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交代他死后不能火化,一定要埋进祖坟。
下葬当晚。
大伯一家六口诡异地吊死在了家里。
陈叔骇然道:「人魈应劫,老爷子这是想成仙啊!」
1
大伯一家六口死得诡异。
七窍流血,脚尖绷直,舌头吐得老长,吊死在横梁上。
村民们议论纷纷,神色怪异。
他们说,大伯一家是我爷爷害死的。
昨晚有人听到我大伯媳妇儿号哭了一夜,喊,公公,放过我们吧。
大伯一家死得这么离奇。
我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赶快让人去山上请陈叔来。
陈叔以前当过道士。
村里有点什么事,都要请他出面。
他到了以后,看到这场面,脸色立马就变了。
我爸跑过来,哆嗦道:「陈叔!出事了!」
陈叔压下心头震惊,立马就看出了端倪,忙问:「老爷子怎么埋的?火化没有?」
「没有,他交代,死后不能火化,一定要把他埋进祖坟。」我爸疑惑,「跟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爸跟我大伯,前几天刚给爷爷办完丧事。
爷爷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不少民间的秘术。
半个月前,他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就大病一场,一直昏昏沉沉的,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临死前,他突然回光返照,竟能开口说话了。
他把我爸跟大伯叫到了跟前,说我是不成了,今晚就要走了,但是我要嘱咐你们一件事,就是我死后,绝对不能火化,一定要把我埋进咱们家的祖坟。
爷爷原话是说他五行畏火,要是火化的话,会有大乱子!
2
我爸跟我大伯答应了他的要求,说肯定会办到。
然后爷爷就闭上眼睛,咽气了。
之后,我爸跟大伯照着他的吩咐,把他埋进了祖坟里,好好安葬。
「就这些?」
陈叔狐疑,我们村里讲究入土为安。
老人死后要求埋进祖坟,不是什么特别的要求。
但肯定没这么简单,陈叔让我爸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没有。
「有了!」我爸抬头,「老爷子临死前,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棺材。」
「什么样子?」陈叔追问。
「上窄下宽,棺头是六角形的,很怪,上面还挂着很多铜铃,棺身上面刻着仙鹤灵禽。」
听到这里,陈叔冷笑着说:「他是不是还交代,死后要把他头朝上,脚朝下,竖着葬?」
我爸猛点头:「对!」
陈叔看着我爸:「你照做了?」
「照做了。」
「你们糊涂啊!老东西是想成仙!拿你们渡劫了!」
陈叔强压怒气道:「死人的棺材是上宽下窄的,只有活人,才会用上窄下宽的棺材,还有那六角状的棺头,那是回头椁!上面挂着的铜铃是返魂铃,这样的棺材,几百年都难得一见!」
陈叔说,这是我爷爷不知道从哪里挖出的一具千百年前的仙人棺。
随后他又用了一种失传已久的秘术。
想用这种竖葬的方式,来集结天地灵气,褪去凡胎。
他这是想成仙长生!
3
陈叔指着我大伯一家的尸体:「老东西现在成了人魈,会从最亲近的人开始下手,这是在拿你们应劫!」
「怎么会,他可是我爹啊!是孩子们的爷爷,他怎么会害我们!」我爸不敢相信。
「呵呵,要成仙的人,还会在乎这些?」
陈叔冷笑:「对于他来说,你们就是他成仙最大的障碍,弄死你们,他就没了挂碍,彻底斩断了俗世的一切,可以成仙长生,况且……」
「况且什么?」我爸急道。
陈叔哼道:「成仙?那需要多大的福缘?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个造化!就单说,人家在这仙人棺里躺了几百上千年,好不容易要成仙了,让他给挖了出来!功亏一篑,他害得别人成不了仙,还妄想自己躺进去取而代之,你说,这份业他承担得起吗?」
陈叔阴沉地看着我爸:「他已经成了人魈,如果不想办法镇住他,等你们沈家的人死绝了,他应劫蜕去人身,这世上可就再没人能制住他,到时候全村都得死!」
听到这话,村里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畏惧。
陈叔让人砍了几棵荔枝树,先把大伯一家烧掉,不然的话,大伯一家今晚就要成行尸。
等到荔枝木架起来,他让属龙、属虎的人,去把横梁上吊着的尸体搬下来,放到荔枝木上。
荔枝木属阳,尸体一碰到荔枝木,立刻滋滋滋地冒起白烟来,肢体扭曲着动了起来。
陈叔换上道袍,用桃木钉,挨个钉进大伯一家的胸口。
在正午,用黄符引燃荔枝木,火焰冲天而起,尸体在火中挣扎着,双手不断地挥舞,发出瘆人的惨号声。
4
大伯一家被彻底烧掉后,空气中都弥漫着焦臭的味道。
陈叔将地上的骨灰收好,装进坛子里,贴上黄符。
村里的人,见到尸体在火里手脚乱舞的骇人样子,此刻也对陈叔的话深信不疑。
「陈叔,救救我们吧,我们不想死啊!」
村民围住陈叔,求他想想办法。
陈叔恶狠狠地看着我爸:「现在老东西已经没了思想,变成了嗜血的人魈,六亲不认,你跟小穗,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我爸慌张问:「那是不是要把老爷子挖出来,一并烧掉?」
「迟了。」
陈叔说得没错。
等到了沈家祖坟后。
眼前的一幕,让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整个沈家祖坟,一片片的坟墓,都被掘开了,上百具黑色的腐朽骸骨从里面爬了出来。
陈叔让我爸去挖爷爷的坟,挖了几下,就挖出了血水来。
「别挖了。」陈叔制住他。
竖葬的棺材,最容易生出凶物。
我爷爷现在尸体跟地气交会,欲罢不休,生死两岸,可谓是怨气冲天。
这上好的风水,在他「死还如生」的布置下,吉地生了凶怨,地上这些骸骨,就是被凶怨影响,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现在他的坟,已经聚满了凶怨地气,再挖下去,一定会诈尸!
陈叔现在没有布置,制不住诈尸的爷爷。
陈叔沉吟了一会,说:「今晚人魈一定会来要你跟小穗的命,只要能度过今晚,后面我布置好了,就能镇住人魈。」
我爸问:「那,要是万一……」
「没有万一!」陈叔咬牙道。
5
他说,今晚我爷爷再出世,就是冲着我跟我爸来的。
沈家人不死,他不罢休。
所以要我在沈家祖坟守灵。
我问他,为什么不让我爸去?
陈叔无奈地看了一眼我爸。他躲在人群里面,冲着我面色冷厉道:「我是你老子,你管我去不去!死丫头!」
他一直都不喜欢我。
因为我不是儿子。
我妈生下我后没多久,身子变得很差。
七岁那年,她更是失踪了,我爸说她是跟人跑了。
看着我爸那憎恶的目光,我偏过头,不再去看他。
陈叔让人找来一块阴沉木做木偶。
所谓阴沉木,就是那种埋在地下几百年,上千年不见天日所形成的木头。
陈叔把这块阴沉木雕成了人形,雕得栩栩如生。
又用我的指尖血,在木头上点了个红点。
他说阴沉木能辟邪。
我问他:「阴沉木不是常年埋在地下,属阴的吗?怎么还能辟邪?」
陈叔的眼神立刻变得怨毒起来,死死地盯着我。
「啪!」
我爸一巴掌抽在我的脸上:「陈叔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哪那么多废话,想害死老子啊?」
我被他打得脸颊高高肿起。
再看陈叔,他仍旧阴沉地看着我:「你还知道阴沉木属阴?呵呵,不过这世间万物,一正一反没有绝对,你照着我说的做就行了。」
他给我找了副棺材,让我躲在里面。
6
我不情愿,我爸就又抽了我几个嘴巴子。
硬是把我丢了进去。
棺材里放着陈叔用阴沉木雕刻的人身,五官像我,阴森森地盯着我看。
我害怕,想从棺材里爬出去,可我爸亲手,钉死了棺材,只留了一个小洞供我呼吸。
我突然意识到。
他根本就不是让我在这里守灵,而是要拿我去祭我爷爷!
他们是要我死!
我奋力捶打着棺材,可是没人应我。
天色变得暗了下来,透过那个小洞,能看到稀稀疏疏的星星,外面的乌鸦呱呱呱地叫个不停。
约莫着到了凶时,整个天空,变得压抑起来,灰蒙蒙的。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墓地传来了骇人的响动,那是百尸夜行。
同时棺材顶上,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挠,让人毛骨悚然。
「嗵!」
「嗵!」
「嗵!」
有什么东西,一跳一跳地,最终停在了棺材前不动了。
而棺材里那个人形的雕刻,正贴在我的面前,冲着我笑。
我的心一揪,在那阴沉木雕的眉心,陈叔用我的血描的一个红点。
此刻发着阴森的光。
不知何时,漆黑的棺材的内壁上,竟然亮起一个又一个血红的咒文,鲜红欲滴。
棺材外的动静越来越强烈,疯狂地挠着盖板,我能想到,一定是我那成了人魈的爷爷,嗅到了我的血脉味道。
指甲暴涨,眼睛幽幽点绿的爷爷,一蹦一蹦地想要掀开棺材,可每当他碰到棺材的时候,浮现在棺身上的红色咒文,就会闪烁起来,将他逼退。
他口中獠牙森森,发狂般地吼叫着。
我的心剧烈地跳着,死死捂着嘴巴,满脑子都是大伯一家吊死的惨状。
「咯咯咯!」
什么声音?
棺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瘆人的古怪笑声。
7
我缓缓地转过头,那个阴沉木雕的样子在不断地变化着,一会是小孩,一会是老人,一会年幼,一会苍老。
像是有无数张脸,挣扎着,蠕动着,痛苦不堪,棺材里弥漫的红色咒文脱落,变成了黏稠的血液,将我缓缓地淹没。
好冷!
冷到彻骨!
「小穗!」
「小穗!」
「小穗!」
我一低头,木雕正趴在我的胸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他嘴巴一开一合,叫着我的名字。
我再难克制,惊恐大叫出声。
也就在这时,猛然间,我身子沉到了棺底,被污血淹没口鼻,胸中如同灌了千斤铅水,手脚在棺材里胡乱地挥舞着。
就在我丧失意识,要被淹死在这血水中的时候。
「咔嚓」一声!
棺材被掀翻开来。
浑身灼烧不堪,脸上挂着皮肉的爷爷,探进头来,隔着棺中血水,与我四目相对。
我恐惧到全身都在发抖,大睁着眼睛,强烈的窒息感,更是让我发不出声音。
爷爷浑身长着黑毛,皮肤干枯,薄薄地贴在骨头上,口中喷吐着污浊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令我感到一阵窒息。
阴沉木雕上的无数张怪诞的脸,发出尖锐的啸声,撕咬在我的身上,他们咬的不是皮肉,而是灵魂!一团团半透明的灵魂,被撕咬,被吞掉。
脑子里跟针扎一样,忍不住痛出声来,一张口,无数张脸混着血水,灌入我的胸腔当中。
我扼着喉咙,难以呼吸。
眼看灵魂都要被撕咬吞掉,眼前突然闪过一抹阴恻恻的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透亮的月光倾了下来,映在已经成了人魈的爷爷身上,他眼中的绿光更甚。
「吼!」
爷爷咆哮着,挥动双臂,十指如刀,向着我胸口剜了下来。
撕心裂肺般地痛。
眼前一片血红,惨号声不断响起。
8
「呼!」
我睁开眼睛,天色蒙蒙亮,灰白的雾气弥漫。
眼前是破碎的棺材,上面本来血红的咒文,此刻变成了黑色,狰狞蜿蜒透着悚然。
我全身像是被水浸透一般,湿漉漉地倒在爷爷的坟前,沈氏上百具先人的尸骨密密麻麻把我围在中间。
陈叔雕的那块阴沉木雕也已经裂开,里面有一只只死去的尸虫,白花花的。
是个梦?
我试着从地上爬起来,可全身仍旧是痛得牙关发颤。
胸前已经被血染红。
我忍痛撩起衣服,胸口血肉模糊,数百道繁杂奥邃的线条勾勒出咒文。
我踉跄着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厚重的绿色雾气中,破碎的砖瓦,坍塌的院墙,在风中吱吱作响的板门,院落里,是横着的死不瞑目的尸体。
死了!
都死了!
整个村落,只有呜咽的鬼哭声,唯独没有人的声音。
我崩溃大叫着,在雾气里狂奔,路上见到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死状凄惨。
隐约地,我看到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那个人转过头来:「你怎么还活着!」
是陈叔!
他满脸的慌色,跑过来瞪着我:「不应该啊,你不应该活着的……」
什么叫我不应该活着?
看到我脸色有异,陈叔转而解释道:「你看到了吧,都死了!村里的人都死了!人魈出世了!制不住了!」
他神态癫狂,大叫着:「不行!一定要把他困死在这里!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陈叔一把抓住我:「你还没死!还有你!人魈不杀了你,他永远都应不了劫,他只能是尸,做不成仙!
「对,你还活着!
「他杀不了你,就算是杀再多的人,只要你活着,他就没法蜕去人身!」
陈叔死死地盯着我,随后带着我往家的方向走去。
家中大门上,贴着许多的符,一个白色的魂幡挂在门口,而门口的地上,摆了六个造型各异的小人。
9
看到这场面,陈叔的脸色有些困惑,当走近后,他冷笑一声,不由开口:「真有点手段!」
他看了我一眼:「你爸也活着。」
话音刚落。
大门就开了,我爸神色恐慌,哭号着连滚带爬地跪了陈叔的脚边:「救命啊!救命啊!昨晚!昨晚!」
「我知道!」陈叔打断他,「昨晚老东西回来是不是?」
我爸一个劲地点头:「他在外面挠了一晚上的门,吼了一晚上。」
「我失算了。」陈叔懊恼道,「我早该想到的!」
陈叔说,昨晚因为我有那块辟邪的阴沉木在,所以我爷爷杀不了我,便转头来杀我爸,但是我爸门口有禁制,他进不来,人魈嗜血,全村的人都因此陪葬。
陈叔看到我心情沉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村里人的死,跟你没关系,是老东西图得太大,你应该庆幸,他没能杀了你,否则的话,他蜕去人身,死的就不止这百余人了……」
「那咋办!他是不是还要回来?陈叔,救我啊!我不想死!」我爸一转头看向我,「把小穗给他行不行?让他杀了小穗!我就能活了是不是?」
他憎恶地盯着我:「为什么你不死!你活着干什么!你要害死我!我就知道,你会害死我的!」
他扬手冲着我抽了下去。
「嘭!」
陈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阴着脸:「小穗死,你也活不了,他要的是你们沈氏死绝!」
亲人之间的牵绊是最多的,这在成仙路上,叫作业障。
爷爷用尽手段,甚至找来一具回头椁想成仙,他成了人魈的同时,要扫清业障,我们就是他的业障。
现在大伯一家死了,就剩下了我跟我爸。
「昨晚我没死,是不是没如你的意?」我看着我爸。
他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慌色,随即看向陈叔。
陈叔咬牙:「看我做什么!」
我爸慌忙低下头。
「这是怎么回事?」陈叔指着门上的符咒,又指了指地上的六个小人,「这谁给你的?」
我爸紧张:「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你,谁给你的!」陈叔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我的话,你听不懂吗?说!」
「是,是我爹留下来的,他死的时候,给我留了不少物件,说……」我爸小心地看了一眼陈叔。
「说什么?」陈叔逼问。
我爸犹豫了一阵。
陈叔凶狠道:「他说什么了!」
10
我爸哆嗦道:「他说,他死后,一定会出事,到时候就让我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
陈叔冷笑一声:「除了这些符跟那六个小人,还有别的吗?」
「还有。」我爸跑进屋子。
没多久,他抱着一个盒子走了出来。
陈叔看到这盒子的第一眼,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打开。」他命令。
我爸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镶着绿松石的铜制的金刚杵,一端是三个佛像的造型,一笑、一哭、一怒,另一端是带尖的三棱状。
「老爷子说,他要是回来了,就用这个钉死他。」我爸开口,「陈叔,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钉死他?你有这本事吗?」陈叔一把夺过金刚杵,「我来钉!」
陈叔在大门口,摆了法台,又在四周放置了鼓、锣、剑、旗等各种法器。
最后,他将门口那六个小人摆在了法坛上。
这六个小人分别是陶匠、铁匠、石匠,以及兽匠,还有草匠、木匠。
合起来就是六种各有所司工匠。
陈叔说,这是天子六工,可以镇压人魈。
我爷爷杀了大伯一家,又杀了村里那么多人,已经成了气候,陈叔忧心地说,天子六工也未必能挡住他,今晚让我们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夜色降临。
几近死绝的村落里面,森森鬼火浮空,漫天的雾气中,隐隐有一双双绿幽的眼睛。
那是行尸。
尽管白天,陈叔烧掉了一部分被我爷爷杀死的村民,可还是有漏掉的。
现在月光一浸,又被我爷爷的尸气侵染,都成了最低级的不化骨。
陈叔有天子六工加持,自然是不怕这些,他唯独怕的是人魈。
在利落钉死几只游尸后,他引符烧掉了这几具尸体。
突然,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本来是白色的飘浮在空中的雾气,变成了黄色。
「咚!」
「咚!」
「咚!」
尽管相隔得还很远,可沉重的脚步声还是清晰地映入我的耳中。
我爸也听到了,在月光下,他的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来了,来了!」
11
陈叔已经烧掉了符咒,摆开了法坛。
他恭敬地冲着天子六工作揖:「道友,万万帮忙!」
开坛后,他再次冲着屋里大喊一声:「都不要出来!」
我透过窗户,看着陈叔跟爷爷打斗在一起,心中升起不少疑问。
陈叔说,爷爷是要成仙,拿我们的命来应劫,可是他死后,又为什么要给我爸留下这么多法器,天子六工,符咒,金刚杵,那不都是对付他自己的吗?
尽管斗得很激烈,陈叔一度被打得吐血。
可关键时候,他划开自己的掌心,将血淋在了天子六工上面:「道友!出手了!」
他手成法诀,隐约中,我看到他的身后出现了六个虚影。
分别拿着锄头、刨子、锤子等各种工具。
天子六工,命数极强,是关乎苍生的匠人。
他们一出现,便将我爷爷困住。
最终陈叔目眦欲裂,眼中流出血来,他颤抖着,在我爷爷的额头上画了一道血符。
便掏出金刚杵,要刺死他!
「咣当!」
法坛上传来响动。
陈叔的脸色一变。
转头看到是我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目光变得怨恨无比:「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往后退了几步。
法坛上,天子六工中的木工,被我不小心碰到了地上。
阵法一破,陈叔急忙用金刚杵刺进我爷爷的心脏,可钉到一半。
他就被扫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墙上。
等到他吃力地爬了起来,我爷爷已经消失在了浓雾当中。
「啪!」
陈叔不顾嘴角殷红的血渍,一巴掌抽在我的脸上:「该死的东西!坏了我的大事!」
他憎恶得几乎要将我活剐。
陈叔前功尽弃,他虚弱地推开门,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来。
瓶子里装的不是药丸,而是香灰一样的东西。
他用纸卷着抽了几口,神色才恢复了一点。
我爸不知道内情,畏惧地走了过来,问道:「怎么样陈叔?他……」
「跑了。」
「跑了?」
我爸惊愕,急道:「怎么会跑了,你不是说一定能……」
12
陈叔凌厉的目光扫过去,我爸顿时噤声。
我爸看到陈叔动怒,转而看向我,我摇头:「我不是故意……」
「嘭!」
我爸一脚把我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老子就知道!
「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跟你那个妈一样,要害老子一辈子!」
他死命地踢着我,用力踩在我的身上,陈叔在一旁冷眼看着。
眼看我爸狰狞地要把我掐死在地上,陈叔才走到了我的面前,他冲着我说了一句放手。
一向都混蛋的我爸,不知怎的,对陈叔十分顺从。
是那种,畏惧到骨子里的顺从,他不甘地收回手,看向陈叔:「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不杀你们,他能罢休吗?」陈叔叹了口气,怨恨道,「本来,今天是最好的机会,现在让他逃了……他再吸收地气,怎么斗?」
「那什么天子六工不是还在吗,你再摆个阵。」说着,我爸把我推了出去,「不行,用她当诱饵,你也说了,老爷子是一定要杀沈家人的,她最合适!」
我冷眼看着他。
他被我盯得不舒服,扬手又要给我一个巴掌。
陈叔瞪了他一眼:「小穗死了,他再消一份业障,我能制得住他吗?还有那天子六工,已经毁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之前法坛上的六个小人,这会已经四分五裂,已然是无法再用。
「借的法,是有限制的,今天六位道友能帮我制住人魈,已经耗尽了泥偶上的一丝法,再借,没有下次了。」陈叔后悔道。
「都怪这个小畜生!」我爸恶狠狠冲着我。
13
陈叔叹了口气:「这都是命数,咳咳咳!」
他一时控制不住,一口老血咳了出来。
赶忙取出纸烟,又吸了两口。
我爸问,能不能再做几个天子六工,依陈叔的手段,再行借法之事,应该是不难的。
岂料,陈叔嘲弄地看了他一眼:「道友是要香火供的,没有加持,就算做十个百个,都只是泥塑而已,况且……
「老爷子的手段,更在我之上,他的本事,我学不来。
「要不然,他怎么寻摸着想成仙呢!」
最后这句话,陈叔明显是嘲讽。
陈叔说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只有跟他先去山上道观,在那里对付老爷子,他也有些底气。
陈叔的道观,说是道观,倒不如说是义庄。
道观破败,蛛网密布,房间里都是厚重的灰尘。
后院有一列棺材,四周更是有很多坟墓,这些都是陈叔这些年收敛的死尸。
他掐指算了算,说人魈这次受了重创,一定会找尸地疗伤,三天之后,阴时凶分,必然会再次出世。
也就是说,三天之后,就是了断的时候。
要么,钉死他。
要么他杀了我跟我爸,褪去人身,成一个不尸不仙的怪物。
进了道观,连着两天我都没见到陈叔。
我爸躲在房间里,一刻不敢出来,每天都在呢喃呓语,过度的惊吓,已经让他变得精神萎靡,双目凹陷。
「不是我,不怪我,怪你!
「是你要跑的!
「你要跑,我才,我才……」
他嘴里含糊着重复着什么,我隐约能猜到,他说的事情,跟我妈失踪有关,他大吼着让我滚开,睁着猩红的眼睛要掐死我。
我逃出房间,在台阶上坐着。
走着走着,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很熟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14
「谁?」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
许是听错了?
我心里刚生出这个念想,同样的方向,声音又响了起来:「小穗,小穗……」
我惊起,犹豫一下后站了起来,向着那边走去。
声音忽远忽近,飘在耳边。
循声走了一会,后院出现了一个贴着黄色符箓的静室,四面空空的,就只有这么一个房子在这里,四周也没有寮房,显得很是古怪。
这怎么有个静室?我记得,昨天后院是没有这么个房子的。
在门口站了一会,我觉得擅自进去不太好,就想离开。
可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确定,这个声音我一定在哪里听过。
没忍住,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透着窗户往里张望了一下,只有红森森的一片,也看不真切。
也就在这时。
「嘭!」
里面有人拍了一下门。
我吓了一跳,问:「谁?谁在里面?」
凑近耳朵。
竟然听到了房间里有许多小孩说话的声音,或哭,或笑,声音嘈杂,还有在地上跑动的声音。
道观怎么会有小孩?
我愈发觉得不对劲。
「嘭!」
「嘭!」
「嘭!」
里面拍门的动静更大,震得窗框都在作响。
鬼使神差般,我克制不住,推了推门,竟很轻松推开了,门没锁。
房间里,被漆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色,尘土很多,地上有许多许多的小小脚印,杂乱无章,却没有一个孩子。
明明刚才听到里面有孩子声音的。
「嘻嘻嘻!」
我一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大的供台,上面密密麻麻的,放着上百个泥塑的小人,小人是孩童的模样,每个小人都用红线绑着,头顶上插着一根灯草,火苗诡异地跳动着。
每个孩童的模样,都是恶毒无比,怨恨深重。
我只看了一眼,便升起一阵又一阵恐惧的声音。
「你来这做什么?」
陈叔的声音响起,他皱着眉头,从供台的后面走了出来。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都看到了?」他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只金刚杵。
15
我慌张摇头:「看,看到什么了?」
「你不懂?」他生疑,「你爷爷没教过你这些吗?」
我赶紧摇头:「教什么,他从来不教我们那些本事,他说……学了没什么好处。」
陈叔看了我一眼,提醒道:「别乱跑,这些泥塑小人里封的都是早夭的婴孩,他们怨气深得很,我要做法渡到他们化解戾气……」
他解释着什么。
是吗?
我心中冷笑,化解戾气,需要用红绳封魂,点引魂烛吗?
我不动神色离开。
临走前,我看了一眼供台后面,是一个帘子,里面摆放了许多的坛子,上面贴满了各种符咒。
当晚,我爸的精神状态愈发地癫狂。
他将自己的脑袋撞得鲜血淋漓,大声嘶吼着,求老爷子放过他。
我一直怀疑,想成仙的,可能不是我爷爷,所以我才会在那晚,故意碰掉天子六工。
突兀地,我爸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动静,大叫着跑了出去,再没有回来。
我急忙去找陈叔。
「陈叔陈叔!」
我用力拍门,房间里没有人。
我想到了那个放满了婴孩小人的静室。
静室的门关着。
我推了两下没推开。
我正要拍门之际。
「咔。」
门开了一条小缝。
屋里,一百三十一个小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供桌上,他们无一例外,都被红绳缚住了手脚,缝住了眼皮,头顶引魂烛燃出黑色的熊熊火焰。
「咣当!」
供桌帘子后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咣当!」
「咣当!」
「咣当!」
几十个坛子都晃了起来。
16
我走进去隔间。
里面供着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泥像,是用红色的布包起来的。
而神龛下面,除了贴着黑色符咒的坛子外,还有一尊造型古怪的棺材。
六角棺椁、上窄下宽、仙鹤灵禽……
是那具仙人棺!
怎么会在这里?那我爷爷躺进去的那具又是什么?
棺材半掩着。
我鼓起勇气,朝着棺材里望了一眼。
陈叔!
躺在仙人棺里面的人,是陈叔!
他双目微阖,露出半分眼白,整个人枯瘦苍老得不成样子,满脸的皱纹,头发花白。
陈叔明明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
怎么会,突然变成垂暮的老者?
我抬起头,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巨大的柜子,柜子上满是黑色墨线,十八根锁链,将柜子锁在当中。
柜子上写着三个大字「飞天藏!」
上面有活扣机关,数根长长的令箭,将里面的一具高大的男尸牢牢地钉住。
金刚杵透过他的胸口,冒着丝丝黑气。
这男尸,是我爷爷!
已经成了人魈的爷爷,怎么会被钉在这里?
不等我细想。
身后的坛子里传来了细细的声音。
「小穗!」
「小穗!」
「小穗!」
又是那个熟悉的女声。
谁?到底是谁?
我走到其中一个贴着黄符的坛子前,眼泪莫名地流了下来。
是我妈!
我想起来了,是我妈的声音!
坛子里的尸骨,穿着的是我妈失踪前的衣服。
她被折断了手脚,塞进了坛子里,在凄厉绝望中死去。
我捂着嘴,跪倒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地上的所有坛子,都在此时摇晃了起来。
几十个坛子都在震动。
房间里被哭泣声,尖啸声,凄叫声所充斥着。
「吧嗒!」
棺材里,陈叔伸出一只手来。
他缓缓地推开棺材站了起来,他的样子不再苍老,容貌年轻,眼眸锋利。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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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着他:「我大伯一家,还有村里的人都是你杀的对不对?」
陈叔笑了笑,摇了摇手里的铃铛。
我爸双目无神,一晃一晃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修行了一辈子,做了这么多年的道士,帮了无数的人。
「到头来,却要落得一个四十而终的下场,我不甘心,这不公平。
「所以我养婴童续命,再以女子阴气养颜,我活了一百四十一岁。」
……
陈叔自顾自地讲着。
讲着他的不甘,讲着他的歹毒,他害死婴童,残杀女子,以他们的怨气为自己续命。
如今,遭了反噬,阴虚血弱,五脏亏损。
所以,他需要另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成仙!
而成仙,需要仙人棺,以及人魈心。
半年前,他在北方发现了一个仙人墓,他自忖本事不够,开不了这个墓。
所以,他将消息透露给我爷爷。
爷爷知道仙人棺出世,势必会引起各方动荡,死伤无数。
所以他必须亲自出手,将这口仙人棺毁掉。
墓中凶险,仙人设下九死断龙局。
我爷爷在墓中被困了十一天,终于破局,得到了那具仙人棺,他也因此元气大伤,命不久矣。
回来后,他已经无力再毁掉这口仙人棺,只能叮嘱大伯跟我爸,要他们毁了这口棺材。
却不想,陈叔有意跟我大伯还有我爸透露,说起仙人棺的事情,若是有人能成仙,其子孙后代均可得长生,福寿延绵。
我爸跟大伯动了心思,他们骗了我爷爷,没有毁掉棺椁。
在我爷爷死后。
他们把他跟那口仙人棺竖葬进了沈家祖地。
「其实,你爷爷也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也心存一丝侥幸,觉得自己能成仙,所以才没有亲自动手毁掉这口棺材。
「不过,他还是聪明的,最起码留下了不少的法器给你们,这样的话,他就是变成了人魈,你们也有机会对付他。」
陈叔看了一眼被钉死在飞天藏里的尸体:「要不是有这只金刚杵,说真的,我还没办法对付人魈呢,你爷爷变的人魈,本事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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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伸手,一把拧断了我爸的脑袋,鲜血喷溅了一地,溅到了我爷爷的身上,尸体立时挣扎了起来。
「现在,只要杀了你,沈家的人死绝,人魈便斩去了业障,褪去人身,我就能得到人魈心,再加上这具仙人棺,哈哈哈!我要成仙了!」
陈叔笑得癫狂。
「你想成仙?你有这个福缘吗?」
我用他的话反问。
陈叔脸色一变。
「这些婴童,都是你害死的吧,还有我妈,也是死在你的手里。这些无辜的孩子,女人,他们的冤魂纠缠你一生一世,你也能成仙?」
听到我的话。
陈叔一下子掐住我的脖子,伸出手指,抵在我的胸口上:「那是他们该死!还有!你妈受不了你爸毒打,是想逃走的时候,被你爸打死的,我只是帮他敛尸而已!」
说罢!
他的脸色猛然一变,伸出手冲着我胸口剜了下来。
「啊!」
他豁开我皮肉的同时,手中冒起滋滋白烟,痛苦地倒飞了出去。
我的胸前,交织出上百条的血咒,那是在沈家祖地守灵的时候,我那成了人魈的爷爷,用最后一丝清明,在我身上刻下的血咒。
「老东西!你真是好算计啊!」
陈叔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想不到,我爷爷哪怕死后,都能留下这样的手笔。
这彻底激怒了他。
他强忍痛苦,狰狞着,一把掐住了我的喉咙,血咒灼得他手臂冒起黑烟来,可他毫不在乎,一把将我甩飞到墙上,砸碎了好几个坛子,里面的女人尸骨散落了一地。
房间里,凄厉的鬼号声再次响起。
陈叔一步步地向着我走来,我将一个又一个坛子砸碎,放出里面的冤魂。
「你以为,这些冤魂怨鬼,就能奈何得了我吗?」
陈叔一把抓着屋子里游荡的长发冤魂,一口将其吞掉:「我,比鬼还要恶!」
「是吗?」
我伸出手,将一把红线丢在地上。
陈叔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惶色:「你……什么时候……」
他的身上,攀上了几十只黑漆漆的婴孩小鬼,用力地撕咬着他的身体。
我在进来的时候,摘掉了外面供台上婴孩的红线。
陈叔惨痛大吼着,拖着残破的身子向我走来:「成仙!我要成仙!」
「你,没这个福缘。」
我转身拔掉爷爷身上的金刚杵。
人魈睁开眼睛。
陈叔随即被淹没在冲天的煞气当中。
番外:
三天之后。
一个姓黎的人来到了这里。
我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说,那晚过后,我一把火烧了道观,连带着我爷爷也烧成了劫灰。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会:「你觉得有人能成仙吗?」
我转过身去,笑:「怎么可能,仙人棺都烧毁了。」
「那不是什么仙人棺。」黎隐看着我,「只是个仙人疑冢而已,至于真正的仙人棺。」
他手指了一个方向:「在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