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手救了裴二郎的妹妹。
乖巧病弱的小女郎,软软糯糯地跟我道谢。
我却听到了她的心声:
【卧槽!周姐好拽我好爱!】
【周姐好飒,想和周姐贴贴!】
【二哥那渣男根本配不上我姐,要不换大哥试试?】
1
自从在长街救了差点坠落马车的裴珠。
她就缠上了我。
今日我原是要跟裴二郎去郊外跑马的,却被裴珠拉到裴府赏花。
我兴致索然。
裴珠的兴趣似乎也不在花上,她眼巴巴地望着我,好奇问道:「姐姐,你到底看中我二哥什么?」
每日与裴二郎厮混在一起,汴京早就在传,裴周两家有意结亲。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他好看。」
裴珠眼睛倏地一亮,我又听到了她的心声。
【啊啊啊啊太好了!】
【原来周姐跟我一样,都是颜狗!】
【我可是拿团宠剧本的女主,身边一大堆的优质帅哥!】
我嘴角抽了抽。
裴珠没察觉到我的异样。
还在心中絮絮叨叨,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
她托着下巴似乎在出神,面上分明还是那副软糯乖巧的模样。
【嗯,大哥不错,温润儒雅的翩翩贵公子又痴情】
【太子哥哥也行,俊美疯批!斯哈斯哈,好刺激好带感~】
【好难选啊,感觉都好好磕啊~】
【我是不是有点荒谬了?不管了!什么都嗑,只会让我营养均衡!】
【要不就小叔叔吧!太子太傅,克己复礼,君子之风,绝配!】
我「噗」地一口茶喷了出去。
恰好喷在一个穿紫色官服佩金鱼袋的人身上。
那人容貌清隽周正,身姿挺拔,正是裴珠的小叔叔,太子太傅裴寂。
我有些尴尬,手忙脚乱地去拍他的衣服:「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裴寂顿了下。
随即退后一步,跟我拉开距离,语气一板一眼:「些许茶水罢了,周女郎不必在意。」
此时耳边又传来裴珠内心的尖叫声。
【啊啊啊,是谁磕到了?是我呀!!!】
【小叔叔你别装了!你耳朵都红了!!!】
【呜呜呜,小叔叔真的超爱!】
【他真的,我哭死!】
我抿了抿唇。
眼神不受控制,往裴寂的耳朵瞥了一眼。
红得滴血。
2
那日我从裴府回来,晚上做梦都是那通红的耳朵。
好几日没去找裴二郎,就传来他移情别恋的消息。
说是陪着母亲妹妹去庙里烧香时,不小心摘了礼部侍郎独女穆如燕的面纱,就对人家一见钟情,听说裴家就要去穆家提亲了。
此事在汴京闹得沸沸扬扬。
一夜之间,周家就沦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
我爹被气得半死,禁了我的足,不许我再与裴二郎来往。
我却提着剑,杀去裴府,要找裴二郎算账。
裴府。
裴二郎昂着头,挺直了背,跪在院中,裴寂负手立在廊下,眼神凛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怒气冲冲闯进来,两人俱是一愣。
躲在一旁的裴珠见状,赶紧过来拉住我安慰:「姐姐你别生气,小叔叔会教训二哥的。」
然后又听到了裴珠幸灾乐祸的心声。
【二哥真是瞎了眼,居然喜欢穆如燕那个绿茶女,我姐明明比穆如燕好一万倍!】
【周姐你千万不能嫁给二哥那个渣男!】
【还是小叔叔好,这本书到大结局了,小叔叔都是守身如玉,终生未娶。】
那边裴寂在兴师问罪,冷声质问道:「裴蘅,你可知错?」
裴蘅一脸桀骜,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没错!」
他倏地望向我,语带嘲讽:「周归荑,我与你无媒无娉,我喜欢穆女郎何错之有?我只是单纯当你是朋友罢了!平日里旁人几句戏言,你还当真了?!」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我心里刚熄灭的怒火,「噌」地一下又冒出来了。
还没等我出手,裴寂拧着眉,一脚将裴蘅踹飞:「混账!姑娘家的清誉岂容你当戏言?!」
裴珠又在心里哇哇乱叫起来。
【哇哇哇,小叔叔护妻帅呆了!】
【哼!二哥活该,想到周姐最后在书中的下场,我都想打死他!】
【小叔叔和周归荑必须给我锁死!】
【无所谓,让我来出手!】
她霍地看向我,杏圆的眼睛闪闪发光:「姐姐,你相信我吗?」
我挑眉,似笑非笑:「当然。」
3
那边裴蘅被踹翻,趴在地上狼狈至极,还在嘴硬:「今日小叔叔就算打死我,我裴蘅也是要娶穆女郎为妻的,我与周归荑绝无可能。」
裴寂盯着他,眼神淬了冷意,冰寒刺骨。
裴珠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软软糯糯地劝:「小叔叔,强扭的瓜不甜,还是不要勉强二哥哥了。」
裴蘅眼睛一亮,咧着嘴笑:「珠儿说得对!不枉费二哥哥平时送了那么多好玩新鲜的玩意儿给你,真是没白疼你。」
裴珠对他翻了个白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笑屁啊笑,咧着个嘴跟个大马猴一样。】
【裴蘅这人做哥哥勉强还行,做老公可太烂了。】
【这一次,周姐的幸福,由我来守护!】
裴寂蹙眉:「珠儿,别胡闹。」
裴珠笑嘻嘻的,话锋一转:「小叔叔,我有办法给周姐姐赔罪。走,我们现在就去见祖父。」
说罢,她就领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去见裴老。
裴老戴着顶斗笠,正坐在池塘边垂钓,裴珠冲上去,飞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最后献上一策:
「祖父,既然我二哥哥年纪轻轻就瞎了,但咱们裴家还有那么多没瞎的呀都叫来让周姐姐好好挑一挑,总能挑到满意的」
裴蘅:「???」
裴老听完居然没有反驳,还连夸裴珠冰雪聪明。
我终于见识到裴珠在裴府的地位,从老到少都无条件宠着她。
她调皮地朝我眨眨眼睛。
【不愧是我!团宠女主的身份就是好使~】
【还好裴家的基因不错,个个都是美男子,这次我一定帮周姐把好关!好白菜不能让猪给拱了!】
【家人们谁懂啊,亲手制造 CP 的感觉也太爽了吧!!!】
很快,裴家所有未婚配的郎君全都被叫了过来。
郎君们就跟春天刚割下的韭菜般,一茬一茬地立在院中。
个个都青葱鲜嫩,长势喜人。
裴老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二郎废了就废了,裴家别的不多,就儿孙多。周家的小女郎,你仔细瞧瞧,可有合眼缘的?」
「等等。」
裴珠天真无邪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叔叔,你快站过去,让周姐姐选呀。」
「你也是裴家未婚配的郎君呀。」
4
简简单单两句话。
给在场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裴寂少年成名,如今又是从一品的朝廷大员,怎么可能随着裴珠胡闹?
裴蘅跳出来反驳:「珠儿你是不是疯了?小叔叔贵为太子太傅,岂是周归荑这种粗野之人能高攀得上的?」
我拔剑相向:「你再七嘴八舌,我打得你满地找牙,你信不信?」
裴蘅怂了。
裴珠也一脸纯真地看向裴寂:「小叔叔,周姐姐喜欢长得好看的~她说你是咱们裴家最好看的郎君呢。」
我不是!我没有!
这小女郎真是百无禁忌,什么都敢乱说。
裴蘅再次跳了出来,咋咋呼呼地叱责我:「周归荑!你明明说我才是裴家最好看的郎君,你怎么能这样?」
我冷哼一声,神色轻慢地瞥他一眼:「啧,几句戏言罢了,你还当真了?」
裴蘅如遭雷击,气得脸色铁青。
裴珠痴迷地看向我。
【呜呜呜~姐姐鲨我!】
【周姐这招太帅了,用男人的方式对待男人二哥快气死了吧嘻嘻嘻~】
【二哥就是典型的古代普信男,缺少社会的毒打!】
【还是小叔叔好~就是矜持了点,明明他看周姐的眼神,可算不得清白!】
我讪笑两声,对裴珠道:「珠儿,咱们就不要为难裴大人了……」
话没说完,我突然呆住。
裴寂居然真的走到了那群韭菜,啊呸,走到了那群郎君身旁站定。
裴老似乎很喜欢看自己儿子吃瘪,抚掌大笑:「这下人都齐了,周家的小女郎,你放心大胆地选,无论选中哪个,我都为你做主。」
可即便裴寂站了过去,我又哪有这个狗胆真选他。
挑来挑去,我最终走到了裴大郎跟前。
裴珠诚不欺我。
裴大郎确实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他笑容和煦,躬身行揖礼:「在下裴……」
这时,一道清朗冷淡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打断了裴大郎的话。
「周女郎,你当初对我所说的,也是戏言吗?」
5
我怔了怔。
想起了一件旧事,猛地睁大眼睛。
其实我刚回汴京时,就见过裴寂。
甚至要比裴二郎更早。
彼时他来府中找我爹议事。
我恰好轻功小成,想给我爹表演一个燕子翻飞,从三楼飞掠而下,却因学艺不精扑进一个玄衣郎君怀里,落地时没站稳,还差点摔倒。
我惊慌失色抱住那郎君,借力站稳。
抬头时,猛地就撞进一双深邃似海的眼眸里。
那郎君面如冠玉,长得清隽冷肃,身姿挺拔如修竹。
我瞬间就看呆了。
调戏的话脱口而出:「哪来的小郎君,长得可真好看。」
郎君板正严肃的表情似乎有些龟裂,耳朵倏地红了,纤长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了颤。
秀色可餐。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四个字。
我爹脸都绿了。
跟拔萝卜似的,一把将我从郎君怀里拔了出来。
「什么小郎君,这可是太子太傅裴大人!」他痛心疾首,指着我絮絮叨叨地数落,「你这野猴子,整日上蹿下跳,哪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汴京的大家闺秀那么多,也不差我一个。」
我爹气得吹胡子瞪眼,又拿我没半点办法,只得转头向裴寂赔礼:「裴大人,小女自小在边疆随她外祖父长大,不知礼节,请您见谅。」
裴寂瞥我一眼,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成古板自持的模样,语气淡淡:「周大人无须多礼,周女郎不过是真性情罢了。」
6
本以为那只是一个小插曲。
没想到裴寂居然还记得,如今又翻出来问我。
而且这语气怎么回事?好像我是个负心薄幸的负心汉。
我莫名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对裴大人说的,并无戏言,句句属实。」
「既不是戏言,」裴寂抬眸,目光沉静地望向我,轻声道:「那为何不在我跟前停留?」
我呆住了。
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一瞬,裴珠的心声立马帮我解答了一切。
【啊啊啊啊小样,装不下去了吧!小叔叔终于忍不住了,他开始打直球了!!!我一整个土拨鼠尖叫!】
【为何不在我跟前停留?这就是在明目张胆问周姐为什么不选他呀!!!他真的好勇啊啊啊啊啊!!!】
【明明放下脸面追妻,却得不到老婆的偏爱,嘤嘤嘤什么可怜修狗啊!委屈屈~】
【话说这两人好像有故事啊,这拉扯感,这暧昧的氛围,好好奇好想八卦一下啊~】
【我是真牛批!不愧是顶级磕学家,CP 雷达就是这么强!!】
原来我没理解错啊。
我走过去,伸手轻轻勾住裴寂衣袖,仰头说道:「郎君,我选你。」
裴寂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眸中仿佛盛满了星光,璀璨夺目。
裴老在旁看戏,顿时喜笑颜开:「好好好,我这就安排人清点聘礼,明日就去周府提亲。」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吧。
裴老上下打量裴寂几眼,又满脸嫌弃道:「你啊,不要老是板着个脸像个闷葫芦,年纪不大性格也忒老成了点,我跟你说啊,现在的年轻女郎都喜欢活泼爱笑的,你得多学学你爹我,多讨人喜欢啊,跟你娘恩恩爱爱了一辈子。」
裴寂偷偷看我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认真应道:「好。」
我抿唇笑了。
这样的裴寂,莫名有几分可爱。
这时,我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到了裴蘅 。
他站在几丈开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7
第二日,裴老就带着裴寂,抬了无数聘礼来我家下聘。
高调又张扬。
我爹欣喜若狂,当场就答应了。
自从我去边疆,让外祖父养了几年后,他就一直担忧我嫁不出去,百年后去了地下没办法跟我娘交代。
如今没了裴蘅,但得了裴寂。
用我爹的话来说,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了。
堂厅内,我爹与裴老相谈甚欢。
裴寂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目光却不时落在我身上。
我有些别扭,不停扯扯衣裙,又摸摸发髻。
都怪我爹。
非让我穿回女装,我在边疆早就习惯了男装打扮,突然换成女装肯定很奇怪吧?
我爹看出我的不自在,挥挥手把我打发走了。
才刚走到院中,裴寂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周女郎。」
我回头看他:「郎君?」
他目光清澈透亮,真挚地赞我:「女郎今日的装扮,甚美。」
所有的别扭顿时烟消云散。
我心情大好,故意逗他:「听郎君的意思,我平日男装的装扮就不好看咯?」
「我爹总说我是个野丫头,裴蘅还说我不伦不类,没有一点女子柔美的模样。」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快入戏了。
裴寂蹙眉,一脸端肃:「荒谬!岂能从衣着打扮就轻易去定义一个人?无论穿男装还是女装,你就是你,谁规定女子就一定要柔美?女子也可以像女郎这般,英姿飒爽,肆意张扬。」
「女郎只需做自己,就是最美的。」
我偏头看他,一字一句道:「在我心里,郎君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微风拂过,桃花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这阵风仿佛也吹皱了我的心湖,湖面荡起了阵阵涟漪,连绵不绝。
我脚尖轻点,飞上枝头折了枝桃花,又旋身落在裴寂面前,眉眼弯弯,对他笑:「郎君,我为你簪花可好?」
那日,向来老成持重的太子太傅,发髻上簪了枝娇艳的桃花,骑马将整个汴京转了一圈。
如此招摇过市。
于是整个汴京的男儿,悄然开始流行簪桃花。
8
昨夜一场雨,院中的老树都冒了新芽,目之所及皆是春光。
我坐在窗前,给外祖父写信:「外祖父,我就要成亲了,郎君是个好人,长得也很好看……」
写到这,就写不下去了。
我发现自己对裴寂一点都不了解。
就这样贸然成亲,是不是太莽撞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我苦恼地趴在书案上,自言自语道:「我要不要找人去外面打听打听,裴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窗外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一惊,忙抬头望去。
裴寂和裴珠站在院中,裴珠言笑晏晏道:「小叔叔,我就说婚前增进感情很重要吧。你看,周姐姐还要去外面打听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定此刻正后悔答应与你成亲了~」
我诧异地看向裴珠。
这小女郎怕不是精怪变的,怎么那么能猜透人心。
裴珠看我神色有异,瞬间笑不出来了:「周姐姐,你该不会真后悔了吧?」
【救命!我的 CP 千万不能 BE 啊!!!】
【我可以是假的,我嗑的 CP 必须是真的!】
【小叔叔你再不给力点,到手的老婆就要飞走啦!!啊,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我有些尴尬,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今日天气甚好。」
裴寂在窗外,与我遥遥相望:「是啊,城南的桃花都开好了。」
裴珠偏头看看我,又看看裴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甜。
【哦哟哦哟,哟哟哟哟哟~小叔叔也太会了吧!是我小瞧他了!还城南的桃花都开好了,不就是想邀我周姐去看桃花嘛!】
【这就是古人的含蓄和浪漫吗?】
【救命!!我真的会磕生磕死,磕到缺氧!!!】
9
出来踏春赏花的人不少。
说来也是奇怪。
当初裴珠邀我赏花时,我兴致索然,如今与裴寂一起,竟觉得这满树林的桃花都好看了几分。
此时我才突然发现,同来的裴珠已经不知所踪:「珠儿怎么不见了?」
「她身边有暗卫跟着,不会有事。她说……不想打扰我们。」
一句话结结巴巴说完,裴寂已经面红耳赤。
我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脸。
下意识就凑了过去,待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我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近在咫尺,呼吸纠缠。
四目相对,有莫名的情愫在我们之间缓缓流淌。
裴寂睫毛微颤,犹豫了片刻,居然轻轻闭上了眼睛。
救命啊!
他该不会是以为我想亲他吧?到底把我想成什么虎狼之辈了啊?!
虽然他唇形优美,粉润光泽,确实是很好亲的样子。
我伸手从他头上拿下一片树叶,故作风轻云淡道:「刚才掉下来了一片树叶,帮你拿掉了。」
裴寂霎时睁开眼,似有些尴尬:「谢谢女郎。」
我偷笑,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会是别人。
我们又走了片刻,到一处清幽之地坐下。
他缓缓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除了会读点书,似乎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世人都说我古板严肃,不通人情,想来应是如此。」
我托着下巴,偏头看他:「可我觉得你可爱纯真,葆有稚子之心。」
他神色有些羞赧,眼睛却亮极了:「女郎可是在夸我?」
「当然。」
回去的路上,居然遇到了裴蘅,身边跟着位娇美的女郎,想必就是穆如燕了。
呸,晦气。
我目不直视,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却被裴蘅叫住,疯狗一样质问我:「周归荑,你瞎了吗?好歹也是朋友一场,见到我都不打招呼?」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我拧眉,正要怼回去。
裴寂面容肃杀,语气冷然道:「你该唤她小婶婶,向她赔礼道歉。」
裴蘅脸上瞬间失了血色,眼神死死盯着我,最后还是拱手道:「小婶婶,侄儿……冒犯了。」
我端起长辈的架子,趾高气扬地教训他:「这次便罢,注意自己的身份。」
说完,我拉着裴寂扬长而去。
身后一道目光始终钉在我身上,如芒在背。
10
没过几日,就传来消息。
穆家参与科举作弊案,被牵扯到皇子的党派之争中,圣上下旨抄家,男子全部流放,女子没入贱籍,充作官妓。
我没想到,穆如燕会求到我的跟前来。
那日我与裴珠去看首饰,刚出店门,一个头戴幕篱的女子冲过护卫的阻拦,跪在我脚下哀求:「周女郎,求你救我。」
女子正是穆如燕,想求我帮她脱去贱籍。
我扶她起来,颇有些无奈:「穆女郎,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该找的人是裴蘅吧?」
穆如燕哭得梨花带雨:「裴蘅心性偏执狭隘,并非良人,我知道周女郎是心地良善之人,心怀天下,拯救苍生与水火,定不会对我冷眼旁观。」
我听得一头雾水。
拯救天下苍生,说的是我吗?这高帽戴得也太夸张了吧。
但穆如燕接下来的话,还是打动了我:「我不愿蝇营狗苟过完这一生,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单纯地作为穆如燕活一次。求女郎帮帮我,我做牛做马报答女郎恩情,如我有半点异心,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思索片刻,答应她想办法试一试。
穆如燕走后,裴珠很生气,拉着我说这个女子多坏多坏,姐姐你不要帮她。
我摇头:「珠儿,她并没有伤害过我。」
「我们身为女子常常命不由己,未出嫁时被家族裹挟,出嫁后被丈夫裹挟,一生被人推着麻木向前,死后甚至留不下一点痕迹。」
裴珠不再劝我,只是异常沉默。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前世周姐姐最后确实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最后战死在沙场,可今生的穆如燕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她重生了?】
【不行,我得安排一些人盯着她,不能让她兴风作浪。】
我突然问:「我会战死沙场?」
裴珠顺口回答:「是。」随即又猛然惊醒,矢口否认:「啊,不是不是不是!」
「我们仗打赢了吗?」
「……赢了。」
我笑了:「赢了就好,那我还算,死得其所。」
裴珠倏地红了眼眶,一把抱住我。
「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姐姐你相信我吗?有我在,不会让姐姐重蹈覆辙的。」
「姐姐要守护天下苍生,那珠儿就来守护姐姐!」
我鼻子一酸,温柔地回抱她:「谢谢珠儿。」
11
虽然答应穆如燕要帮她,但我也不想把周家和裴家卷进党争之中。
如今能救穆如燕的,唯有太子。
我回家拿出珍藏已久的华夷地理图,就去裴府找裴寂,让他帮忙引见太子。
刚走到裴府游廊,就被裴衡拦住。
他拽住我的手腕,神情癫狂,眼尾通红:「周归荑,我都想起来了!我从头到尾喜欢的人就是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可我不喜欢你。」
我甩开他的钳制,轻轻抚摸小腹,笑眯眯地说:「而且,我已经怀上了裴寂的孩子。」
裴衡面色惨白如纸。
他踉跄几步,突然捂住胸口,扭头喷出一口血。
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全变了?为什么?」
疯狗吧?装模作样做什么深情状呢,真是令人作呕。
我径直离开。
见到裴寂,简单说明来意后,他直接把我带去了东宫。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华夷地理图比当朝任何地图都要精准全面,标注了主要的河流、山脉、海岸线,太子见到后大喜,立马下令脱了穆如燕的贱籍。
回去时,我与裴寂同乘一辆马车。
车里备着精致可口的糕点,我这个试试,那个尝尝。
裴寂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下,眼神却不时落在我的小腹上。
我受不了了:「我与裴衡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立马正襟危坐,像做错了事的学生,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膝盖,乖巧点头:「嗯。」
我忍俊不禁:「那都是我在胡说八道,我有没有怀上你的孩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裴寂脸颊染上绯红,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又小声说道:「我想了想,若是男孩就叫裴慕周,若是女孩就叫裴思周,如何?」
我:「……」
12
我与裴寂婚期将近时,边疆八百里加急战报传来。
蛮子大军入侵。
柱国将军安定邦领军抵抗,在追击敌军时过于深入,反被敌军包围。
鏖战三日后不知所踪。
朝中顿时吵翻了天。
主战派和主和派各不相让。
还有一部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官员纷纷指责外祖父好大喜功,晚节不保。
老皇帝都被气病倒了。
随着他身体越发孱弱,皇子之间党争倾轧越发激烈。
反正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一句话都不信。
外祖父是驰骋沙场几十年的老将,怎么可能被诱敌深入这种小伎俩所骗。
我心急如焚。
给我爹留了一封信,就独自骑马往边疆奔去。
谁知刚出城,我的马突然发狂,前蹄高高扬起,带着我一路狂奔 。
这匹马跟了我多年,与我感情深厚,我不能弃马丢下它于不顾。
我身体前倾夹紧马肚子,稳住身形,竭力控制缰绳,想让它冷静下来。
最后还是被它重重甩落下马,后脑勺撞在一棵树上。
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躺在床上,头上传来一阵剧痛。
旁边有人问道:「醒了?」
我偏头看过去,居然是裴蘅。
「怎么是你?」忍不住皱眉,像看到什么脏东西般,赶紧移开视线。
裴蘅闻言脸色一沉,眉眼阴郁:「不是我,你希望是谁?裴寂?」
我懒得跟他废话。
忍着痛从床上坐起来,就要下床穿鞋。
见我无视他,裴蘅脸色更难看了,按捺着满腔火气道:「你不用着急,我知道安老将军的下落,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我穿鞋的动作一顿,眼神凌厉看向他,逼问:「我外祖父人在哪?你怎么会知道他的下落?」
裴蘅笑了:「这下知道看我了?」
我忍无可忍:「看你干嘛?长得跟个癞蛤蟆似的,还非让人看你,有病吗?吃错药了?」
裴蘅闭眼深呼吸几口,平复好心情后,对我道:「周归荑,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会告诉你安老将军的下落,并保他性命无虞。」
「作为交换,你跟裴寂退婚,嫁给我。」
13
我丝毫不给面子,哈哈大笑。
「我说了你是癞蛤蟆吧,还死鸭子嘴硬,不愿承认。」
「你看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吧。」
「要我与裴寂退婚,嫁给你?白日做梦呢?」
裴蘅被我连番羞辱,终于忍不了了。
他眼眶通红,怒吼道:「你是我的!你本来就是我的!你本就该嫁给我,做我的妻子,是裴寂那厮横刀夺爱,他才是那个卑鄙无耻的小偷!」
「你知道吗?自从你上回选了裴寂之后,我就断断续续做了个梦,梦到前世的你嫁给了我……」
我挥手打断他:「停停停。」
裴蘅:「?」
我语气轻佻道:「还说不是白日做梦?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做了个梦。」
裴蘅被我戏耍得满脸通红,脖子青筋暴起。
他猛地扑过来,急切地想要撕扯我的衣服,咬牙切齿道:「没关系,我只要占有了你,你就是我的了,你也只能嫁给我。」
「我知道你在骗我,你根本就没有怀上裴寂的孩子,你一定是在恨我当初抛弃你,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归荑~我任你打骂消气,但我求你,别不要我……」
「你明明就还爱我,为何要自欺欺人。」
他可把自己给感动坏了。
一番话说得如泣如诉,潸然泪下。
我冷着脸:「我劝你住手,你打不过我。」
裴蘅又笑了,胸有成竹:「是吗?你试试你的内息。」
试试就试试。
我随手一挥,把裴蘅掀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愣了下,然后疯了似的拍打地面,大吼大叫:「我明明给你下了软骨散,你的武功为什么没受影响?!」
「不对,周归荑你在骗我!!你根本就没中毒!」
我笑眯眯地回他:「你终于发现了啊,菜狗。」
此时,房门被推开。
裴寂带着一群官兵,满身是血地杀了进来。
14
大皇子党联合番邦势力逼宫,尽数伏诛。
边疆战乱是假,老将军失踪是假,什么都是假的,大皇子得知自己被人布局算计了,大笑三声,自刎于陛下面前。
从犯裴蘅等全部被投入天牢,等着问斩。
一场轰轰烈烈的逼宫,就此落幕。
裴寂生气了。
因为我擅自行动,置自己安危于不顾。
我小心翼翼地哄他:「不会有危险的,穆如燕提前给了我解药,我武功比裴蘅高那么多,只要我没中毒,裴蘅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帮穆如燕脱了贱籍。
她投桃报李,从裴蘅那里偷了解药,还把知道的全部消息都告知于我。
「裴蘅那个蠢货,他本该带着人马去接应大皇子,却分心来城外堵我,所以你们才能那么快平息叛乱,对不对?」
「你就说,我有没有帮你们牵制住局势嘛?」
我承认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态度不太端正,反正我越说,裴寂的脸色越是冷肃。
我累了,想摆烂。
这时,裴寂拿了药瓶过来,把我按在椅子上坐下,轻轻解开我头上的绷带,生怕弄疼我。
他一言不发地给我上药。
明明还在生气,却还是心疼我。
我蹙眉,他动作就越发轻了,边上药边温柔地吹着伤口。
呼吸温热,打在伤口处。
不疼。
痒,酸。
想哭。
我拦腰抱住他的腰,瓮声瓮气地喊:「郎君。」
听出我声音的异样,他慌了,低声问:「弄疼你了吗?」
「不疼。」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好。」
「郎君。」
「嗯,我在。」
「其实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喜欢你了。」
裴寂擦药的手停了一下,轻笑:「我也是。」
「真的吗?那我们是同时喜欢上对方诶。」
「不,我比你更早。」
「我怎么不知道?」我好奇心被吊了起来,忙问:「你是什么时候?快说说。」
裴寂有些无奈:「归荑,我还并没原谅你。」
我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凑上去亲了他一口:「那这样呢?」
裴寂眼尾染上绯红,摄人心魄。
我得寸进尺,又贴上去亲亲几下:「一次不行吗?那就再来几次。」
裴寂反客为主,把我抱到书案上。
夜色如墨。
透过昏黄的烛光,窗户上映出两个亲密的身影。
交颈缠绵,温柔缱绻。
15
自从嫁给裴寂后。
我就再也听不到裴珠的心声了。
而且裴珠看我和裴寂的眼神,越发诡异,就好像长辈看晚辈一般。
慈爱,宠溺。
我忍不住问她,天天嘴角挂着一丝笑挺瘆人的。
裴珠给我细细解释:「这叫慈母笑。小婶婶,你和小叔叔是我第一对拉郎成功的 CP,妥妥养成系啊,我看着你们就觉得很甜,很开心,眼神自然就放肆了点。」
我已经习惯了裴珠的语言表达方式,非常自然地就接受了。
在裴府,我和裴珠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按裴珠的话来说——团宠。
裴寂对我从不设限,他说我只用做自己。
我爹都说我走了狗屎运,什么好事都让我碰上了。
他对裴寂这个女婿,比对我这个亲女儿可要满意得多。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明明这一切,都是我晚上辛辛苦苦换来的。
我眼泪汪汪问他:「夫君明明是个文弱书生,为什么精力比我这个习武之人还要旺盛?」
「夫人嫌弃为夫文弱?」裴寂眼神微暗,复又压了上来。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有情人的夜啊,真是甜蜜又漫长。
裴寂番外:
1
永安八年,仲春。
我于黄沙漫天的边陲小镇岁夜城,遇见年仅十五岁的周归荑。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周归荑乌黑浓密的长发被高高束起,穿藏青色的男装,从街头打马疾驰而来。
女郎皎皎如明月,明媚又张扬,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她翻身下马,救下一对被其他摊贩驱逐欺负的母女。
摊贩们愤愤不平:「哪有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分明就是勾引人,与我等抢生意。」
周归荑傲然道:「我外祖父说过,我等将士上阵杀敌,戍守边关,是为了守护这太平盛世,为了能看到百姓们安居乐业。」
「天下女子亦是百姓,也有安居乐业的权利,我看谁敢驱逐她们!」
她像从天而降的神明,把那对母女挡在身后,护她们周全。
有人终于认出了她:「她是周小将军,别人也许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她却有资格说,算了算了,我等散了吧。」
岁夜城百姓人尽皆知。
周归荑身为女郎,十二岁就跟着外祖父安定邦老将军上战场杀敌。
她是岁夜城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
那次相遇,周归荑并未见过我。
而她已经在我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2
永安十一年,初春。
十八岁的周归荑回汴京议亲。
那日,我去翰林大学士周大人府中议事,她恰好从三楼飞扑而下,猛地撞进我怀里。
小女郎胆大包天,弯着漂亮的眼睛对我笑:「哪来的小郎君,长得真好看。」
刹那情动。
从此山河远阔,人间星河,无一是你,却无一不是你。
可我还是慢了一步。
她很快与我侄儿相熟,整个汴京都在传他们是天作之合。
我只能望之却步。
直到。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我的衣袖,笑意盈盈对我说:「郎君,我选你。」
永安八年的那片月亮。
终于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