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真正的结局

真正的结局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许多年后。

新国际空间站。

蔚蓝球体在一片天鹅绒般的黑色星空中缓慢转动，透过云层，我几乎可以辨认出大洲的轮廓。难以置信，在这一幕影像无数次地出现在各种媒介上之后，当它真实地出现在你眼前时，你依然会为此深感震撼。

你后悔吗？有把声音问我，也可能是我的另一半意识在自问自答。

长期太空飞行可能改变宇航员的大脑体积，使他们的垂体变形。由于长期处于微重力环境，宇航员的静脉血不会分布到下肢，而是在大脑中重新分布，而这会使得他们的颅内压增高，进而导致大脑中白质和脑脊液的体积增加，以及垂体变形。这种影响甚至持续到返航一年后。

而垂体变形带来种种幻觉。

其中包括听见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也许来自高维空间，也许来自你的良心。

火人节事件之后 666 局和 PPP 均宣告寿终正寝，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全球化的幻觉技术管理机构——LAMB（Limboid Accountability Management Bureau），以处理灵箔纪元更为复杂而广泛的社会问题。

666 和 PPP 幸存的人都被收编到新的组织里，更多的人被埋葬，或是在康复机构里度过残生。

现在我已经不觉得那是我的问题，这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否则罪疚感会让人主体崩溃，康复机构里又会多一个嘴角流涎、生活无法自理的废物。世界依然水深火热。

我将所有的错怪罪在父亲的身上，就像从青春期就开始的情节。如果不是他利用我作为砝码，名义上为了拯救世界，实际上却为了换回母亲的性命。他的私心弄巧成拙，唤醒了我真实的身份，让奥零集团得逞，我们创造出数万个掌握巨大影响力的幻觉怪物，或者，新人类。我们通过幻觉融合为一体，共享某份使命，一切都将按部就班地进行。

所有的交易背后都刻着标价，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拥有定价权。

父亲太爱母亲了，以至于看不见盲点里蹲着一头发疯的大象。

失血过多，老张又死了一次，大黄、二楞和小敏被合葬在一个墓地里，尸检工人没法把他们三个的身体分开。

莉莎一直没醒过来，就像把自己放逐在永无止境的梦里。但愿那是个美梦。

我有时候会去看看真真，看她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回归丛林的猛兽。她被关在单独的拘禁室里，为防止自残，所有的东西都包裹上厚厚的灰色弹性塑胶。看到我时，她会露出瞬间的疑惑神色，接着露齿呲叫，做出令人难以启齿的动作，像是发情的母狼。他们说，这是苏菲扰乱了她脑中主管情欲的部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真真的欲望对象。

每次我都隔着玻璃窗，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名暗网上的付费看客，借助他人的不幸来满足自己扭曲的快感。

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历史被推进了一条加速的轨道，不是信息高速公路那样属于旧时代的比喻，而是强子对撞机般的高能物理轨道，前方不存在一个确定的终点，甚至没有路牌，所有颠覆性的变革就在 10 的负 9 次方秒之内发生，而对于后果，你无能为力，甚至连踩刹车都意识不到。

灵箔改变的首先是个体，通过幻觉的力量可以更高效地收集，整合更丰富全面的外界信息，比正常状态密度高若干个数量级，并形成一种更复杂的」自我意识「，这些人看普通人，如同旧时代的我们看精神病人或者宠物。

但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联网。

技术的突破实现了非侵入式的脑机接口，并通过超高速信道进行连接，因为个体感知的边界通过脑联网不断扩大，个体记忆的存贮也会被大量备份/分布式存储，所以个体」自我意识「的存在会发生微妙的迁移，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自我意识「只是大脑构建的一种自洽的」幻觉「而已。而这种幻觉可以被迅速分布式保存/复制之时，就是人」永生「实现之时。

当个体通过脑联网拥有了足够多元的视角，便会发现许多所谓的「因果关系」实际上是一种幻觉，在局部时空内有用的幻觉，它能降低思考的能耗，但却并非事实的真相。一旦探寻的问题超出了适用边界，它便成为阻碍，成为无用。

如今我坐上了 LAMB 的头把交椅，事情也一如计划般来到了最后一步。

用一个念头改变一个个体意识，用一个个体意识改变整个人类的意识，如同递归。这并非易事，需要每个人都如此深嵌入这个意识之网中，难以自拔，而那些网外之人，在这场仪式之后，或许会后悔自己的逃避主义行径。他们将在一个混乱不堪的迷幻领域里挣扎求生。为了躲避那些试图阻止暗杀我的势力，我逃到了这里，距离地球表面 400 公里的太空站。

这就是尼克松总统在 1973 年的马王堆汉墓 1 号墓里看到的未来景象，如今它即将变成现实。

让人类融为一体，变得无限透明，穿过镜面的另一端，去抵达最为终极的永恒。这是我们的成熟之日，也是我们的回归之日。

母亲应该会为我感到骄傲吧。

你后悔吗？那把声音再次响起。

我无视那声音，吞下定制的药丸，等待效力在脑中如烟花绽放，通过脑联网向全球人类广播我的幻觉。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我终于明白，除了幻觉的自由，我一无所有。

地球开始闪烁金色光点，如同秋日雨后初霁的水塘，欧亚大陆、南北美大陆融汇成衍射的光斑，接着是太平洋和澳洲，那金光流淌着，七十八亿人类的灵魂与思想，集聚成一朵完美的蘑菇形状，从蔚蓝星球的地表宏伟升起，穿透大气层，逼近近地轨道。

漫浸全宇宙间的是母亲的爱。没有条件。无有边界。

我张开双臂，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备案号:YXX1O2Adx2Lik2xlYnubPn8

编辑于 2020-05-14 12:2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番外：旧的未来，新的过去

​

赞同 2

​

目录

6 评论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