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雨神。
每逢天下大旱时，凡间便会热热闹闹地祭祀，然后在雨神庙中留下一对童男童女。
这些孩子，最后都只能由我节衣缩食，匀出银子来养着。
真是欲哭无泪。
不是我不下雨，是 OA 流程还没批完啊喂！
1.
我举着手中的千里眼望远镜，观望着凡间的形势。
如今正是稻谷抽穗扬花的时候，若是干旱久了，恐怕要闹饥荒。
我非常重视这件事，OA 流程早在两个月前就发出去了。
到现在还没走完。
雷公点了同意，电母点了同意，玉皇大帝出差了一个月，流程一直卡在他那里。
我白天上折子催，晚上也上折子催，过了一个月他终于批了。
王母娘娘也点了同意。
结果太阳神点了不同意回退，让我讲清楚下雨的时间和地点范围，是小雨、中雨还是大暴雨，什么时候跟他完成工作交接，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眼看着凡间的百姓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开始求雨。
他们求雨是有个固定章程的。
第一步先威胁恐吓，砸了龙王庙，连带着把我雨神庙里的香火也给带走。
他们供奉的香火，可就是我们神仙的工资啊。
因此，财神和月老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艳羡着，再摸摸自己兜里的几个子儿，悲从心来。
第二步，见威胁恐吓没有用，他们便开始挑选童男童女。
是的，在凡间的神话中，雨神是一个暴虐的神仙，最喜欢吃小孩了。
所以他们总是挑胳膊腿儿皮肤最细嫩的小孩，送到雨神庙中。
救命，他们供奉的这点香火，我自己都活不起了，还要养着他们送来的一茬又一茬孩子。
如今，凡间的人又在挑选童男童女了。
再不下雨，我又要多养俩娃，离破产还得更进一步。
我急急地去了太阳神殿中。
太阳神唤作阳清霖，是我的死对头，常常捉弄我，不配合我的工作。
可我实在恨不了他，连对他说句抱怨的话，都让我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没办法，他太帅了。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时，我初次醒来，看到他穿着一袭火红色衣裳，太阳在他翻手之间升起，覆手时落下去。
他逆光而立，红色衣袍翻飞，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笑。
「你醒了啊。」他说。
他的语气熟稔，仿佛我们已经相识了很久很久。
跟我不同，太阳神是资历很老的神仙。
凡间虽没有专门供奉他的寺庙，但这小子有祖宗基业，就是富得流油。
神仙和神仙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阳兄啊，OA 上我那个下雨申请，麻烦您快点批了吧。」我带了些给小团子们做的辅食小点心，妄图通过吃食来贿赂他。
他正泡在灵泉中，十次有九次我去找他，他都泡在这个池子里。
听说这池中的水带着灵力，能缓解他灵魂深处炙烤的疼痛。
阳清霖的眼神仿若倒映着一汪灵泉中碧蓝的水，深不见底。
被他这样盯着，我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熟透了。
慌张之下，我的眼神张皇，不敢往水下看，生怕自己把持不住。
一个不留神，便暴露了自己花痴的本性。
好在，阳清霖及时开口，阻止了我想要犯罪的心。
「不是我不批，你 OA 要写清楚，信息化天庭，讲究的就是逻辑精细化，咱们工作都要留痕。我问你，你这次要在哪下雨、什么时候、下多长时间？大雨？小雨？暴风雨？雨量多少？」
我愣愣地看着阳清霖「突突突」一顿输出，傻眼了。
这……下雨还要定时定量吗？
不是走过 OA，就能安排，帮人间渡过旱灾就可以了么。
阳清霖摇摇头：「你可是正经雨神，下雨的事，怎么能随意呢？」
此时，阳清霖的眼眸中还带着些促狭的笑意。
他好像在跟我开一个很新的玩笑，我应该反驳他。
但他说得好有道理。
可恶，一定是恋爱脑影响了我的发挥。
我暗暗唾弃自己。
可惜我拙嘴笨舌，说道理说不过他。
只能认命掐指计算。
半晌后，我手抖掐酸了，才算出人间需求，重新编辑 OA。
「……申时布云，酉时发雷，戌时下雨，亥时雨足，共得水二尺二寸零二十二点。」
过分，连下雨量都在嘲笑我。
励志雨神，绝不认输。这 OA 流程，必将被我拿下。
下一秒，我讨好地拈起一个绿油油的菠菜米糕，送进阳清霖口中：「来尝尝我做的小点心。那个，我重新发起了，有时间一定要批哈。」
在我收手的时候，他的脸朝我这边微微偏了一下。
指尖擦过他的脸。
不愧是仙界有名的美人儿，这脸，真滑啊。
我像被灼伤了一样，飞快地将手收了回去。
他愉悦地笑出声来，直直地望着我，仿佛已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
他嚼了几下，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
「一股怪味。」他点评道。
难吃就对了。给凡间进贡上来的孩子们吃的东西重在健康，味道是其次的。
「再来一个。」这个祖宗倒是会享受，眼睛都不抬一下，嘴却张得大大的，像乞食的幼鸟。
我又喂给了他一个，讨好地给他捏捏肩。
透过衣服，我能摸到他肩膀上硬硬的肌肉线条。
斯哈斯哈，虽然做了神仙，我也还是有些好色的。
「其实小仙今日过来，还有一事相求。」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则盗。」
「太阳神大人，您的太阳神殿这么大，是不是还缺几个小仙童呢？」这么大的地方，把我跟孩子们都塞进来，都不嫌挤。
可惜，听说阳清霖不喜欢孩子，否则我早往他这里塞仙童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
凡间进贡上来的孩子长大了，总要给他们找个差事做。
哪怕不做仙童，做个小学徒也是好的。
孩子滞销，帮帮我们。
「不缺。」他两个字言简意赅，将我接下来的话堵在嘴里。
「那借我五十两银子吧。」
既然没有就业岗位可以提供，那我就图穷匕见了。
能打打秋风也是好的。
毕竟我洞府中，还有二三十个嗷嗷待哺的童男童女，等着吃饭呢。
同我做邻居，太阳神也真是倒了大霉。
2.
我将阔绰些的神仙都借了个遍，凑钱去凡间给孩子们买吃的。
别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凡间画本子里的神仙一样，把石头变成银子。我们神仙都是有职业操守的，这违反了《仙界反腐守则》。
我当然是带着太阳神一起去的。没有他，我拎不动这些东西。
我们走街串巷，把一头又一头的猪、一兜又一兜的胡萝卜都装进乾坤袋中，这些吃的，够孩子们吃上一个月了。
正准备回去时，我们经过了一个凡间的戏台子。
「阳兄，看完戏再回去吧。」我牵了牵阳清霖的袖子，叫住他。
我们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来，这出戏名字叫《太阳神铲奸除恶》。
我刚开始还乐呵呵指给他看：「百姓多仰慕你啊。」
直到一个叫雨神的丑角出来，故事走向变得奇怪起来。
雨神吃了好几个童男童女还不肯下雨，被太阳神一箭射落到凡间，百姓们一起涌上来，暴打了雨神一顿，人间降下甘霖。
台上雨神被暴打时，台下不时还有人拍手叫好。
「好戏。」阳清霖笑得眼睛都眯了，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撇茶。
是谁辛辛苦苦给你们养孩子啊？是谁生怕你们闹饥荒，求爷爷告奶奶，求着这些高阶的神仙们给你们下雨啊。
天下大旱不是我不愿意下雨，是玉帝嫌我资历太浅，没给我开通下雨的权限啊。
我气得七窍生烟，同阳清霖一起回了天界。
「娘亲回来了！」孩子们都坐在台阶上眼巴巴地等着，望见我，小眼睛都亮了亮，朝我跑过来。
我将乾坤袋解开：「孩儿们，来把吃的搬进去。」
孩子们中间，有个最小的，刚学会走路，说话还口齿不清，围着我裁出来的口水巾，口水拉成了丝线。
他跌跌撞撞走过来抱住阳清霖的腿，喊了声「爹爹」。
我真怕太阳神脾气上来，一脚将这个孩子踹开，毕竟这老兄他有洁癖啊。
我赶紧将他抱起来。「小孩子不懂事，阳兄不要怪罪啊。」
果然母子连心，知道为娘暗恋阳清霖，但你别说出来啊。
阳清霖却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这个孩子长大了做我的小仙童倒是不错。」
我的脸瞬间羞得通红。
冷静，冷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盘古开天开始，太阳神就是神仙了，同我这种半路出家的有天堑之隔，我们没可能的。
况且，我翻过月老的姻缘册子。
那时月老发起了跨部门协同，说凡间有一对痴情人，要在瓢泼大雨下互诉衷肠，需要我配合他下雨。
让我月老阁中找他。
结果月老不在，他的姻缘册子就摊开放在桌面上。
我瞟到那一页写着偌大的「阳清霖」，心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没忍住，偷看了一眼。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同阳清霖到底有没有缘分。
那一眼让我心中冰凉。
阳清霖的姻缘同上古的一位女神连在一起，而我身上没有绑红线。
我就是天庭中一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人，连姻缘的支线都没有。
孩子们等了一天，已经饿了，我指挥阳清霖带着孩子们去洗手，自己施了几个咒语，瞬间将采买的食材做成了饭菜。
孩子们生性顽皮，已经嬉笑成一团了，不听阳清霖指挥。
我无奈，拍了拍手：「孩子们，孩子们！」
「小饭碗，扶扶好。」
孩子们紧随我的声音唱起来。
「小调羹，拿拿牢；一口一口自己吃，吃得干净，正正好。」
阳清霖目瞪口呆地看着孩子们在一瞬间变得训练有素起来，端起自己的小碗开始吃饭。
我对他神秘地笑了笑。这可能就是我的特异功能吧，小孩子都特别听我的话。
「你先吃，我来喂这个小的。」
我抱起最小的孩子，他是十个月前百姓进贡上来的，还不会用勺子。
「我来喂他，你先吃饭。」他将孩子接了过去。
我心中莫名升起些甜蜜来，此情此景，仿佛我们是一对照顾孩子的夫妻呢。
3.
在凡间老百姓又要送孩子到雨神庙的前两天，我的 OA 终于走完了流程，天上开始下雨。
谢天谢地，再来两个孩子的话，我的洞府中都住不下了。
我赶紧通知雷公电母就位，把雨水送下去。
但苍了个天了，这群凡人进化了。
他们不觉得这场雨是雨神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反而认为是自己的威慑起了作用。
所以在漫天雨幕中，他们还是敲锣打鼓，给我送来了两个特别爱哭的娃娃。
娃娃们坐在供台上哭，我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将他们抱到了九重天上。
「雨神要来吃我们了，雨神要来吃我们了！」一见到我，他们哭声更大了些。
可恶的凡人，在恐怖故事里将我编排成了一个吃小孩的恶鬼。
几乎每个孩子在下雨天，都听过爷爷奶奶讲这样的故事：
「雨神是最坏的神仙，法力高强，最喜欢吃小孩了。」
雷公电母也喜欢捉弄我，每次看到凡间有人讲这个故事时，便配合着天上的电闪雷鸣，吓得孩子们瑟瑟发抖。
这些说我坏话的凡人还描述得特别详细。
「雨神最喜欢小孩的手了，吃起来跟嫩藕片一样，一口一个，嘴里嚼得嘎嘣脆。」
「再吃一只小脚，脚上的肉肥嘟嘟的，吃得雨神嘴角流油。」
孩子们捂住自己的小手小脚，眼睛瞪得大大的。
恐惧刻进了他们心里。
雨神在凡间能止小儿夜啼。
娃娃们无理取闹时，大人们总会悄声在他们耳边说：
「快莫哭了，再哭让雨神大人听见了，就要来吃你的小手小脚了！」
最近送上来的这一对娃娃显然听过无数遍这个故事。
他们哭得我头都大了的时候，阳清霖恰如其分地出现了。
「我来试试吧。」他对我轻声说。
他一手抱着一个娃娃，问他们想不想听戏。
「想！」孩子们止住了哭声。
「让我们来看看爹娘现在在做什么。」
他掏出复现镜，镜中，这对孩子的爹娘神色如常，正在家里欢声笑语地包饺子。
他们膝下还有几个小孩，蹦蹦跳跳，一副不识愁滋味的样子。
我有些鼻酸。
正常的爹娘献祭了孩子，跟割了心头肉似的，呐喊哭嚎，食不甘味。
他们却如此冷血，转脸就忘了自己的孩子。
但孩子们单纯得很，想不到这一层，看到爹娘露出笑脸，他们也拍着小手笑了。
我叹了口气，远远地传声给阳清霖。
「我做好了辅食，你喂他们吃一点可以吗，他们看见我就害怕。」
阳清霖将孩子们放下来，牵着他们的手，站到我面前来。
孩子们见到我仍有些畏畏缩缩的，往阳清霖身后躲，一人抱住他的一只大腿，露出两只小眼睛来偷偷瞄我。
「雨神好漂亮。」
小女孩突然糯糯地开口。
「你真的会吃人吗？」小男孩眨巴着眼睛，问我。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他们又吓得一抖，瑟缩着躲到阳清霖背后去了。
「雨神娘娘不是坏蛋，她是一个好心肠的神仙。」阳清霖搂住两个娃娃，同他们耐心解释。
「她从来没吃过人，洞府里还养着二三十个比你们大些的哥哥姐姐呢，日后你们就能互相陪伴啦。」
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还走过去拉着他们。
「娘亲待我们很好的，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他们渐渐不害怕了，新奇地在洞府里这摸摸那瞧瞧。
我终于松了口气，看着这群活蹦乱跳的孩子们。
他们每一个人，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都是这般害怕。
等他们长大时，又每一个都亲亲热热地叫我娘亲。
我送他们到各个神君座下当童子，或下凡游历时，总是分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桃李满天下」的喜悦，还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担忧。
养儿不易，雨神叹气。
阳清霖站在我身后，同我一起看着这群孩子。
「谢谢你。」我小声说。
「应该的。」他的唇角含笑，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的什么？
我霎时触电一样弹开。
开玩笑，这是正常同事之间的接触吗？
虽然我喜欢阳清霖，但我可是个有节操的神仙，不能破坏阳清霖和上古那位女神的感情的。
4.
OA 上突然又来了消息通知，是龙王发给我的，抄送给了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还有月老的。
真是平地惊雷，他也想给我送个孩子！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差点吓吐了。
我同龙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他的龙宫在海底下，我常年生活在九重天；
他在海上呼风唤雨，我则掌管陆地上的降水；
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可能是，龙王子嗣颇丰，十几个小妾给他一窝蜂生了三十来个儿子，而我的洞府中也养着二三十个孩子。
他穷得叮当响，儿子们娶媳妇成了问题。
所以某日他灵光一闪，想把自己的三儿子同我凑成一对，托了月老上门做媒。
「我还拉扯着三十个孩子呢。」我吞吞吐吐拒绝。
「哎呀，没事的，龙王说了，会将这些孩子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断断不会亏待了他们的。」
月老真是做媒的好料子，劝起人来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龙王家的三太子啊，长得很有福相，又同你一样，是有仙界编制的，工作稳定，是过日子的男人。」
我一下子抓住了月老话中的三个重点：
有福相=长得胖乎乎圆润润；
工作稳定=同我一样工资不高，穷得叮当响；
是过日子的人=极其抠门！
没想到做了神仙还要被催婚，我头都快愁秃了。
孩子们没见过月老，觉得他是给娘亲介绍后爹的坏人，嘤嘤呜呜地哭起来。
都怪我，平日里哄睡孩子们时，给他们讲的睡前故事都是凡间那些狗血画本子里的。
画本子上写，有后爹就有后娘，有后爹的孩子就是地里的小白菜，爹不疼娘不爱。
孩子们哭得此起彼伏，都怕我洞府里来个后爹。
阳清霖轻车熟路地走到我洞府中。抱起最小的一个来。
「别嚎了，别嚎了。」他拍着孩子们的背，问。
「发生了什么啊，爹爹睡个觉都睡不安生，被你们吵醒了。」
从孩子们上次叫他爹爹后，他就真认下了这个便宜爹的名头。
「太阳神大人。」月老职级没有他高，拉皮条被当场抓住，难免有些尴尬。
「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啊？」阳清霖抱起另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问他。
「我在给雨神介绍对象呢，她也老大不小了。」月老说，「是龙王家的三太子。」
「哦，他啊。」阳清霖转向我。
「龙宫夜宴的时候我见过他的，又胖又黑，头顶上还有两个龙虾一样的大触角。」
「你若是真嫁给了他，可要把洞府门关好了，别让我看见，不然我前年吃的饭都能吐出来。」
我扑哧笑出声来，虽然嘲笑三太子的长相不好，但他一张嘴可真够能说的。
「月老大人请回吧，我现在只想将这些孩子拉扯大，还不想成婚。」我对月老说。
月老灰溜溜地走了。
阳清霖目光炯炯地望向我，眼睛中仿佛闪烁着万里星河。
「你果真不想嫁人吗？」
「若是能遇到好郎君，也不是不行。」我脸上红了几分。
我的心中在大声呐喊：「比如你就可以啦。」
可惜他的姻缘线上签的是别人，我们终究是没有缘分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别人再好，也不是他。
5.
被拒绝了一次，龙王还不死心。
第二日我醒来，打开洞府门伸懒腰时，我便看到龙王三太子蔫头耷脑地站在我面前。
「雨神娘娘，早啊。」见到我，他头顶的触角颤了两下。
我身后，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好奇地抱住他的触角，整个人都吊了上去，像荡秋千一样荡了起来。
「啊！！！」三太子头皮都差点被揭下来一块，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大清早的，大惊小怪什么。」阳清霖将孩子抱起来，数落三太子。
他是盘古开天地时便存在的神仙，三太子只是龙王殿下妾室生的小儿子，至今还靠着老爹的大腿生活，自然不敢同他顶嘴。
「对不起啊，孩子不懂事，我向你道歉，这里有药。」
我翻出了专治皮外伤的灵药，瞅了一眼他麻麻赖赖的脑袋，密集恐惧症犯了，还是让他自己涂吧。
「到太阳神殿中吃早膳吧。」阳清霖对我说。「我已经给孩子们做好了。」
他以往对孩子们不咸不淡，现在却主动帮我一起养起了孩子，果然邻里关系处得好是有用的，我欣慰地想。
三太子耷拉着脑袋也想跟过去。
「没有你的份。」阳清霖瞬间变脸。
小东西还有两副面孔，我更喜欢了。
我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勉强能吃，但他厨艺却十分了得，熬出来的虾粥鲜甜得很，我连吃了两海碗，肚子都要撑爆了。
「你是何时学的这门手艺啊？」我抚着肚子，问他。
「从前住在你洞府那处的邻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她嘴挑得很，不是清晨的山泉水不喝，不是凡间第一茬新米不吃，将我练出这一手功夫来。」
「哦。」一定是那个同他牵了红线的女神仙吧，我的心里闷闷地痛起来。
我心中想象着，那位女神沐浴山间晨露，吸收天地精华时的样子。
她一定非常、非常高贵圣洁，才能让阳清霖动了心。
「那位女神现在在哪里呀？」我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
阳清霖背风而立，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神中闪过很浓郁的悲伤，像是要将我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
「她陨落了。」他气息阻滞，仿若呜咽。「我们从盘古开天起便认识，一直做邻居。后来她渡劫时，上天降下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她没有熬过去。」
「她没有陨落！」我想起月老那本姻缘簿。
在姻缘簿上，他和那位女神的红线还缠在一起。月老用朱笔批注上：「不死不休。」
如果那位女神真的陨落了，他们之间的牵绊会自动消失，姻缘簿上他们的名字也会逐渐散去。
「你如何知道的？」他对我浅浅一笑，眼中含泪，似乎还闪过一丝希冀。
「我……我就是知道！」总不能说，我偷窥了月老的姻缘簿吧。
「真遗憾啊。」他说。
「我们本来已经打算孕育孩子了。」
风吹过他的月白长衫，显出他的形销骨立来。
那位女神陨落之后，他一定非常、非常难过吧。
我的心也感同身受地痛起来，仿佛为他的落寞而落寞。
原来爱一个人的时候，是能感同身受的。
虽然我很喜欢他，但是这份喜欢我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我是个很有道德感的神仙，衷心祝愿他能早日同那位上古女神重逢。
那时候，我会像其他神仙一样掏尽家底给他们随份子，调侃他们是天赐的良缘。
毕竟，他们是门当户对的男神女神，我只是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女配角罢了。
「不要伤心了，你同女神娘娘一定会有好结局的。」
我嗫嚅着挤出一句安慰的话，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当然了。」他对我笃定地笑起来，望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探讨一丝确定的可能性。
天啊，他的眼睛里真的有星星！
「凉亲羞羞了！」最先叫他爹爹的孩子指着我，朗声说。
这死小孩。
「是哦，娘亲羞羞了。」阳清霖同他一起笑我。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他真的对我有点那个意思。
可他明明，那么想念那位上古女神啊。
6.
最近神山上总是雷声阵阵。
神山是神仙们渡劫的地方，我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阳清霖送我一块玉佩时达到顶峰。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你留着这块玉佩。」他对我说。
「你太菜了，别被雷劫误伤了，这块玉佩蕴含上古灵力，能帮你避开着些。」
懂了，就是个移动避雷针呗。
其实我已经能感受到，这段时间他虚弱了些，灵力也没那么强了。
「阳清霖。」他转过身去时，我突然叫住他。
「你会不会有事啊？」
他回过头，对上我忧心忡忡的眼睛。
「不会的，别瞎想。」他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
「你安心在洞府中等着，等我回来。」
他半弯下腰抱了抱我，我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没忍住流到他的肩膀上。
「真的不会有事的。」他再次跟我保证。
我目送着他上了神山。
那段时间，九重天上电闪雷鸣，大家都在传，说太阳神这次恐怕凶多吉少，要随着上古女神一起陨落了。
我在 OA 上提的下雨申请，全部卡在太阳神那里没人审批。
我去找玉皇大帝，玉皇大帝看着我的眼神疲惫而悲哀，像是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你来天界时间也不短了，以后下雨就不必审批了，给你开了这个权限吧。」他说。
我在人间到处洒水，其中还混杂了我的不少眼泪，今年的庄稼长得分外肥沃。
「太阳神陨落了！」不知是哪个神仙吼了一嗓子，我拔腿就往神山上跑。
一踏入神山，雷就追着我劈，三下两下就将我身上的玉佩劈得四分五裂。
太阳神已经被劈成了个焦炭。
我搂着他哭得惊天动起。
一只手颤颤巍巍举起来，摸了摸我腰间碎掉的玉佩。
「你这个败家娘们儿。」他一口老血吐出来。「这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啊。」
他晕死过去，不知道是被雷劈的，还是被我气的。
定情信物？
我的脑子混混沌沌，转不动了。
脑海中恍惚间闪过几个场景。
阳清霖用木头为我削了几个可爱的小娃娃。
阳清霖背着我在九重天上一圈又一圈地走，被神仙们调侃猪八戒背媳妇也无所畏惧。
阳清霖同我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彻夜不眠数着银河里的星星。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为何我完全记不清了？
我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悲伤过度，出现了幻觉。
玉帝派了几个神仙来，将阳清霖抬下神山。
可能从盘古开天地之后，他就没有那么狼狈过。
我们小心翼翼地将他浸泡在太阳神殿里那口灵泉中，只有泉水能治愈他身上灼烧出来的伤痕。
「你一定要好起来啊。」我有事没事就找他唠唠嗑。
「爹爹，爹爹。」孩子们围着他凄凄惶惶地哭起来。
「孩子们，别哭了，别哭了。」他只是受伤了不是死了，我们这个架势多少晦气了些。
我一个个哄过去。
此时，月老又来太阳神殿拜访。
「我是来收回绑在太阳神身上那根红线的。」月老说。
阳清霖同上古那位女神，至此便没有缘分了吗？
7.
「当然不是啦。」月老一口否认。
「不过，你是上古那位女神的转世，他的红线应该转绑在你身上。」
我发誓，当时自己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可是我看了你的姻缘册，我是没有红线的啊。」
「幸福的人太多了，月老只有我一个，怎么忙得过来嘛。」他尴尬一笑。
「我们姻缘系统又没有实现数字化智慧化，不能自动同步的，我这不是一个一个在处理嘛。」
好家伙，就是因为他这奇慢无比的工作效率，我才不敢靠近阳清霖。
原来他向我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早有预谋。
而我傻傻地一个人担惊受怕着，他每向我迈过来一步，我就连蹦带跳着倒退两三步。
怕靠他太近，自己止不住动心。
怕破坏他命定的姻缘。
怕他太好，让我忘乎所以。
喜欢让我变成了一个缩头乌龟，牢牢地将自己的心锁了起来。
每当我更喜欢他一点，像乌龟脑袋试探着冒出头来时，我就会将它死死地按下去。
无数个夜晚，我看着他一个人寂寥地泡在灵泉里。
他把玩着手中的木头娃娃，任由自己曾经在灵魂灼烧的痛苦中。
我多想去陪一陪他，同他说两句插科打诨的话，让他不那么孤孤单单。
可是我没有理由。
应该配在他身边的是那位上古女神，而我不过是途经他的一个匆匆过客，一个职场上同他合不来的同事，一个奇奇怪怪的邻居。
可原来，他也一直爱着我，陪我一起度过了千万年的光阴。
他在我陨落之后，近乎无望地点起魂灯，希望能照亮我回家的路。
他将我破碎的魂魄拼凑起来，为我逆天改命，将我重新唤回人间。
我的眼眶微微湿了。
今天更爱他了一点。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我现在可以随心所欲下雨，很快召唤出一片乌云，笼罩在月老头上。
他走到哪，乌云跟到哪，月老理亏，浇得满头满脑都是水，被我的二三十个孩子一起轰了出去。
背后，阳清霖睁开了眼睛。
他咳嗽了两声，我条件反射一般回头。
「呜呜呜，你醒了。」我跳到他泡着的那口清泉里，搂着他的脖子，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好像胖了些，我有点承受不住了。」他虚弱地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时之间，孩子们有给他端茶倒水的，有给他拿小点心的，还有最小的哪个孩子，有样学样，也挂到他的脖子上。
「爹爹醒了，爹爹醒了！」
他一下又一下地亲着阳清霖的脖子和脸，阳清霖把他举得高高的。
「小崽子倒是没白养。」
我从他眼中看到了父亲的慈祥与爱意。
「原来我就是那位上古女神。」我嘟囔了一声，「我还以为整个天庭自己资历最浅，对其他的神仙都做小伏低，原来自己才是他们的祖奶奶。」
阳清霖轻抚着我的发丝，低低地笑。
我们都默契地对那段孤寂的时光避而不谈。
「你找我借钱的样子，还真是妙啊。」在陨落前，我都是直接去他私库中搬东西的，何曾有过这么卑微的时候。
因此，他复活我之后，本来只是想逗一逗失去记忆的我，却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可恶。
「爹爹坏，欺负凉亲！」小孩子的手吧唧一下拍在他脸上。
阳清霖将我揽过去，与我头抵着头。
尘封的记忆向我席卷而来。
盘古开天辟地之后，我便同阳清霖认识了。
他是太阳神，我是雨神，我们两个分工协作，让这个混沌的世界风调雨顺，年年都会长出新的花草树木来。
他很会耍浪漫的，总是在春天给我采来一把不知名的野花。
当时还没有那么许多神仙，我们两个只有彼此，也活得非常自在快活。
他支持我的一切奇思妙想。
我想要睡在树上，他便帮我在树上搭了个小木屋，踩上去颤巍巍的，我们两个都小心翼翼，又非常刺激。晚上的时候会有小松鼠来找我们作伴。
我们工作时都不愿意分开，所以上古时期，常常下太阳雨，凡间人以此为奇景，殊不知只是太阳神和雨神在腻腻歪歪罢了。
阳清霖还从月老那里打劫了许多根红线，将我们两个紧紧缠绕在一起。
整个九重天的神仙都知道，太阳神和雨神是一对神仙眷侣。
我的雷劫来得猝不及防。
在此之前几天，我和阳清霖还在筹备婚礼。
其实过了千万年，我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临时想到要结婚，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给那么多神仙随了份子，却从来没有收回来过，真是亏得慌。
如果结婚了，我们就能把份子钱收回来啦，以后吃酒也不用分开给红包，两头省钱，嘻嘻。
我们列出了长长的礼单，找嫦娥要上好的月桂树做家具，找财神爷要聚宝盆，找太白金星要天灵地宝。
我们简直就是九重天上的土匪，就差明抢了。
可能上天也看不过去，在阳清霖下凡历劫时，突然降下了滚滚天雷。
都怪我法术不精，毫无招架之力。等阳清霖回来时，我的神魂已经碎成一片一片，在他怀里没有了呼吸。
混混沌沌中，我看到阳清霖悲痛欲绝地哭。
此后的三年，人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没有雨水，因为雨神已经陨落。也没有阳光，因为太阳神新丧了妻子，悲痛欲绝，罢工了。
自我陨落那日起，太阳神殿中便点起了魂灯。
阳清霖散尽一身修为，想要将我破碎成一块一块的灵魂拼凑起来。
无数个神仙朝他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你要接受女神已经陨落的现实。
阳清霖近乎偏执地拒绝了他们。
因为修为消耗得太厉害，他受到灵魂中的业火反噬，每日都要承受灼烧一般的痛苦。
他在逆天而行。
直到有一日，我在自己的洞府中醒来。
他望着我的洞府红了眼眶，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近乡情更怯。
然后我吱呀一声打开门。
「您好！请问您找谁啊？有什么事吗？」我看着眼前红着眼眶的人，只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阳清霖脑海中的粉红色泡泡瞬间破灭。
「我是太阳神，你的前辈。」他冷冷回了我一句。
作为成熟打工人，我就算没了记忆，也牢牢记得抱紧领导大腿这个职场铁律。
「原来是前辈啊。」我冲他谄媚地笑起来。
「以后请您多多关照啦。」
「一定会好好关照你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
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然后我发出下雨申请时，他总是找出各种理由来回退我的流程，再等着我低声下气地去求他。
他也默默观察着我手忙脚乱地给孩子们喂奶，然后在我濒临崩溃时如天神降临一般，帮我带孩子。
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爱了我很多年。
纯爱战士应声倒地，女主角竟是我自己。
怪感动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快要掉下来。
我摸了摸他身上横一道竖一道的伤痕。
「好爱你啊。」我们紧紧靠在一起，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分开。
「等我伤好了，咱们就成婚。」他将我抱得紧紧的，带着失而复得的窃喜。
「上次没薅上同事们的羊毛，这次咱们一定要大办，把他们的家底都给掏空了。」
「毕竟我们还有二三十个孩子要养呢。」
我们一起发出了精明的笑。
未来还很长很长，这一次一秒都不要再浪费。
8.
【番外·阳清霖】
我喜欢一个人。
从盘古开天辟地起便喜欢。
她是个古灵精怪的女神仙，脑海中总会冒出新的想法。
我觉得她无一处不可爱。
春天，我给她采一把又一把野花，帮她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帮她裁各种款式的裙子，让她将春天穿在身上。
夏天，我在她身侧为她轻轻扇风。真是奇怪，明明她是雨神，却出奇的怕热。
秋天，我们坐在一起，四处下雨。
她总是拿着千里眼望远镜朝凡间看啊看，还有一个专门记录的小本本。
她记的内容也很简单，谁是坏人，谁是好人。
百无聊赖时，她便翻开小本本，专挑那些坏人不带伞的时候下雨，追着他们浇。
有点坏，又有点好笑。
冬天，我难得地工作一天，凡间的人都争相晒着太阳。
而她就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糖葫芦。
我们是上天注定了要在一起的。
我这么想着。
直到她在我的怀里没了呼吸。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劈得她灵府破碎，神魂散落成一片一片。
明明我们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成婚了。
我们计划着生下一个孩子，他会继承我们两个人的灵力，然后我们就都不用工作了，只需要做一对逍遥的散仙，在千山万水之间游历。
我们一切的计划、一切的梦境都破碎了。
「对，对不起啊。」她的瞳孔渐渐涣散了，费力地对我说出最后一句话。
傻瓜。
爱就是没有对得起对不起。
我一定要将她复活。
我们都是上古的神仙，灵力之间会相互吸引。
我以身为饵，将她一片又一片的神魂拼凑了起来。
玉帝讲，我这是逆天而行，会受天罚的。
我不畏惧天罚。
最后她终于醒了过来，然而她把我忘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里带着些谄媚，带着些讨好，让我情不自禁地想逗弄她。
但我不同她相认，不只是为了逗她。
不久之后，我就要受天罚， 三天三夜的雷劫劈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得过来。
如果我也到了陨落的时候，不如不让她记起来。
不然她该哭得多伤心啊。
好在上苍垂怜。
这一次一定要惜命一些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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