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捡回来的猫妖,一百年前,他为了成为得道高僧,将我赶出寺院。
一百年后再相见,他眉宇间蕴着超然佛性,前来捉拿他破戒的弟子。
任凭我使出浑身解数,他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清高孤傲。
他说,人妖殊途。
可后来我被佛、道两家围攻,打成重伤,他却只身挡在我面前,将他戴了百年的佛珠套在了我的腕上。
一、
「我想做回妖。」
他盘坐在佛前,身穿白色袈裟,手上套一串佛珠,闭着眼,一副虔诚的模样,念着: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我无聊地捻着一缕发丝,眼波流转,「我是猫妖,你须得日日抚摸我,不然我参不出禅。」
这臭和尚,留我在寺里住了一年多,心经逼着我念了百十遍,可我就是不悟道,实在无趣得很,以为当初我为什么随他来?
「宋公子。」他本名叫宋如斯,那日,我缠了他半天他才告诉我,如今冷不丁就要听我这么唤他。
「别这么叫我。」他总这么说。
我偏不。
他心里也欢喜我这么唤他,我都瞧出来了,嘻嘻。
「你硬留我在你身边,难道就没有动过情吗?」我凑近他,他身上有好闻的香气,情不自禁就要在他怀里蹭上两遭。
他终于停下念经,转眼看向我,却没说话。
初次相遇,我刚化作人形,不知衣裳为何物,在战后的战场上徘徊着,吸食那些奄奄一息的士兵最后一点阳气。
赶巧,他路过,我敌不过他,被他收了去。
谁能想到,他将我揣在怀里,带回了寺院,竟让我穿那麻烦的僧袍。
可他管不住我。
我一趁他不注意,就全脱了,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让弟子们来我院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次我是真要走了。」我在他耳旁吹气,说完站起身,他一把拉住我。这臭和尚,手腕都被攥疼了。
「不许走!」他脱口而出,又自觉失态,下意识捻起了手上那串佛珠。
我盘腿坐到他面前,「我是妖,不吸阳气,很快就没妖力了,又要变成那只活在混沌里的狸奴,我可不干。」
他让我随他念,闭上了眼睛: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
「你愿意随我走吗?」我打断他。
他睁开眼,看向我,又快速移开。
他的眼神,第一次这么躲闪。
「你破戒了。」我说。
趁他没反应过来,我快速亲了他,特别使劲。他推我,我咬着他的嘴唇,就是不放。无奈之下,他用了大力气,把我推开了。
可他的嘴唇也破了。
我们都喘息着,跌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对方。
「我想嫁人。」
「休要胡说。」
二、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整整僧袍,走了,临跨过门槛,又顿住,侧头道:「你走吧。」
「我真走了?」
「走吧。」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这臭和尚!
走就走。
我真的走了。
在外游历数载,路上偶遇几个姐妹,携手同游,也是数不尽的快活。
后找到一处荒废的仙山,仙气不多,却够我们生活一阵子了。在这里落脚,潜心修炼,等待成仙的那一天。
不觉已是百年。
这么久了,我以为他早死了,哦不对,是圆寂,总之,头几年我还略有不舍,整日哭泣,如今早放下了。
不过是个薄情的臭和尚罢了。
忽一日,姐妹着急寻我,说有和尚功力甚高,众姐妹合力都敌不过。我只能出面。
没想到竟是他。
一袭白色僧袍,一手执金禅杖,一手作十,依然戴着当年那串佛珠,面容如昨,只是更加清高孑然,眉宇间有超然佛性,令人不敢接近。
他见我愣了一瞬,道:「阿弥陀佛。」
「宋公子,别来无恙啊?」我见他愈发一本正经,就愈想笑。
想当年,还不是坐怀缭乱?
「贫僧法号清尘,还望施主谨记。」
无趣的臭和尚。
我这才瞧见,他脚边跪着个瑟瑟发抖的秃男人,我姐妹的情人,「法师,这是你的弟子?」
「正是。孽徒在此叨扰多日,还望见谅。」说完,又念了声阿弥陀佛。
原来是来要人的。
我冲他嫣然一笑,「法师,你这弟子,早破戒了,你便让他留在这里吧?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呀。」
金禅杖往地上一顿,上面金环乱震,那僧人眼底尽是清净,「永归是佛门中人,自有佛门的规矩来管,不劳施主操心。」
哼,看来他也早放下了。
「我愿意回去。」名为永归的弟子跪在地上道,语调近乎凄怆。
「孟郎,你当真要走?」我那姐妹满眼含泪,站在我身后,却又不敢过去。
永归看向我姐妹,「阿了,我回去还了俗,就来娶你!」
我姐妹被这句话哄住了,声泪俱下地点头,「好,那我便在此等你!」
说话间,我挑眉勾了勾他。
他瞟我一眼,拽着他的孽徒走了。
臭和尚。
三、
等了几个月,叫永归的和尚也没来找阿了。
姐妹们都说,那是个薄情的男人,当初说的话定是在哄阿了。
阿了左右不信。
无奈,我答应带她下山去偷人。
「那日见了我还好奇呢,永归的师父,可是你的老相好?」众姐妹问。
哪里算是老相好?一点肉没吃到,只尝了些许荤腥。我翻了个白眼,摆手道:「不过是个臭和尚罢了。」
比磐石还要冷硬,谁稀罕与他相好?
当天夜里我带着几个姐妹就出发了,御风飞行,不过半天工夫。
百年间,他的寺院扩大了一些,看着更加庄重森严。
我循着记忆,指了一片弟子住的院落,还有犯错误后面壁的几个房间,让她们去搜,我去庙里住持的住处施些安眠的法术。
没想到他竟到现在也没睡,站在院中赏月。他眉目如画,皎然玉立,白色僧袍映着月光,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回秘境仙林。
来时没做防备,以为他在屋中休息,我攀上墙头,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施主深夜到访,有何见教?」
想躲是来不及了。
我轻轻落到院中,施施然笑道:「来见见故人。」
「贫僧不值得施主这般挂念,」他回笑,却无丝毫笑意,「恐怕并非为了你的故人吧?」
这臭和尚反应未免太快了些!
我没说话,猝不及防出手,他竟似早有防备,稳稳接下,神色不改。
一招不成,我瞬间变招,自信于这些年修炼没有落下,他却全部从容化解,最终我敌不过他,被掐住脖子摁在墙上。
功力真是大有进益。
「事已至此,还不收手么?」他问。
「收手?」我诧异道,「该收手的是你。」
「佛言四大皆空,你们所执的,不过是幻象罢了。」他放在我脖子上的手,力道微有些加重,「你若是就此收手,我便放了你们,别再纠缠了。」
「阿了和永归是真心相爱的。」我的态度终于有些认真,胸口起伏,「他们所执的,不过是一份真心!」
夜凉如水,一抹薄云被清风推着掠过天上孤月。
他蹙眉盯着我,声音清冷,字字铿锵:「人妖殊途!」
莫名地,我被这四字惹得胸中燃起怒火,这臭和尚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人、妖皆有情,究竟殊途在何处?」我将外衣褪到肩膀,露出中衣,挑衅地抬眼,「你瞧我们殊途吗?」
他果然立时将我松开,挽佛珠,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我暗自冷笑。
院外传来佛门弟子的喊声,我看到姐妹发来的信号,趁他没防备,飞身点一下墙头,逃了。
阿了说,永归并非存心不来找她,而是一直被关在房间里,闭门思过。阿了信了,两人重归于好,再次过上了你侬我侬、柔情蜜意的生活。
众姐妹替他二人高兴,我自然也是欢喜欣慰的,只是每每凭栏赏景,院中落花缤纷,洋洋洒洒,铺在地上,却未免有些零零落落。
然而这小两口没安生两日,那臭和尚又追来要人。
我们众姐妹站成两排,把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永归挡在身后。
「法师,你未免太穷追不舍了。」我道。
「速速把人交出来。」他已懒得和我废话。
我们以多敌少,没过几招,却落了下风,其他姐妹都被打伤了,独剩下我还在周旋。清尘下手不算狠,姐妹们的伤不重,只想让我们无力反抗,再把人带走。
永归没有看出来。见姐妹们一个个都倒下了,以为清尘为了带他走不惜下狠手,于是拿了刀来偷袭他后背。
也是我傻。
清尘以一敌百都躲过去了,这毫无功力的一刺,岂有躲不过的道理?我本想推开他,没想到他早已经闪开,我和永归一个来不及躲,一个来不及收。
回过神来时,左胸上插了一把刀。
赤色的花朵在胸口乍然绽放,永归的喊声变得极其遥远,听不真切,倒是先前总疏离含怒看我的眼眸更近了。
「缓言!」
我想起百年前初遇时的场景。
那时候僧人尚且青涩单纯,他在战后的战场上,将我打败,却没有取我性命,而是收进钵盂,待我变回真身再放出来,揣进怀里。
他的胸膛炙热。
他说要给我取名「缓言」……
「宋、宋如斯……」痛得喘不上气,我无助地和他对视。
双腿早软了,却没栽到地上。
又是那熟悉的香气。
我眼前渐渐黑了……
四、
浑身像撕裂了一般疼痛。
喉咙火烧火燎,我想找些水喝,就睁开了眼。
眼前,那白衣的和尚正紧闭着双眼,盘坐在我面前替我疗伤。
我赶忙低头,确认衣服还在,被刀伤到的地方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缠的白布。
这和尚倒没有趁妖之危。
「宋公子。」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很虚弱。
「贫僧法号清尘。」他睁开眼,仿佛在看我,又仿佛没在看我,不喜不悲。
「那清尘法师,可否给小女子一杯水喝呢?」
他去外面拿了一杯水,递到我面前。
我仗着自己重伤之后刚刚苏醒,没有即刻去接,而是看着他拿杯子的手愣神。
如雕如琢,冰雪似的。
「拿着。」他冷冷道。
「法师,我的手抬不起来呀。」我可怜兮兮地觑他。
没有撒谎,我是真的抬不起来,浑身都在痛,手臂更是无力动弹。
无法,他只好向前半步,将杯沿轻轻抵在我的嘴唇,微微抬起杯底,将水送入到我口中。
喝完水他就离开了。
我又回到了当初居住的寺院,日日伴着诵经的鸣唱苏醒。
清尘每天做完早课都会来帮我检查疗伤。起初我只能躺在床上,稍微动一下就撕心裂肺地疼,他说差一点就伤到心脏了,需要好好休养。
一开始,我迫于伤势严重,不得不听话,日子久了,伤口渐渐痊愈,能做些简单活动。
免不得又要作妖。
我是妖,不作妖怎么行呢?
一日,他帮我疗伤,与我面对面盘坐,醇厚的法力自他掌心传来,将我包裹其中,伤口泛着微微的酥痒。
「法师,你这样,算金屋藏娇么?」
他将法力收回,眼底的淡金色也悄然褪去,一片冷寂。
我冲他笑,许是我伤未痊愈,笑得苍白。他神情中带上些许愠色,「你有心救我,这次口出妄言,我不怪你,下次再犯,别怪我无情。」
确实,我为他挡刀,虽是下意识为之,可也难免让人误会。
「法师不必多想,我是妖,可也是个好妖,帮你不过出自我那纯纯的善心,再无旁的。」我勾起唇角。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逡巡片刻,「如此最好。」
又过几日,我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能下床走动了。
便觉得这逼仄的小房间待着实在无趣。
清尘再三嘱咐,我在此养伤,不可以四处游荡。我知道他是担心,我被其他弟子看到,解释不清。
可我也有自己的主意。
五、
寺院里做早课的时候,我变回真身,路过端坐着念经的一众弟子,大摇大摆走到他身旁,听他庄严念经、讲课。
日头随着他不疾不徐、低沉稳重的嗓音缓缓升起。他坐在殿上,整个人也笼着一层金光。
起先,我不敢过多造次,只是跳上墙头,卧在一处看他,时不时摇一摇尾巴,抬头视线去追飞过的鸟雀。
那些僧人十年如一日,念佛诵经,晨钟暮鼓。后来实在无聊,我干脆从墙头跳下来,盘卧在他的僧袍一角睡觉。
院里的弟子大多没有法力,看不出我是妖,以为我就是只被他们师父好心捡到的普通狸奴。
我们都没拆穿。
以至于我更加肆无忌惮,最后竟睡在他盘坐的腿上。
睡饱了,再伸个懒腰,惬意松散。
清尘平时除了带早课,还会替来寺院里上香拜佛的俗家弟子驱邪,有时候也会携带众弟子到别人家里去,念经超度,一整晚不回来。
也是这时候,我见到那位姓林的小娘子,据说是当地知府家的千金,总也借故来向清尘询问。
林小娘子携着丫鬟婆子来上香,穿着绣双蝶撒花藕色褙子,头上攒一支掐丝金步摇,更衬得她小家碧玉,姿态端方,又摇曳生姿。
我维持着猫儿的样子,偷偷在香案下瞧她。
她上完香,侍奉的婆子也着小沙弥将清尘请来了。
「施主,有何见教?」清尘在距离她几步的位置停下,单手合十,看也不看她。
林小娘子眼中却含着春水,一见他来,脸上那两片粉红变得更加饱满,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我见到那几个丫鬟婆子悄声退出去了。
「又来叨扰法师了,还望恕罪。」林小娘子羞怯地行礼,「只是妾近日会时常泛起头晕,想烦请法师再帮忙查看一番。」
啊,这位林小娘子,许是看上了清尘吧?
我在香案下用法力查验她,到底没找出什么邪祟,反而她的神情举止,都像是有意接近清尘。
清尘扫她一眼,「施主并未被邪祟缠身,无须担忧。」说罢,转身要走。
「法师且慢!」林小娘子搅着手中的帕子,叫来守在外面的丫鬟,嘱咐她将一篮果子送给清尘,「法师,这是……」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帮助百姓是应该的。施主不必如此多礼。」清尘冷硬地打断她。
林小娘子愣了愣,似有所觉,垂下头,泄了气般的,「法师说得有理,那妾便告辞了。」
「不送。」
林小娘子走了,我从香案下钻出来,追出去,见到在下山的路上,那林小娘子便开始忍不住用帕子擦起眼泪,一旁来上香的香客皆侧目。
原本我还有些不大乐意,却不知道怎么,见到她的眼泪竟生出怜悯之心。
「二小姐,算了,」林小娘子身旁的婆子好言相劝,「那是个出家人,本就不是你该肖想的,城中青年才俊无数,何苦独念这一人呢?」
这婆子说得有道理。
林小娘子哭着没说话,到了山脚下,进到轿子里,走远了。
六、
回到寺院,我已变回人身,手上拿着一朵落花,上面花瓣残缺,已有枯败之相,问清尘:「做僧人,就一定要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佛堂外,翠雀飞离枝头,清尘淡淡道:「这是自然。」
「那样岂不是了无生趣?」
「出家人不追求生趣,而是追求放下执念。」他这话仿佛专是为我说的。
这臭和尚,实在油盐不进。
我信手拿起签筒,里面的竹签发出窸窣轻响,「摇几下来着?」
「三下。」清尘道,「须先在佛前行礼,交代身世。」
「那便要劳烦法师,帮忙解签了。」我跪到佛前,闭眼合十,「信女名叫缓言,是贵寺住持多年前救下的小妖,想求姻缘,还望佛祖指引。」
清尘在看我。
向佛祖说完话,我仍闭着眼,额头抵在蒲团上,等候片刻,我从签筒中抽取一支签。
下签。
我心中一颤,猛然抬头,却刚好瞧见,清尘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不由蹙眉。
「你没搞鬼吗?」我狐疑地起身,将签递给他。
他坦然看我,眉目疏朗,「贫僧乃是出家人。」
定是他搞鬼。
他将解签语念给我听:
不成理论不成家,水性痴人似落花;若问君恩须得力,到头方见事如麻。
「这是何意?」我问。
他悠然拿着我那支签,说话间眉宇藏着朦胧笑意,「意思是,一味痴缠得不到好结果,须顺其自然,方可得见天光。」
我若是顺其自然,恐怕这辈子都见不着天光。
然而第二天,我照旧在他带早课时溜出房间,穿过众多盘坐念经的佛家弟子,大摇大摆来到他旁边,他周身沐浴着暖阳,白得耀眼。
我躺进他盘坐的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小憩,他和缓庄严的嗓音伴着柔风传送。
不知何时,一只手好像轻轻拂了一下我的背。
莫非这就是顺其自然么?
七、
可好景不长,他每年都有几个月要出门游历,在路上解救些受苦受难的人。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他游历期间。
临行前他叮嘱我不要到处乱跑,在院里好好养伤。
我满嘴答应,他前脚出门,后脚就跟着溜出去了。
春末夏初,江南花开,传香十里,正是出门踏青的好时节。
我悄悄跟着他。他有时会路过山野村庄,有时客宿旅店。人们早就认识他了,知道他是得道高僧,前来拯救世民于水火的,见他路过,无不恭敬有加。
那日,我跟踪他到一家水乡的客店吃饭。他和店老板寒暄,我偷坐到他不会察觉的角落,刚点完菜,就听临近桌的两个汉子互相挤眉弄眼,朝我这里看。
「瞧那小娘子,生得多标致。」
「还真是,怎么,兄弟还像上次一样?」
我捏着筷子,正盘算怎么对付这两个败类,忽然眼前一片白色挡住了视线。
他捻着佛珠坐到我对面,后面立时没了动静。
「早料到你不会听话。」
僧人持戒,行住坐卧都要有威仪,他守得极好,行如风,坐如钟,出尘不染,与糟乱人间格格不入。
我愣了半晌,暗自欢喜却总不学好,故作惊讶:「宋公子?」
他手指修长匀称,那一颗颗佛珠伴随他百年,再次于他指尖转动,发出清浅碎响,只中间加了一句:
「别这么叫我。」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我明知故问道。
他没说话,亦没有当下就离开。
时光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心底似有一团微小的火焰燃烧起来。
但我却深知,不能与他长久。
不如趁这次机会,了却前尘的难平意?
阳春面和羊肉煳饽端上桌,我没急着动筷子,继续勾着他问道:「法师,不吃东西吗?」
「我早已不食五谷。」
百年前他还是吃的,看来是难办了。
吃完东西他才起身走出客店,我追上去,却又没敢与他并肩,故意落在后头探他叙事。
路过一座拱桥,一片市井人家,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不赶我吗?」
他瞥我一眼,「我赶你,你便走吗?」
我忍不住展颜,笑着一捻发丝,「哎,法师,非是我缠法师,而是法师早已不食五谷,哪里又懂得民间疾苦呢?」
「哼,难道你便懂得?」他露出看小猫的嘲讽眼神。
「怎么不懂?」我仰头看他,得意道,「这些年来,我和姐妹们遍游山水,见识了不少民间疾苦呢。」
他继续大步向前走,似是不信。
「若非如此,阿了又怎么会和永归情投意合呢?」
清尘顿住脚步,回头瞪我一眼,「我如今继续拆散他们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去拆!」我也瞪他。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冷笑,一挥衣袖正待离去。
「哎哟!」我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扯住他雪白的僧袍,「法师,奴家这里痛!」
八、
自那天起,我便光明正大地与他同游。在路上偷偷收集他的东西,用以施展法术。
只是他身上的东西极少,找不出可偷拿的,实在伤脑筋。
清尘在人间游历,目的是驱除妖邪,因此总也往邪气重的地方去。
那天夜半,他为了追拿妖邪,飞身消失在夜色中,留我看护被妖邪侵扰的一家老小。
可谁知,那妖邪狡猾,竟然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将清尘引走后,便折返回来,势要将这一家老小的精元吸食干净。
那妖邪法力高强,我与他对战几个回合,自是不敌,再次被他一爪打伤了左肩,原先愈合的伤口开裂,渗出血来。
此时茅屋后金光发亮,飞来一串佛珠,是清尘常戴的那串佛珠,一击打中那妖邪,佛珠崩开,一颗颗珠子将他团团包围。
清尘御风而来,单手掐诀,操纵佛珠将那妖邪打成齑粉,周遭的邪气终于散了。
我坐在一边的地上,一颗佛珠滚到我手边,我将其捻起来查看。
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晶莹剔透,又隐隐泛着些浅白。
「还给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视野里,我抬起头,清尘冷眼看我。
「只给我一颗也不行?」我将那珠子攥进手心。
这串佛珠,我一百年前就见过,那时清尘就已经寸步不离地戴着了,这定是他的宝贝,沾染了他许多气息,若是用这珠子做媒介,哪怕一颗,也管用了。
「不行。」他态度坚决。
这珠子小小一颗,在我手心这么久也捂不热。罢了,还他,谁稀罕这破东西。
我抬手随意一扔,清尘立时接住,用了不知什么法子再将佛珠串起来,我细细瞧着,似乎并没有用绳子,仿佛是凭空串起来的。
他这才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口,「还能走吗?」
「起不来了。」我故作娇弱。
下一句他却是打发那一家老小的,他扭头道:「已经无碍了,你们回去便是。」待四野无人,他盘坐在地,双手掐诀运功。
我愕然,「你做什么?」
「替你疗伤。」醇厚法力在他指尖流转。
「可这是荒郊野外!」
他睁开眼睛,不悦道:「方才是你说起不来的。」
「那你就不能把我抱去其他地方?」
「抱你?」他冷笑,「做梦。」
臭和尚!
九、
一同游历了个把时日,总算把东西都凑齐了。
僧人终究是僧人,并不是人人都能像永归那般,遇到心爱的女子,想还俗便能还俗了。
人、妖有别,妖和僧更是千差万别。
既然留不得他一生一世,留得一晚也未尝不可的。
我和姐妹们在一起时,大家创造了些魅惑人的法术,其中之一,便是忘忧诀,受蛊惑者,在与施法者一夜欢好后,就会永远将对方忘记。
然而这法术,我却从未使过,不知效果如何。
伤口基本痊愈,我也该走了。他的游历还未结束,当晚我去敲他的房门,他开门问何事。我说我要走了,特来辞别。
他毫无防备,将我请进房间,只为聊两句当作是饯行了。
进房间后,他还未开口,我便冲他一挥衣袖,将法术夹杂于其间。
因为之前没用过,所以在正式实施前,我试演了许多遍,自信万无一失。
可在施法后,他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是失败了。
我尴尬地红了脸,强撑着道:「近来多谢法师照顾,缓言在此作别,今后有缘再见吧。」
正欲走,手被大力拽住,我没站稳,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只觉背后一阵酥麻。
他两只手顺着我的手臂紧紧握住我的手,低下头,与我耳鬓厮磨,「阿言,不许走。」
心似要化了,我回过身勾住他的脖子,他眼里的深情前所未见,多希望这并非法术所致。
他迫不及待地吻住我。
热烈又慌乱。
很久很久,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将我抱起来放到床榻上。
……
可惜了,这法术对同一个人,只能用一次。
他睡熟后,我在他身旁盯着看了很久,眼泪不小心滴到他的脸上,为他轻轻拭去。
「宋郎,永别了。」
十、
忘忧山虽然不是什么名胜,却也有四季的好风景。姐妹们说,我自打伤好回来后,就经常盯着山上的某处发呆,该不会是和那和尚发生了什么。
我将用了忘忧诀的事跟她们说了。
大家都在唏嘘叹气,可其中一个面色凝重,犹豫了一阵,道:「我这几个月,偶尔能看见那和尚在山下徘徊……也不能说是徘徊,就是一直站在一处,玩他手里的珠子,嘴里嘀嘀咕咕的。」
按理说,他应该把我忘了,但其他人没有忘,之前他把永归放了,会不会是来看他弟子的?
听说了这个消息后,我就更郁郁寡欢了,感觉比之前头一次和他分开还要难受些。
哎,这臭和尚,总教人心烦。
要不,去偷偷看一眼?
这和尚来的时间不固定,我找好位置,一连蹲守了好几天都没见着,实在气人。
终于有一天,我刚到,就见山下有一抹白色,在林间草木中十分扎眼。我赶紧躲藏好,拨开树枝偷偷瞧他。
他生得可真好看。
卓然遗世独立,清冷而高洁。
仿佛骨子里藏了一抹月光。
正瞧着,打山下走来一个短发男子,怀里抱着个婴儿,正是还俗了的永归。
他见到清尘吓得一个趔趄,慌忙鞠躬。清尘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两人攀谈了起来。
不知两人说了什么,没来由地,清尘忽然抬头,一双如平湖般的眼睛直直向我的藏身处望来。
我猛一哆嗦,赶紧抽身逃了。
他是怎么发现我的?在他没出现的日子,我还特地检查过,从他所站的位置,是决计不会发现我的。
莫非,这就是得道高僧的高明之处?
可事情究竟如何,我已经无暇再想了。
没多久,几个知名的佛门道观派了众多高手,围在忘忧山外兴师问罪。
说我与姐妹们蛊惑他们的徒弟,害得许多弟子都想还俗,要来除掉我们这些妖女。
真是怪好笑的。
佛门道观的弟子当中,有许多我们姐妹都不认识,是他们见我们一眼就吵着闹着要还俗,哪里怨得着我们?
唯一一个真是我姐妹蛊惑的,也就是永归,两人最终也两情相悦,真心以待的。
哪里有那么大罪过?
解释了许多,那群蛮不讲理的秃驴就是听不进去,抬手将其中一个姐妹打成了重伤。
见此情景,我们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可……我们不过是一群放不下贪、嗔、痴的小妖精,哪里斗得过他们?
很快所有人就都败下阵来,不少受了重伤,有些则是当场去世。
我算是道行比较高的,没有伤得太重,被那群秃驴逼得红了眼,誓要为姐妹们报仇,可终究还是敌不过。
那群人道貌岸然,功力却是实打实的,几招过后,我就摔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
浑身像裂开了一般疼。
眼前的一切也都开始模糊,我使劲摇头,准备再去跟他们拼命。
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行,我的姐妹不能这么冤死!
刚要撑地起来,一只脚映入眼帘。
白袜,芒鞋。
不染纤尘。
十一、
众人大惊,「清尘法师,你怎么来了?莫非也受这群妖孽的蛊惑了不成?」
「阿弥陀佛。」他面向我蹲下身,在我的手腕上套进那串佛珠,柔声道,「阿言,你戴着它,身上的伤会好受些。」
「你……你不是失忆了吗?」
他轻笑,「你那点法术,哪堪对付得了我?」
话音刚落,那群秃驴的刀剑就砸下来,比之前还要凶狠,他却一抬手全部接住,翻身就和他们打起来。
心头五味杂陈,似是被人用手掌攥紧了。
那天真是他自愿的?
他以少敌多竟不落下风,对面的那几个秃驴全被打倒在地,忽然从人群中出来个鹤发须眉的老和尚,嘴里念叨了一阵,竟然狂风大作,隐约能听见数百人合诵的佛经,他一挥手臂,一道金光飞劈过来,宋如斯迅速躲开,只见地上多了一道很深的沟壑。
我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依稀看见宋如斯化成了白光,在和金光缠斗。
一个不行,再出来另一个,那和尚比一开始出现的年轻些,可看着也是长者了,他双手握拳,刚起势,就听见一声低沉的怒吼回荡在山林间。
「佛法无边。」宋如斯念道,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金禅杖化成一把长剑,飞在空中,似乎也有意识一般,去对抗稍年轻的和尚。
最终还是无力和宋如斯抗衡,又出来了第三人,那应该是他们中地位和道行最高的,他盘坐着悬浮在半空,不知念了什么咒,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放出极柔和的金光。天地间伴随着一记钟声瞬间宁静。
那钟声悠长庄重,似乎要除尽世间一切丑恶。
终于,宋如斯在三人的合力夹击下败了。
只听那最德高望重的和尚道:「把这两人都带回去。」
我失去了意识。
「你可知,就算你把罪责都拦到自己身上,她也要被抽走全部妖法,变回一只普通的猫。」
浑身都在痛,喉咙里因为太久的干涸而泛起腥甜的味道,我挣扎着睁开眼。
眼前是一堵砖砌的墙。
地上铺着杂草。
稍微动一下,就听到笨重的铁链发出「叮当」的声响。
「只要能保她性命,弟子甘愿受罚。」
是宋如斯在说话!
我张了张嘴,却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只泪水不断涌出眼眶。
眼前的一切又变得模糊。
别犯傻啊。
没多久,我和宋如斯被押到了行刑台上。
不远处围着无数和尚道士,都在等着老住持发话。
我已经太虚弱,伤口没有治疗,也没吃过任何东西,耳边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似乎是人在说话。
忽然,我感到全身剧烈的疼痛。如同被烈火焚烧,好似要将我的灵魂也抽走。这兴许是佛门对付妖的法器,也不知倾注了多少法力,竟然这般酷烈。
我原本已经没有力气,可这疼痛实在煎熬,忍不住挣扎扭曲起来。
「让我死。」
「让我死。」
我低语。
没有人听见。
我仿佛还未身死,就已经堕入了地狱。
随着一声巨响,折磨逐渐消失,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清尘……你,你……」台上那些和尚道士似乎非常惊讶,一时间竟组织不出言语。
「抱歉了,诸位长老,恕清尘食言,因为清尘……」宋如斯站在我身旁,手里拿着一个法器,说话间捏碎了,「实在不忍见阿言再受半点苦楚!」
法器破碎,从我体内吸收的妖力,缓缓流回到我体内。
我的意识逐渐清醒了些,这才看到,宋如斯眉心多了一团业火的标志,眉眼间凛然带着邪气!
「宋……宋郎……」我话刚说出口,他就蹲下来将我抱进怀里。
「嘘……」他将我的头轻轻放到肩膀上,「闭上眼,什么都不用管,交给宋郎吧。」
我头一次这么听话,闭上了眼睛。
耳畔是众人怒吼呵斥的声音,紧接着变成了更多的惨叫与哀号。
周围想必一片混乱,我就这么事不关己地闭着眼,闻着他身上一如既往的香气。
宋郎。
我的宋郎。
……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声音都远去了,一切重归寂静。
我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痛了。
眼前是我房间的屋顶。
耳畔是山间的鸟叫、虫鸣。
之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我从床上起来,头痛欲裂,哑着嗓子唤了两声:「阿了?兰儿?」
没有人回答。
哦,对了。
他们都被那群秃驴害死了……
「怎么了?」宋如斯刚进门,见我在哭,立刻放下手里的碗,坐到床边,帮我擦眼泪。
「姐妹们,都不在了。」
「你放心,我把她们都安葬好了,就在这座山上。」
「多谢。」
又立刻捧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原来那个业火的印记不是幻觉!
「宋郎,你成魔了!」
他笑着拿起我的一只手,亲了亲,「这有什么?阿言当初不还替我挡刀呢?」
我泪如雨下,「可,如果没有佛祖同意,你再跳不出轮回了呀!」
「百年前,我就后悔了。」他伸手抚摸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所以现在,即便灰飞烟灭,也不能再让你走了。」
说完,手指勾着我的下巴,亲上来。
近乎痴狂地。
许久,我们才分开,喘息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对方。
「我想嫁人。」
「只许嫁我。」
-全剧终-
番外·宋如斯的心路历程
Part 1
那年游历,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捡到一只刚能化成人形的猫妖。
虽说是妖,她对世间万物还不甚了解。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我将她带回寺院,取名缓言,希望经过悉心教导,可以助她向善、向佛。
可妖,终究是妖。
她从我这里学会了读书写字、念佛诵经,却丝毫没养成佛心。
不但没有,还整日里调皮捣蛋,无法无天。一会儿藏起我的经文笔记,一会儿摸走我手上佛珠。
她在院里修习的时间渐长,越发不知天高地厚,胡作非为起来。
甚至还做出许多,许多大逆不道的事情。
看来这里是不能留她了。
她想走,便走吧。
只是,从她离开寺院那日起,我便时常做梦。
慌乱的、破碎的,千不该万不该。
她的一颦一笑,一抬眼一回眸,皆入梦来。
细想来,她不过是只刚有些修为的猫儿,若是在路上遇到不测,这当中,岂不是也有我的过错?
手上这串佛珠,自出生起便跟着我了,法力不算高,却也能护她片刻安危。
我且先提升这佛珠的修为。
下次遇上,再送她当作护身符也无不可。
Part 2
距她离开,已经过去十年。
十年间,我年年游历,遍寻四方,始终没见到她的踪影。
她究竟去了哪里?
又是一年秋季,风扫落叶,萧萧瑟瑟,檐下金铎乱响。
不。
金铎未响,窗外也无风,一切皆自心生。
我捻动佛珠,口中颂起经文。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又一个十年。
十年秋风换落雪,我盘坐在佛前,紧闭双眼,潜心修炼。
心头却总留有一抹影子,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也许我该多想一想别的。
第三个十年,外出游历时,我受了重伤。
路上遇到修行千年的狐妖,与之斡旋时,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偷走了我的佛珠。
我怒火攻心,将其打死,自己也生命垂危。
再次醒来,与我同行的师弟说,我不该那样着急。
我只是想尽快拿回佛珠而已。
第四个十年了。
这心结,我自以为藏得深,却不想被院里的新主持一眼看穿。
住持说,我心悦她而不自知。
我……心悦她?
岂有此理!
五十年。
我做了院里的住持,修为愈发精深。
她也许,早已不在尘世了吧?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世间种种,在我眼中,终于化成了梦幻泡影。
Part 3
院里钟声过了百年,有孽徒与妖女私奔,我前去捉拿。
不想竟再遇着她。
孽缘,孽缘。
我早已放下前尘往事,一心向佛。
身在清净地,便要出摒除一切杂念,不再幻想其他。
更何况人妖殊途?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为了救我,连自己的性命安危都可以不顾。
小僧何德何能?
小僧哪里值得?
佛说……
她说……
阿弥陀佛。
哪怕从前不值得,今后也要值得。
此番情深意重,小僧如何辜负?
Part 4
我心悦她。
Part 5
我们做了那般亲密之事,她怎能做到趁我熟睡,说走就走?
莫非她以为,那小小法术,便能让我忘了她?
哼,可笑。
若真能如此轻易,百年前我就做到了,何苦等到今天?
胸口疼痛欲裂。
辗转反侧。
难不成,这便是地狱的滋味么?
阿言。
阿言。
为何如此狠心,弃我而去?
不要走。
不许走。
Part 6
从那以后,我时常在山下等她。
她来偷看过我一次,却没有真的来找我。
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她不肯认我?
再次相见是在忘忧山上,她已经被打成了重伤。
这大概是我平生最愤怒的时刻。
她倒在我面前,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我只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日日守在山下,好在她遇到危险时能及时赶到。
恨自己竟然忘了把手里的这串佛珠早早给她。
那群僧人道士我认识,修为已经登峰造极。
可我已经得道,他们一个个上是打不过我的。
于是他们联合起来,终于将我击败。
我和阿言都被带走问罪。
此生此世,我只有一个愿望。
护阿言一世安稳。
要罚,便都来罚我吧。
然而即便我已经承担所有罪责,他们还是要夺走阿言身上的法力,让她再变回猫。
我原本妥协了。
可见到她在行刑台上被刮骨吸髓般地抽收法力,我实在不忍。
现在救她,只有一个办法。
成魔。
然后杀光他们。
若是成魔,百年功德,烟消云散。
……
无妨。
非要在佛和她之间选一个的话。
我选她。
-The End-
《一念成魔》番外·宋如斯骚话小剧场
(恋爱中的男人会在恋人面前展现自己平时见不得人的那一面,不喜勿喷……)
宋如斯双眉紧锁,低垂着眼睑,两耳通红,紧紧攥着胸前衣襟:「阿言,你不要太过分。」
我想扯开他的衣服,可他力气实在太大,没办法,只好噘着嘴软软对他撒娇:「你都为我成魔了,这点小事都不肯答应我吗?」
他微微侧头,语调迟疑:「经文不可亵渎,这是我的底线。」
「我哪里想亵渎经文?」我说得一本正经,微微小声:「我是想亵渎你。」
闻言他睁开双眼,乌黑的瞳孔中好似有火焰闷烧。
「那好吧。」
于是他松开手,白袍从双肩滑落,露出结实饱满的肌肉。
他盘坐在新房的床上,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低低唱颂: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虽已退出佛门,他对佛祖还是一如既往的虔诚,一旦开始诵经,刚才还通红的耳朵,已经褪去了颜色。
我双手撑在他的大腿上,嘴唇在他的脸庞、鬓边轻轻厮磨,故意吐息到他的皮肤上。
很快,他的胸口开始起伏,完全不像曾经。
百年前,无论我使尽浑身解数,他都无动于衷,盘坐在佛前,像他面前的那尊佛像一般。
「法师,你喜欢我吗?」我在他耳旁轻语。
「喜欢。」声音略显喑哑。
我小声笑了两下。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猫妖报仇,一百年也等得。
当年面对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心里积了无尽的委屈呢。
继续在他身上来回蹭,他诵经的内容变得混乱,东一句西一句,念得磕磕绊绊。
我在他额头、脸颊、锁骨、胸口落下一串的吻。
「法师,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想。」说完,继续低声诵唱。
我再次偷笑。
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竟然在现实中发生,实在太过开心。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是可以接着问他的?
然而还没等我想好,只觉得手腕被攥住,向上一扯,我被拽进他的怀里。回过神来时,我倒在他的腿上,他赤裸的上半身紧紧压着我,让我内侧的手臂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的手腕被他向上攥着,挣也挣不开。
脸凑得极近。
眼中有烈火。
「你……你做什么?」我有些慌。
「做什么?」他冷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吐息热烈,「娘子大仇得报,想必十分快活,只是娘子可知,为夫当年有多么不堪其扰?」
不堪其扰?
我眨了两下眼,不知所措,「难道当年,我……我让你觉得很烦?」
「何止是烦?」他皱起眉,瞪着我,平日里波澜不兴的眼睛里翻滚着热浪,语气咄咄逼人,「那时我虔诚信佛,你整日在我身侧,为了守住清规戒律,你可知我忍得多辛苦?你倒觉得委屈?嗯?」
呃……这倒确实,我总想着自己委屈,却不曾考虑过他是何感想。
我内心煎熬,他又何尝不是呢?
出于愧疚,我不敢和他对视,「你……」
「叫夫君。」
「夫君的心思,我确实欠缺考虑,让夫君受委屈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上半身贴得更紧,声低放低了些:「那娘子可知,为夫当年想做什么?」
「什么?」
他没让我再继续说话……
《一念成魔》番外·成亲
回到忘忧山后,我休养了一些时日。
宋如斯虽然已经叛离佛门,每日仍保持着寺院中的作息,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之后就是诵经做早课。
有时候我醒得早,听到他在院落中诵经的低语,仿佛在做梦。
我在床上发一会儿呆,便能看到他端着饭推门进来。
冰肌玉骨,似朗月入怀,只是额头上那业火的标志,无比扎眼。
他动作极轻,生怕吵到我,看到我含笑望着他,眼中也划过一抹笑意。
从前他不苟言笑,最近笑容多了,然而,因着那业火的标志,笑容里带着些许邪气。
「阿言,这么早就醒了?」
「我没醒,我在做梦呢。」我歪着头看他,肩上滑落下一缕碎发。
他向我靠近时,携来一阵暗香,「你没做梦,都是真的。」一勺羹汤递至我的唇边。
由于经常出门游历,他做饭的手艺不错。
伤养得差不多,我去山下采买,又遇上几名和尚道士。
他们一行几人,将我堵在无人的小道上,高声厉喝:「你这妖孽,蛊惑得道高僧入魔,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姐妹尸骨未寒,这群瞎眼的和尚,耳聋的道士,我见一个杀一个。
当下也不废话,与他们缠斗起来。
我不过百年道行,对付那些老资历是没辙的,可眼前这群人,一个个都比我年轻,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他们人多势众,实在难以摆脱。
一个道士持剑向我刺来,我才将旁边那和尚推走,回身正欲夺剑,空中一道金光闪过,打在道士身上,逼得他连连倒退,终是没了依仗,跌坐在地。
一袭白衣飘然落地,身姿绰约。
「宋郎!」我唤了一声。
宋如斯将我护在身后。
那群和尚道士无不大惊失色,收起阵型,聚拢到一块,「您、您真的成魔了?!就为了这区区小妖?」
区区小妖?
我暴跳地扒上宋如斯肩头,「不仅成魔了,还要成亲呢!还是和我这『区区小妖』,你们又当如何?」
那群和尚道士果然被我惹得脸色一变,然而又碍于宋如斯在场,不好发作,只得暗地里咬牙攥拳,被我尽收眼底。心里总算快活了几分。
宋如斯道:「你们想趁我不在,害我未婚妻子?难道我血洗行刑台,还不够长你们记性的吗?」
此话一出,他们果然更加惊恐,却依然有不怕死的,「您杀害佛、道两家那么多长者,已是罪孽深重,还请您不要再执迷不悟,快快认罪吧!」
宋如斯冷笑,「以命抵命,他们是该死。」
似乎察觉这群和尚道士不能讲理,说完,宋如斯便牵起我的手,沿着小道继续向前。
迫于宋如斯法力高深,他们不敢阻拦,只得让出路来。
微风徐徐。
「阿言,你要去买什么,我陪你一起去可好?」
至此,我以为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没想到这群和尚道士竟然将消息告诉了宋如斯的弟子。
成婚那日,自白天醒过来,便开始下雨,好大的雨。
山下幽幽传来一阵诵经声。
到山脚一看,众弟子席地盘坐,将忘忧山围了个结实,诵经声愈发如雷贯耳。
发现宋如斯下山,众弟子连忙下跪乞求,涕泪涟涟,「师尊!」
先前的和尚道士面生,可以狠心冷性相对,如今面前跪的是宋如斯曾经朝夕相处的弟子,饶是入了魔,也难不动容。
宋如斯蹙眉。
「师尊,糊涂啊!《坛经》云:『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师尊既已抵达生死彼岸,又何苦折返呢?」
我轻轻拉住宋如斯的衣袖,他反握住我的手,垂眸道:「著境生灭起,我甘愿入轮回。」
众弟子痛心疾首,不甘地看我一眼,继续劝道:「师尊已经犯下杀孽,如今又要与妖成亲,难道师尊当真叛离佛道,欲成魔道不可了吗?」
「成魔成佛皆非我所愿,我不过是想救我想救之人罢了。」宋如斯软下语气回答。
「成佛也非师尊所愿?」
「非我所愿。」宋如斯答得干脆,却又忍不住抬头,视线仿佛穿过那厚重的云层。
「不过,我也确实愧对佛祖的一片苦心。」
也许这是他自认为唯一做错的事情。
他决定在成婚之前,回寺院当中,正式向佛祖辞别。
我随他一同去了,宋如斯之前将寺院经营得极好,吸引来虔诚信徒无数,先前在山脚下见到的,仅是一部分,剩下还有一大部分,都留在院中。
见到他们的师尊归来,院中弟子悲喜交加。
暴雨如注,宋如斯跪在佛前,额头抵地,眼角隐有泪光,念念向佛祖交代。
只是口中低语,尽数被这泼天的雨掩盖。
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向佛祖谢罪。
俄顷,他站起来,依然那样挺拔,如松如竹,无愧于心。
我们从院中出来,众弟子在两排站着,目送我们离开。
宋如斯默默撑着伞,与我并肩而行,终于又在寺院外的山道上再次驻足、回望。
雨帘外,石阶上,那桑林古柏掩映处,是久历风雨的寺庙院门。
回来后,守在忘忧山下的众弟子依然不肯走,一个个红着眼睛,「既然如此,我们就当曾经的师尊已经圆寂,请容我们在这里整晚诵经,替曾经的师尊超度罢。」
宋如斯叹息,「随你们。」说完便拉着我返回山上。
背后再次响起诵经声,调子更加凄哀。
唉,作为一只妖,我心里觉得晦气。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这群弟子竟然在这里诵经超度,实在触霉头。然而又不免觉得,是我抢走了他们爱戴的师尊,我也失去了姐妹,心情大约是相似的。
「哎,你不会没心情成亲了吧?」我拽拽他。
「不会。」
到了傍晚,雨终于停了。窗外花好月圆,窗内红烛摇曳。
第一次见宋如斯穿白色之外的衣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皮肤更加雪白,眉宇间冰山消融,丹凤眼含着脉脉秋水。
行过堂前跪拜礼,喝完合卺酒,我迫不及待就要扑进他怀里,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撩起喜服下摆坐在我旁边,义正词严:「我有话问你。」
我愕然,「你后悔成亲了?」
「当初为何趁我熟睡偷偷溜走?」
「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我便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初我重伤初愈,偏要跟着他游历,临走时对他施了法术,本打算一夜欢好后让她忘了我,没想到法术竟然没起作用。
「我以为你一心向佛,此生此世我都不可能再有机会了,便想了这个法子。」我咬唇解释,眼神游移躲闪。
「果真如此。」他似松了口气。
「怎么?」
「当初我便猜测你是这么想的,又不敢确定,现在确定了。」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睫垂下来。
呼吸凑近。
这回换我阻住他,「我也有话问你。」
他略显迷离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疑惑。
「我记得释迦牟尼曾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还说什么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是颠倒幻想。」我的指尖自他额角滑向脸颊,再到下巴。
「你看我像是虚妄吗?」
他眨了下眼,竟然笑了,在我耳边道:
「你不是虚妄,你是吾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