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皇帝叫苟笑
魔方大厦
昏君姓苟,名笑,瘦得像细狗一条。
意外穿越的我,手搓土雷,试图炸掉养心殿,安良除暴。
结果他施展点穴手,令我当场变小丑。
作为训练时长两年半的高级女特工,我能受这委屈?
1.
我箭步奔向龙床,直接拔开手雷。
「迟纲,护驾!」
纷乱的脚步声响彻回廊。
瘫软在龙床上的苟笑,大喊着一跃而起。
同时,那瘦成柴火棒的手,向我肋下打来。
我一翻白眼。
行不行啊,细狗?
这么迟钝,够我杀十次八次!
抱着十足的自信,我更进一步。
「咣!」
然后,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空前的剧痛,从脚踝传遍全身。
寝殿里竟然有捕鼠夹!
我受过很多酷刑,耐受力一流。
但捕鼠夹的裂骨之痛,还是让我流了一头冷汗。
年轻的皇上,看起来十分恼怒:
「你干吗——
「啊哈哎呦——」
这腔调太怪,唤醒了我某些不好的回忆。
特工的忍耐力,在骨裂剧痛前土崩瓦解。
苟笑慢吞吞的手,我终究没能躲开。
他轻描淡写地一拂,我下半身就麻了。
「这什么把式?」
我目瞪口呆。
「点穴啊。」
他若无其事地抻了抻手腕。
2.
不会吧,这是个高武的世界?
直到此时,护驾卫兵才姗姗来迟。
「我迟纲来了!保护圣驾!」
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迟纲,大大咧咧地站在我面前。
「那女娃,立刻放下你手中的东西!」
帅呆啦,酷毙啦,可惜来得太晚啦。
手雷已经浓烟滚滚。
根据穿越原则,再死一回,就能返回现代。
顺便为天下除一大害,岂不美哉?
我越想越得意,忍不住仰天长笑:
「啊哈哈哈,我的任务完成啦!」
龙床上,那年轻的面孔,一脸疑惑:
「什么任务?」
我的笑容也凝固了。
因为手雷只冒了一阵烟,再无动静。
迟纲急道:
「此女一看便是刺客,臣请旨就地格杀!」
我当然求之不得:
「那快杀,别磨叽,我急着回去!」
小皇帝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致道:
「你确定?迟总管杀人啊,爱用钝刀,还要拿老参汤,吊命七天……」
好家伙,阎王背上都得纹个他!
我马上改变主意,笑脸相迎:
「我不是刺客,我是来给皇上送宵夜的。」
苟笑两眼放光:
「什么好吃的?朕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挥动手雷:
「好东西啊,牛油果!」
他表示新鲜:
「拿来朕尝尝?」
我用力甩臂,把手雷掷向他。
也许瞎猫碰上死耗子,一碰撞就炸了呢!
不料迟纲横扫一刀,直接从中劈开。
「皇上,陌生人的东西,怎能乱吃!」
苟笑的脸顿时垮下来。
这时,破裂的手雷落地,硝石硫磺洒了出来。
我心中暗暗叫苦,这下百口莫辩了。
迟纲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家果子里,装这玩意?」
我继续装傻充愣:
「水分干了……就是这样……的吧?」
迟纲杀意更浓,转向小皇帝:
「搞不好是九千岁的人。」
苟笑原本秀气的面庞,涌现出空前惊惧:
「朕不想见血,你懂的。」
迟纲长舒一口气:
「皇上勿忧,沉潭便是。」
沉潭……便是?
龟儿子呦,三十七度的嘴,字字冰冷伤透我的心。
3.
死穴仍未解开,我成了俎上鱼肉,被拖往池塘边上。
「喂喂喂,我怕水,我怕水!」
迟纲一把扯住我的头发:
「怕就对了,行刺圣上,还想死得舒舒服服?
「能得个全尸,你就谢天谢地吧你!
「再叫唤,我就放食人鱼,啃花你的小脸!」
迟纲啊迟纲,你可真有能耐。
为了让你们走向共和,我不惜性命。
如此高尚的灵魂,竟被你这样对待。
但心里抱怨也无济于事,迟纲一脚踹在背上,我头朝下坠入深潭。
「本总管回去睡觉了,明早给你收尸。」
一阵透骨的冰凉,直冲天灵盖。
身体瞬间恢复了知觉。
透过水面,能看到迟纲远去的背影。
不喜欢补刀是吧?那轮到我出牌了。
我这个人心眼小,就算寻死,也得把你迟纲拉上垫背,方解心头之恨。
在鱼苗的带领下,我成功找到了一处缝隙。
是时候施展我的另一项绝技了:
缩骨功。
「咔咔咔咔——」
以大部分骨头脱臼为代价,我成功进入缝隙。
「疼疼疼疼,早晚拉你小子垫背嗷。」
我一边问候迟纲的祖宗,一边在缝隙里潜游。
通道终于开阔,还有光从头顶上洒下。
奇怪,这通道,就像是专门准备好的一样。
忽有一道渔网,劈头盖脸罩了下来。
我被拖拽着向上,直到出水。
有个阴恻恻的笑声响起:
「嘿,鱼没抓着,抓了个刺客!」
我闪电般钻出渔网,复原身体,然后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他眼睛滴溜溜打着转:
「别杀太监,否则生儿子没屁眼!」
「哪个太监,为什么穿金戴银?」
「魏千千啊,你没听过我?」
我连连摇头。
傻逼吧?
太监叫这名字,搞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这扳指送你,买命,成不?」
不要白不要,我伸手接过扳指。
指尖忽然一阵刺痛,紧接着身子也僵住了。
扳指里,竟藏着麻药。
魏千千哈哈大笑,推开我一跃而起:
「那九千岁,你总听过吧?」
我当场傻眼。
这名字千奇百怪模样吊儿郎当的贪吃货色就是害得皇上龙颜大变坐立不安手足无措甚至动不动就把人沉潭处死的著名太监头子九千岁?
魏千千收回扳指,不怀好意地笑道:
「你生得如花似玉,怎就做了刺客?报上名来!」
我灵光乍现,鬼畜名句脱口而出:
「凭你也配?你不过是皇阿玛的一条狗!」
4.
魏千千一脸迷惑:「皇阿玛是什么意思?」
「抱歉啊,超纲了。我的意思是,你是皇上养的哈巴狗,特下贱。懂吗?」
魏千千毫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我就是狗,汪汪汪——」
要不要脸啊?要不要!
忽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混账!宫里只有一个人能自称狗。」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穿着斗篷的年轻皇帝。
他揭下帽子,挺胸抬头:
「就是我,苟笑。」
尽管腔调正常了,可这话,听起来却更怪了。
「魏千千,你吼那么大声,怕迟纲耳背?」
魏千千一脸委屈:
「老奴冤枉,只是想给您找口吃的!」
我也听得出来,苟笑的五脏庙正在造反。
咕噜噜的声音,快要赶上他的嗓门了。
苟笑顿时一脸赧色:
「魏公公,这种事怎能抖搂给外人听?」
外人?
合着九千岁是您的「内人」?
按照我的理解,这应该是个太监一手遮天、皇上扮猪吃虎、再伺机夺回大权的俗套剧本。
但现在,他竟和理论上的大反派,如此亲昵。
像极了某个朝代的平行时空。
我表示怀疑:
「那你为什么听到九千岁,就恨得牙痒痒?」
苟笑一脸诚恳:
「当然是装的!迟纲起了疑心,我小命难保!」
按他的说法,迟纲实权在手,呼风唤雨,朝中无人敢于忤逆。
所有暴君行径,都是他打着苟笑的旗号干的。
苟笑越讲眼睛越红,最后竟然涕泗横流:
「迟纲这狗娘养的……
「每天给我喝稀粥……
「我听到牛油俩字,口水都流到爪哇国了……」
牛油果和牛油可不沾边!
他越哭越夸张,肩膀上下耸动。
忽然间,整个人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抖个不停。
魏千千阵脚大乱:
「抽抽了,抽抽了!」
我按住他脑袋:
「别叫唤,什么抽抽?」
魏千千一跺脚:
「羊癫疯,老苟家的祖传病!」
5.
癫痫。
真是个倒霉孩子。
可惜你这时代,条件艰苦,治不了。
我只能解开他衣领,将他脑袋偏向一侧,以图缓解。
「平常都怎么应对?」
魏千千想了想,犹豫道:
「找点好吃的……」
这倒霉孩子,至于么……
「喂,牛油果,吃不吃?我现场给你攒一个!」
苟笑不答,瞳孔持续放大。
再这么下去,人铁定没了。
我瞪着魏千千:
「你肯定还有别的法子!」
死太监一咬牙:
「有是有,但次数有限,皇上说,生死关头方能用!」
要不是麻药劲还在,我真想给他一逼斗:
「这就是生死关头!」
魏千千摘下了原本要贿赂我的扳指。
也不知他按了何处,扳指上闪烁出蓝色火花。
「这是……」
我瞪大了眼睛。
这扳指竟然可以发电!
刚才制服我的,不是麻药,而是电击!
这个时代,真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魏千千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迅速把扳指往苟笑脑门上一按。
苟笑顿时来了个仰卧起坐。
良久,呼吸渐渐平息。
我收回刚才「治不了」的结论。
还是你们会玩。
之前被苟笑「点穴」,想必也是电击扳指的功劳了。
只听苟笑微弱地嗫嚅道:
「牛油果,弄软和些,喂给我吃……」
喂你牛油果?
喂你一逼斗可能效果更好点!
我迫不及待:
「发电戒指,从何而来?」
他结巴道:
「高人相赠,怎好过问?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
电击戒指,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苟笑脸色苍白,仍不忘盯着我:
「姑娘,我看你是个奇才,要不要联手打倒迟纲?」
我也目不转睛地回望他:
「在你说出高人身份之前,不行。」
6.
皇帝不急太监急,魏千千把我拉到了一边:
「你就顺着皇上吧,他是个病人。
「本公公才三十九,已经是三朝老臣了!
「你懂我意思没?」
我懂,老苟家,寿数短,可怜兮兮。
昏君奸臣狗咬狗,我更没有兴趣。
但我穿越的原因,至今是个谜。
必须要搞清楚,究竟是造化使然,还是阴谋诡计。
既然如此,就得活得久一点。
勉为其难接下这橄榄枝,也不是不行。
我勉强点了点头:
「月俸几两?」
苟笑伤心欲绝的脸,马上春光灿烂:
「五十两……啊不,一百两!」
表现得市侩一点,好处多多。
谁知道这个苟笑,还藏着多少心机。
「姑娘尊姓大名?」
「卜言。」
苟笑一拍脑袋,喜出望外:
「给我戒指的高人,曾算过一卦。
「他说,有个女子,与我名字关联甚密。
「她会帮我摆脱桎梏,成就天大的功业!」
我觉得苟笑脑门上,明晃晃写着个「油」字。
「咱俩有个锤子的关联?」
「卜,苟,言,笑,不苟言笑!」
我的神啊上帝以及老天爷。
活这么大,没听过如此生硬的谐音梗。
他又咽了咽口水:
「既然是盟友了,能说说这牛油果,是何味道吗?」
他攥着被劈开的手雷空壳,爱不释手。
我无奈地一摊手:
「这叫手雷,没了,下次您请早。」
苟笑满脸遗憾:
「手雷?模样真怪,有名字吗?」
「是不是油饼?就叫手雷!」
「叫胖子炸弹如何?」
「不好!」
「小男孩呢?」
「……」
我合理怀疑,癫痫病,让苟笑的脑电波超脱了时代的囹圄。
就在此时,门外一通暴喝:
「魏公公劫持皇上,速速救驾!」
魏千千面色惨白:
「皇上您被跟踪了!
「迟纲这是借题发挥……
「他想要我们所有人的命!」
7.
苟笑挣扎着站起,脸上的虚弱一扫而空:
「我的身后事,只放心托付给你,别怕,请出神威大将军!」
魏千千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却有些伤感。
听苟笑这番话,他似乎早就认清了短寿的命运。
魏千千掀开了屋后幕布。
我的低沉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靠!神威大将军不是大炮吗?」
苟笑连连点头,兴奋溢于言表:
「对呀,就是大炮!
「依据高人的图纸,我昨天才改装完毕。
「时机正好,现在就跟迟纲这狗贼摊牌!」
那岂止是一尊大炮!
炮车上,还装了磁通压缩器、复合线圈结构,还有缩小版的蒸汽机。
我两眼发直:
「这玩意,叫电磁炮也不为过吧?」
魏千千又搬出许多竹筒,放在门槛下,再牵出一根细如发丝的引线,系在门前。
「皇上,老奴的家伙,也准备好了!」
这难道是……绊发地雷?
这俩活宝,是想复刻王恭厂大爆炸吗?
原来真正拖后腿的,是我那破手雷。
苟笑斗志昂扬,一掀披风转向我:
「卜姑娘,你有什么绝活?」
我还沉浸在震撼中,无法自拔:
「我嘛,没有绝活,只有狠活。」
苟笑像打了鸡血一样振奋,激动地摇着我的肩膀:
「好,我们就在魏公公的宅邸,与迟纲,打一场轰轰烈烈的攻防战!」
我被他摇得七荤八素,怒目而视:
「停!你个宝批龙!」
该把压箱底的招数,一个个拿出来了。
我脱下夜行衣,把里层反穿在外。
苟笑大惊失色:
「你你你你……怎么变淡了?」
我莞尔一笑:
「土狗,这……叫做隐身涂层!」
8.
我从侧门溜出,进入草丛掩护。
迟纲声音的方向,一直在变化,想要锁定他的位置,困难重重。
我灵机一动,单独把兜帽摘下。
由于隐身涂层的存在,此刻的我,看起来只剩一颗漂浮的头颅,诡异至极。
再披下头发,遮住左脸,弄些脏污,涂满右脸。
如此便大功告成。
就算贞子来了,都得一边凉快去。
「迟纲,是你淹死我的!」
「迟纲,还我命来!」
「迟纲纲纲纲——」
包围宅邸的军队中,有不少人,曾亲眼看到我被沉潭。
如今我一颗「飞头」凭空出现,如何不令他们阵脚大乱?
「操!」
「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瞬间色变,唯恐避之不及。
我心中暗笑。
在封建时代,搞封建迷信,简直效果拔群。
「都给我冷静下来!」
迟纲大怒,试图整顿纪律。
但大家显然更害怕「女鬼」。
「交出迟纲,不杀无辜!」
我决定直接不当人。
怨念拉满,声声凄厉。
士兵们已经把迟纲当成了瘟神。
虽不敢有大动作,但出卖他的意图,相当明显。
他们的眼神,暴露了迟纲的位置。
迟纲正暴跳如雷,防备懈怠。
好机会。
我箭步冲上,一跃而起,趴在了迟纲背上。
肩膀发力,双臂狠狠绞住他的脖子。
「迟纲,纳命来!」
尽管对方是彪形大汉,但裸绞技巧,从来不靠蛮力。
很快,他就脸红脖粗,气短难耐了。
「那女娃,我烧纸给你,你放了我吧!
「杀你是皇命难违,我不过奉命办事!
「哪有找刽子手报仇的道理?」
理是这么个理。
但你让我不爽了,不搞你搞谁?
我继续发力。
他忽然一声怒吼,试图施展侧摔,拿我垫背。
我身法灵活,抱着他的脖子,转到正面。
迟纲见状,脖子一缩,脑门向我狠狠撞来。
「咚!」
我脑瓜子嗡嗡作响。
天旋地转中,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迟纲明晃晃的大刀,紧随其后。
恍惚中,耳中传来苟笑孱弱的声音:
「卜言,闪开!」
我下意识地一记侧滚翻。
紧接着,一道流光从头顶划过,炸在人群之中。
鲜血模糊了双眼。
9.
强光耀眼夺目,烈焰直冲云霄。
迟纲高大的身躯,替我挡住了绝大部分冲击波。
当然,也让他呕出的老血,劈头盖脸,浇我一身。
但他并未就此倒下。
反而投来更加凶神恶煞的目光:
「看到了没,老子皮糙肉厚!」
我盯着满脸是血的他,倒吸凉气,赔笑道:
「可……可爱捏!」
看来我低估了这厮的体魄。
脚踝的剧痛,不合时宜地发作起来。
我冷汗直下,转头冲苟笑喊道:
「能不能打准点,偏啦!」
苟笑急道: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装弹要时间的!」
这时,魏千千朝我喊道:
「卜姑娘,接着!」
电击戒指凌空飞来。
我伸手接住,猝然回身,与迟纲两掌相对。
一道蓝光迸发,像蜿蜒的毒蛇,从他的手腕蹿上了心口。
「狗迟纲,食老娘一记亢龙有悔!」
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会发生意外。
电光炸裂。
「唔——」
迟纲像癫痫发作一般,满脸横肉抖得像筛子。
我马上抽手,转身朝屋内跑去,边跑边喊:
「苟笑,开炮,这回瞄准点!」
我的脚下忽然传来「咔哒」声。
苟笑和魏千千同时色变。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缓缓低头。
原来一时大意,触动了绊发雷的引线。
电光石火间,我脚尖一点,身子向后急退。
但后背撞到了飞扑上来的迟纲。
「女鬼我也一样杀!」
他咆哮着,伸出双臂擒拿我。
我连忙席地滚开,跟着双手一撑,身子倒翻而起,双腿绞住了他的脖颈。
「迟大总管,你就这本事?」
迟纲气息紧迫,青筋暴起,再也吼不出来了。
眼看迟纲就要不支,苟笑惊呼声再起:
「小心!」
那绊发雷,没有爆炸,却像窜天猴一样,拖着蓝焰袭来。
迟纲垂死挣扎,掐着我的腰不肯放,扭打之际,两人一起摔倒。
所幸有个人肉垫子,我并未受伤。
但伴随着巨大的啸叫声,绊发雷转瞬即至,贯入迟纲的……两股之间。
千年杀!
「嗷——」
他脸色瞬息万变。
我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表情管理。
接下来,爆裂的血雾,遮蔽了一切,紧随其后的强烈白光,则令我近乎失明。
绊发雷,在迟纲体内爆炸了。
我听到最后的声音,是苟笑带着哭腔的呐喊:
「卜姑娘——」
倒在黎明前夜的人,千千万万。
现在,我也成为其中之一。
幸运的是,总算可以回到现代了。
10.
「醒醒,醒醒!干吗在片场睡觉?」
不耐烦的催促声传入耳中。
我的意识混沌,本能地抗拒噪音,挥手向喊叫者打去。
「还睡呢,喂,喂!」
「我不叫喂,我叫……」
但失重感异常强烈,拉扯着我向下急坠。
「咣当!」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我挣扎着爬起,与一张大脸盘子四目相对。
「靠,你谁啊?」
那人柳眉倒竖,不耐烦道:
「盒饭吃饱,翻脸不认人?我是你导演大姐!
「赶紧收拾收拾走人了,别的剧组要用地方。」
我一脸懵逼地看向她。
「剧……组?」
她指了指墙头挂着的红色横幅:
「你这女的,怎么傻了吧唧的?」
横幅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热烈祝贺《崇祯与魏忠贤》胜利杀青。
导演转身离去:
「十分钟内收拾好,群演的班车可不等人。」
「群演……」
我反复揉捏着太阳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养心殿的地板上。
光斑错落,叶影婆娑。
明明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心中却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
我翻转双手,拇指上,戴着龙套演员绝对买不起的物件——鎏金扳指。
「这是剧组的道具吗?」
我冲导演远去的背影喊道。
但回应我的,只有班车不耐烦的喇叭声。
「算了,下次再还吧。」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口。
回首望去,养心殿里的横幅,正随着穿堂风微微摆动。
「咦?」
条幅表面竟然开始波动。
就像老液晶电视坏掉时产生的纹路。
良久,文字终于定格:
热烈祝贺《苟笑与魏千千》胜利杀青。
条幅上的名字……竟然会变?
11.
我怀疑自己眼花,拼命揉眼睛。
「全车人就等你一个了!」
暴喝声震耳欲聋。
「我靠!」
我吓得一蹦三尺高。
原来是导演大姐去而复返。
她怒不可遏,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模样。
「导演,横幅,横幅字变了!」
「放屁!年纪轻轻老眼昏花了?」
我再次回望条幅,上面依然是《苟笑与魏千千》。
「这俩人……谁啊?」
导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明朝的皇帝和太监呀,演戏不做功课的?」
笑死。
明朝皇帝姓朱,那是常识吧。
刚想反驳,马上被她噎了个半死。
「你们这些群演,没一个敬业,就知道混饭!
「爱走不走,懒得伺候你们这些人!」
我只好悻悻地跟在她身后,上了大巴车。
在车上,我缩进角落,尝试复盘这些天的经历。
我好像的确参演了一部明朝题材的古装剧,角色好像是……穿越女?
但具体剧情,却忘了个精光。
就像被人擦除了内存一样。
越去细想,越是头痛欲裂。
是劳累导致的间歇性失忆?
不,肯定是被不靠谱的导演气到了。
自以为是,胡搅蛮缠,还埋怨我不够敬业。
就在此时,车载广播响了起来:
「记者从斜店影视城获悉,明末传奇古装剧《苟笑与魏千千》今日正式杀青……」
我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改编不是乱编,怎么电台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广播的电流声,逐渐加剧。
「该剧讲述了,刚登基的皇帝苟……由检与魏忠……千,水火不……君臣同心……」
「面对权臣的逼宫,朱……笑与魏……千贤,在世外高人和神秘女子的帮助下……」
「但最后结局……足见世事难料,令人唏……本台记记者,前方报道道道……」
……
嘈杂,晦涩。
电流声终究淹没了一切。
我脑子坏掉了?
这不是在扯犊子吗?
可窗外车水马龙,人们摩肩接踵。
一切显得如此正常。
除了那如血残阳。
它的余晖,越发夺目,就像弥漫天地的血雾。
不久前,我好像刚刚经历过这一幕。
「迟……迟什么来着?」
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殷红,有种说不出的怪诞。
「不对,不对!」
我猛然打了个嗝,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按住她,她羊癫疯了!」
导演突然大叫一声,指挥众人,试图控制我的行动。
你才羊癫疯,你全家都是羊癫疯!
我愠怒至极,下意识地握紧右拳,照导演脑门挥了上去。
12.
剧烈的麻痹感,瞬间从拇指传遍全身。
鎏金扳指,发出刺目的蓝光。
紧接着,漫天红光消散殆尽,蓝天白云重现眼前。
我却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身穿龙袍的年轻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满脸恨意。
糟了,好像又穿越了。
等等,我为什么要用「又」?
深埋的记忆,如同破土而出的新笋,刺破了可悲的厚障壁。
一瞬间,我想起很多事情。
年轻皇帝戟指怒骂:
「你好大胆子,竟敢勾结魏阉,联手篡逆!」
同样年轻秀气,同样骨瘦如柴,但这夺人气势,骇人杀意,都和苟笑有些不搭。
是小皇帝长大了吗?
我冷汗直流,试探问道:
「苟笑?」
他剑眉蹙起:
「你在说什么疯话?」
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名字。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崇……朱由检?」
他顿时怒上加怒:
「直呼朕的名讳?这是何等的亵渎!
「将此女笞死,焚尸,挫骨扬灰!」
我竟然来到了正儿八经的明朝。
比起苟笑软糯滑稽的性格,面前这位,实在够狠。
虽为末代君主,仍能生杀予夺。
狠起来连自己都杀。
哪像苟笑,可怜巴巴的,饿成了细狗。
我四下观察,映入眼帘的,全是高悬的晾衣杆。
浣衣局没跑了。
加上「勾结魏阉」的罪名,我的身份呼之欲出:
魏忠贤的「对食」——客氏。
浣衣女们,遵从圣旨,手持藤条围了上来。
明明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一个个眼里冒火,看来平时没少受客氏欺负。
我连忙赔笑道:
「下手轻些,轻些。」
朱由检却抢过一根藤条,劈头盖脸打了下来。
「无所谓,朕会出手!」
蹬鼻子上脸了是吧,我岂能任你拿捏?
在藤条落下之前,我施展出缩骨功,从紧缚的绳结中滑了出去。
朱由检异常难堪,狂暴挥鞭。
「噼!啪!噼!啪!」
我躲得精妙,他招招落空。
尘土飞扬,丝毫不慌。
同样的细狗身材,他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皇上别生气,万一把后槽牙咬碎了,我上哪给你补?」
我边躲边笑嘻嘻地嘲讽。
他满头大汗,像个发怒的病娇。
「脑子有病,还不老实点!」
「你脑子才有病,气不气?」
朱由检却嘴角勾起,邪魅一笑。
只见他大袖一挥,身后火铳兵,齐刷刷瞄准我。
「给朕把这毒妇,射成筛子!」
13.
忽一人大呼:
「满洲贡品到!」
朱由检满脸不耐烦:
「朕忙着呢,没看见?」
使者战战兢兢:
「皇上见了此物,定会龙颜大悦!」
我稍稍得以喘息,但被火铳怼脸,只能一动不动。
托盘被呈了上来。
「这些黑疙瘩是何物?」
「是南洋的珍稀水果,叫牛油果。」
我目瞪口呆。
牛油果?锤子呦!
那圆滚滚的黑疙瘩,是如假包换的手雷!
朱由检拾起一颗,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
「朕富有天下,也从未见过此物,真是新奇啊。」
对,新奇,真他娘的新奇。
比老歪脖子树,还要新奇。
「皇上,那玩意会爆炸的!」
我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
如果崇祯因手雷而死,历史恐怕会乱上加乱。
到时候,我只会更惨。
朱由检果然不信,用指关节敲击外壳。
我没好气道:
「你还敲,把你炸成渣渣!」
他立刻将手中之物向我抛来:
「如果没炸,朕就把你轰成渣渣!」
炸了我必死无疑,不炸会被你枪毙,合着我怎么都是死?
好在我对手雷工艺了如指掌,十指翻飞,将其从中剖开:
「看到没,硝石!硫磺!还有铁钉子!破片手雷啊!」
正打算呛他一顿,托盘上那堆「牛油果」,忽然浓烟滚滚。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轰鸣声像浪潮般把我包裹。
眼睛里像开了个染坊,红黄蓝绿交织一处,东西南北搅成一团。
我在虚无中摇摇欲坠。
巨大的震荡波,把一个虚影迎面推来,撞得我当场四脚朝天。
那略显青涩的五官,和故作端庄的表情,有些眼熟。
「苟笑?苟笑!是你吗?」
「脑子有病!竟敢害朕!」
「你脑子才……」
他手劲奇大,死死扼住我脖颈。
最离谱的是,那细狗似的身体,竟然沉重无比。
我差点背过气去。
万难之中,勉强腾出双手,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大逼斗。
他满脸恨意忽然消散,变成了难以形容的迷惘。
「卜姑娘……
「我,我我……
「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14.
这口吻,和苟笑一模一样。
但我丝毫不觉欣喜。
反而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苟笑的意识,出现在朱由检的肉体上。
事情正朝着某种极致荒唐的方向发展。
「卜姑娘,我浑身僵硬……」
「深呼吸!你又犯癫痫了!」
苟笑却白眼一翻,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呜——呜——」
呜咽抽泣声,听得我心乱如麻。
「放松,放松!」
「咯——咯——」
苟笑的四肢逐渐僵硬。
再这样下去,他八成要窒息。
我伸出戴着扳指的手,攥紧拳头:
「细狗,你可千万要撑住了!」
心中默念完毕,我一拳打在他的脑门上。
「咚!」
十分清脆,悦耳动听。
好听,就是好头。
紧接着,电光耀眼,浸没万物。
电击立竿见影,苟笑迷茫的眼睛,立刻就有了神。
与他亲密接触的我,却难逃一劫。
在电流的激荡下,我俩被吸在一起,紧紧相拥,难舍难分。
然后一起抖成了筛子。
「喔喔喔喔喔喔——」
「呃呃呃啊啊啊啊——」
两张变形的脸,相对发癫。
「苟苟苟苟笑……带带带劲不?」
「卜卜卜卜姑娘,还是你会……玩玩玩玩。」
他也抖,我也抖。
太阳也抖,月亮也抖。
我忽然两眼一黑,仿佛遁入深海。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坏了,她可能要醒过来了!」
15.
「谁!」
我心生警觉,四下张望。
可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女人似乎十分焦虑:
「别急,在配药!」
尽管脑袋剧痛无比,但我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这女人,肯定和这乱象脱不了干系。
颈部传来刺痛,全身飘飘欲仙。
「加大剂量——
「不够,继续加——
「可以了,进入深潜!」
你们到底在我身上干了什么好事?
「缩头雌乌龟,歹毒母老虎!」
我舌头麻木,只能在心中毫不客气地开骂。
可身体越来越轻,意识更加昏沉。
男女声交替响起,辨不出源自何方,似乎从天外而来。
「体征稳定,可以继续。」
「老师,怀疑术中知晓!」
「不会,还在深潜状态。」
「我总觉得她脖子动了一下……」
两人的声音渐渐淡去。
果然,有人在暗中摆布一切。
所有的混乱无序,一定都有迹可循。
无论是苟笑所说的高人,还是为崇祯献上手雷的使者,都与这对狗男女脱不了干系。
不过,深潜,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浑浑噩噩中,我再一次睡着了。
但很快被一阵爆豆子般的噪音唤醒。
苟笑的脸庞逐渐清晰。
只见他拿着个小孩玩的拨浪鼓,在我耳边狂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吵死了!你干吗?哎呦——」
苟笑喜出望外,扔下拨浪鼓,抱来一只……小黑狗。
「为什么……会有狗啊?」
「此狗名曰夜来香,是坤宁宫镇宫之宝,也是坤宁宫主人的象征。」
嘴角都咧到耳根了,至于这么高兴吗?
再一看,那小黑狗也在笑。
狗随主人?
我狠狠揉了揉眼睛,发现苟笑的脸,变成了狗脸。
一大一小两条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盯着我,可劲笑。
寒流直冲天灵盖。
「靠!」
我吓得一记仰卧起坐。
脑袋撞上硬物,剧痛无比。
汩汩热流,沿着鬓角流了下来。
16.
「终于醒了,你刚才被炸晕了!」
眼前再次映出熟悉的脸庞。
「气息骤停,我差点吓死!」
苟笑一脸焦虑,看上去不似作伪。
我颤巍巍抬起手,朝他脑袋伸去。
「苟笑啊……」
「哎,我在这呢。」
他立刻把脸凑近。
这家伙,好像会错意了。
我屈指,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弹了上去。
苟笑瞬间泪眼汪汪:
「我是皇帝,你差不多得了!」
他的眼睛明亮有神,整个人也精神抖擞。
应该不是噩梦。
「爆炸发生后,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对……对啊,一直在照看你。」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听上去无懈可击。
那与我一起被电的人,又是谁呢?
越想越觉得脑仁疼。
「苟笑,如果有人要害我,你帮不帮我?」
「谁!我钝刀割他七天,再把他沉潭!」
我又一个脑瓜崩弹了上去。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害我的人,就是你所说的高人!」
苟笑眼神躲闪:
「先吃饱饭,容我慢慢跟你说。」
我语气转沉:
「吔 x 啦你!不许转移话题,不许支支吾吾!」
眼中燃起了两团无名火,它们炽烈又张扬地弥漫着,快把这荒唐世界烧成灰了。
到底是哪来的瘪犊子玩意,把我当提线木偶一样折磨?
「不说?难道你和他,联起手来害我?」
苟笑被我的大嗓门吓得不轻,说话带了些颤音:
「绝……绝没有这种事……
「那个高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卜姑娘,我对天发誓,没有对你撒谎!」
17.
正在打扫院子里尸体的魏千千,闻声冲了进来:
「姑奶奶,你气虚,不能这么喊!」
我看着对面迷惘至极的两张脸,忽然一阵气苦。
说到底,我才是那个闯入者,我才是那个不明不白的人。
苟笑和魏千千,甚至不属于我原本的历史。
这番苛责,不理智,也不公平。
「是梦,就快点醒来,是穿越,就死了痛快。
「可是我都经历过了,还是搞不清自己的处境。
「到底是过去,还是现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自言自语,不知不觉中,痛哭流涕。
苟笑不断拍打我的后背,试图安慰:
「虽然不太懂你在说啥。
「但是,我无条件支持你!
「你身子很弱,一切吃饱再说!」
肚子咕噜两声。
我猛然抬头,眉头一蹙。
他真的很懂我。
哭鼻子最没出息,哭鼻子最不能解决问题。
但哭鼻子后,必须要狠狠炫饭,吃得昏天黑地。
这就是我。
没想到苟笑也认可。
「吃点吧,不然你扛不住!」
「吃点吧,不然你老说胡话!」
苟笑和魏千千一唱一和,我只好借坡下驴。
「行吧,让御膳房整点薯条?」
「啥叫……薯条?」
「油炸的山药条!」
魏千千果断拒绝:
「皇上和姑娘都遭了大罪,脾胃虚弱,吃不得油腻荤腥。」
这九千岁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我眉头一皱:
「那你说吃啥?」
「弄点野菜,煮粥吃!」
我恨得牙痒痒:
「你改名叫魏宝钏得了!」
苟笑连忙出来打圆场:
「魏千千,拿药膳来。」
魏千千终于不再反对。
端来的药膳热气腾腾,不但异香扑鼻,而且口感极佳。
习惯了吃素食快餐的我,第一次体会到食不厌精的妙处。
一碗下肚,面红耳赤,浑身燥热难耐。
魏千千掩门告退:
「老奴去收拾残局,您和卜姑娘养精蓄锐。」
我连忙叫住他:
「这药膳效果真好,是啥配方啊?」
魏千千亮出了洁白的两排牙齿:
「海狗丸。」
18.
等等,什么东西?
「你再说一遍?」
魏公公掩面一笑,飘然而去。
苟笑却眼巴巴望着我:
「卜姑娘,他说的是海狗丸。」
这个人,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的问题。
明明那张脸,已经红成猴屁股了。
我俩对视许久。
不知是谁,心跳速度快得离谱,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心律不齐?」
「你心悸怔忡?」
我俩同时开口。
又各自乖乖闭嘴。
他眼神的焦点,开始上蹿下跳,孱弱的胸膛似乎也精疲力尽,每一次呼气都异常粗重。
「卜姑娘,你是不是在发抖?」
「屁嘞,你个羊癫疯好意思说我吗?」
「……」
「苟笑,你要是热得慌,可以去外面乘凉……」
「……」
「海狗丸哪来的?你小子指定有点副业!」
他浑身像散发热量的小太阳,汗水汇成小溪缓缓流淌。
小屁孩,代谢快,发汗多,正常,正常。
可我比他更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难耐。
甚至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再对视下去,怕是两人都烧成舍利子。
得搞点什么动静出来。
我朝他眼皮吹了口气。
他修长的睫毛一阵哆嗦。
我朝他耳朵吹了口气。
他耳廓抽动三次,比狗耳朵还敏感。
我又看向了他的喉结。
「呼!」
他率先反应过来,鼓足气息,朝我猛吹一口气。
有点味道,这小子脾胃失调吗?
「苟笑,你不说话,那我可就说了。」
「……请讲。」
我咽了一口唾沫,搜索枯肠,无言以对。
眼前景象,不知为何扭曲起来。
「苟笑……你好像在融化耶!」
他的脸,竟像熔成一堆的烛泪,难辨五官。
焦糊味逐渐浓郁。
「卜姑娘,你好像抖得越来越严重了……」
「卜姑娘,你的眼睛不聚光了啊……」
「卜姑娘!你怎么尿床了?!」
苟笑的喊话逐渐离谱。
这……这人怎么胡说八道啊?
低头看去,床单竟已完全洇湿。
我愣在当场,忽觉情难自抑,忍不住又哭又笑:
「这……这是怎么回事?
「救……救命!救命……」
19.
「救命!」
嗓门之大,我自己都被震得头皮发麻。
眼里只有白茫茫一片。
「代谢浓度低于阈值。」
「颅内压暂未升高。」
「解除深潜。」
机器木讷的播报声接连响起。
「卜言,听得到我讲话吗?」
果然是那个女人。
「我又不是聋子!这次绝不放过你们!」
「产生幻觉了?注意控制情绪。」
「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
「……对不起,只能上约束带了。」
手脚顿时像被上了镣铐。
我疯狂挥手,但女人不再回应,细碎的脚步声,一溜烟远去。
「靠……」
我拼命抬起仿佛千斤重的眼皮,看到的却是导演大姐。
「谢天谢地,可算醒了呀!」
她如释重负,恨不得昭告天下。
「怎么……是你啊?」
据导演所言,我在演员班车上癫痫发作,昏迷半月,至今方醒。
印象中,的确如此。
但晕倒之后,应该还发生了别的事……
可记忆就像被打成了碎屑,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一段。
「导演,咱们拍的戏,是叫苟笑与魏千千对吧?」
导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你语言功能错乱了吗?是崇祯与……」
话至一半,她忽然双目圆睁,整个人蹦了起来:
「完了!尿袋破了,护士,护士!」
尿……袋?
我目光下移,看到了平生难忘的一幕。
狼狈,凌乱,毫无尊严。
更过分的是,除了手脚,连膝盖都上了约束带。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欲哭无泪,狠狠捶打床沿,激烈的「哐哐」声此起彼伏。
「我要报警!你们在做人体实验吗?」
导演连忙劝我:
「别闹了,落得这副模样,还不老实?」
我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导演没有生气,反而一脸悲戚:
「倒霉孩子,唉——」
细碎的脚步声回来了,一男一女,并肩出现在病房门口。
「老师,卜言已解除深潜。」
「嗯,可以进行手术评估。」
这声音……不就是那对狗男女吗?
我怒不可遏:
「我好像做了很诡异的梦,是你们在搞鬼吧!」
男医生长叹一声:
「倒不如说,是你自己在搞鬼。」
20.
我自己搞鬼?
「狗屁,我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扶了扶眼镜,有些无奈。
「梦境总会被人们遗忘,不是吗?」
真的只是梦吗?
就算记不起来,也在情理之中?
一旁的女医生插话道:
「我们一直在监测你的脑电波,发现大脑功能受损,电信号……极度异常。」
心脏一阵阵抽疼着。
不安越来越强烈。
女医生继续解释:
「卜言,你频繁出现谵妄症状。
「凭空臆想,记忆错乱,把真假混为一谈。
「谵妄期间发生的事情,其实大多数人都无法回忆。」
焦糊味又浓烈了几分。
「胡说,胡说,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女医生有些为难,看向男医生:
「老师,要告诉她吗?」
不待回应,我已经暴躁到无以复加:
「放开我,放开!」
眼前这俩人,分明是居心叵测的黑医,还妄图给我洗脑。
手腕被束缚带勒出了血痕,我却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怒火从心口喷涌至脑海,烧得我一阵阵头昏脑涨。
我感觉嘴巴有点歪斜,渐渐听不懂自己在嘟哝些什么。
男医生一挥手:
「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加氟哌啶醇。」
女医生箭步冲向仪器:
「是,老师。」
冰凉的感觉,沿着手臂留置针,走遍全身。
我再次沉寂下来。
像堕入幽邃无光的深海。
可白衣天使们,却一言不发,站在岸上,看我沉沦至深。
「呜呜……
「拉我……上去……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21.
星光零散,从窗外投进病房,行云奔涌,自头顶匆匆而过。
焦糊味又钻入鼻孔,鼻翼忍不住抽动起来。
我睁开模糊的泪眼,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倏然出现。
他穿着相当夸张的……龙袍,大剌剌地坐在病床边上。
「卜姑娘……」
他略带青涩地微笑着。
我一愣,脱口而出:
「苟笑!你怎么才来啊——」
话音才落,我已泣不成声。
等等,苟笑是谁啊?
我叫得出他的名字,却想不起与他有关的任何事。
韩剧都不带这么狗血的。
「抱歉,你的大脑状况,没法支撑我来去自如。」
我痴痴傻傻地,望着他脸上模糊的月光。
那张脸若隐若现,似乎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涯。
残存的记忆,也像那张脸一样模糊。
他缓缓把头凑了过来。
想弹他个脑瓜崩,但束缚带牢不可破。
「我们……认识的,能帮我回忆一下吗?」
我投去近乎乞求的目光。
他却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我帮不了你,你的脑袋被严重压迫,很多功效……已无力维持。」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其实,患羊癫疯的人是你,可若只是羊癫疯,也就罢了……」
「那到底是什么?求你……别卖关子。」
不知怎地,我的眼泪、鼻涕甚至口水,都在肆意流淌。
好狼狈,可我控制不住。
他想伸手替我擦拭。
但他的手臂、身体、五官,都闪烁着老液晶电视坏掉时的纹路。
渐渐地,他整个身体都一起变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
「你去哪,你去哪?」
他转身飘然而去。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攥紧的拳头上,猛然爆发出一阵蓝光。
电光纵横捭阖,仪器疯狂啸叫。
电子束缚带冒了一阵烟,很快宣告烧毁,自动松开。
我滚落在地,下身已经没有知觉。
只能用手肘强撑着,匍匐前进。
「苟笑,别走,你等等我!」
他无奈驻足,叹气连连。
我攥住了他的脚踝,却瞬间遭到更强的电击。
「为什么……你身上有电?」
「因为我本来就是电。」
焦糊味充满鼻腔。
「是我自己烧焦了吗?」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景象瞬息万变。
前方是崎岖山道。
山道尽头,是一颗老歪脖子树。
我匍匐行至树前,眺望山下。
青砖、红墙、绿瓦……
落落建筑,清晰可见。
门楼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故宫博物院」五个大字。
22.
苟笑斜倚树下,脖子上套了根绳索,舌头外露,嘴唇青紫。
「卜言,救命,勒死我了,勒死我了!」
「你坚持住,我马上就来。」
我手脚并用,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苟笑看着我努力挣扎的样子,脸色却变了。
「脑子坏掉的疯女人,别过来,别过来……」
「你怎能这样说我?我脑子没坏,没坏!」
可无论我多么努力,一直爬到筋疲力尽,与他的距离,总是恒定不变。
苟笑身后,浮现出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他阴恻恻地看向我,声音凄厉:
「不是要帮你回忆吗?那就拨乱反正吧!」
他猛然抽紧绳索。
苟笑被活生生吊在半空,颈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朱由检,你杀他做什么,你杀他做什么……」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身影。
触碰的瞬间,酥麻感再次覆盖全身。
「因为你把臆想和历史混为一谈!
「什么苟笑,明明是一堆混乱错误的电信号!
「这山头,这树下,理当属于我,而不是别人!」
朱由检身影飘然而起,与苟笑合二为一。
绳索收得更紧了。
清风徐来,朱由检瘦弱的身躯,在歪脖子树下飘来荡去。
我强忍着恶心,听着那张青紫的脸,发出最后的嚎啕:
「入戏太深的蠢货,你只是个群演。
「清清你那长满瘤子的脑袋吧!
「王承恩,上路!」
厉声过后,那具瘦弱身体,彻底沉寂。
和魏千千一模一样的王承恩,怜悯地凝视着我。
「魏公公,他在吓唬我……对吗?」
他的表情难以捉摸,一点也不温和。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醒过来。」
他伸手一推,崇祯的身躯,像钟摆一样动了起来。
眼中人影幢幢,光怪陆离。
那些明示与暗示……
那些虚幻与真实……
那些错乱交织的时空,「脑子有病」的指控……
都像走马灯一样播放起来。
原来我真的,只是个群演罢了。
原来常常在片场昏倒,不是因为劳累过度。
原来电击戒指,是我控制癫痫的随身物品。
原来脑子有病的人,终究是我。
「苟笑,我都想起来了……
「历史百转千回,但从来没你这号人。
「但能请你再来梦中,让我弹个脑瓜崩吗?
「我怕以后,脑子坏透,就再也做不了梦了。」
23.
「胶质母细胞瘤 IV 期,浸润生长,侵犯脑叶,并累及脑干、延髓。」
我精神恍惚地坐在术前谈话室里。
今天难得精神稳定,却要听人说教。
男医生和女医生轮流发言。
我自顾自地转着笔,没能听进去多少。
《术前知情同意书》,读起来也同样吃力。
我甚至不敢思考,因为那会带来天崩地裂般的头痛。
「如果进行手术,凶多吉少,可能在手术台上……走掉。」
「而放弃手术,姑息治疗的话,至少还有一些时间。」
这回我听清楚了。
茫然抬头:「一些,是多少?」
素来沉稳的男医生,哑口无言。
女医生接过话来:
「很难估计,但放弃手术,肿瘤会进一步压迫神经系统,令你出现严重癫痫和谵妄,大脑不断产生错误的电信号,混淆现实与虚幻。」
那不是……也挺好?
我在社会上颠沛许多年,就趁此机会,享受两天吧。
「那就这样吧。」
病得不轻的大脑,已经替我做出了决定。
我在姑息治疗那里,郑重打钩。
「能给我上强点的镇静药吗?」
男医生如释重负般出了口气,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学生,忙不迭点头:
「这个容易。」
女医生继续漫不经心道:
「至于其他的副作用,五感消失、随机失忆等,也在所难免……」
男医生脸色骤变,猛然打断:
「别说了!」
我却怔怔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随机失忆?」
下一秒,我疯狂地涂掉了「姑息治疗」上的钩,在「同意手术」上重新画押。
「好了,好了……太好了。」
我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男医生的脸已经酱成了猪肝色。
我知道他的小心思,怕我死在刀下,嗝屁着凉,坏了半世英明。
但从前的事,我已经渐渐想不起来了。
这辈子,就剩这么点舒坦回忆。
我偏要勉强。
为了忘却的纪念。
男医生打开了冰冷的录像设备。
「卜言,你如何决定?」
「请为我手术。」
「你做出决定时,是完全清醒的吗?」
「是。」
「你已经完全知晓手术风险吗?」
「是。」
「如果出现严重脑水肿,是否同意二次开颅?」
「是是是是是是!」
我已经懒得听内容,机械地重复着一个「是」字。
罗里吧嗦二人组,总算停止了聒噪。
我往轮椅上一瘫,被护工推走。
「师傅,北京今天的落日,真好看。」
我指着散落在走廊里的余晖,说。
24.
电刀的声音,滋滋啦啦不肯停歇。
电钻的震荡,也完全没有消停的意思。
「咬骨钳,快点!」
「大出血,电凝!」
手术器械的「叮当」声,逐渐组成了百转千回的交响乐。
我沉重的身子,在声浪的托举下,飘然升空,在苍凉的白光里漫无目的地翱翔。
别人全麻,就像死掉一样。
而我的脑壳,却还能产生曼妙的联想。
真好。
身下云层,渐渐变稀。
我好像飞到了故宫上空。
养心殿前,有个纤瘦到在风中摇摆的身影。
「苟笑……」
他焦急地踮着脚,又蹦又跳,却总似离我万里之遥。
「你行不行啊,细狗?」
他终究扶摇直上,与我并肩而飞。
我去拉他的手。
「你身上怎么不带电了?」
他开心地笑了。
「咱俩都是电信号了,相容!」
四体通透,五感通达。
喜怒哀乐,张扬明媚。
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游荡在我们两人的身体之间。
肉体再不能束缚我。
时间也不再是囹圄。
平行时空,浩渺宇宙,恣情遨游,乘风归去。
「卜姑娘,咱这是去哪啊?」
「去爪哇国,吃牛油果!」
完 -
□ 王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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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4 18: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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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方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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