弯弯
告白季节:春风暖暖你微甜
实力派歌手许言知给自己相恋多年的地下女友写了首甜歌。
大家都羡慕他们不顾一切的爱情,可是只有我知道,这首歌是他写给最近大火的新晋女唱将姜言言的。
因为,我就是那个地下女友。
歌词里「草莓味道的唇膏」,我从来没用过。
后来我带着小演员去演武打戏的一个小角色,作为男主角的这家伙哼哧哼哧凑上来,我让他别贱。
1
我是许言知的经纪人,十年的。
人家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十年来,我们确实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只不过我是那只累死累活的蚂蚱,他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者假装不知道的小蚂蚱。制作人骂他的歌写得像一坨屎,我对他说制作人夸你脑子真好使。
年轻人眼里的光更亮了,写出的东西不负众望,坦坦荡荡登了顶。
脚底下踩的是我的呕心沥血和不辞辛劳,为他单独筑基的
——他的花路。
十年了,他经常公开说「不和她结婚,还能有谁」。
每个人都觉得他非我不可,可是也只有我,在等待一个真正的结果。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歌手选秀节目的后台。
他吉他上的弦被人扒拉断了,眼睛灰蒙蒙一片,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面色如常,只是手紧紧攥着,像头即将发怒的小狼。
那时还只是一个跟在大经纪人旁边当小助理的我对他说,「记住这一天,将来你要是火了,这些人便都不存在了。」
小狼抬起头,看到朴素的我;我也望见了他眼底的光。
后来,许言知在舞台上清唱了自己的原创歌曲,赢得满堂彩。但由于选秀节目少不了注点水,决赛当晚他被压了三万多票,无缘冠军和出唱片机会。
他的光芒被掩盖,后来他下台找到我说对不起,让我失望了。
我却觉得音乐圈少了他这么一个人可惜得很。
许言知能火的,一定能。于是我说干就干,辞去了助理的工作,卖了房把资金摔在他老板桌上,我说以后许言知给我带,一年后他要是不火,我就卷铺盖走人。
老板是个大貔貅,在他眼里许言知就是个半雪藏货色,几乎没有价值,就这还能换一些钱的话,也挺好。
果不其然,老板连连点头。
谈话间,我接收了许言知的所有。
原创歌手节目,谈!喝!
老牌演唱节目,谈!喝!
音乐综艺节目,谈!喝!
除了我的鞠躬尽瘁,许言知自己也争气,叭叭叭写了好几首流行音乐,给电视剧唱 OST 等等,有了粉丝基础,有了热度。
不光甲方爸爸很爱他,老板这只大貔貅也开始给他送牛奶果篮。如果说八个月是爆火,那三年后就是沉淀,沉淀归来,许言知一举拿下金曲奖。
那天晚上,他捧着一大束花,背后却藏着一支红色玫瑰,假装不经意地递给我。
我放下给他排通告的手机,然后接过,花瓣的纹路触摸着我的指腹。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听见他坦坦荡荡的一声:「姐,在一起吧。」
我自然而然地说了好。
从这以后,许言知开始向媒体公开承认,「是的,我是有一个女朋友。」起初,他大量掉粉,我骂他脑子是不是缺根筋,他笑笑说根本不怕。
他害怕的只有那些疯狂的私生饭找到我报复我,于是我们的恋情转为地下,除了身边最信得过的朋友,根本没人知道和他恋爱的是我。
当所有人都认为许言知公布恋情是自掘坟墓时,他带着一首原创歌曲重生归来。所有人都在讨厌他的恋情,但是从来没有人否认他的歌喉和才华。
从前,我为他排通告,拼酒,谈合作;而在近来几年里,我为他煲汤,做饭,做公关。
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我额头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享受着这种安逸幸福。直到,他嘴里频繁出现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姜言言。
这是我给他接的一档音乐创作类综艺里——他的搭档。是在每一次换搭档时,两个人都坚定地选择对方,中间不给他者留一点缝隙的搭档。
他总说她笨得要命,但是我分明瞧见他嘴角根本藏不住的微笑。
我每次都说,「言知,你总要给别的歌手一点和你合作的机会呀。」
他总是不以为然,「我觉得姜言言挺好。」
可我觉得她一点都不好。
市中心的大屏幕上放着许言知的音乐 MV,两句歌词过后是足力健老人鞋的广告,广告过后又是重复这两句歌词。
微博上都夸他好男人痴情种,都和女朋友谈这么久了还这么甜。歌曲发布没过几天,甚至还有了「许言知女朋友到底有多幸福」的超话。
可是,歌词里「草莓味道的唇膏」,我从来没用过。
2
公司给我固定放了三天小长假,而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待在许言知和我的小公寓里,以往他都会回来和我度过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
现在呢,我只能坐在沙发上看他和姜言言的节目。他们所有的互动都被导演组剪成了粉红泡泡,网上还出现一大波背德 cp 粉。
「她在闹,他在笑,是甜的!」
「如果许言知没女朋友就好了,和言言在一起配的一批啊!」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许言知的地下女友就是她啊喂!」
我是你妈个屯儿!
姜言言的轻笑,许言知的宠溺;姜言言的撒娇,许言知的纵容;姜言言和许言知默契一笑后,共同写下的音符,共同作的歌。
不为谁而作的歌,只为姜言言而作的歌。
「哎,有没有发现,姜言言最近接了个唇膏代言,里头好死不死有草莓味的!」
「不是吧,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了!」
「不会姜言言就是许言知的地下女友吧。」
此番言论一下子在微博上掀起了大风波。「姜言言&许言知」「姜言言 地下女友」的词条在热搜上居高不下,而评论区是一水的祝福。
思绪飘散间,玄关处传来扭动的声音,被我死死咬住的嘴唇一松,霎时铁锈味弥漫在唇齿间。
「你回来了。」
许言知扯下领带递给我,我给他倒上一杯柠檬水,递给他的时候却不小心瞥见他领口的粉色唇印,心里某根弦断了,杯子一下子脱了手。
碎片四溅,有几片飞飙到我的小腿上,一瞬间多了许多可怖的划伤。许言知好看的眉眼深深皱起,在暖黄的灯光下,不耐在他无懈可击的面庞上一圈一圈渲染开去。
我欣赏着他脸上的不耐,沿着目光一寸一寸冰冷。
原来,爱与不爱都有迹可循。
当许言知不愿意换掉搭档的时候,当许言知吃下别人递过来的平时最讨厌的草莓蛋糕的时候,当许言知唱出那首情歌的时候……一切的一切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许言知,我们分手吧。」
「姐,你说什么呢?」
我重复:「我们分手吧。」
「是因为姜言言?」他不以为然,「那只是逢场作戏,我跟她的 cp 这么火爆,不知道给公司赚多少钱呢!」
「许言知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在他身边整整十年,「逢场作戏」见得多了,见得多的同时,也累了。
姜言言是一个导火索,但从前在座的各位又何尝不是呢?
我要一份从一而终的感情,我要绝对的站队和压倒性的胜利。
无所谓,我会分手。
我要的爱,他许言知,根本给不起。我在很久之前就悟到这个事实,可在积攒了很多次很多次失望后才有勇气实施。
闻言,他神色一凛,一把抽过递给我的领带,胡乱戴上就出门去了,关门声音震得我耳朵生疼。
可是怎么办,小腿上的血还在流。
我深深叹了口气,想说许言知,我们到此为止吧,可是想法都涌到喉管了,吐不出口,在那头卡着,好像要爆炸。
也只能熟练地找出医药箱给自己上药。
3
隔日。
许言知和姜言言同出酒店被狗仔拍了下来。
我在家处理完伤口后快要睡着的那一瞬间,老板啪打来一个电话给我叫醒,里头是恨铁不成钢的嚎叫:「起床了工作了,叶弯弯!」
知道吗?
我属实没想到,十年来我在许言知上做的最费劲的公关竟然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绯闻。照片上的许言知和姜言言并没有被抓到的窘迫,不论是他还是她都春风满面。
好笑得很。
我被迫结束了来之不易的假期,忙不迭投入到处理许言知和姜言言的绯闻中去。
两天过去毫无进展,绯闻事件的热度甚至越来越高了,估计当时拍他俩那小子现在早就升官发财坐轿子了。
因为公司里只有许言知一个当红艺人,于是一大公司人为着他忙上忙下。可是这家伙却坐在老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和姜言言打着电话。
好像,自成名后,很少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了。笑得想让我撕烂他的嘴。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开门进去就给了他两个耳光。
「叶弯弯你疯了吗?」
许言知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精致的脸上瞬间显出红痕。
我看他这副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的模样,陡然发笑。原来人都是会变的,可能十年对许言知来说确实太长了。长到后来,他眼里坦坦荡荡的光燃尽,只剩下欲望和浮夸。
拍了拍手,我看着他,从头到尾,然后一字一句地说:「管不好下半身的狗呢,是要被扇的。」
「我没有。」许言知辩驳道。
而他电话里的女人还在哭哭啼啼,「前辈我该怎么办啊。」
「别管你有没有,全天下都知道你有了。你做错事情,全公司都在帮你擦屁股,十年了,别越做越过分呀言知,」我不经意瞄到了他仍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还有那条母狗,要炒 cp 就明码标价,都 3202 年了,还想做吃饭不给钱的生意吗?」
闻言,许言知急忙挂了电话,面色不善,「姜言言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个好女孩,我都说了只是逢场作戏,你怎么还……」
老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戏。瞅着我俩吵得差不多了,摆摆手让我俩安静。「别吵嘛,不要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和气不是?我有个办法。」
许言知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那就说姜言言就是你地下女友不就成了?」
老板贼兮兮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你想想,实力派歌手为了新生小将的地下女友上音综,那每次选搭档可都是坚定的选择啊。再加上节目里本来就有那么大帮 cp 粉,这下子,不会耽误姜言言,也不会影响你的事业,是不是很好?」
我:「是不是顺便还能帮你赚个盆满钵满,就更好了?」
老板:「啊对对对。」
就不该听老板的,他纯纯一个资本家,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指望他给出什么好计策就别想了。
不过,一扭头就听到许言知一声爽快地答应。他还笑嘻嘻地说想开个大会讨论一下文案,可是我看着他兴致冲冲的模样忽然觉得陌生,彻彻底底。
眼睛干涩得很,该滴点眼药水了。心里也下了一场雪,只冻死我一个人。
老板:「那个言知啊,你和你女朋友商量一下吧。」不是,到时候冒出一个娱乐圈嫂子发小作文锤他可不行啊,这对公司可是弊大于利。
下一秒,许言知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握了握拳,冲我说:「姐,我觉得……」
我压下心头那一份悸动,抬眼打断了他的话,「许言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现在已经没女朋友了。」
他的眸子里溢满了错愕和慌张,再施施然变成混沌的样子。我深呼一口气,想到过去种种,终究还是没有把狠话说出口,能吐露出来的,只剩下惋惜。
「呀,许言知,你如今都看不清自己了。」
我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啊。
4
许言知的官方发了一大篇作文,那天走了我就没有去掺和他的事情。至于作文内容,和老板预设的一样。
出轨绯闻是乌龙,爱情甜蜜才是真。
他为了保住姜言言的名声,毫不犹豫地抹去了我们的十年。访谈节目上主持人问他和女朋友谈了几年,会不会分手。我记得那时他斩钉截铁说「十年了,我不可能不和他结婚」。如今,甚至都不敢发声明说「过去无法改变、未来无法预测」。
看哪,男人的话有多不可信。
明明有那么多种方法可以澄清,可他却偏偏选了最让我痛苦的一种。
我忽然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就哭了。我说想去玩一玩,想去寺庙逛逛,闺蜜方小葵以为我被许言知这渣男伤得太深想剃度出家,我说不,只是想斩断情丝,清静清静。也难怪她这么认为,毕竟我在她眼里可是至高无上的恋爱脑,王宝钏都没有我舔。
在她眼里,我挖野菜都得挖许言知爱吃的。为了许言知卖房,还做人家经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人捧红,辛苦付出十年后他跟个小绿茶拍拍屁股跑了。
「等着,老娘要把他写得身败名裂。」方小葵吹了吹额前的刘海,信誓旦旦说。
是的,她是一个有名的娱乐记者。我阻止她,想说从寺庙里游玩回来就辞了工作,和许言知永不相见,省得心烦意乱。老板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说知道我被许言知气昏头了,他也生气,骂他不是个东西,倒不如就暂时把他的事务交给新来的小王管理。
一个活脱脱的端水大师,我信了你的鬼哦!不就是想给许言知换个经纪人,又不甘心放我走嘛?早看透了。
我翻了几个白眼,说了声好。
第二天,我就启程了。
去一所远近闻名的古镇,镇子尽头有座山,山顶有座许愿寺,听说从宋朝就开始有香火了。宋朝虽然是科技文明发展的巅峰,但好歹也没造出挖土机、天梯之类的好东西,山这样高,人这样小,这么一座渺小又伟大的建筑又凝聚着多少人的心血呢?早就知道,统治者对劳动人民的剥削从古代就开始了。
商人、资本家、统治者往往联合起来压迫为他们劳作的阶级。
就像老板和许言知,合起伙来对付我。
我想着想着就迈上了去往许愿寺的步阶,沿途听到老人说不要去往那山的尽头,我问是否有洪水猛兽,他摇摇头否认,只笑着说没人到得了顶峰,以往那些人最多跑到半山腰就落荒而逃了。
「那我偏要去。」
老人神秘兮兮地感叹,「你这女娃,什么都敢只会害了你。」
而我现在才明白,老人所说的话的真正含义。眼前薄雾遮挡,散去之时,忽然出现了两个人,我定睛一看,发现是姜言言和许言知,他们的亲昵得旁若无人。许言知的眼神柔情似水,亲吻着姜言言,从脸颊到唇。姜言言攀上他的脖子,打算来个深吻。
这一幕有些刺眼,我忽然想起十年。
慢慢没有感觉。
6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异样的呢?
是我看到他对姜言言的不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亲近?还是说,某次回家许言知身上莫名其妙的甜腻味道?
太久了,太累了。过了很久很久,我根本哭不出来,只能平静地看着这似真似幻的一幕。等到雾散去,前景一片清明。我继续行进,到了顶。原来,路上的「洪水猛兽」是每个人心中的执念,克服了执念,前途光明。
我到山上时,一位身形昳丽的小僧人在扫地,不过我看寺庙门口倒没什么垃圾,除了他扫把上掉下来的木屑,稀稀拉拉一地。听到有人来,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朝里头喊:「师父!有客!」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小僧人可是长得唇红齿白,眼睛灿若星辰,瞪你的时候跟撒野娇似的,好看得紧。
那位老住持锵锵锵快步踱了出来,敲着木鱼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敲到了小僧人的脑袋上,骂着什么佛门清净之地瞎叫唤个屁,惹得对方连连捂住头不让打。
「第一次见有人能到寺庙门口,太激动了嘛!」
笑死,小老头叫的比谁都大声。
此时,我眼尖地认出这个老住持居然长得跟方才山下劝解我的老人一模一样。
「我说你……」
住持摆摆手让我稍安毋躁,摇头晃脑地装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小僧人介绍自己,揉了揉自己被敲痛的脑袋瓜,笑得很甜。
「女施主,贫僧法号无忧,是我师父的第一位弟子也是最后一位。」他好骄傲的。
我说我叫叶弯弯,随即他掏出手机与我加了微信,说要跟他网上那些朋友炫耀炫耀寺里终于来人了,还很好看。
还别说,你还真别说,我是挺好看的。
后来,因为连夜的大雨,山势又险峻。我只能在寺庙里住了下来,本来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虽然我当初为了许言知考了职业保镖证,那也是有风险的。可是看到这一老一少开开心心回禅房给我拿了好几个木雕奥特曼逗我开心的时候,我打算在这里安家了。
因为,老住持和小僧人的眼里通通闪烁着清澈的愚蠢。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想出门讨要点斋饭的时候,小僧人递给我一个馍,里头夹着肉一样的东西。
我狐疑地看着他。
「没破戒呢,素肉,是素肉,怕你吃不惯太清淡的,我用师父偷藏的茶籽油给你炒的,喏——」怕我不信,无忧还扒开给我瞅。
香味四溢。
我万分感谢,急忙拿过,拿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白皙无垢的手。满心欢喜地咬下一口,好吃地眯起眼,抬头却望见他通红的耳根与微合的眼。
顿时,我起了逗弄的心思。「小师父,你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无忧意识到自己被捉弄,气急了,狠狠瞪我一眼,跑到隔壁竹林安静打坐。奇怪的是连夜的大雨,山顶却没有淋湿。
问老住持,只说菩萨庇佑。
7
山上信号奇迹满格,我却不想开机。
就是站在山顶,眺望众生也豁然开朗。
身后有人拍拍我的肩,我一扭头就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接着和一捧覆盆子亲密接触,再往上看点是无忧泛着笑意的眼。
「叶弯弯施主,很甜的。」
我捏起一颗尝了尝,果真是甜。几乎是在我满足地眯起眼睛那一刹那,无忧把自己采的野果子尽数放到我手中。我问他怎么不给自己留一点,他说我总归有一天吃不到,而他常年在山上,总能采到的。
后来在某一天里,老住持向我说起了无忧的身世。原本这庙里只有他独自一人隐居着,自从十九年前的那个雨夜,有个女人千里迢迢冲破重重执念把这个小家伙放到自己庙门前然后消失的时候,寺庙里就变成了两个人。
他一生无子,无忧就跟他生的小兔崽子似的。
听完了故事,我才惊觉已经十五天了,我在这处无忧无虑之境已经停留了十五天。
生活还要继续,分崩离析还要面对。
我谢过了老住持的款待,对坐在寺庙门口吹叶子的无忧说:「我要走了哦。」
「知道了。」
每天高高兴兴的小僧人低下了头,我生出几分不舍,「记得联系我。」
还没有等到回答,我终究还是狠下心,下了山。
山下的人熙熙攘攘。
回到民宿,老板娘招呼如常,似乎并没有为我的消失十五天感到奇怪。我拿下背包,发现里头有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
哦,奥特曼。
当初忘记在山上跟小僧人说世界上没有这玩意儿了。
假期结束第一天,那只貔貅火急火燎喊我回去上班说有要事宣布。想他也闲不出什么赖皮蛤蟆罗圈屁,除了许言知这棵摇钱树的事情,谁也不可能急到他不是?
「这个……这小言和其他同事啊,都一致认为新来的小王业务能力比较强。你都带了人家十年了,总该换个人不是?给其他的新人一点冒尖的机会嘛!当然,你的业务能力这么久时间来全公司都有目共睹,不然等会儿让秘书带你去练习室瞅瞅,挑个小崽子?」
我明白了,这是逼宫啊,许言知自己不敢来找了只貔貅来是吧?
以为我稀罕带他是吗?
我当即去了练习室,我当年可以捧他,现在自然也可以捧红别人。可这届练习生是真不行,什么糖果齁咸,什么酱油超甜,还有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就是唱歌不会,跳舞不会。
简直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妖魔鬼怪。
我摆摆手让他们歇歇吧,接着出去透透气,迎面就撞见了许言知和姜言言。毕竟都公开了,毕竟姜言言变成了许言知的十年女友,网上祝福声一阵阵翻涌,自然不需要藏着掖着。只是许言知一见到我,便跟姜言言拉开了距离,
避什么嫌?
他快步朝我走来,背后的姜言言委屈大喊:「前辈!」
8
他不顾。
只是在我面前停住,施施然递上一张银行卡,我不明所以却被他强硬塞在手下。
十五天没见,许言知好像休息的挺不好,眼角疲惫。他说:「这里是当初你卖房的钱,对不起啊姐,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失望?我是应该失望,」我附在他耳边轻轻说,「十年了,本以为我们可以走到最后的。可你为了维护姜言言那可怜的名声,换掉我。我是应该失望啊。」
「姐!」
我转身就走,结果撞上一堵人墙。
带着淡淡的檀香。
哎?
我惊诧地退开几步,看清了来人的脸。
唇红齿白,眼睛灿若星辰。
无忧一身灰色僧袍,手捻佛珠,神情肃穆,眼神坚定凛然,一举一动皆出尘。
「叶弯弯。」这次没有施主。
「无忧?你怎么在这?」
「我不知道你的地址,只能根据你朋友圈的背景图找过来了。师父看我在山上太闲了,就赶我下山让我找自己小伙伴玩去!」
我忽然想起当年我为了突出自己的敬业,拍了一张公司的图片放了上去,无忧这么聪明,就算不知道地址也会搜罗搜罗根据导航找过来。
另一边准备离开的许言知和姜言言见到无忧直接走不动道。后者笑嘻嘻说我找好了下家才这么爽快和许言知分手,前者闻言目眦欲裂,上来就要跟无忧干架。
哪打得过呀?
无忧从小就跟着老住持练武术,就算没练,我怎么可能让他伤害他?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许言知被三招放倒,「前辈,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了,他怎么有脸说有事?
我转过身扯扯无忧的衣袖,准备带他去我办公室坐坐。可是,半路被我那只貔貅拦下了,那人瞅着无忧白白净净的小脸儿,偏要拉人家去自己办公室喝茶。我自觉诡异,也跟了去。老板谄媚地让人家坐在自己的真皮沙发上,泡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大红袍,拿凤梨酥,这殷勤劲儿对当初当红的许言知有过之而无不及。
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小帅哥有没有兴趣做演员呀?」
我:「人家是小和尚。」
无忧辩驳:「没事啦,我还俗啦。」
「哎,那就好了嘛,小师傅这么帅,不当演员可惜了!」
是不为你赚钱可惜了吧?
无忧挠挠头:「我知道演员就是演戏的,我喜欢李小龙,能做他那样的演员,最好了!」
老板连连点头,忙不迭给人递了一块凤梨酥,眼看就要拿出合同。我急忙制止,扯着老板到饮水机前面讲小话:「他给我带,三个月后如果他愿意继续,那就继续。」
「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你觉得我不同意他会留下?」
转头,发现无忧咬着凤梨酥冲我笑。
转眼,老板手上多了一张银行卡。
「又是七十万?」
「这回不一样,七十万再加我八成工资。」
9
许是老板这只大貔貅真的爱惨了无忧,甩甩手就扔了我们一部大制作,是国际知名张导的《无问东南西北》,虽然不是男主,但是在这样的大制作里露脸也是好极了。
我问男主是谁,老板只说是张导决定的,甭管是谁,肯定是个妙人!
结果到了片场,我才知道那个妙人居然就是许言知。他在流行音乐圈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位置,再加上最近的恋情曝光,更是热度上涨。张老爷子拍国际大电影的,近年来水平下降,观众锐减,想来是也想蹭一下热度,搞搞人气。
可从没想过真正的观众要看的是演技,而不是青涩瞪眼。
我怕无忧一个愣头青在片场受欺负, 也跟着一起去。娱乐圈果真就是捧高踩低的地方,艺人不火就连坐冷板凳都嫌你碍眼,一火了想吃什么用什么那些人老远就闻到味儿了。
比如现在。
「许哥,你爱吃的肉夹馍!」
「许哥,咖啡咖啡!」
「许哥——」
「许哥——」
许言知众星捧月,无忧坐冷板凳啃白馒头。
电影开拍,许言知饰演的男主是一名武师,而无忧则是上门挑衅被狠狠打败的失败者。许言知的几个招式不知道师从哪里,怪得很却比之前被无忧打趴在地时精进许多。
前面都进行得十分顺利,除了许言知把无忧打翻在地那一场,张导已经不满意五次了。
「招式要快,言知你怎么了?」
「表情别放松……」
一下子打了十几次,这场戏才过。许言知掸掸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而地上的无忧手上满是擦伤,脸上淤青多的要命。
我扶起他,狠狠剜了许言知一眼。
化妆间里,无忧的叫唤像杀猪。
我看得有些心疼,「这一行太辛苦了,无忧。体验过就算了。」再纯粹的孩子都会养成贪恶心啊。
他却摇摇头,望着我的时候温柔而坚定。
时候不早了,我下楼给无忧买饭,路过楼梯口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过去。
许言知的脸近在咫尺。
我赶忙与他拉开距离。
他眼光灼灼,「你不想让他入这行。但是十年前你对我说的却是让我「记住这一天」,那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比他好?是不是你觉得我一定能红?」
「姐,我们是不是还有可能?」
我翻了个白眼,视线落到他浑浊的双眸,「无忧很纯粹,而你,许言知,适合被染黑。」
「我早说了许言知,你没有女朋友了。」
一把推开他。
许言知颓然地撞在背后的墙上。
我向外走,只听到他在后头咆哮:「你以为他不会变吗?有了名,有了利,是佛又怎样?不照样心甘情愿跳进大染缸?」
是啊,所以十年了,许言知变了。
当初那头野心勃勃的小狼变成了一具利欲熏心的行尸走肉。
停顿间,无忧出现在我面前。
周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我只听到他说:「弯弯,我是常量,不会变的。」
对,不会的。
10
拍摄还在继续。
可是不知道是谁把许言知在楼梯间堵我的照片公布在了社交平台上。一时间,全网炸裂。
许言知被叫渣男负心汉,而姜言言作为「被出轨」的一方,获得了公众青睐,热度更上一层楼。
有人认识我。
有人扒出我。
有人咒骂我。
「小三」「第三者」「不要脸的」等等词汇全部被安插在我身上。而微博首页,「许言知经纪人插足十年爱情」的词条被顶上热搜。
无忧无措地看看消息,看看我,只说相信我。我将我和许言知的十年和盘托出,他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另一个迷你版木雕奥特曼让我别伤心。
可我分明瞧见他红了的眼尾。
许言知当然不可能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姜言言。
我去她公司找她大闹,逼得她把真相说出,这前前后后的小动作都只为了一个「情」字。
我拿出手机想拍下她的真面目,可手机也被她摔烂。
姜言言情绪激动,没有半分平时柔弱小白花的意思。
歇斯底里过后是安静诉说。「我以为,我能够让前辈承认我是他十年的女友,让他换掉你的时候,已经赢了。」
「十年了,你们谈了十年,我喜欢了他六年了。我努力变优秀变漂亮,是因为想他能喜欢我。」
「可是音乐拍档怎样?长的好看又怎样?他为了帮我放弃你又怎样?」
「他喜欢的只有你,他和我合唱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你!」
「凭什么?他把我当宠物一样,喜欢的时候喜欢,不喜欢就丢在一旁啊?」
她忽然哭了。
「凭什么啊,叶弯弯。」
我无法回答姜言言这个问题,因为我何尝又不是在被许言知这么对待呢?
退出她的办公室,袖口上的红光还在闪烁。
第二天,姜言言的真面目就在网上公布,引起轩然大波。讨伐我的网友一边倒,全部怪罪她去了。
我剪掉了姜言言哭着问我那一段录音。陷入爱情中的女人啊,最没有脑子了。
方小葵同时写了一篇文章叫做《他们的十年》,
是许言知和我的真正的十年,里头着重强调了我买房投资的事情。有图,有时间线,就算他的粉丝想洗地也无地自容。
「不是,哥,你真陈世美啊?」
「脱粉,粉了这么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真是恶心!」
「姜言言那女的也有错吧!」
「不是,和有女朋友的人在一起,还这么开心!」
「这是什么清纯小白花啊?」
姜言言和许言知的职业生涯是彻底无了,即使想公开露面说赚点人气,都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一个小三,还有一个是渣男。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这样,之前所赚的红利也够他们吃一辈子的,只是生活不能像从前那么奢侈罢了。
11
拍摄还得继续。
可是男主已经不能用了。张老爷子哼哧哼哧把无忧从男 n 号抬到了男一号,拍摄进度过半,如果还要找那些小鲜肉演男主,什么武打训练、后期沟通,都得耽误进度。倒不如直接改剧本,把武师打败挑战者改成挑战者成功上位。到时候许言知的戏,直接用替身切远景。
而作为我新带艺人的无忧,热度只增不减。
人们往往更偏向受害者。
在电影杀青的时候,我又问他:「无忧,你确定要继续吗?」
暖黄的灯光在少年立体的五官上撒下一片阴影,头发也长了些,现在是板寸了。
他的神色依旧肃穆凛然。
他点头。
我想,他一定会走下去。
后来,他去长白山拍戏,当红女演员听说对他一见倾心,两人的绯闻在网络上愈演愈烈。
而半夜,我的门铃忽然响了。
我打开门,却发现风尘仆仆的他,「弯弯,我是常量,是不会变的。」
他似乎怕极了那些绯闻,当天跨越三千多公里回来只想给我一个解释。
我说你不能微信上说吗,他说急得忘了。当晚,他小心翼翼地把我俩合照放在了官微上。
——我们俩。
无忧说当时只要我皱一下眉头,他就放弃了。
可是我,怎么会皱眉头呀?
12
小僧人有个秘密。
小僧人一开始就说了谎。
师傅才没有赶他下山。
他下山只是想见心爱的姑娘。
(全文完)
作者署名:我在银河炸碉堡
备案号:YXX1MaKvg15ToMXk19U69y0
编辑于 2023-04-07 14:50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2023 高分古言文
包含大女主、言情、爽文等题材作品
50
言情 · 大女主
18.6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我的男友是灯神
赞同 49
目录
4 评论
告白季节:春风暖暖你微甜
乌鱼子无语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