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美人
深宫计:五花八门的宫廷生存法则
阿姊死前给我托梦叫我「活下去」,我却在最是步步惊险的后宫待了两年。
众人皆知我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却不知我恨他恨至入骨。
待得尘埃落地之时,却见皇帝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爱妃,你骗朕骗得好苦。」
1.
我莲步微移,伴着手打节拍转腰翩舞,体轻如风裙摆如月,手中扇子「唰」地合拢握起,在面前人颔下轻巧一挑,极尽柔情。
皇帝的目光随我而动,抚掌大笑:「好一个凌波仙子!」
一舞终了,我「咯咯」笑着转了个弯儿,刚刚好落到皇帝的怀里。
他反手揽住我的腰身,横抱起我朝床榻走去。
唇齿交依间我逗他:「陛下今日怎地如此之着急?」
他低头蹭了蹭我的鼻尖,又惹出我一阵媚笑:「你说呢?」
帘帐落下,一夜深情。
月明星稀,夜深人静之时,皇帝早已入眠。
我慢慢睁开眼,如往常一般坐起,身边人毫无察觉。
殿内漆黑,我从怀中摸出一把极薄而锋利的短刀。
刀柄上的「长恨」二字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
抽刀出鞘,我看了一眼皇帝,拿刀在他面前比划了几下,刀身折射的银光闪过他的脸。
呵……
还挺俊美!
反手握住刀,半撑在皇帝的身上。
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刀猛地向下刺去!
2.
「噌」!――刀在堪堪刺到皇帝的时候乍然停止。
因为我本以为早已熟睡的皇帝竟然睁开了双眼。
星眸有神炯炯地盯着我,刀尖里他的双眼只差微毫。
而他竟转眸看向我,露出一个微笑。
「大晚上不睡觉,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我慢慢地收回手,还刀入鞘放止枕旁。
皇帝也并未说些什么。
「臣妾晚上三急,看到陛下脸上有个蚊虫,不忍其扰了陛下歇息。」
「所以在帮陛下赶虫子呢。」
我戳戳他的脸,软软的很好玩。
「是吗?」
我也装傻:「是啊。」
我轻抚他俊美的脸庞,突然他翻身揽住我的腰。
我便顺手梳顺他的长发。
在他发间留下一吻,皇帝在我怀中蹭了蹭。
我瞬间心头落下大石。
看来皇帝就是睡迷糊了,或许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也只会在半梦半醒时才比较黏人。
又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高有福便带着一众小太监小宫女前来侍候更衣,这是要准备上朝了。
我帮着皇帝穿衣的时候,他问我:「午膳吃什么?」
我想了想,道:「给你做个白玉蹄花吧。」
就是猪蹄和豆腐,要多炖一会儿,皇帝喜欢吃嫩的。
趁着下人们转身的空档,他凑到我耳旁道:「加个甜点,朕想吃枣泥酥。」
「好啊,臣妾都给你做。」
我面色如常,替他系好衣衫,又跟他换一个吻,惹得小宫女们面红耳赤。
我笑着与他挥别。
却在转身的那一刻,五指猛握成拳。
到底是有意无意?
他忘了阿姊最爱吃枣泥酥,我却是吃不得。
3.
待我回到怡月殿,我摆手撤走了其他的下人,只留下我的贴身宫女之水。
还有一个身形高大的宫女帮着她上了茶水。
我举杯轻抿一口:「什么事?」
「皇帝削藩之事属实?」那宫女开口竟是粗犷之声。
我道:「是。」
宫女点点头,递给我一张字条,然后默不作声离开了,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我淡定地将茶一饮而尽,之水也淡定地给我继续斟茶。
「娘娘,后日便是……的忌日了。」
我点点头,放下茶盏,起身,脸色淡然如常。
「知道了,本宫先去小厨房。」
其实两年前我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众人皆知赵氏双姝。
一个是「京城第一才女」,一个是「京城第一美人」。
却也叹这第一才女因谋害皇嗣而被一道白绫送了性命。
这第一美人则在胞姐去世三月时被迎入宫中步了后尘。
我入宫第一日便侍寝,从此之后盛宠不衰。
一度与皇后分庭抗礼。
倾国倾城的绝世美貌是我百用不厌的利器。
与姐姐的清冷高洁不同,我乐意与他人虚以委蛇而从中牟利。
我知道皇帝想要什么,我便给他什么。
4.
洗净猪蹄,切好豆腐,下锅炖煮,这一切我都不假手于他人,只叫之水在外等候。
我也算从中讨个清静。
皇帝下了朝,白玉蹄花将将好出锅,之水隔门提醒:「娘娘,陛下到了。」
我哼了一声,懒懒地应道:「可是饭还没有好呢。」
就这样晾了皇帝一炷香,我才施施然端着炖盅而来。
皇帝单手握着一本书,脸上本是一片严肃,却在我来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迎了上来。
「你好慢。」他说道,跟一帮下人一起帮着放下炖盅,话语里却无半分恼怨。
我用比他更软糯的声音撒娇:「臣妾等陛下才是等得好苦。」
我拉着他的袖子,举起手示意他看我食指上被烫出的水泡。
「你看,都是为了陛下的口福。」
他轻笑拉过,朝水泡吹气安抚,「是朕伤了渺渺的心了。」
「不怕,我叫刘太医来给你看看。」
「我要叫宋太医来,他长得帅。」我笑得一脸人畜无害,颇为无辜。
「他帅还是朕帅?」
皇帝果然掉入了我话语里的陷阱。
与我争闹到底是谁更帅的问题,却不问我为何要叫宋太医。
我哄着他吃了饭,末了,皇帝拿着一块儿枣泥酥问我:「你吃不吃?」
却是肯定的语气。
于是我顺从地吃了一块儿,皇帝才终于高兴地笑了。
我面上也配合地笑着,心里怒骂这个小心眼的男人。
这人怕不是在报我夸宋太医的仇?
5.
折腾了半天皇帝才满意地离开了,我也终于可以歇一口气。
只是掀起袖子一看,雪白酥臂上泛起诡异的红色和密集的疙瘩,伴随着熟悉而陌生的瘙痒之意,我过敏了。
阿姊尝过一次枣泥酥,惊为天人,幼时甚至每天不吃便浑身不舒服。
可是自从她知道我对此敬谢不敏后便在没有吃过,直到入宫。
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吃过枣泥酥了。
自六岁时因为食物过敏而浑身奇痒无比难以忍受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吃过任何含枣的食物。
真是奇怪,只是接触我便无事,可是入口便要过敏。
好在不伤性命,好在我不爱吃八宝粥。
苦中作乐罢!
我只能如此想,如此安慰自己。
之水知道我这是老毛病了,赶忙去接宋太医来。
我话没说错,宋太医确实是个翩翩美男子,一举一动风雅万分,见到我规规矩矩地行礼。
「娘娘安康。」
我隔着衣袖按压胳膊:「这里没有别人。」
6.
听见我这么说,宋太医站起来瞥我一眼:「老方子。」
「嗯。」我看向他,「字条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在小厨房我展开那个宫女递给我的字条。
当我看清字条上面的字的时候,甚至因过于惊愕而不小心烫了手。
看完后我便把字条吞了下去。
「字面意思?」我挑眉,后靠至茶案上,「让我去偷看奏折?需要本宫告诉你后宫干政的下场是什么吗?」
宋太医面不改色:「皇帝宠你。」
我面沉如水,将手中茶盏重重掷于桌上,「宠我?那是我有自知之明!」
「若我越线,只会身败名裂!」
见他无动于衷,我冷笑一声,火上浇油:「阿姊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如我所料,宋太医脸上的伪装有一瞬间的裂缝。
看向我的目光夹杂愤怒与怨恨,最终归于平静。
「……只需得知大致即可,想必皇帝也会拿此与你取乐的。」
一国之君拿国家大事与宠妃取乐,也就齐修这个昏君能干得出来了。
我沉吟片刻,还是应下。
我道:「这几日莫要与我联系了。」
他立刻警惕地看向我:「为何?」
「后日是阿姊的忌日。」
我点到为止,宋太医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应下:「我知道了,三日后再来寻你。」
我摆摆手,觉得有些头痛。
「去罢。」
今夜还是我侍寝。
尽管我明里暗里向皇帝示过多次要他雨露均沾,可齐修就是装傻。
每月必有五日要留宿怡月殿。
愣是让我成为整个后宫的眼中钉肉中刺。
7.
今日的养心殿,红幔云绕,烛火绰绰。
我照例与皇帝饮酒作乐。
临至亥时,正是情浓蜜意之刻。
皇帝正欲将我抱起走向床榻,却听门外高有福低声传来:「陛下,皇后娘娘身体有恙,想请您过去。」
我笑眯眯地靠在齐修怀里。
皇后陈可岚,那个曾经将我赵氏三十几口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现在居然也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了。
齐修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了下来,「叫朕作甚?朕又不会医治,让刘太医过去便是了。」
可怜刘太医古稀之年还要承担这么多了。
高有福的声音带了一些无奈:「这……」
「陛下不要过去嘛,渺渺想要……陛下。」
我刻意柔了嗓音去唤他,他低下头蹭蹭我的鼻尖,「朕这不是不过去嘛。」
「她是皇后,臣妾只是婕妤,跟她差了有……」我掰着手指,「……反正好多好多等级呢!」
「臣妾比不过她,只能靠着陛下了。」
「陛下可不能走哦。」
「皇后怎么了,皇后就能欺负朕的渺渺吗?」皇帝大笑,大手一挥,「朕今日即晋你为妃!可好?」
我立刻转过身去不看他,「臣妾才不要呢。」
「臣妾不在乎什么妃位,臣妾只要陛下。」
「好好好,那朕便不过去了好不好?」
「那也不行。」我直视皇帝的眸子,认真道。
「皇后是一国之母,是陛下名义上的妻子,不可不去。」
「陛下虽宠爱渺渺,可渺渺不能借此乱了规矩。」
「先前是臣妾任性,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我微微挣脱开他的怀抱,在不远处跪下行礼,「望陛下前去看望皇后,娘娘千金之躯,事关社稷。」
皇帝沉默许久,我便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
终于面前黑影愈近,他说道:「也罢,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朕便过去一趟罢。」
我从手臂间抬起眼,悄摸询问:「……那臣妾可以在这等陛下吗?」
皇帝问我:「不是让朕去皇后那里吗?」
我故意板着个脸:「只是借给她一小会儿,陛下只能是我的。」
他大笑,离去前嘱咐我不要乱动,这里毕竟是养心殿,也堆积了不少公务。
前朝现代也有少数位妃嫔留宿养心殿。
而我大概是唯一一位独自一人待在养心殿的嫔妃罢。
眼见齐修离开,我立刻收起了那副柔情似水的作态。
8.
高有福作为大太监跟一帮太监宫女们随着皇帝一同离去了。
现在偌大的养心殿里,一时间竟然只剩下了我一个。
是信任?还是自信?
确认无人之后,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奏折整整齐齐地摆放成两摞。
最上面的是来自丞相与睿亲王的折子。
我翻开草草阅览了一遍,大致是支持皇帝削藩,并提出了相应的谋策。
丞相的略微温和,而睿亲王则一反常态地激进。
但共同点是,他们都同意要先拿容王开刀。
众人皆知容王封地在西北,他常年镇守边疆,多年不曾回京。
不过我却知,容王在京城发展已久,而我对此事讳莫如深。
因为对我来说,他是我的恩人。
阿姊死后我走投无路,是容王助我复仇,我现在自然是在为他做事。
记下这件事,我继续阅览奏折。
在翻阅的过程中,我还无意间看到了敬国公乞骸骨的奏折。
而让我诧异的是,这本折子的落款竟然是我父亲。
书内不仅说了敬国公想要告老还乡,也表明了支持削藩的意愿。
甚至,他还在奏折的最后写下「天子圣明,恩泽天下」。
那一直盘旋在我心头的疑虑再次被放大。
我的父亲,是不折不扣的保皇党。
而皇帝――却是杀害我阿姊的始作俑者。
我枯坐一夜,皇帝彻夜未归。
9.
回了我的怡月殿当日,又听闻皇后凤体不适。
竟然特意邀了民间的道士前来驱鬼,几乎全部的后宫嫔妃都前去为皇后祈福。
我也不例外,总不能触这个霉头。
没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冯虚道人」,反倒先撞上了几个皇后的拥簇。
明里暗里地嘲讽我「狐媚君主」,这类人被我一律以「以下犯上」为由拉去抽耳光。
因为皇后的小动作而来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
皇帝没有理由告诉我为何晾我一夜,我还乐得清闲。
很是敷衍地祈福完,我便回了宫,闭门谢客。
明日是阿姊的祭日,我嘱咐之水:「明晚你且备好。」
一旁另一个宫女低头应下。
我很不高兴地蹙眉放下茶杯,「不是说这几日莫要寻我了?」
「怕不是你穿女装穿上了瘾,倒是日日来本宫宫里装扮。」
那宫女身子不自然地抖动着,最终压下怒气。
只见「她」抬头,身形高大面容硬朗,竟是位男子,正是前些日子递与我字条的人,容王的暗卫惊云。
「字条之事,你可看了?」
「看了。」
「丞相与睿亲王都支持削藩,看来是保皇党。」
「大概率要先拿容王下手,你叫他做好准备便是。」
我道,瞒下了敬国公的事。
丞相是皇后之父,便是皇帝外戚;
而睿亲王则是先帝四弟,皇帝的四叔,自然也向着皇帝。
「还有谁上了支持削藩的折子?」
我反问道:「容王在京城发展甚广,竟也不知官员党派?真是稀奇。」
他冷哼一声,颇为不耐:「近日庙堂波澜不断,不少墙头草随风而动,表面上支持殿下,实则观望难定,这些人都靠不住。」
我笑了,「那你是高看我了,本宫也不过是草草翻阅了几本,其他一概不知。」
「看得多了,怕是殿下也信不过我罢。」
「削藩兹事重大,联系甚密,殿下打算联合其他亲王,上京讨个公道。」
惊云竟耐着性子与我解释。
「再寻求朝中百官的支持,众怒难压,皇帝定会放弃。」
「哦?」我来了兴致,自两年前容王与我一会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殿下何时入京?」
对方道:「三日后。」
「原来如此。」
「我在宫中不能随意外出,到时候怕不是要殿下来见我,倒是我的不是。」
我笑道,轻拢秀发,之后又与他闲聊几句,他便有眼色地离开了。
待他离去,我唤之水:「本宫乏了,先去歇息,怡月殿今日不见客。」
我忘了我之前说过今日闭门谢客了。
匆匆入了内殿,我铺开一张宣纸。
急急忙忙地研墨,哪怕沾了半手的黑痕也不在意。
毫笔入纸,抬腕却顿,欲收又止,点出星痕。
手太过颤动而下笔不得,我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
哪是什么「讨个公道」……
容王他、分明是要反!
10.
我静坐片刻,将这些写废了的宣纸全部揉成团一股脑扔掉了。
叫之水拿走烧了个干净,我则闷头睡大觉了。
一觉睡醒已是黄昏。
我起身揉眼,被突然伸过来的手吓了一大跳。
「呀!」
一只大手握住我的手腕,拇指煽情地揉搓着细嫩的肌肤。
「怎么了?朕吓到你了。」
「……陛下好坏。」
我微征,然后熟稔地靠过去撒娇,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皇后娘娘身体如何?」又自问自答,「想必是大好了。」
「自然是好了。」皇帝有些不明就里。
「也是呢,娘娘若是不好,陛下断然不会来臣妾这的。」
「想来是臣妾自作多情了,蒲柳之姿怎敢与娘娘相较。」
我低头泫然欲泣,却悄悄拉扯他袖口的流苏把玩。
皇帝大笑,「昨日不还说着什么朕只能是你的吗?怎的今日就自惭形秽起来了。」
「陛下还说?」
我张牙舞爪地冲他打闹,「昨夜怎留我一人,叫我等得好久。」
「昨夜朕是想回来的,明明都已经出了坤宁宫了,可是突有政务,不得不去,这才耽搁了。」
我冷笑,有政务不知道派人告知我吗?
你这个冷血的男人!
「呀,原来是要事,那就是渺渺的不是了。」
我作势要下床跪地请罪,「还望陛下恕罪……」
「哎哎哎,有什么事能跟渺渺比呢?」
皇帝立即拉住我,笑眯眯地道。
「听朕跟你说。你怕是不知道,我那四弟呀,说是思念朕甚久,带了朕的几个弟弟,要入京来看呢。」
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容王镇守边疆已久,怎地突然要回京了?」
皇帝依然笑着:「不是说了?」『思念朕甚久』。」
这种谎话恐怕垂髫小儿都不会信罢!
我道:「陛下与容王兄弟情深,令人神往。不知他几时到京?」
皇帝歪头想了想,「边疆距京城少说也有千八百里,按骑马来算,差不离得两月罢。」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了,赶忙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惊云不是说容王还有三日便可入京吗?
他果真没有提前上书!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朝中上下包括皇帝都认为还要两月,而这样的充足的时间差,足够容王做任何事!
他到底要做什么?莫不是真的要反?
「哎,对了,」皇帝突然说道,「这折子是四弟秘密送来的,其他官员并不知情。」
他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我挤出一个笑容:「臣妾明白了。」
11.
永和宫有一处偏殿称「浣莲苑」。
曾住过一位才人,可惜她因得罪了高位而被活活打了三十棍。
等回了浣莲苑也没个下人照料,没一炷香便咽气了。
死后七天才被发现。
美人香消玉殒却只留下腐臭的尸体。
寻常时候人迹罕至的殿内却布有一个小小的火盆。
之水守在门外,我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往盆里塞纸。
火光明灭不定,照得周围竟然看得有些不太真切。
今日是阿姊的忌日。
阿姊死前给我托梦,梦里,她摸着我的头说:「渺渺,活下去。」
眉眼间的温润淡然一如昨日。
我惊醒,未语泪先流。
那时她入宫已三年有余,堪堪爬到婕妤的位子。
可是坠入深渊却只需要三天。
谋害皇嗣是死罪,赵府上下三十几口人的命就挂在皇后一人的嘴上。
阿姊被一条白绫葬送了性命。
她死后,全家人无不惴惴不安惶恐度日。
直到一位傲睨自若的大太监带着圣旨宣告免去罪过。
父亲闻之激动地跪地磕头感谢「皇恩浩荡」,母亲抱着我恸哭不止。
听说她连墓也没有,裹张草席就被扔到了乱葬岗里。
我阿姊是京城第一才女。
一岁能言。
五岁能文。
八岁能诗。
十四岁智斗才子名扬京城。
我一直认为,若是阿姊生而为男子,必是如伊尹、比干一般的能臣忠良。
就连我的父亲偶尔也会叹息:「流光啊流光,何不转阴阳?」
我记忆里的阿姊,总是一袭白衣,看向我的水眸里盛满了温柔。
阿姊喜欢诗书,于是每日晚上我便缠着她要她给我讲诗。
阿姊虽然无奈,却也随我,伴着烛光讲述诗文。
其实我对诗并不上心,我喜欢习武,但是我更喜欢阿姊讲这些诗时的样子,入我眼里好似在发光。
阿姊名为「赵流光」,我名「赵渺」,取自苏东坡的《赤壁赋》。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阿姊曾经告诉我。
这是东坡在抒发其思「美人」而不得见的怅惘与失意。
也可以认为他在寻求皇帝的青睐而不得。
我想,父亲可能也是在祈求皇帝的欣赏,而阿姊也替他做到了。
她入宫三年,父亲接连晋升,最后拜为正三品吏部右侍郎。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阿姊了。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三年,并不算长。
但她的容貌却在我脑海中日益清晰,尽管她在宫内,我在宫外。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记得阿姊曾有个竹马,可惜待她入了宫便再未相见了。
红墙琉璃瓦隔断了多少这样的痴情人呢。
她的死,只是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渐起一圈圈的涟漪,很快便也消散了。
我原以为我也能接受。
可是某一次我无意间翻过一本诗书遇见看不懂的诗。
突然想到,我的阿姊再也不会与我讲诗了。
接受一个人死其实是困难的,你会惊恐地发现她在你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被剥去。
最后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记得她。
我是绝不信阿姊会犯下如此大罪的。
但我不信,又有何用?
12.
事情转机是一次普通的外出。
某次我出门随母亲外出采买,下马车时不小心撞上一个人,还未来得及致歉他便匆匆离去。
我对母亲撒娇说累,不想去了。
等我再上马车,确认四下无人注意后,才展开了那人塞入我手中的字条。
白纸上的字苍劲有力。
「匹夫结愤,六月飞霜。」
我怔怔看了半晌,将字条卷起塞入嘴巴,生生咽了下去。
正巧母亲回来问我何事。
我微笑而答:「无事,让母亲担忧了。」
没过多久便有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将我从家中掳去,我第一次见到了容王。
他告诉我,他可以帮我为阿姊复仇。
我问为何?
他说,因为他爱阿姊。
13.
一月后,流火七月。
又是那个太监宣读圣旨,却失了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转而毕恭毕敬。
原来是皇帝指名道姓要我入宫,封为婕妤。
甚至破天荒地赐下封号「明」。
阿姊用了三年才坐到的位子,我只用了三月。
我跪地谢恩,心中却难免惴惴。
我记得阿姊在梦中的温度,记得她叫我「活下去」。
是否是姐妹连心,她预知到了如今境地?
我不得而知。
却不得不为。
逝者如斯夫,我竟已经在这步步惊险的后宫中待了两年。
两年,我位分虽未升,却已是名副其实的唯一宠妃。
阿姊死前也算得宠,可惜再宠也比不过皇嗣,尤其是中宫之子。
有时候我看着身边人熟睡的脸庞也会想:皇帝会记得阿姊吗?
还是说我们都一样,只是他人生中的过客呢。
他亲口下了赐死阿姊的皇谕,却转身收了妹妹为妃还美其名曰补偿。
齐修的心当真这般冷血?
14.
盆中火烧得正旺。
在宫中烧纸其实很犯忌讳,是大不敬,所以也得避着些。
夜愈深了,我草草擦掉眼中欲落的泪水,将手上的纸都扔到盆里。
那一刻白纸被火舌点燃,如同濒死的蝴蝶又缓缓落下。
大约是靠的近了,我感到有一些热,额头也泛了一层湿汗。
我站起身转头看了看,地上还散落着零零散散的白纸钱。
我一个个捡起来,却感到越来越燥热了。
我将纸钱全部烧了干净,然后将火熄灭,可那种酷热之感却没有消失。
我心道不好,急忙走到门口推门,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红色逐渐占据了我的视线,我看到门外有隐隐约约的火光,甚至还在不断逼近。
而突然,一道尖锐的女声响破天际。
「走水啦!走水啦!!浣莲苑走水啦!」
走水了?!
我不断地推门,可是只听见了铁质品撞门的声音,竟然是有人上了锁!
而此时火已经烧到了我所在的宫殿!
殿外,之水慌张地指挥着赶来救火的下人们,看起来十分心焦,但也冷静下来尽力救火。
无奈风威火猛,泼水成烟。
那火舌吐出一丈多远,甚至有几个小宫女小太监都不慎受了伤。
而由火组成的巨龙已经将这一片烧成了火海,时不时能听见屋瓦爆裂的声音。
殿内,我被烟呛得不住地咳嗽,几乎睁不开眼。
我急急忙忙掏出手帕掩住口鼻,身体不停地撞上门板。
但无济于事,最终只能无力地跪坐下来。
我甚至不敢靠着墙壁,不然高温可能会将我的后背烫伤。
难道……真的要死了吗?
正当我绝望之际,突然一声巨响,门竟然被人打开了!
我来不及看清来人的面貌,就被他横抱起,随后匆匆离开了火场,来到了安全的大院里。
「……!」
之水好像说了什么,她喜极而泣。
扑倒我面前,用沾满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干我脸上的污迹。
耳边皆是隆隆的杂音,我狠狠摇了摇头,终于勉强能听清一点声音。
我睁开眼看向四周,发现后宫诸位嫔妃皆已到场,而皇帝急匆匆地走过来扶起了我。
「渺渺?渺渺?」他喊道,「能听见吗?渺渺?」
我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我想我现在一定很狼狈罢。
我将脸埋进齐修的怀里,不在乎是不是将他的皇袍燃上了污渍。
「不要看我……不要看臣妾……」
「渺渺就是最美的,渺渺在朕眼里就是最美的……」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安抚。
15.
我痛哭许久终于停歇。
皇帝问道:「你怎么在这个宫里?」
我闷声回答:「但少闲人如渺渺者耳。」
皇帝哈哈大笑,转而问另一个人:「你呢?四弟,你怎么入了京?」
――容王。
救下我的人果真是他!
我悄悄抬眸看去,年仅弱冠的容王气宇轩昂、一表人才。
闻言,容王只是微微一笑,道:「皇兄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是敬国公上书,已经说明了皇弟要入京。」
「今日正要去拜见皇兄,谁知竟见此出事,这才出手相救,望皇帝恕罪。」
皇帝……并不知道容王入京?
不是收到了来自容王的折子吗?
不是说「差不离得两月入京」吗?
难不成根本就没有什么奏折?
皇帝在诈我?!
16.
正思绪茫然之际,此时皇后匆匆前来。
先朝皇帝福了一礼,众嫔妃也朝皇后行礼。
容王入京一事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
「好端端的,浣莲苑怎会走水?」皇后面带担忧,语气惊诧,「明婕妤……怎不在自己殿里待着,反倒跑浣莲苑来了?」
一句话,便把焦点转到了我身上。
我冷哼道:「回娘娘,臣妾出来消食,不知不觉走到了浣莲苑。」
「谁知竟遇上这等横祸,臣妾也是无辜。」
说罢,不待她出声,我直接瘫软在皇帝怀里:「陛下,渺渺头痛……」
「明婕妤身子不适,你便不要再纠缠了。」
「夜深出来闲逛,也算犯了宫规不成?」
果然,皇帝立刻呵斥了皇后,抱着我的手倒是更紧了。
一想到皇后脸上会是怎样扭曲的表情,我便抑制不住地想笑。
「既然如此……」皇后沉默片刻,道,「走水原因,查清楚了没有?」
一个太监接话道:「回娘娘,尚未。」
「不过查出来火是从浣莲苑南边着起来的。」
浣莲苑南边靠近御道,这就意味着外人也很容易溜进来在此纵火。
到底是谁想杀我?
17.
我正思索缘由,突闻一阵金革之声。
原来是一行披甲执锐之人前来,正是御林军。
而被御林军押着的那人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我并不清楚那人是谁。
我听见嫔妃中有个人惊呼了一声。
御林军为首一人单膝跪地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他站起来,「陛下,此人是臣等在永和宫外所见,贼眉鼠眼,不安好心。」
「问他也只是胡言乱语,故押来请陛下发落。」
那人闻言抬头,嫔妃中竟有些人七嘴八舌地惊呼起来:「那不是冯虚道人吗?怎地如今这等模样?」
这看似乞儿的人竟然是皇后请来的冯虚道人?
冯虚道人冷笑一声,「女流之辈!见识短也!」
他突然站起身,虔诚地张开双臂,近乎痴狂地说道,「敢问陛下,这里可曾死了一位女子?」
皇帝只道:「是又如何?」
「她的冤魂已经化为鬼,如若不除,后宫难宁,国将不国!」
冯虚道人死死地盯着皇帝,「皇后娘娘凤体有疾,正是此鬼所致!」
「哦?那这鬼要如何除?」皇帝竟来了兴致。
「用火除即可。」冯虚道人道,「所以贫道才纵火烧宫,尽为国家而已。」
「而明婕妤,却在这个时候莫名其妙到了浣莲苑,是因为她被女鬼附身!已经不是明婕妤了!」
「!」
众人皆惊,俱往后退了一步。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此话当真?」皇后惊愕呼道。
冯虚道人话语掷地有声:「此话当真!」
真是一出好戏,环环相扣,让人猝不及防。
原来纵火只是第一个陷阱。
若是我侥幸逃生,便还有「女鬼附身」在等着我,誓要将我永无翻身之地。
可是他们怎会知道我会在浣莲苑?
有人背叛了我?
「明婕妤已经被女鬼附身?」
「那她会不会伤害我们?」
有嫔妃高喊:「陛下!快离开!她会伤害你的!」
而皇帝抱着我的手竟然又紧了几分。
我淡然一笑,轻轻推开他的手,对他福了一礼。
「陛下,臣妾服侍陛下两年,已是皇恩浩荡。」
皇帝:「……」
「记得这里,是阿姊的故居。」
我轻声道,没有理会皇后突然难看的脸色,「我在宫外时就想,阿姊所居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呢?」
「如今在这里住了两年,也算是与阿姊同在了。」
「我初来宫中,是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说阿姊住在这里,便也把我安排在怡月殿。」
「我当时还想皇后娘娘是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可人儿呵,真不愧是陛下的妻子。」
我淡笑道:「可如今想来……竟不是因为这个。」
18.
皇后的贴身宫女怒喝一声:「明婕妤!你……」
我用比她更大的声音大声道:「想必阿姊,也是在女鬼附身下才谋害了皇嗣罢。」
「竟有人狠心至此,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塞入闹鬼的宫殿!」
「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子嗣作饵,只为害死一个无辜的女子!!」
气氛瞬间沉闷了下来。
我喘了几口气,感觉眼前有点花。
形势突然逆转了。
我没有说错,是皇后安排我们姊妹入住怡月殿。
而那可怜的才人在阿姊入宫前便已逝去。
在我的一番话后,情况已经变成了「皇后为何将两位宠妃安排在闹鬼宫殿」和「皇后是否有意借鬼害死自己的眼中钉」。
其实,宫中美人众多,宫殿却是不多。
至少浣莲苑并未安排人入住,怡月殿离此也有不短的距离。
这平常看似正常的行为,在特定的环境下,竟也透出一股耐人寻味来。
皇帝将视线转向皇后,语气平淡:「皇后。」
皇后立即跪下,她身前冯虚道人的双膝也立刻砸到石板上。
「陛下,臣妾一片忠心,只为管理好后宫,何尝有过私心?」
「臣妾是安排……赵流光入怡月殿不假,可是那是她自己选的啊!」
皇帝当即打断了她:「那你就不会告诉她吗?!那你就不会给她换一个宫殿吗?!」
我克制着没有看向任何人,只低头看着地面,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皇后百口莫辩,估计她自己也想不到我会倒打一耙罢。
但最重要的是皇帝站在我这边。
无论皇后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只会认为我是受害者。
最终,冯虚道人为她背了黑锅,当场被刺死。
而皇后则禁足,无招不得外出。
这是我离扳倒皇后最近的一步……
但我还不能走到最后一步。
19.
天光乍晓,竟是一夜过去。
众人散去,我惊魂未定地回了怡月殿。
皇帝安慰了我好一阵,被我劝着去上朝了。
我半倚在床榻上,蹙眉闭目养神。
之水去请了宋太医,此时已迎人前来。
见到他人,我正欲说话,却双眸一凝,起身道:「见过容王。」
「免了。」
是一个温柔而清亮的声音。
「宋太医」抬起头,那面容不是我见惯了的真正的宋太医,而是刚才火场时惊鸿一瞥的容王。
「身体可还好了?」
「还好,谢容王。」
容王很是自然地在一旁太师椅上坐下,还熟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见你一面还真是难,只能出此下策了。」
我干笑,这话真不好接。
沉默许久,他突然道:「你果真没有把我入京之事告诉皇帝。」
声音带了几分笑意。
我却又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想到皇帝曾告诉我的那份奏折,什么「两月后」,什么「秘密上书」,竟也是骗我的。
而之前惊云也告诉我容王「三日后才入京」,恐怕也是假话。
容王必是在我得知之前便已入京了。
他们竟都在……逼我做选择。
我答:「我既为容王做事,理所应当。」
容王没有在我这里久待,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皇帝诈我,却让容王更加信任我了,这便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罢。
20.
之后怡月殿闭门谢客,皇帝我也没见到几次。
大约是为了补偿我,皇帝特许父母入宫照料,择了最近的吉日传其入宫。
见到母亲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如同幼时一般在她怀中撒娇了许久。
吃着母亲做的家常饭,我恍惚以为还是十年前。
「你可知皇帝为何要让我和你母亲入宫?」
一次午膳后,母亲在内殿小憩,父亲这般问我。
我沉吟道:「……怕是想要拉拢父亲罢。」
「你看得很透彻。」父亲点头,道,「皇帝即位时正是主少国疑之时,朝政皆由太后和丞相处理。」
「待皇帝十八岁亲政后,丞相却不愿归权。」
「太后与丞相是亲姊弟,皇后则是太后的亲侄女。」
「皇帝为了摆脱丞相与太后的控制,就必须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渺渺,你可知为父说这些是为何?」
不待我回话,父亲自己接上了,「是为了告诉你,为父,是不会背叛皇帝的。」
我心中一惊。
父亲道:「流光她入宫时,也是为父与皇帝之间的桥梁,你明白吗?」
所以……
阿姊,其实是皇帝的同盟?
我不由得捏紧了衣角,心乱如麻。
隔日,宋太医前来为我把脉,看这熟练的动作,这次是真的了。
他待要走时,我先拦住他:「皇后身体可好了?」
我直视他的眼睛:「她之前到底是真的病好了,还是本就没有病?」
宋太医不答,只是道「不可说」。
我便心中有数了。
什么身体不适,什么闹鬼,都是借口。
皇后一开始的目标,根本就是我。
她没有想到我能随机应变才逃过一劫。
阿姊便是她害死的吗?
因为赵氏是皇帝一派,所以便要害死她吗?
那么,我真正的敌人……
21.
我在宫内养伤的时候,容王又假借宋太医的身份找了我几回。
虽然他过来也只是喝喝茶聊聊天,惹得我好生无语,但我却能感受到他隐含的热切。
他在拉拢我。
哪怕我是他名义上的麾下,他仍然在拉拢我。
「你父亲最近身体可好?」
我笑道:「容王这是何意,本宫久居宫中,怎可比容王消息灵通。」
「本殿没有别的意思。」
容王依旧是那副温吞柔和的样子。
「只是想流光的仇很快便可得报,赵大人也要保重身体,见到真相大白那日才是。」
我垂眼掩去眸中一瞬凌厉的光。
「阿姊若泉下有知,必会瞑目的。」
轻抿一口茶,我却忍不住似真似假地抱怨道。
「虽然这样说有违孝道,可是……父亲给我感觉他对此事并不上心。」
「阿姊从小便是父母掌中宝,父亲此刻所为,令我担忧。」
「娘娘多心了。」容王笑。
「流光之死颇有蹊跷,皇帝则是其中关键。」
「赵大人看似亲近皇帝,实则是卧薪尝胆,只待雷霆一击。」
「竟是如此……」
我面上浮现一抹恍然和感动。
容王依旧笑道:「流光是被皇帝所害,赵大人又怎会为保皇派?」
这句话便是明目张胆地将他的欲望撕开来了。
我笑了笑,没有应和。
待他走后,我窝在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景,葱葱细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茶盏。
「阿姊被皇帝所害,父亲就不会为保皇派」
这句话,反过来说也可以。
既然父亲已是皇派,那就说明阿姊不是被皇帝所害!
22.
过了几日,又是惊云前来传容王的指令。
他留给我一瓶药粉,让我下到皇帝的茶水里。
我事先问了这药的作用,惊云只道:「会让人发疯易怒。」
我猜不止如此,恐怕还会让人情绪失控、行为难辨,最终变成疯子罢。
容王未免太信任我了些。
我不愿相信是我拙劣的演技和试探骗过了他。
这恐怕只是他的一步尝试。
若我下药,便皆大欢喜;
若我放弃,也无关紧要;
而若我告密给皇帝……
一来容王肯定已经消除了所有痕迹,二来赵氏一族恐怕就要神秘消失了。
这两日皇帝并未翻我的牌子,倒是在新入宫的美人那里寻欢作乐。
我心底竟然莫名松了口气。
23.
随着日子渐久,这药对我而言便成了烫手山芋。
深夜,我把玩着药瓶,玉身传来些许温热。
看着它,我渐渐下了决心。
天边亮起鱼肚白,用完早膳,我疾步行于宫道内。
这次我少见地穿了极其明艳的衣着。
逶迤拖地的烟笼鹅黄百褶裙,身披金丝薄烟月白纱,腰间系着的软烟罗随风而舞。
坤宁宫。
这座宫殿我来过无数次,在此争锋、在此夺利,最后一切都要化为黄土。
待至宫门,几个侍卫立刻拦住了我。
「娘娘止步!此殿不得探视!」
「让开。」
我直接伸手拨开几人。
他们显然略有顾忌,阻拦的动作颇为松散。
「我说退后!是想被砍头吗?!」
这次前来我要做足肆意的姿态。
所以直接冲他们怒喊,「都给我让开!」
之水适时地推开了所有侍卫,我所带来的太监们也立刻挤开了他们。
我高仰着头,大步踏入坤宁宫,脸上是睥睨一切的骄傲。
「皇后娘娘安康,臣妾来看望皇后娘娘。」
殿内,皇后正在修剪花枝,见我前来,也未有任何反应,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道:「本宫想着,你早该来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我阿姊……是不是你杀的?」
24.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剪刀被她刻意扔到了我够不到的地方,皇后站起身来看着我。
「你又能拿本宫怎样?」
我的手指猛地紧握成拳,刺痛万分。
「本宫是一国之母!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皇后!」
她张开双臂,目露怜悯。
「本宫要她死,她就不得不死。」
「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我浑身都在颤抖,反手将掩在衣袖里的药瓶落入手中。
「你说的……没错。」
「你是丞相的嫡女,是太后的侄女,论家室,我比不过你。」
我克制住自己的动作,冷静下来斟了一杯茶,然后毫不掩饰地将药粉倒入茶水中,丝毫不避讳站在我身边的皇后。
「我所赌的,唯有这命而已!」
25.
她面色瞬间变了,急忙想要离开:「你做什么?!你要谋害皇后……」
我转身重重地推了她一把,她没有料到我力道极大,猝不及防被我推倒在地。
此时她已经失了皇后的气度,跌跌撞撞地往后爬去。
「你做什么……你、你竟敢……」
「来人啊!来人啊!!」
没有用的,殿外所有的侍卫都被我关在了偏殿,留在外面的都是我的人。
因皇后被禁足,坤宁宫几乎可以称得上门可罗雀,此处堪称密室。
而此时天色尚早,皇帝正在上朝。
不可能会有人察觉到,也不可能会让皇帝知道。
而我则告诉之水。
待我入殿一刻钟后去求见皇帝,告诉他「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没有用的,知道吗?」
我一步一步逼近,手上端着那杯茶水,伸手扼住她的咽喉,「我来之前就已经服下毒药,今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嗯?!呃――」
我们如泼妇一般厮打在一起。
我尽量保持茶水不洒。
凭借还未丢掉的武艺,一手掐住她的面颊迫使她张开嘴,一手将茶盏怼到她嘴边。
尚温热的茶水被我硬生生灌到皇后嘴里。
动作有些急躁,叫她呛了几口水,但也喝下了大半。
她突然生了力气将我推开,不住地按压自己的喉咙,想要将药吐出来。
我怜悯地看着她。
「我阿姊是不是你杀的?!」
26.
「是!那又如何?!阻挠我陈家的都要死!」
皇后目露凶光,气喘吁吁,却还要吼道:「你们赵氏!不自量力!竟敢与我陈氏作对!」
或许是对命运的不甘,或许是对现实的绝望。
她死死地盯着我。
吐出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叫我浑身冒出冷汗。
「真不知道赵流光给皇帝下了什么迷魂药,竟让皇帝去拉拢赵年佑,甚至升他至吏部侍郎!」
「你可知吏部,事关多少朝廷官员?!」
「掌握了吏部就是掌握了朝廷!」
「她还三番五次与我作对,在后宫中搜寻消息,向皇帝传达各官的喜好恶厌,甚至替皇帝拉拢人心……」
「她可曾把本宫放在眼里?!」
「她必须要死!」
「他是皇帝,你是嫔妃,那又如何?!」皇后的表情近似癫狂,带着破釜沉舟的戾气,「本宫要她死!她就要死!」
我几乎不能想象那时的情况。
一个女人,用自己的孩子陷害另一个女人。
她无奈而痛苦地赴死,等到皇帝得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丞相与太后狼子野心,阿姊所为实属无奈之举。」
「而皇帝还是你的夫君!」我忍无可忍,怒斥道,「你的所作所为简直枉为人妻。」
「我的夫君?」出乎我所料,皇后竟然露出一个轻蔑而不屑的笑容,用极其恶毒的语气轻声道,「他、也、配?!」
27.
我愕然:「……」
皇后慢慢地站起身,居然还整理了衣衫。
她的脸上浮现一抹向往与期望,近乎虔诚地道:「我的夫君,是世上最好的男子,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仙……」
她的表情骤然转向阴毒狠辣:「是被齐修亲手杀死的大皇子齐祥颐!」
「……」我艰难地开口,「所以你,才愿意用自己的孩子作饵陷害我阿姊……」
因为那对她而言只是耻辱……
是她背叛了大皇子的象征!
皇后怒吼:「够了!不要提那个孩子!它不应该降生在世上!」
「我原本是要嫁与祥颐的……我那么爱他……可是!出嫁前一天,他突然因病暴毙了!你让我怎么接受?!」
「祥颐暴毙那天,齐修正在他府上!」
「他好端端的为何要去大皇子府?!定是他害死了祥颐!!」
「整个太医院都是废物!竟然说祥颐是因为心律失常暴病而亡……我不相信!」
「先帝还、还将我又许配给了齐修……我是祥颐的妻……我只是祥颐的妻子……」
「我怎能嫁与我的仇敌!!」
她大哭着,手指僵硬诡异地弯曲,抱头不住地哀嚎。
我竟突然觉得皇后无比可怜。
这个软弱的女子,为了家族权势和皇家颜面,被迫嫁给了未曾谋面的新人。
却从未有人问过她到底愿不愿。
还未开花便已死去的爱扭曲成了恨,多年的执念化为了欲望与诅咒。
皇帝是她的死敌,陈家甚至也只是她复仇的工具。
我重重地喘了两口气。
这才是她杀死阿姊的真正原因……
因为她也是皇派。
28.
「自你入主中宫以来,嫔妃离奇死亡之事频发,也都是你……?」
皇后猛地抬头看向我,用一种极其欢愉而恐怖的语气承认:「是又如何!!」
她已经疯了!
她早就疯了!
为了虚无缥缈的权势,她的手上早已沾满了鲜血!
「陈可岚!你已经疯了!你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必将遗臭万年!」
我甚至找不出语言来表达我的愤怒。
「史书只会听从胜利者的话语……」皇后竟然冷静了下来,可是眼中还含是扭曲而骇人的光。
「所有敌人都只是螳臂当车!待活捉齐修,我必以他血祭奠祥颐!」
「砰!」
门被重重拍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与皇后俱回头看去,面容阴沉至极的齐修就站在门外。
背光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尘埃在阳光里漂浮不定。
「……放肆。」
他好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最终怒吼,「放肆!!」
见到这一幕,皇后惨笑几声,尖叫声响彻云霄:「齐修!你不得好死!你还祥颐命来!!」
禁军匆匆上前将皇后押倒在地,即使如此她依旧嚎叫不止。
我瘫软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抬手捂住了脸。
29.
我问道:「你觉得自己会死……对吗?你觉得我给你下了药。」
皇后慢慢转过脸看向我,我竟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都是骗你的。」我轻声道,「我也没有喝毒药。」
「你把整个陈氏都害死了,陈可岚。」
皇后乍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尖叫声。
甚至差点突破了禁军的禁锢。
她用尽一切力气朝我扑来,却又被禁军拦下。
她说尽平生所闻的污言秽语诅咒我,狠毒至极,不堪入耳。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整个胸腔都在颤动,整个身体都在欢舞。
我想这一幕一定诡异至极。
30.
皇后被当场赐死。
同样是一条白绫,缠绕在她的脖子上。
两端被两个禁军拿着,用力将皇后的喉咙勒紧。
那个生前无时无刻不端着皇后架子的女人临死前的样貌却是极丑的。
她的舌头吐出甚至不断伸长,双眼外翻。
因为窒息,她的面容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她的身体在地上以常人绝对不可能做出的动作扭动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我抑制不住,吐了。
31.
皇帝暂时没有管我的事,只是派人将我送回了怡月殿。
回去后我大病一场,高热不退,宋太医来照料我,抽空还问我:「药下了吗?」
我虚弱地回答,声音都是飘的:「……下给皇后了。」
「你知不知道那药很贵?」
宋太医看起来大约很想翻我白眼。
我答:「我帮容王除了丞相,我更珍贵一点。」
果不其然。
皇后死去当天,皇帝就派人抄了丞相的家。
搜出了近亿白银,数不清的文人字画等,甚至还有万亩良田。
以及藏在密室里的、伪造的龙袍玉玺。
人证物证俱在,当天便三司会审,直接定了丞相谋逆之罪。
连吉日也没有挑,丞相直接被市口斩首。
而陈家三百余口人,成男赐死,童男流放,女子皆入掖庭。
树倒猢狲散,曾经只手遮天的丞相党竟一日之间烟消云散。
听闻太后突发疾病,整个慈宁宫鸡飞狗跳。
我派人去送了些东西,被连人带物打了出去。
我觉得十分好笑,本打算亲自去看看,又觉得还是惜命比较好。
如此风平浪静了几天,太后突然邀我前往慈宁宫。
之水担心是鸿门宴本想替我拒绝,我却摇头拦下她,应了这邀约。
其实慈宁宫我来的次数不多,哪怕是拜见太后也是来往匆匆。
毕竟之前我一门心思在皇帝身上。
太后已经很老了……
她并非皇帝生母。
齐修生母只是一位小小的才人,因难产而死。
那时大皇子已有五岁,养在熹德太妃膝下,于是齐修便被太后抱养,作为中宫之子与大皇子对立。
如今已高龄古稀的太后也可算举足轻重之人物。
若是陈家还在,更是势倾朝野。
可惜还是被她一手抚养的皇帝断送了前程。
「太后娘娘安康。」
我低眉顺眼地福了一礼,倒也算规规矩矩。
就当是给这个老人最后一点尊重。
太后勉强靠在床头上,看了我一眼。
「……真没想到,我陈家四十几年,最终竟落到你的手里。」
我面无表情:「太后言重了。」
「真正害死你们的,是您和丞相的贪婪与欲望。」
「……或许吧……」
太后艰难地叹了一口气,无意识地看着天花板。
「因为哀家此生再无子嗣,所以……一开始,我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子。」
「他……很乖,很听话,但是他为何对皇位没有半分兴趣?」
「他这样、怎配称为是皇子?」
「他甚至与大皇子同进同出、颇为亲近……那可是他的敌人啊!」
「是他作为嫡子唯一的敌人!」
「所以……我先杀了他,再让陛下把可岚嫁与齐修。」
「这样他才算真正握在我手里……」
「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他要是不长大,便永远是那个在我脚边打转的孩子……」
「就永远不会变成现在这般田地……」
她说话颠三倒四,我知道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我道:「你真的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太后闭上了眼:「你放肆……」
这反应倒是和皇帝如出一辙。
「何必自欺欺人,您自己也明白的罢。」我一字一顿,「陈可岚是,齐修亦是,你都只是把他们当成你玩弄天下的棋子。」
「你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
「又怎能斥责他们不把你当亲人看呢?」
「您慢些死罢。」我起身,「至少等臣妾出了慈宁宫再死。」
32.
离开慈宁宫,我快步走在宫道上。
胸中一股郁结之气压抑难息。
尚未回到怡月殿,却远远地听到后方疾呼:「太后薨了!太后薨了!」
我闭上眼,道:「快走。」
太后的葬礼办的还算隆重。
毕竟半月之内接连死去皇后、丞相与太后,总要做些什么去冲冲气。
前朝官员与后宫嫔妃皆出席葬礼,因着没有皇后,后宫位分最高的便是良妃,带着一大帮女子跪地恸哭。
由我去做这件事总有些尴尬和可笑,干脆溜出来透气。
迎面撞上了齐修。
不知何时起我对他的称呼竟从「皇帝」变为了「齐修」。
皇帝有千千万万个,可齐修只有我面前这么一个。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我走上前,抬手帮他拨开落在面前的一缕黑发。
我道:「太后薨了。」
「嗯。」他低眸看我,「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我抚摸他的脸颊,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或许她真的曾尽到母亲的责任,但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哭吧,哭也没有关系。」
我将他头靠在我的怀里,脸紧紧地贴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其实我并不是很擅长安慰人,便用实际行动给予他安全感。
齐修最终还是没有哭,只是像个孩子一般躲在我的怀里,渐渐睡着了。
33.
「娘娘身体无恙,心病只得心药医。」
我闭目嘴里念念有词,并未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睁眼,「跟着求佛问道,心倒是能静一点。」
宋太医低身曰是。
自皇后事了,我便在怡月殿侧殿新开了一间佛堂,时常来此拜佛以求心安。
皇后薨毙已有月余,前朝后宫一片死寂,但也怕是风雨欲来。
「容王最近可好?」
我问道,他已经许久未联系我了。
「娘娘刚逢大劫,殿下心怀娘娘,故而让娘娘多歇息几天。」
我一笑,起手刮去茶沫。
窗外明月高悬,我抬头看看夜色,道:「其实本宫知道,你一直怨着我,怨我入宫两年却不能为阿姊报仇雪恨,是也不是?」
宋太医身体一颤,低头愈深,「娘娘所言臣不敢当。」
「你可比以前要倔强许多。」一声叹息融化在茶盏之间,我唤出那个掩盖在记忆最深处的称呼,「小宋哥哥。」
34.
「以前阿姊曾望着远方痴笑。」
「被我缠着问缘由,也只是告诉我『情非得已』。」
我陷入回忆当中,思绪飘到远方。
「那时我尚不知『情』之一字害人至此。」
「只是她入宫时竟也是如此之决然,弃你们多年青梅竹马情于不顾。」
「你住口!」
宋太医终于忍不住怒喝一声,又好似惊醒一般往后退了几步。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难知道吗?」我反问。
「你其实并没有瞒着我。」
那时我年岁尚小,很多东西都记得不太真切。
更别说我不喜外出,与旁人相交甚少,不如阿姊一般乐于结交知己。
我只是记得曾有个邻居姓宋,是杏林世家,家中只有一嫡子,阿姊与他情深潭水。
只是后来阿姊入了宫,我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了。
如今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种种夹杂在一起,看破真相也不算难了。
「阿姊是皇后害死的,就连我也差点死在皇后手上。」
我缓缓说道,看向他的目光犀利而凌冽。
「皇后的背后是丞相,而无论是皇帝还是容王,都是在借我之手除掉丞相。」
「赵氏是皇派,皇帝无论如何都没有杀害阿姊的理由。」
「而每逢阿姊忌日,我必会去浣莲苑为她烧纸,是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皇后?」我一字一顿,「是你,还是容王?」
宋太医:「……」
「若我真的身死,那便不可能扳倒丞相。」
「所以那时的我不能死,所以容王才要救我。」
「但如今丞相已除,桎梏已去,所有他与丞相勾结的证据皆已飞灰湮灭。」
「那我,就必须死。」
我盯着他:「你还不明白吗?」
容王与丞相早已勾结,他既然想反,便不可能坐看皇派壮大,必要要出手遏止。
阿姊的死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而那场差点烧死我的大火,也不可能没有他的推动。
宋太医的胸口起伏不定,「证据呢?」他故作镇定,「我要证据。」
「如果我所言无误。」我泰然自若地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那他现在就该来刺杀我了。」
35.
刀柄上的「长恨」二字恣意潇洒。
如同应和一般,窗外人影绰绰。
几个黑衣人从各个地方冒出,直奔怡月殿而来!
为首一人冲入殿内,一把锋利的长剑夹杂着死亡的气息直直向我刺来。
我抽刀出鞘格挡开这一剑,一脚踹到那黑衣人的胸口上。
裙摆如同怒放的花,长恨直接收割走为首人的性命。
「走!」我暴喝一声,拉住宋太医的手向外跑去。
宋太医还有些懵,被我拽着踉踉跄跄地跑,「……等一等,我是容王的人!」
我喊道:「从你动摇的那一刻便不是了!」
36.
身后破风声乍响,我急忙转了个圈,箭身在我眼前呼啸而过,溅起星点飞血,直射墙壁,箭尾不住摇摆。
容王竟还派了弓箭手!
他已经跟皇帝撕破脸了,他这次就是来逼宫的!
而此刻终于响起了惊慌失措的求助声:「有刺客!!快来抓刺客!永和宫有刺客!!」
我们愈战愈退,一路躲避着黑衣人的刺杀。
此时宫中已经全乱了,容王的人已经逼入内宫,见人便杀,禁军与他们厮杀在一起。
我带着宋太医朝养心殿的方向跑去。
寻常只需一刻钟的路程此时却是如此之漫长。
「我竟……帮他做了那么多的事?」
宋太医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真的气笑了:「先别说这个了!活下来再说罢!我要撑不住了!」
虽说练过十几年童子功,但两年的奢靡生活早让我懈怠了许多。
更别说还带着一个失了魂儿的拖油瓶,简直要把我累死。
长恨的刀身非常之薄,这才能紧贴我怀而不被发现。
这让它非常隐蔽,下刀也更不费力气,但也要求极高的精准度,以及它真的很需要保养。
保养起来也是真的很繁琐,以及贵。
越靠近养心殿禁军的防卫越谨慎,但我毕竟是妃嫔,也是他们的保护对象,便放我过去了。
齐修就站在不远处,看到我,他面容略有诧异,却也没有太多惊慌。
「你遇到刺杀了?」
我抹了一把脸,尽量让自己好看些。「嗯。」
这狗男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37.
「别怕,」他安慰我,摸摸我的头,视旁边的宋太医如无物,「援军很快就来了,再说,朕还有后手。」
「容王跟丞相的往来书信你果然没有烧吧。」我脱口而出。
这次是齐修矜持地道:「嗯。」
宋太医忍不住插嘴:「……书信并没有什么用吧,也没法真的抵挡大军啊。」
齐修颇为高冷地瞥了一眼他,哼道:「你带这个拖油瓶干嘛?」
宋太医:「……」
过去多久了还记得我夸宋太医帅的仇呢。
我柔柔一笑,紧贴上去,软腰纤细被齐修捞在手里把玩,「吃醋啦?别生气嘛。」
齐修故意板着个脸,「你骗朕的事,我都还没有计较呢。」
此时雷鸣马蹄声乍起隆隆作响,甚至能感受到地面震动。
只见不远处人头攒动,整齐的军队踏马而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为首两人,一人鹤发童颜、羽扇纶巾,一人老态龙钟、正气凌然,见到皇帝后皆是行礼。
「是睿亲王?!」宋太医一惊。
我道:「不,是敬国公。」
敬国公是武官,曾跟着先帝打天下,如今功成名退。
却再次为了国家安定站了出来。
而睿亲王则是皇帝的四叔,铁血保皇派。
此次两人重出江湖,就是为了平定叛乱。
我猜,齐修必然提前给了二人虎符,只待容王露出马脚,便可将他生擒。
至于他所笼络的那些亲王,想必也早已被策反了罢,不然大军不会来得如此之快。
从容王动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输了。
38.
火光冲天,那是火把燃起的光,大军拥护着齐修向外走去。
而容王则被押着按在他面前。
「你这幅样子,当真可笑。」齐修笑道,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收紧了握着我腰的手。
容王抬起头,竟是我从未见过的狼狈。
「比不过你……被最爱的人欺骗来得惨。」
我一怔,忍不住转头看去,却见齐修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渺渺,你骗朕骗得好苦。」
我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容王太过自大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诚不欺我。
我又见证了一个生命的消逝,像是飞蛾扑火般决然。
齐修将我揽入怀中,掩住我的眉眼,凑到我耳旁道:「至此,便可了结了。」
羽睫动颤,我缓缓闭上了眼,终于放松下来抱紧了他。
一切都结束了。
尾声.
「……册文曰:朕惟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教型家国,滓鞘低趸之基。资淑德以承庥,宜正名而典。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咨尔赵氏,性秉温庄,度娴礼法。柔嘉表范,风昭令誉于宫庭。雍肃持身,允协母仪于中外。今朕亲授金册凤印,册后,为六宫之主。钦哉。」*
封后大典办得极为隆重,乃当朝之最,我劝阻无果,只得无奈而甜蜜地担下狐媚惑主的帽子。
容王逼宫之事尘埃落地后,我与齐修彻夜长谈,倾诉衷肠,也算皆大欢喜。
阿姊被害后,齐修秘密将她的尸身入殓,存于冰棺之中,在我要求下将其葬于赵家祖陵。
宋太医、不,宋荆芥离开了太医院,却并未告知任何人他的去处。
他唯一从我这里拿走的,是阿姊的玉佩。
容王一派被大军轻而易举打败,摧枯拉朽。
敬国公经此一战后身体愈发劳累,最终如愿以偿赋闲。
睿亲王也辞官远游,不问庙堂。
之水依旧是我的贴身宫女。
此事发生之前我便嘱咐她躲藏于浣莲苑内。
容王对那心有芥蒂,定不会前去勘察,之水也果真幸存下来。
齐修遣散了后宫,说是要给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嗤之以鼻,被他抓过去好一顿玩弄。
完事后我百无聊赖地把玩齐修落下来的一缕黑发。
他低头逗我:「这次不带着你的刀了?」
其实长恨还是容王送我的,他叫我给刀赐名,我脱口而出「长恨」。
他以为是我要永记仇恨。
却不知我脑海里浮现的是阿姊给我讲解《长恨歌》的情景。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我低叹一声,单手撑颔,「那为何不杀我?」
齐修笑:「我可舍不得。」
「其实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会爱上我。」
我扭头看他,这个姿势有些累,便躺下伸手摸上他的脸,「明明我是你的敌人。」
他低头与我唇齿交依,就连呼吸也像是在调情。
「你只是被人蒙蔽了……再说,『情』之一字,谁又能说得清呢?」
或许罢,或许他说得对。
入宫前我又何尝得知我的一生所爱会是他呢?
大抵人生便是有无数个阴差阳错组成,而如今你我共饮一杯酒――
便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完――
*有参考,见康熙帝册立钮祜禄氏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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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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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计:五花八门的宫廷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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