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欢喜》再过三月就是我和将军成亲的日子,等待将军凯旋之际听闻将军为救敌国公主失了忆。庶妹幸灾乐祸:「据说敌国公主貌若天仙,霍将军指不定会为了她与姐姐退婚。」将军回朝不久还真拿着婚书到府上退婚来了。少年气宇轩昂,前一刻还在高谈男儿不该羁绊于儿女情长,后一刻和我对上眼后,红着脸磕磕绊绊找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那用来退婚的诚意,添成了聘礼。失忆的将军,来时潇潇洒洒,回时两步三回头。「婉妤姑娘,我本想退婚继续驻守边疆,可见了你,觉着也该让我二弟去历练一番。」1我和霍祁相识于六年前的中秋游会。那时我正百无聊赖地猜着灯谜,忽地从不远处传来几声凄惨叫喊有刺客。人群涌动纷杂,家丁们护着我往反方向走。岂料被刺客认错成刺杀目标,长剑直逼我的咽喉。霍祁就是这时出现的。冷箭穿过刺客手腕,长剑骤然落地有声。抬眼望去,眉眼英气的少年立在桥上,周身悬了层圆月清辉。少年接连挽弓射箭,凤眸凛然间带着几分煞气,将附近的刺客逐一击退。街道早已不复方才热闹,我连忙迈着小步往桥上走,同他道谢。少年煞气退散,望向我时呆愣一瞬,接着便红了脸。两两相望,似是一眼万年。另一端几名侍卫上前恭敬行礼,「小将军,该回府了。」他恍若未闻,像是初识字的孩童般一字一句,羞怯又胆大,「我叫霍祁,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婚配否?」霍祁小将军,自幼随父出征,后驻守边疆多年,被霍家祖母记挂许久,前些时日才回来,还闹了个笑话。霍家祖母有意为他寻门婚事,办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赏花会,京城大多千金小姐都赴了约,岂料宴会开始没多久,主人公便快马加鞭跑到皇宫里找皇帝下棋,身后似有洪荒猛兽在追。年纪相仿的皇帝笑他恐女,他竟也认真地点头。「我从未见过这么多女子,太可怕了,只想回去守边疆。」那时我因病未能去赴宴,听了这么个事儿,还真想一睹霍小将军的真容。如今见着了,倒是又有些不同。我忍俊不禁,一一作答。「小女子名唤谢婉妤,家父是正三品卫所都指挥使谢植,并未婚配。」此后霍祁常常来访,次次捧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小玩意逗我开心。少年少女情投意合、门当户对,自然喜闻乐见。霍家祖母正中下怀,让霍大将军抓紧与我父亲商量婚事。定下婚约的两年后,霍家祖母安心地驾鹤西去。最疼爱自己的祖母离开,霍祁悲痛万分,我静静陪伴在旁安慰。只是一事未平一事又起,敌国来犯,边疆动荡不安,霍祁和他父亲受命抵御外敌,上了战场。那日城门大开,霍祁身披战甲骑在马上,少年英姿,剑眉星目,郑重许诺定然在成亲之前凯旋。「妤妤,等我娶你。」「好。」这一等,便是三年。2「姐姐还睡得下么?」庶妹谢婉宁的声音响在耳畔。我微微蹙眉,抬起身来,让丫鬟秋儿将桌上的画收起来,反问:「我为何睡不下?」谢婉宁睨了眼画纸中掺杂的霍祁画像,噗嗤一笑。「方才听闻将军带着敌国公主回朝面见圣上后,回将军府闹了很大动静要婚书退婚,怕是爱上了那美若天仙的敌国公主吧。」闻言,我勾了勾唇。当年赏花宴谢婉宁费尽心思打扮却未能和霍祁说上一句,而六年前她落下的中秋游会霍祁竟然对我一见钟情,心底当是不忿。虽记仇,但也只是耍耍嘴皮子,成不了气候。「难为妹妹替我着急,竟然连唇脂都涂到了齿上,我知你急,只是你莫急。」闻言,谢婉宁脸色青白交加,连忙低头用帕子挡住嘴巴。「谢姐姐好意,妹妹还有事先走了。」秋儿边收着画卷边看着谢婉宁主仆远去的背影偷笑,「小姐,您太坏了,二小姐平日最要脸面,闹这么一出,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来膈应您了。」我收回目光,唇边的笑意收敛,「秋儿,你说二小姐说的几分真假?」因自幼身子骨弱,我鲜少与京中的小姐们打交道,谢婉宁便是捏着这点才来的。三年战役,霍祁的父亲霍大将军两年前在战场上牺牲,霍祁独自挑起大梁继续奋勇杀敌。霍祁在九赵两国的战争中,逐渐开启属于他的辉煌。最后一战于上月结束,九国取胜,霍祁将军凯旋。当初的小将军已然成了大将军。昔日父亲与母亲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也还是纳了美妾。霍祁为何因救敌国公主失忆不得而知,我不想闹了笑话。秋儿小心翼翼开口:「二小姐少有如此笃定的时候,只是以小……将军对小姐的情意来看,当是假得不能再假,等将军来了,她便难堪了。」我摇头淡笑,「失忆是真,救敌国公主也是真,都已经忘记我了,爱还会在么?」秋儿所说的,都是基于霍祁对我有情。「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掩唇轻咳,秋儿连忙拿来披肩。「将军先前给小姐备的药还在,我让厨房去煎。」「不必。」我握住秋儿的手轻笑,「你家小姐身体没那么弱。」话音刚落,就有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大小姐,不好了不好了,霍将军他,他来退婚来了!」脑海轰的一声,似有雷击。秋儿紧紧搀扶我摇摇欲坠的身子,神色一紧,「你莫要胡说,霍将军怎么会来退婚?!」丫鬟急得要哭,「是真的是真的,霍将军将皇上给他的几大箱赏赐都带了过来,就放在大院,人跟老爷进了厅内,说那是退婚的诚意!」「大小姐,您快去看看吧!」闻言,我极力稳住心神,看向秋儿,「等等,把将军送的发簪和香囊拿来。」「是。」3穿过小院,很快走到了主厅。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相较三年前的桀骜快活,少年语调依旧肆意,又多了几分沉稳。「谢指挥使,我真是带着诚意来退婚的。」我顿住脚步,站在门外扶住摇晃的流苏。父亲被他认真的神色气得胡子翘起,「霍将军,你当年也是这番诚挚求我将嫡女婉妤许配于你的!」「谢指挥使,我失了忆,你莫要骗我!」霍祁瞪大眼睛。「霍将军,我骗你作甚!」霍祁沉吟半晌,道:「可如今我身在京城心在边疆,令千金若是跟了我是要吃苦的。」父亲顺了顺胡子,「战事已平,皇上也说了,只要霍将军想留下,多的是愿意去驻守边疆的能人异士,霍将军的二弟便很踊跃。」「那不成,我二弟才十七,还小。」「霍将军自己七岁便随父驻守边疆,十九随父上战场,二十继承衣钵单挑大梁奋勇杀敌,二十二胜利归来,你二弟年纪小不是借口。」「我……」霍祁推脱不成,扬声道:「虽如此,但男儿怎能被儿女情长所羁绊,我常年在军营,自是不懂与女子相处,怕是会伤了令千金的情意。」「你来退婚,就已经伤了我的情意。」我唇角含笑,缓缓走进厅内,双睫轻颤,对上霍祁那双凤眸。只一瞬,笑意便僵持在脸上,心脏丝丝发疼。霍祁的左眉骨,划了道狭长的疤,蜿蜒至耳骨后。先前往来的书信中,他从未提过此事。难道是这次救敌国公主留下的?想到这个可能,我的眉眼当即冷了下来。反观霍祁,自见到我后,呆愣半晌,竟一如六年前那般悄悄红了脸,说话也开始磕磕绊绊起来。父亲当即被他这副不值钱的模样气笑。「这便是嫡女谢婉妤,霍将军见过了,要退便退罢了。」话音未落,霍祁的声音陡然拔高:「慢着!」父亲冷笑,「怎么?」霍祁的目光勉强从我身上挪开,窘迫开口:「既然我来退婚也会伤了婉妤姑娘的情意,那我不退了……」「不退?可男儿怎么能被儿女情长所羁绊?」父亲存了心要捉弄他。我本想冷眼旁观,却还是忍俊不禁。这人怎能和六年前那般憨傻。只瞧霍祁抿了抿唇,偷偷瞄我一眼,「其,其实也有古人云,自古,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有些话,还是前人说得有道理些……」「这样啊……那霍将军的二弟才十七,去边疆的确为时尚早……」霍祁接连摇头,「不,不算早。」这下他学聪明了,盯着我的眼神像是要雕出朵花来,喉结矜持地上下滚动。「婉妤姑娘,我本想退婚继续驻守边疆,可见了你,觉着也该让我二弟去历练一番。」4霍祁的记忆零零散散,停在了十六岁。我们初识之前。十六岁的他正如皇帝所揶揄那般,恐女。只因祖母告诉他,女子娇嫩,万不能磕着碰着,要时时刻刻哄着,日后结亲对妻子更要悉心呵护着。霍家祖母杖朝之年,日日吃斋念佛,更为看重家中和睦。娶妻当娶贤,嫁夫当嫁能。霍家儿女应当铭记在心,以身作则,不能影响霍家往后的气运。霍祁尚是军营里好玩潇洒之际,一听这么些话便觉着害怕,自己平日粗手粗脚惯了,也不会京城公子哥们那些哄人的情话。若是搅了家中和睦,他可担待不起影响霍家气运的责任。「你当真不退婚?」我缓缓掀起眼皮,语调波澜不兴。少年眸光明亮清澈,极力稳住声线:「当真不退,此番是我鲁莽,因失了忆,心中无牵无挂,便不想耽误姑娘姻缘,却还是伤了姑娘情意,实在对不住。」傻子,有错他是真认,半点不含糊,也难怪当初让我深陷进去。只是看着他脸上那道疤,心中仍有余气。我淡然睨他,微微含笑,柔声道:「这怎么行,院里那几大箱退婚诚意,我可消受不起。」闻言,霍祁急了:「消受得起消受得起,什么退婚诚意,那是添的聘礼!」此语一出,我再也忍不住掩唇笑起。秋儿偷笑,轻声道:「小姐,我看将军还是从前的将军,急性子,软脾气。」霍祁微怔,大手抚向后颈,显得有些腼腆窘迫。似乎他也不晓得为何自见了我一眼,心意竟改变得如此决绝。父亲看在他失忆的份上,不仅道了歉给足了诚意,还立即命人抓紧澄清退婚谣言,末了也没再为难他。还留他喝了几盏茶。霍祁茶一喝过三杯,夜晚定然辗转无法入眠。父亲公务在身,提前出了府。我坐在厅内,始终无法忽视那灼热的目光。「咳咳。」我捂着手帕轻咳,秋儿会意,「哎呀,小姐,您怎又咳了?」霍祁皱眉,担忧道:「可是感染风寒?」我状似黯然垂下眼帘,「许是先前的病症,如今又复发了。」他连忙追问:「什么病症?严不严重?」秋儿立即接道:「我们小姐幼时曾落过水,身子骨也就比旁人弱了些,先前吃了将军您备的药好了不少,最近天太凉,京城里又传闻将军您为救敌国公主处境危险,我家小姐便吃不好睡不好,常常在庭院里盯着您的画像瞧,寒风入骨才又发作了,今个儿二小姐还说您看上了敌国公主的美貌会来退婚,结果真……」「秋儿!!」我眼底蓄泪,匆匆喊住她,嗓音终是多了丝委屈,「别说了。」忽地一只骨指分明的大手轻轻拢住我的柔荑,又像触电般瑟缩回去。秋儿见状,识趣地退下。抬眼望去,霍祁已然红了眼。「婉妤姑娘,这么说许是有些冒昧,可我也不知为何。」他还是抬手轻柔地揩去我眼角的泪花,「看你不好受,我也难受得紧。」我心中一动。霍祁继续道:「我和敌国公主半点关系都没有,救她也是因为皇上要我将她活着带回京城。」「醒来后我忘了许多事儿,记得最清的就是祖母要我回京城娶亲,一问将士,才知晓祖母和父亲已经相继过世,脸上还多了这么长的疤,我很慌乱,寻不到安定,唯一想到的只有边关。」「真心话?」「真心话。」若刚才是我和秋儿的试探,这下我是真的由衷哽咽出声。我出身官宦之家,见过太多虚与委蛇,见异思迁。贪念和欲念权衡之后,总归物是人非。所以我一直不敢对任何人投入全部心思。感情,陷易出难。指尖颤抖地碰上少年眉骨上的长疤,温声问道:「疼不疼?」霍祁眨了眨眼,摇摇头,神色严肃,「早就不疼了,你怕不怕?」我莞尔,随着他摇头的动作,「不怕。」少年咧嘴一笑,继而默默垂下眼睫,低声道:「其实我照过很多次镜子了,很丑。」我张了张唇,正想安慰,他却弯了弯眉眼,「不过没关系,丑就丑吧,还娶到这么漂亮的姑娘。」瞧瞧,谁说自己说不了情话?霍祁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潜移默化回到了我们昔日的相处方式。直至父亲回府,霍祁才两步三回头地离开。5隔三差五地,霍祁总是借着送药的由头过来见我。秋儿看着堆满柜格的名贵药材,叫苦连天。「我知道将军盼着小姐好,但也不用拿这么多啊,小姐喝到后年也喝不完呐。」我朝她微微一笑,「无碍,将军喜欢心疼我,岂能负了他的好意?」秋儿愁眉不展,「小姐,那多余的药材怎么办啊,有些受不了回南天,潮坏了多可惜。」我侧过身子,在她耳边低语。片刻后,秋儿喜笑颜开,「是小姐,秋儿这就去办!」话落,霍祁就来了。秋儿积极地接过他手中的药材,转眼就没了踪影。霍祁愣了下,不甚在意,神情宝贝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奉到我面前。「那日见你头上那支发簪甚是好看,配上这玉镯简直就是天作之合。」说着,霍祁唇角微扬,「你我眼光皆好。」发簪是他以前送我的,还有香囊。当时觉着,就算不记得我,也会对自己一眼就看中的物什有熟悉感。没料到的是他竟然再次对我一见钟情。我好笑地睨他,抬起纤细的手腕示意他戴上。青绿衣纱随着动作滑落,与他暗黑的袖袍交错在一起,露出小截白嫩肌肤。霍祁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后根,那握惯剑弓的手,此时竟然微微颤抖。穿戴间,霍祁小心翼翼,生怕将我磕到半点。炙热的掌心触及微凉滑腻的手腕。我饶有兴致抬眸。只见他乌黑的眼睫微抖,性感的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开口喑哑:「疼么?」我唇边含笑,眼波盈盈,软着声:「疼。」「哪儿疼,我瞧瞧?」霍祁握着我的手腕仔细查看,「好像没有磕红啊……」拉扯间,二人距离便被拉近,他甚至能闻到我身上的脂粉香,高挺的鼻微动,嗅了一下。顷刻,他像是如梦初醒般松了手。「冒昧,实在冒昧。」少年饱满的额头上沁出薄汗,倏地站起身要走,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目光灼灼。「明日宫宴,赵国使臣将会奉上投降书。」「我知道。」「趁皇上高兴,我想求道圣旨。」「圣旨?」霍祁点点头,「两个月太久了,我想早点娶你回家。」闻言,我忍不住逗他:「六年都等了,还急这两个月啊?」霍祁赧然一笑。「嗯。」「怕你跑掉。」6霍祁没求到圣旨,倒是惹了一身腥。宴会上,赵国使臣欲意将公主端和送来和亲,而端和钟意的人选便是霍祁。理由是霍祁曾不顾安危救她。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没有好感,那是断然不会舍弃性命去救她的。端和认准死理,还请皇帝成全。大臣们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看向了我爹。我爹当即看向了霍祁。霍祁立刻起身行礼大喊冤枉,若不是皇帝交代,他才顾不了她的死活。拼死回来,那是心中有牵挂。牵挂在京城。皇帝深知霍祁脾性,只是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照理来说他在皇宫养得细皮嫩肉,太后也曾是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贵女,因此他的长相那是相当俊俏,霍祁风吹日晒的,皮肤可糙太多,端和怎么非得认死理呢?霍祁说,自己有未婚妻。霍祁也说,皇帝才是端和的救命恩人。皇帝早早听闻端和美名,想纳入后宫。端和是战败国公主,选择权自然还是在九国这边。皇帝盯着端和漂亮到极致的脸蛋,最终和善地放了她自由。就是赵国又赔上了两座城池。「那端和真的很漂亮么?」霍祁撇撇嘴,「没你半点漂亮。」那日宫宴结束后端和偷溜出来又被赵国使臣拉回去的时候,我在挑送给霍祁的物什,凑巧瞥了一眼。其实很美。如谢婉宁所说,貌若天仙。我只算得上秀气清雅,唯独遗传了娘亲那双惊艳的眼睛。「阿祁,世上那么多女子,你为何只对我一见钟情?」霍祁见我问得认真,也收敛了不正经,静静与我对视半晌,红着脸抚上健硕的胸膛。「是它。」「每次一见你,它就扑通扑通……」霍祁琢磨许久,补充道:「策马奔腾。」7「霍将军。」一道甜腻的声音乍然打破旖旎的气氛。谢婉宁带着婢女踏进小院,朝霍祁问了好。不错,礼仪越来越好了,至少笑不露齿了。霍祁看了看我们三分相似的面容,眼里茫然但还是颔首回应。自他回朝到昨日宫宴,朝政繁忙,虽常来看我,但总是寻着间隙,也停留没多久。谢婉宁上次丢了面子就鲜少与我碰面,这两天倒是勤来,左顾右盼好一会儿然后失望而归。今天倒是让她给碰上了。谢婉宁的目光在霍祁脸上逗留了好一阵,眼底闪过怯意,随即对我嫣然笑道:「姐姐身体可好些了?」我微微低头,然后抬起戴着玉镯的手轻抚额角,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容,「多谢妹妹挂心,本来好多了,可不知怎地,突然便有些晕了。」「诶……」霍祁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盈盈一握的腰肢,神情捉急,「怎么会这样?方才还好好的,我去寻大夫!」「别。」我软软伸手圈住他其中一根长指,靠在他胸膛上的头微仰,眼神多丝哀怨,「都怪你。」「怪我?」霍祁怔愣。我弯起手腕,露出玉镯全貌,「你方才给我戴玉镯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弄得我的心也七上八下地紧张,一紧张,我就头晕。」话毕,霍祁的俊脸再次烧红起来,生疏哄道:「是是是,怪我怪我,不该说那些胡话。」掌心粗糙的炙热似是要透过衣衫将我娇嫩的肌肤灼伤。我依旧弱柳迎风地靠在他怀中,悄然望向笑意僵在脸上的谢婉宁。她向来喜欢与我比较争抢。一开始是吃穿用度,后来是容貌打扮,再后来是追求者的目光。娘亲还在世时她暗戳戳不敢表现,去世后父亲将后院交由她母亲打理后就逐渐展露出心思来。可我依旧是嫡女,因父亲的重视和娘亲母家撑腰,她母亲也算尽职尽责。所以我懒得同谢婉宁计较。霍祁之前,曾有位侍郎公子倾心于我,后来谢婉宁与他越走越近,也就不了了之。我也并未放在心上。可是霍祁,不行。他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妹妹可还有事?」我寡淡地掀了掀眼皮。谢婉宁双唇抿紧,面色青红,听到我的问话又极力装作平静,扯起嘴角,「姐姐,过几日京城公子贵女举办了赏诗宴,我是来邀请姐姐的。」「我记得姐姐以前经常阅览诗词,还曾与侍郎公子傅明渊一齐写过一首诗来着……」说着,谢婉宁佯装说漏嘴,尴尬笑道:「瞧我这嘴没把风的,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将军和姐姐都还不认识呢,将军千万别误会了姐姐。」霍祁黑了脸,「确实是个嘴没把风的,芝麻绿豆的陈年往事偏说出来膈应本将军作甚?」此话一出,让谢婉宁原本要继续说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还得赔着笑,「对不起将军,我下次会注意。」继而看向我,「姐姐,你不会介意吧?」我摇摇头,「妹妹,别笑了,你这笑比哭还难看,是不是冻着了?天冷下来了,还是得多穿些为好。」闻言,谢婉宁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再次拿起手帕挡住嘴巴,「是……」随即眼波流转小心翼翼望向霍祁,「将军到时候也来么?」霍祁低头看我,「妤妤也去?」「嗯。」「那我也去。」我暗自叹气,他面上不显,心里还是在意的。刚刚谢婉宁说到傅明渊的时候,霍祁握着我腰的手紧了又紧,凤眸也一闪而过地失落。还未到成亲的日子,谢婉宁该是不肯罢休的。反正我没对他之外的人动过心,去去又何妨。也得让他知道,从头到尾,我只属于他一个。8「你又咳嗽,不然就不去了。」霍祁担忧地握着我冰凉的手。随着马车轻微摇晃,我掀起窗布看了眼街道又落下,莞尔摇首,「不用,我装的,不想婉宁上来,只想和你两人坐一辆。」「两人坐一辆……」霍祁细细呢喃这句话。回味过来,嘴畔已然上扬,别扭道:「下回跟我说,我直说便是,哪需要这么麻烦。」我歪着脑袋,促狭应他:「知道了。」霍祁勾着头看一眼鞋面,然后痴痴笑出声来。外边传来小贩不停叫卖糖人的声音。我主动与他坐近了些,反手用粉白指甲轻挠他带着薄茧的掌心,眼底泛着灿烂亮晶的光,幽幽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有心计?」霍祁唇边笑容尚在,凤眸露出诧异,「你如此柔弱单纯,怎会有心计?倒是你妹妹看起来有心计些,你可以跟她学学。」那他真是看错了。我欲要逗他,却见他逐渐陷入自己的思绪。「否则若是再打仗,我领兵出战,你一个人在将军府被人欺负可怎么办?」少年声音渐低,目光温柔地扫视我的脸,「我知晓我很自私,可我实在不愿错过你。」「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都能通过努力和钱财得到,打仗亦是如此,唯有你,我第一次有了怯意。」霍祁眨了眨眼,试图转移话题,让车夫停下马车去买糖人。眼底传来阵阵热意,鼻头微酸,我努力不落下泪来,「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失忆后霍祁一直喊我婉妤姑娘,那天却不经意喊了妤妤。失忆后的霍祁,不记得自己打过仗。失忆后的霍祁,不知道我喜欢糖人。霍祁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痕,笑了笑,「常常与你见面,自然而然便想起了些,我只庆幸退婚那日,我依旧对你一见钟情,你也没因此怨上我,无论是端和、安和还是云和,在我眼里,都不及你。」「都不是你。」「将军,大小姐,糖人买好了。」「嗯。」霍祁掀起车帘,接过糖人。是对夫妻,武将手持宝剑威风凛凛,贵女抱着古琴清丽绝俗。车夫有心。霍祁和我对视一眼,眼底皆含笑意。9不久,马车稳稳停在一所大庭院外。许多少爷贵女陆陆续续到场。谢婉宁已经下车,传来不少问候声。看起来她在这圈中还挺受欢迎。霍祁正要掀开车帘,便传来一道温润男声:「谢二小姐,你姐姐可来了?」我起身的动作微顿,左思右想为何竟还有人专门问起我来。谢婉宁笑着回应他:「傅公子挂心,姐姐来了。」傅公子?傅明渊?多年未见,再遇也是点头之交,何谈挂心?这庶妹纯想令我闹心。霍祁眉宇间扭成结,不等那傅公子再回应,利落下了马车。宽大的手举在车前,轻握我的柔荑,稳稳扶下马车。周围蓦然传来阵阵吸气声。「那是霍将军?」「那是谢婉妤?」「他们真来了?」「谢婉宁倒是有几分薄面。」「看来她和霍将军关系不错所言非虚。」「往后都带上她?」「再瞧瞧情况。」忽视轻微讨论声,我抬眸看向和谢婉宁站在一起的男子,是有些面熟。当初他与谢婉宁走近后,我也就减少了来往。后来身子愈发孱弱,更鲜少出门。六年前的中秋游会那日,精神却出奇地好,才出了门。只是逛了会儿便累乏,无聊地猜起灯谜来。被刺客误当目标,被霍祁挽弓射箭所救。再后来一见倾心定下终身,都不曾见过这位侍郎公子。现今二人特意提起我,不算好兆头。傅明渊看起来芝兰玉树,长了副不错的皮囊。那双看似深情的桃花眼毫不避讳地与我对视。我淡淡摩挲霍祁带着薄茧的手,仰起下巴看向霍祁,悄声道:「你我已经订了婚约,此人怕是对妹妹有意思又不好开口,才以为我为由头与她交谈吧?」闻言,霍祁转了转眼珠,恍然大悟,越想越有道理,低头与我耳语:「你妹妹心眼子多,有人看上也是好事,嫁出去了省得总是隔三差五膈应你。」我低眸浅笑,此时已有三三两两人群靠近问候威名在外的霍将军。霍祁最不适应这种场合,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便扯起唇角应付了事。我虽少出来来往,但也被父亲教导过如何与人打交道,所以回应起来并不冷场。谢婉宁在外圈站了半晌,终是挤满笑容过来挽住我另一边的手臂,朝众人笑道:「姐姐身子弱,外面风大,大家还是去里面聊吧!」还在拍霍祁马屁的尚书公子骤然被打断,眼皮上下合起分开,打量了眼谢婉宁,「以前看不出来你还挺照顾你姐姐啊。」谢婉宁脸上红白交加,想必是先前在他们面前诋毁过我。大多人都装作无所事事,这尚书公子却是硬茬。下一刻,尚书公子又自顾自笑起,看看我又看看霍祁,看向霍祁时就差没写上崇拜二字。「霍将军,既然谢大小姐身子弱就赶紧进来,我让下人赶紧备上热茶。」霍祁的目光落在眼前热情的白面文生脸上,生硬地道了声谢。「哎呦!」尚书公子连道三声哎呦,将脸笑成朵花,「霍将军别客气,只要能给大将军做点事儿,那都是我诸葛康的荣幸!快请进!」霍祁的到来让诸葛康下了大手笔,让下人备上珍贵的人参茶。谢婉宁安静在我身边落座,没怎么说话。该是方才被诸葛康这么一怼,有些挂不住面,可身份有别,岂能无所畏惧怼回去。只好忍下这口气。诸葛康这么不给她面子,也是我没预料的。下一刻,在座公子贵女都笑眯眯感叹沾了将军和大小姐的福,纷纷夸赞我们般配。如今霍祁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若是能攀附点关系也是极好的,彼此都心照不宣。霍祁逐渐有些坐不住了。「不是说赏诗宴么?怎么还不开始?」诸葛康连忙接过话头:「这就开始,快来人。」话音刚落,下人们动作很快搬来桌子,呈上文房四宝。皆是上品。题是早前寻了老师出好的,分别写在纸上,在场诸位自愿上场作答。也有口答者,只稍说就成,边上会有书童逐一记录。最主要的是看谁对的诗最工整、最有意象。当然也有现场出题的公子贵女,二人打赌对仗,也需工整,对不出的便是输了赌注。除了吟诗、写诗、对诗,还有作画等。限时一炷香,画什么都成,一炷香到,即现场拍卖,拍卖到最后若是少于一百两,那作画者就需要用两百两将自己的画买回去。诸如此类玩法,花样百出。霍祁起初还有点兴致,后面听得都要困乏。我倒是兴致勃勃。许久没有参加这等宴会,还真有些技痒。自和霍祁订婚后,父亲便让我歇了女红,学琴棋书画。他说,霍祁一介武夫,书读得少,只会舞刀弄枪,家中还是得有识字持家的才行。我很听劝。只不过府内无人比划,唯有自己解闷。谢婉宁知我学过了两年,却不知我一直都勤加练习。那日她看到的霍祁画像其实还未完工,看上去的确几分潦草。我以为她只会过嘴皮子,没承想还存了让我丢脸的心思。傅明渊才刚上场对诗,她就喊了我。「姐姐可要上去对仗?」台上傅明渊笑意盈盈望了过来。我还未答,霍祁已然精神不少,拉住我的手,「你要去?」我摇摇头,虽技痒,但不至于自找麻烦。霍祁了然一笑,看向谢婉宁,「她不去,你喜欢你去。」喜欢二字一出,不少人偏头低笑。武将还是武将,也不说清楚是喜欢对诗还是台上的人。谢婉宁面颊一红,胆怯地摇摇头,「不了将军,我……不喜欢。」台上的傅明渊笑意收敛,目光轻飘飘掠过我,道了句:「实在有趣。」随即邀请他人上台。侍郎公子,颜面也足,多的是人上前讨好。诸葛康晃悠着脑袋,像是看出什么门道,大口闷了盏茶,将椅子挪到了霍祁的另一端,隔着他问我:「谢大小姐,待会儿赏画,可有兴致上台试试?」见霍祁眯着眼看他,他连补充道:「一人作画。」话音刚落,谢婉宁就接道:「我上次看过姐姐作画,画的将军,真是栩栩如生呢!」闻言,我即刻抿唇看她,她则是笑得灿烂,仿佛在说我真的在夸你呢。被她这么一说,诸葛康愣了下,思索自己的猜想究竟对不对。霍祁眼神却亮了几分,「原来之前秋儿说画像是你自己画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颔首。见此,诸葛康继续邀请。我低垂着眸,似乎难以婉拒,叹了口气,应下:「那我便献丑了。」霍祁捏了捏我的手心,「不丑不丑,你别画我脸上这条疤就好。」显然对我的画技十分有信心。转观谢婉宁,脸上的笑意也快止不住了。10一炷香作画,其实有些为难。不过若是画霍祁的话,还是有几分把握。傅明渊那边还在对诗,诸葛康便使唤下人再端来画具候着。直至结束响起掌声,诸葛康出来控场说了几句,笑容璀璨。「谢大小姐,您请先。」我缓缓起身,迈着小步走到案桌前。边上传来低声议论。「谢大小姐这是要作画?」「不是说她只会女红么?」「谁说的?」那人声音更低:「还能是谁,当然是谢二小姐。」「嘘,那待会儿她画得再烂,咱们也得拍过一百两。」「未来的将军夫人,都懂。」我掩唇一笑,无奈摇头,开始作画。霍祁精神倍增,直勾勾地盯着我动作,诸葛康兴冲冲给他添茶。「霍将军,我看谢大小姐下笔有神挥洒自如,想必是画过数遍了。」「此话当真?」「真的不能再真!您瞧,雏形出来了。」「那我瞧瞧。」霍祁豁然站起,快步走了过来。诸葛康跟上。余下的人见状亦是纷纷起身过来观望。我执笔的手微顿,霍祁的左眉骨处顿然划过一条细痕。「妤妤……」我抬眸朝霍祁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作画。那不是丑疤,是勋章。是将军为了国家,为了子民留下的荣耀。怎么能不画上呢?往前画过的霍祁眉眼皆是稚嫩桀骜,如今逐渐凛冽深邃,更显沉稳气概。眉骨那道疤一成形,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这是我初次画二十二岁的霍祁。大抵还是紧张的。周遭渐渐传来抽气声。下一刻,傅明渊的声音响起,带着温润笑意:「谢大小姐果然才艺卓绝。」不知谁说了句:「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目光投去,不远处的香炉里的香燃到末端,正巧落下最后一撮银灰。我题上最后一字,停了笔。诸葛康诧异地将目光从画上收回落到我身上,眼底黑亮,「傅公子说得不错,谢大小姐才貌双全。」若说方才他是看着霍祁的面上朝我示好,现今是被我的画功有所折服。「过谬,不过是惟手熟尔罢了。」话落,霍祁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耳廓悄红,毫不掩饰眼底的爱意。众人不禁发笑,又碍于他的面子,忍了又忍。「谢大小姐太过自谦!」诸葛康大手一挥,掀动公子贵女们开始竞拍。正如那二人所言,就算我画得再烂,价格也比一百两只高不减。更何况画得惟妙惟肖,可惜不是山水图,所以价格也不会抬得太高。「二百两。」傅明渊微笑抬手示意。我攥着手帕,细眉微拢,不知他究竟想搞什么名堂。总归不是多年后发现自己爱慕我。想来跟霍祁有关。脑海忽地闪过父亲和下属交谈的话语,一时明白过来。傅明渊的父亲傅侍郎在皇帝登基的时候便已过大衍之年,手下的关系网犹如参天大树的根基般稳扎。可终是时代不同。皇帝逐渐掌权,必然要削弱部分官宦势力。傅明渊是傅侍郎的老来子,但并不是最突出的,对于文官武斗根本一窍不通,他父亲根基一旦动摇,他的地位自然也会受到影响。霍祁现今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哪怕他无法舞到霍祁面前,做点膈应人又不失颜面的功夫还是有的。「三百两。」抽回思绪,我才发现出价的是霍祁。画中人是他,由他收下再合适不过。其余人已经停止出价。唯有傅明渊还在继续:「四百两。」「五百两。」「六百两。」「七百两。」宴会从热闹到平静,只剩二人的喊价声。霍祁欲要再喊,被我圈住了手,轻声耳语:「这人恶意喊价,不必理他。」「这可不行,是你画的我!」霍祁反握我的手,让我放宽心,「反正拍下来银两也是进了你的口袋,我高兴。」「你……」到底劝不动,随他吧。我攒了不少嫁妆,养他绰绰有余。「八百两。」霍祁唇角勾起,眼神自在,对这画势在必得。我望着他的侧颜,心中恍惚,许是他的记忆逐渐回来的缘故,他整个人的气场也有了转变。不是小将军。是霍将军。傅明渊抿了抿唇,没有了方才的气势:「九百两。」霍祁骨指分明的手轻轻抬动,毫不在意接道:「一千两。」超出了画作原本价值。傅明渊思虑再三,没再喊价。那画自然到了霍祁的口袋。他的侍卫很快奉上一千两来。当着京城公子贵女的面,我婉约一笑,直言这一千两我和霍祁会再次用到经过战场洗礼的难民身上。再字用得实属巧妙。诸葛康当即睁大了双眼,「莫非前阵子那位将诸多名贵药草布施给难民们疗伤的霍公子就是霍将军?!」11当然是霍将军。战事虽已平息,仍存在被战事影响到的平民百姓。与其浪费那些好药材,不如用在百姓身上,既帮了人,又有了好名声。不过好名声并不是自己说出来的,而是要借他人之口。未雨绸缪多日,正巧碰上谢婉宁邀约京圈宴会,岂有拒绝之理?我与霍祁的结合,不仅仅是情投意合,更是两大家族的紧密联系。皇帝借霍祁继续稳扎根基,也知他无野心,巴不得他将名号打得更响。众人哗然,霍祁更是双眸澄亮地看着我。末了,赏诗宴竟变成了公子贵女们发善心的宴会。诸葛康率先追随捐赠一千两。白纸黑字银票。就连谢婉宁也以个人名义捐赠了一百两。宴会结束出来,谢婉宁又忍不住嘴上作妖:「将军大方,妹妹只有多年来攒下的月银,比不得姐姐如此乐善好施。」「你说的什么话?本将军买了画那就是你姐姐的钱,送给你姐姐的那就是她的东西,怎叫将军大方,有一点你说对了,你姐姐的确乐善好施,还用本将军的名义做好事不留名,本将军何德何能得妻如此。」霍祁将收好的画揣在胸前,环胸而立,刚毅的下巴微仰,「再过不久你姐姐不仅是谢家大小姐,还是我霍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夫人,你莫要再耍小心思欺负她单纯善良。」谢婉宁听到前半段几乎快免疫了,还能维持淡淡笑容,听到后半段时便垮下了脸。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你……姐姐明明……」「明明处处谦让你,你还不知感恩,总在本将军面前话里话外诋毁她,莫以为本将军一根筋听不懂好赖话,还好你也就动动嘴皮功夫,若是耍小手段,就算你是妤妤妹妹,本将军也不会客气!」「……」这话听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别再说了。还未上马车,待会儿引人注目不大好。谢婉宁眼泪掉落,与她娘亲相似的小脸还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到底年纪不大,爱面子,从小到大除了我就没人对她说过重话。谁让她总管不住嘴巴找我麻烦,也是该。谢婉宁抿紧唇瓣,擦掉眼泪,气急败坏剁了剁脚,「霍将军跟姐姐果然天生一对!」话落,捂着脸跑进了马车。霍祁这次倒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了,骄傲地哼了声:「还用她说,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12婚期临近,霍祁反而忙了起来,整日往皇宫跑。谢婉宁自从被霍祁说哭后,也不再来我这转悠了。她娘亲来过几回,同我商量婚事细节不禁提到自己的女儿。「大小姐,婉宁跟我说了宴会的事,这事儿是她自己做得不厚道,我代她和你道歉了。」我微微笑道:「姨娘这些年为府里尽心尽力婉妤看在眼里,妹妹做的错事理应她自个儿承担,当天也训斥过她了,不会再放在心上。」闻言,姨娘松了口气,「其实我教训过她,只是总不听劝,若是大小姐能让婉宁懂事些,姨娘感激不尽。」说着,她就要起身屈膝。我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姨娘有求于我,我自然尽力而为。」「多谢大小姐。」我回以一笑。谢婉宁的娘亲并不坏,我娘亲在时她兢兢业业,不仗美争宠,不善妒,和主母相处友好,娘亲离去后她掌管了这个家,亦是分外尽责。我虽与她不亲近,但也不讨厌她。她比她的女儿要本分安静。或许就是无声的宠爱,才让谢婉宁与其他庶女不同,处处与嫡女比较。既然谢婉宁亲生娘亲开口让我教导谢婉宁,拒绝就不太合适了。趁着离婚期还有些时日,我开始行动起来。秋儿知道这事儿时,得意半晌回过神来,「柳姨娘性子太软,等小姐嫁到将军府去,老爷又常常不在府中,那便无人管得住二小姐了。」「可柳姨娘这时候来拜托您,您怎就真答应了?」我示意她打开桌上的箱子。除了丰厚的嫁妆外,柳姨娘还给我准备了一样特殊的东西。秋儿刚打开,就被深深吸引住了目光。那是我娘亲为我亲手缝制的嫁衣,只是还未完工娘亲便撒手人寰。柳姨娘接下这件嫁衣,亲手缝制数年,终于在前几日缝制完成。十分精巧细致,美得不可方物。秋儿由衷感叹:「柳姨娘也算用心良苦。」我颔首,带着秋儿往谢婉宁的小院走去。得知我要改造她,谢婉宁除了震惊就是抗拒,还去找柳姨娘论理,说到底谁才是她亲生女儿。岂料吃了闭门羹,柳姨娘压根就不见她。谢婉宁不过是纸老虎,不敢去找父亲,不敢过于惹怒我,最后只能恹恹地接受。起初我的确带了报复的心思,让她做了不少重活,谈论间也让她吃了不少瘪。「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么?好歹是谢家二小姐,怎能如此虚荣善妒?」谢婉宁费力拎起一桶水,翻了个白眼,「大姐不说二妹,你不善妒虚荣又怎样,心眼子也不比我少,偏偏霍将军眼瞎,还看不出来!」我悠哉品茶,「你知道还来惹我?」谢婉宁一怔,「我就是看不得你明明没有努力却什么都能拥有的样子,我娘亲也是,明明已经是主母,却还总是在你面前委曲求全,让我不要肖想你的东西,凭什么,我也是爹的女儿,凭什么他们眼里只有你!」终于说出内心所想了。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井边,随手拿起空桶往里扔,摆弄几下绳子后,很快就将水桶稳稳捞了上来。和谢婉宁的两相对比,她的洒了一地,桶里的水所剩无几。在她诧异的目光中,我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你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只看到自己的不高兴,我问你,你女红如何?书画如何?琴棋如何?」「你第一次学女红,扎出点血就吵着闹着不学了,琴棋书画也是一时兴起学没两日就捣鼓起胭脂水粉,我呢?我依旧在学这些你觉得苦涩无味痛苦的东西。」「你说你母亲更疼爱我,她又何曾少了你的吃穿用度?」「你说爹眼里只看到我这个嫡女,每次有新鲜玩意儿他又何曾少了你的?」「你这些年都在京圈子里混,难道打听不到别家庶女在家中又是怎样的地位待遇?」「你明明比我过得逍遥自在得多,你娘亲还在世,你嫉妒我,你凭什么嫉妒我?」谢婉宁恍如雷击,怔怔不知所言。13翌日,我没去找谢婉宁。昨夜回来后就寝,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些话,说出口时多少带了点积攒多年的怨气。也不知她能否听进去。听不进去也罢,我已经尽力而为。作为嫡女,需要学的礼仪才艺也更加繁琐。可我却不能透露出半分不满。顶着谢家大小姐头衔,任何事,我都要笑着处理妥当才行。至少,面上必须好看。六年前中秋游会,我在桥下见到霍祁的第一面,便猜到了他的身份。如此少年会肆意在京城挽弓射箭的,也只有刚回来不久的霍家小将军。少女故作矜持,唇角含羞,眉眼含情。看似客套疏离,实则步步引诱。正值姨娘成当家主母之际,即便娘亲母家仍在,却还是想寻求多重保障。小将军一见倾心,实属意外之喜。原想引君入瓮,不成自个儿对君动了情。在一声声妤妤中逐渐萌生爱意,无法自拔。「姐姐。」我回过神,目光在纸上的霍祁停驻片刻,随即放下手中画笔。谢婉宁穿了件颜色寡淡的衣裳,也没怎么浓涂平日的胭脂水粉。「有事?」谢婉宁抬眸,多了几分踌躇,「你今日不再管教我了么?」闻言,我微微吃惊,然后掀唇一笑,「你那么恨我,我为何还要自讨苦吃?」「恨倒谈不上!」谢婉宁急道:「就是讨厌你罢了……不过我也想明白了,是我没有看到你的付出,你说得对,我没有理由嫉妒你,只是我总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我那么努力与他们交好,就因为我是庶女,他们还是频频提起你。」「就像傅明渊,那时你病重许久没有外出,他还是会经常同我问起你的近况,我看出你并不喜欢他,也有我的私心,他想来看望你,均被我以各种理由拒绝,久而久之,便没了联系。」「我承认,此次赏诗宴傅明渊是又找上了我,撺掇我装作不经意推你下荷花池,然后他再救你上岸,我猜到他大概打什么心思,我也就嘴皮子跟你过过瘾,便没答应。」「岂料你一个人怼我便罢了,霍将军竟然也如此毫不留情……」谢婉宁呜呜哭出声,像是想不通霍祁一个大将军怎么还会跟她这种小女子计较。对最爱面子的人来说,无异于颜面扫地。我斜睨她一眼,唇边晒着凉笑,「看来想过推我下水的后果?」谢婉宁颔首。「可还爱慕霍祁?」谢婉宁使劲摇头,「不了,无福消受。」我仔细端详她的神色,以她平日拙劣的演技来看,这次的确算得上真情实意。「与其在外人那吃力不讨好,不如讨好自己,欲被爱先自爱。」谢婉宁似懂非懂地应是,又开始掉眼泪。「我还有个疑惑。」「说。」「你身子骨那么弱,怎么提水那么稳当?」「……」末了并没有重归于好姐妹情深的戏码,无非就是搭手拉她一把。总归是谢家二小姐,闹矛盾只会给别人平添笑话。也就从这时开始,谢婉宁变了。不再去费力讨好别人,而是待在府上好好钻研才学。当然,这是后话了。14将军府娶亲当日,锣鼓喧嚣,红鞭漫天。少年将军身着红袍骑马而来,意气风发。轿子缓缓停下,喜婆将我迎下,小心翼翼跨过火盆。隔着红盖头,耳边是嘈杂的人声,伴随阵阵发笑,我的手就被一只生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握住。「霍将军也太猴急了。」「可不是,眼珠子都要贴新娘子身上了!」又是一阵发笑。我肆无忌惮地红了脸笑,反正也无人看见。将军府自霍大将军和霍家祖母离世后,家中长辈便剩下霍祁的母亲还有他二叔二婶,小辈除了霍祁的亲二弟,就是霍二叔的两女一儿。霍祁母亲跟他祖母一样,喜欢吃斋念佛,往日我时不时与她去寺庙礼佛上香,她对我很满意。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对拜之后,便是良人夫妻。礼成,宾客络绎不绝贺喜。直到送入洞房,我才终于放松下来。秋儿陪着我,隐藏不住地激动:「小姐,好紧张啊!」我莞尔一笑,「我成婚,你紧张什么?」话落,腿上突然出现一本话本。秋儿捏着嗓子道:「这这这,是柳姨娘让我交给小姐的,她说她不是您生母,不好跟您讲太多,又怕您招架不来……」翻开话本,粗略看了一眼,我面颊一红,飞快合上了。也瞬间懂得秋儿话尾的深意。初次,我讲话也有了磕绊:「这……现学怎么来得及?」「所以秋儿替小姐紧张啊!」这丫头。我舔了舔干燥的唇,心想男子对这事儿兴许都是无师自通,霍祁那么聪明,应当不用学吧?半晌镇住心神,屋外传来动静。我连忙将话本藏起。吱嘎——秋儿恭恭敬敬喊了声姑爷。我一紧张,竟卡住了嗓子,不住地咳了好几声。接着就听见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霍祁握住了我的手,「妤妤,怎么了?」哐——秋儿出去关上了门。屋内只剩下我和霍祁。隔着红盖头,我摇摇头,终于止了咳,「无碍。」霍祁稍有疑虑,「妤妤,你身子真的好利索了么?」「嗯。」他这才放下心,拿了玉如意屏息轻柔地掀开了红盖头。红烛摇曳,我缓缓掀动眼皮,柔情似水地望着他。霍祁倏地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了?」难道是盖头闷得太久,花了妆?我又紧张起来。曾经说谢婉宁最爱面子,我也彼此彼此。此时此刻,我只想让我的丈夫看到最美的一面。指尖触上眉眼,我有些窘迫,「是不是……」霍祁蓦地抓住我的手腕,直勾勾地盯着我瞧,毫不吝啬夸奖:「娘子好美。」「嗯?」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便覆了过来,温热的,浅尝即止。随即急躁地倒起酒来,「快,我们先喝了合卺酒。」我恍然回神,不止耳根,少年整张脸庞就像飞入晚间火红的云霞。这一闹,反而让我先前的紧张都消失了。接着像往常那般似有若无地勾他。终于伴随霍祁隐忍急促的呼吸声,身子骤然腾空,接着陷入一片柔软。半晌,霍祁羞窘之际,忽地摸到一本话本。我捂着脸没有出声。他看出了门道。而我看着不停晃动的红帐。流苏帐内春风暖,合卺杯中琥珀浓的个中含义,想必是通透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