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天师。
跟贺子寒定亲的第一天。
我掐着他的八字，斩断了他所有的烂桃花！
两个时辰后，他以死相逼，跟我退了亲……
01
贺子寒和我定亲的当天，我兴奋地没睡觉，连夜去了贺家。
我是小天师，师傅说我的天赋极好，他望尘莫及。
贺家连续九代单传，男子活不过三十岁，除了娶过天师的贺太爷，其余男丁都死于非命。
贺子寒五岁那年捡到还是婴儿的我，师傅给我们合了卦象，算出我是贺子寒命中的福星，唯有娶我，贺子寒才有可能破除活不过三十岁的诅咒。
在贺家，我就是活祖宗，为了贺子寒不死，谁都不敢惹我。
贺子寒和我从小相识，我们也算得上两小无猜，能有这样一位知根知底的相公，婆母也偏宠我，我已经能想象未来几十年的日子，该是多恩爱有加、琴瑟和鸣。
为了即将到来的好日子，我熬了个大通宵。
把贺子寒的烂桃花斩得干干净净，斩的只剩一朵正桃花。
这样就算诅咒解除，贺子寒也休想在外面去找莺莺燕燕。
我美美打了个呵欠，困得差点躺地上就睡。
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谁呀。」
我暴躁地拉开门，正好撞上贺子寒焦急的脸。
糟糕，我熬了个大通宵，现在脸色难看得很，怎么能让他看到？
我下意识地关上门。
贺子寒挤进门一只手，强行闯进院子。
我心下也来了火气，捂着脸问他：「你干什么，大清早的你闯空门啊！」
他『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好几步。
他低声求我：「周爻爻，我求你——和我解除婚约。」
02
解除婚约？
难道是我斩桃花的功力不到位？
不可能啊，师傅说我天赋万中挑一，连他也望尘莫及。
我下意识想看阵法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抬起头，目含歉意：「对不起，是我负了你，但我此生唯爱莲儿，此生我会娶的女人也唯有她。」
我这才发现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少女，嘴里正不断往外吐血。
吐血这么严重，看来我的桃花斩得很到位……
等等，我只是斩桃花，不会害命啊，怎么会吐血。
一个荒谬的想法爬上我的脑子。
该不会这位才是贺子寒的正桃花，而我也是烂桃花的一朵，我这朵烂桃花占了位置，所以她遭了反噬。
我忍不住走近两步，想看看到底是哪一处天庭下凡的仙女，能当贺子寒的真命天女。
可走近一看，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村姑，样貌气质样样都不如我。
唯有眉心处的蹙起格外惹人怜爱，躺在贺子寒怀里，破碎得像火中摇晃的绢人。
我竟然输给这样的女人？
「太荒谬了吧，开什么玩笑！」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贺子寒立马急了，拔剑横在脖子上：「周爻爻，你如果不肯与我退亲，我和莲儿今日就一同死在你面前。」
我咽了一口口水。
看来天赋太好也不行，这桃花斩得太厉害了，对我当真一点留恋都没有。
贼老天！
那么怕死的贺子寒，现在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样样都不如我的女人一心求死？
我不相信，我也不许！
「周爻爻，我此生只爱莲儿一个人。」贺子寒双眼直视我。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03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收拾包袱，打算一会儿退了亲，就连夜回山上去。
我堂堂小天师，难道没有贺子寒娶，我就不活了吗？
这晦气地方，以后求我我也不来了！
刚打开房门，贺子寒堵在门口。
他跑得气喘吁吁，双眼通红，似是生了好大的气。
「你来干什么？」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双眼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
「你要走？」
这一声几乎是咆哮，几乎是野兽的嘶鸣。
我被吼得一抖。
他见我吓到了，上前一把捏住我的手。
「爻爻，别怕我。」
我从没离他这么近过，下意识想要躲闪。
他捏着我的双肩，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断。
「你不是说要嫁给我吗，你怎么要走？」
我满头雾水。
我们不是退婚了吗？
「你有病吧，不是有正桃花吗，你来纠缠我做什么，别来沾边。」
他被我一拳打的闷哼。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心疼。
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早就习惯了关心他，照顾他。
「你……你没事吧。」
他弯下腰，似乎被打得很痛。
我这套太极拳是跟师傅从小学的，练了一年后我可以乱拳打死老师傅。
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不会真出事吧。
「贺子寒？」我试探性靠近。
一阵天旋地转。
他把手垫在我脑后，咬得我嘴唇发痛。
「唔！」
我被摁在廊柱上，四肢在空中舞动的动作堪称一句张牙舞爪。
「别叫这个名字。」
等我的嘴唇发麻了，贺子寒才肯松开我。
我胸腔一阵阵打鼓，心跳得厉害。
贺子寒从来都是端方君子，从来都是温和守礼的大哥哥。
从没有如此失态过。
难道我的功力一瞬间精进，精进到了可以把正桃花的位置都抢过来。
不然完全无法解释他怎么突然就……
我来不及多想，又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他似乎是想确认什么，不断在耳边我呢喃。
「别走。」
「求你别走。」
「我十岁那年，你逃早课，在你从树上掉到我怀里的那一刻起，我整个人就被你夺了魂。」
「你笑，我会为你开心，你哭，我心要被你哭碎了。」
每说一句，薄唇都更贴近我一分。
到最后，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鼻息间的热浪。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如你，冬日为我裁衣，夏日为我熬药，我能延命到今天，少不得你的关心。」
「我的命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命。」
他在我侧脸上留下一吻。
「爻爻，你信我一次好吗？」
我低着头，心里又酸又甜。
原来他都知道，原来这些年我做的一切，他都记在心里。
可……
「那于莲儿呢？」我抬起头，有些不甘心地问他，「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我还是很介意我们之间出现的第三者。
他眼中出现一丝茫然。
茫然？
难道有什么隐情？
04
我留在贺家没走，一直在思考贺子寒性情大变的原因。
绞尽脑汁一晚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贺子寒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本身八字就轻，沾上这些不干净的也不奇怪。
尤其是昨天晚上，突然让我别叫他『贺子寒』，除了被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不然很难解释他的异样。
这东西好大的胆子，欺负到本天师的男人头上了，找死！
我提着桃木剑，直接闯进贺子寒的院子。
「贺子寒，你身上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你先出来，我帮你驱邪……」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
如果可以，此刻我头发应该是绿的。
贺子寒正抱着于莲儿，两个人衣衫不整，于莲儿含羞带怯，露出大半个膀子。
「你们在干什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孤男寡女衣衫不整。
我寻思我再晚来一步，于莲儿的赤色鸳鸯肚兜就该挂在贺子寒这个狂徒的腰上了。
见我闯进来，惊诧在二人脸上一闪而过。
于莲儿不急不慌地拉上外衣，一张朴素的脸上，几片红晕格外我见犹怜。
「周姑娘，您别误会了，公子是怜惜我孤身一人又身受重伤，为我上药，您千万别认为我和公子之间有什么。」
如果说这话的时候，于莲儿的眼神不和贺子寒交汇，脸上不娇羞，或许我还会相信她。
「哦，上药。」我强装淡定地点头，一指门口跪在地上，抖得像鹌鹑似的小丫鬟，「那几个是死人？」
「公子担心丫鬟们粗手笨脚，恐扯着我的伤口。」于莲儿低下头，身子没骨头似的往旁边歪。
贺子寒急的不顾自己体弱，慌忙跑到日头底下接住她，还不忘吼我一句：「周爻爻，你凭什么闯我的院子，我已经和爷爷说了，绝不会娶你！我说过此生只爱莲儿一个人，你要是还有脸，就别来纠缠我。」
我明显看到于莲儿眼神都亮了。
整挺好，等着这一出呢。
我懒得解释，直接动手。
「贺子寒，你爷爷把你托付给我，央我救你，我难道还能袖手旁观？」
「我不用你管，我此身如何，都与你这个外人不沾边！」
我还没说话呢。
这戏台子还没搭好，贺子寒怀里的于莲儿已戏瘾大发。
她忽地一声啼哭：「公子，莲儿只想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万不敢搅扰公子和周姑娘的好事。」
「若周姑娘容不下莲儿，莲儿走就是！」
说完，她一个号称病弱之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子寒心疼得不行，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周爻爻，你干的好事！」
我被吼得一愣，就听他恶狠狠叱骂：「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同你断的一干二净还要不依不饶的纠缠。」
「莲儿要是有事，我要你偿命！」
这是在做什么？
昨天晚上还求我别走，第二天就变了心。
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我魂不守舍地往回走，直到听丫鬟谈起今天是七月半才如梦初醒。
今天是七月半，贺子寒的八字怎么扛得住？
我提起桃木剑追了出去。
人没追找，半路上下了暴雨。
贺家山庄在密林之中，跑远了后只能在野外露宿。
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连个躲雨的山洞都找不到。
天色越来越暗，密林之中传来一声猛兽嘶鸣。
闪电的间隙中，一双油绿的眼睛朝我的脖颈处咬来。
一瞬间腥风铺面。
我根本来不及拔剑砍过去，下意识闭上眼。
贺子寒，你这个晦气男人，你害死我了！
05
野兽痛苦的哀嚎和男人的闷哼声一同响起。
空气中依稀嗅得到血腥味儿。
「你是猪吗，狼咬你还傻站着？」
我睁开眼，贺子寒抱着我，从肩头到手肘，被咬出好大的伤口，雨水打在伤口上，冲出一条条红痕。
伤口狰狞，不断往外渗血。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贺子寒被我哭得手足无措，骂也不骂了，背着我朝密林更深处飞奔。
也不知道他跑了多久，等我缓过神来时，山洞里已经点起一团篝火。
昏黄的火光下，贺子寒面无血色。
「贺子寒，你还在流血。」我从干草垛上爬起来，找不到包扎的绷带，只好撕了袖子替他包扎。
他这次没推开我，只是嘴里还在恶狠狠教训。
「周爻爻，你不要命了吗！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跑外面来，你知不知道深夜的密林有多危险！」
我被他吼得一缩脑袋，心里委屈，手上一个没注意，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还趁机报复我是吧！」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在我额头上狠狠一弹。
「蠢丫头。」
「你才蠢呢，你全家都蠢！」
贺子寒听到这句话竟然没生气，反而轻松一笑。
「确实啊，我全家都蠢，都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你爷爷也蠢？」
他伸手在我头上狠狠一揉。
「嗯，都蠢……」
我听出来他心情的低落，又分辨不出来他为何会这样。
只好用场面话安慰他：「贺子寒，你别难过，你……」
他像是被踩到痛点的猫，突然神色痛苦地攥住我，「别喊我这个名字……」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为什么这么失态。
我傻傻呆在原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
他看了看我，似乎意识到自己做过了，慌忙低下头。
一手搂着我的腰，头贴在我的小腹上：「爻爻，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以后我会告诉你。」
他转移话题的手段并不高明。
但我不是一个喜欢强逼别人说出秘密的人呢，他不愿意讲，我可以等到他愿意同我讲的那天。
每个人都有秘密。
我手心上一暖。
是一根雕工很差的簪子。
「送你的，我雕了很久。」
他耳根微微泛红，「我手艺很差，只能做到这样。」
簪子不是什么名贵木料，雕的……或许是桃花吧，难看得很，和筷子没什么区别。
可这是贺子寒送我的第一份礼物，礼轻情意重。
我让他替我簪上，侧头问他：「好看吗？」
他似乎是慌了神，伸手在我脸颊上抚摸许久，半晌才答我：「好看，很好看。」
「是我好看还是簪子好看？」我故意钻进他怀里，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师傅教我的小秘诀。
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眸深处一片澄澈，「你好看。」
我故意去撞他的下巴颏，故作凶狠地在他脖子上一咬：「既然我好看，你怎么还去找那个于莲儿？」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子寒的脸上出现片刻迟疑。
他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这件事我以后跟你解释。」
「我现在就想要一个解释。」
「你为了这个女人吼我不说，还把我一个人丢下，很丢脸的。」
我一拳打在他胸口。
他吃痛一声，表情更加怪异。
我不明白，和我解释清楚有这么难吗？
山洞外，雨越下越大。
许是夜深露重寒气深，贺子寒在晚上突然发热，高烧烧的滚烫，像是糊涂了，嘴里咕噜噜地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
「爻爻。」
我听到他叫我，赶忙坐到他身边。
他靠在我膝盖上，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不松开。
「别走好吗，多陪陪我。」
原来生病的贺子寒会这么黏人吗？
印象里，贺子寒三年前也病过一次，只是那次我辛辛苦苦的为他寻药，他连见都不愿见我一面。
难道是怕被我知道他生病会变得爱撒娇，怕丢脸？
真可爱。
怎么这些年我都没发现他这么可爱的一面？
就好像我了解的那个贺子寒，是另一个人。
我抚摸他的额头，轻声道：「我不走，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他似乎安稳了不少。
「周爻爻会永远陪着贺子寒。」
他听到这句话，好半天嘴里才传来一声细弱不可闻的呢喃。
「不是贺子寒。」
我想他是真的病糊涂了。
他不是贺子寒还能是谁？
06
我守了贺子寒整整一晚上没睡。
或许是心诚感动上苍，贺子寒奇迹般的高烧痊愈，只是还有些咳嗽。
睁开眼时，正是雨过天青云过处。
贺子寒坐在山东门口，阳光洒在他脸上，金色把他晕染得不真实。
「醒了？」他声音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虚脱。
我点点头。
他拉起我的手，自然与我十指相扣。
「回去吧，你累了一晚上了。」
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唯有和我十指相扣的掌心发烫。
我心里像是被浸进蜜里。
等回到贺家，他头一次那般强势，不许我再强撑，把我摁在床上睡觉。
沉睡前，耳边还是他的声音。
「爻爻，不要为了贺子寒付出这么多，他不值得。」
为什么会不值得？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明白，就被人粗暴地从床上拽了起来。
正是暮色四合。
看起来我睡了很久。
我看到贺子寒的脸，下意识高兴起来：「贺子寒，你送我的……」
他一把将我从床上扯下来摔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尖，一双眼千方百计想把我千刀万剐。
「你这个毒妇，你对莲儿做了什么！」
我被骂得一头雾水。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他不由分说，一巴掌抽在我脸上，抽得我五雷轰顶。
「够了，你给我滚出贺家，我们贺家不需要你这种心机深沉，惯会用蛇蝎手段的毒妇！」
「我做什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我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就算是中邪，也不至于前一天晚上还对我深情不移，为了我不惜自己以命相搏。转头又对我恶语相向。
甚至还要对我动手。
贺子寒冷笑一声，拖着我，一把将我摔在院子中心。
回廊下，于莲儿躺在软榻上正在咳嗽。
「公子，不要为了莲儿伤害周姑娘，莲儿不值得。」
她说着又咳嗽几声，似乎要把内脏咳出来。
贺子寒心疼得不行，慌忙两步上前紧紧搂住她，嘘寒问暖，像是对待易碎的玻璃娃娃。
我被孤零零扔在院子中央，四周的佣人都朝我投来或是嘲讽或是怜悯的目光。
我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无地自容。
于莲儿没骨头似的挂在贺子寒身上，格外扎眼。
我想到贺子寒昨天为了救我受伤，忍不住又担心起来。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已经冲到他们二人身边，一把拉开于莲儿。
「你不要死缠着贺子寒不放，他受伤了你知不知道！」
于莲儿一惊，赶忙松开手：「公子，莲儿不知道你受伤了。」
贺子寒暴跳如雷，一把推开我。
「周爻爻你有病是不是，我什么时候受过伤！」
「你昨天晚上被野狼咬伤的啊，难道你为了这个野女人，连自己都不顾了吗？」
我气得差点晕过去，伸手扯开他的衣襟。
白衣下，贺子寒的胸前平整光滑，一点伤口都不见，脖颈上更没有我咬下的印子。
没有伤口？
「这不可能！」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脉，脉象平稳，一点病愈体虚的症状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贺子寒一脸厌恶地把我推开，抱着于莲儿对我叱骂：「周爻爻，自从你在我家做法之后，莲儿就病痛不断，你到底用了什么阴毒手段，我命令你不许再对莲儿动歪心思！」
他的话我只当耳旁风。
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或许我爱的那个『贺子寒』，从来就不是贺子寒。
07
好，很好，非常好。
这一瞬间我竟然只想大笑。
我周爻爻堂堂小天师，竟然灯下黑，连爱人到底是谁都没分清楚。
眼看贺子寒还要对我吆五喝六，我二话没说，上前就是一巴掌。
「闭嘴！」
既然不是我的爱人，那就没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这一巴掌打晕了院子里的所有人，包括于莲儿都一脸诧异，似是完全不相信我会对贺子寒动手。
贺子寒更是被我打懵了，捂着脸，半天说不出半个字。
我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腿上；「本天师以前是不想和你计较，现在本天师想计较了，再敢对本天师吆五喝六，你就等着进棺材，本天师心地善良，说不定会给你做法事，半价酬宾。」
「你！」贺子寒气红了眼，想对我动手。
我又一巴掌甩他脸上。
嘶——
力道用得有点大，打的我手疼。
「对本天师，你最好客气点，不然本天师的法术可不是吃醋的！」
贺子寒恼羞成怒：「天师又怎么样，你也只是本少爷不要的女人，现在你和本少爷没有任何关系，立刻从贺家滚出去！」
「公子，别这样，好歹您和周姑娘也相识一场。」于莲儿眼里的笑意都快漫出来，嘴上还不忘说客套话。
我顺手在她脸上也来了一巴掌。
「贺子寒我都敢动手，你算哪根葱，在我面前玩小手段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于莲儿眼泪婆娑，扑进贺子寒怀里嘤嘤呜咽。
贺子寒气疯了，招呼着要把我赶出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
「都给我停下！」
贺老太爷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看到贺子寒和于莲儿拉拉扯扯，贺老太爷话锋直指贺子寒：「贺子寒，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贺子寒像是霜打的茄子，低下头：「爷爷，我这辈子只想娶莲儿，对这个女人，我没有半分好感。」
「住口！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休得胡来。」
「爷爷……」
贺老太爷一挥手，人高马大的家丁直接把贺子寒扛了下去。
于莲儿没有贺子寒的庇护，瞬间急得像没头苍蝇。
「老太爷，奴家……奴家……」
贺老太爷的目光如炬，看得于莲儿心虚，眼神不断躲闪。
「我不管你是谁，贺家不欢迎你。」
于莲儿大惊：「老太爷，奴家对子寒少爷是真心地。」
「无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贺家的孙媳妇永远只有一个。」
贺老太爷川剧变脸，看向我时，神色柔和，「只有爻爻一人。」
于莲儿被这一句话刺激得面无血色，嘴唇颤抖还想挣扎。
贺老太爷一个字都不想听，大手一挥，家丁们直接拿绳子捆了撵出贺家大门。
「爻爻，你安心，子寒这个臭小子我替你盯着，我绝对不会允许他娶旁人，我们贺家的孙媳妇一定只会是你。」
话虽如此。
但贺老太爷离开时，他的眼神看得我心惊胆战。
贺家，也有秘密。
08
但首先，我要知道属于我的『贺子寒』到底是谁。
这段时间，他都只在深夜出现。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上他也会来。
我悄悄准备好蒙汗药，静待夜色降临。
还未过戌时，我的房门被扣响。
『贺子寒』出现在门外，看我眼圈微红，心疼得不行。
「爻爻，我今天……」
剩下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我以迅雷之势掏出蒙汗药喷了他一脸。
等他醒来时，早被我捆得像粽子丢在床上。
散开的衣衫上，伤疤格外狰狞惹眼。
果然，他才是我的『贺子寒』。
我俯下身，掐着他的脸问，「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
「我是贺子寒啊。」
还在嘴硬，行。
我松开手，「行，装，继续装。」
「整个贺家都知道我周爻爻爱贺子寒爱到非他不嫁，所以我情绪激动之下去霸王硬上弓也不是不符合常理。」
一边说，我一边走到门口，还一晃手中的牛筋绳。
「我现在就去霸王硬上弓。」
『贺子寒』终于急了。
「别去，爻爻！」
我充耳不闻，继续往外走。
贺子寒几乎叫破了音：「爻爻，你不能去，会出事的！」
还不说实话！
我继续往外走。
他记得头上冒汗。
就在我即将走出院子时，身后传来低沉的一声。
「爻爻，我不是贺子寒。」
「终于肯说实话了？」
他苦笑，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爻爻，我是贺子泠。」
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
「一个天生就用来给贺子寒续命换命的工具。」
08
贺家比我想象的水更深。
以往我只知道贺家祖上的罪过风水先生，抢了风水先生的宝坟，这才被厉害的风水先生下了诅咒。
但从贺子泠口中，我知道的是更令人发指的事。
「贺家最开始，做的是紫河车生意。」
「紫河车乃是大补之物，但太过难得，有价无市。」
「贺家为了牟利，就才买无知夫人，待妇人们待产怀孕后便破腹生取紫河车，往往都是一尸两命。」
我听贺子泠的口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生取紫河车，我只听说过，有些邪门修行之人才会这么做。
「生取紫河车有伤天和，贺家怎么敢……」
「所以贺家九代单传，子孙都活不过 30 岁。」贺子泠说这话时，一点负担都没有，仿佛他根本不是贺家人。
「而我，是贺家太爷准备的工具，我娘被骗来贺家，生下我和贺子寒后就被练成人丹。」
「我比贺子寒出生晚，八字和贺家相冲，贺老太爷就打定主意，用我来给贺子寒换命。」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声音嘶哑。
贺子泠神色淡淡：「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信我了，爻爻。」
他顿了一顿。
「爻爻，你还记得十三年前的事吗？」
「那个时候你才五岁，练剑被师傅骂了，哭啼啼来找贺子寒。」
「贺子寒嫌你烦，故意避而不见。」
「那时候，是你？」
他点点头，「我从柴房逃出来陪你，我那时候想知道那个和我一样惨，一样被贺家算计的傻丫头到底是什么样的。」
「没想到，你比我想得更傻，别人对你好一点，你恨不得把所有都给别人。」
他说这话是，脸上的表情轻松愉悦。
就连眉心地蹙起也舒缓不少。
我一阵喉头发干。
「我以为那个是贺子寒。」
「是我，爻爻。」
「你五岁从树上跌落时，接住你的是贺子寒，但给你包扎的是我。」
「你八岁闹脾气不肯吃药时，把你丢在房里的是贺子寒，哄你喝药的是我。」
「你十岁熬了一个月做香囊送过来时，嫌弃不好看的是贺子寒，小心收藏的是我。」
「爻爻，都是我，不是贺子寒。」
我一时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珍视的，和贺子寒青梅竹马的过往，全部都只是和眼前这个还身受重伤的男人的记忆。
我爱的人，从来也只是这个和我一起经历所有的男子。
贺子泠。
「别说了。」我伸手捂住她的嘴。
「好，我不说。」贺子泠一顿，在我指腹上轻吻，「爻爻，贺子寒不值得，你跟我走好吗，我带你离开。」
我点点头，「好。」
他笑得像个孩子：「从小我就是贺子寒的影子，一切都只是为了贺子寒而活。」
「爻爻，只有你。」他在我耳边低语，「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感觉像个活人，不是随便谁的影子。」
我抱住他的脖颈又咬了一口，「不许说傻话，往后余生，我都跟着你。」
09
贺子泠让我收拾收拾东西，别留下东西让贺家人寻到做阴毒之事。
他则是带走他娘留下的遗物，避免贺家人请人远程做法。
身为玄门中人，我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厉害之处，只嘱咐贺子泠一定要快一点。
眼看三更的云板扣下，他还没回来。
我忍不住又算了一卦。
铜钱从龟甲上落下，打了好几个转才躺平。
我正要点灯仔细看卦象，门突然开了。
「爻爻，我回来了。」贺子泠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爻爻，我刚刚被一个小丫鬟看到了，我担心她去告状。」
「贺家家大业大，说不定一路上都有线人，我们从密林里逃出去吧。」
我想贺子泠说得有道理，便带着他往当日我们住过的山洞。
奇怪的是，山洞里竟然已经扑了干草。
应该是山中的猎户暂做休整留下的吧。
我没想那么多。
贺子泠看着干草，面色怪异。
怪事，那天下那么大的暴雨，青苔土地他都不嫌弃，这么松软的干草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我掏出一件外衫铺在干草上，招呼贺子泠去生火，夜间太冷，不比在贺家有暖阁。
贺子泠生火的动作生疏，半天都打不出一个火星子。
还真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这么干燥的天气都生不起来火，那天那么大的暴雨，他生火该是把手都磨出茧子了。
待到火升起来，也不知道用了多久。
他累得满头大汗。
我伸手替他擦汗。
他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
「爻爻，我好害怕……」
我满头雾水：「你怕什么？」
「我怕……我怕我们被贺家人抓到，他们把你抓回去同贺子寒成亲！」
「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贺子泠从来都是热烈张扬、从来都是勇往直前的人，他只会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我。
哪怕内心恐惧，也不会让我看到如此患得患失的软弱。
我攥住他的手，入手处一片绵软。
他当我是在亲近，一把将我摁在床上。
「爻爻，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洞房吧。」
边说，他边急不可耐地解我的腰带。
贺子泠绝不会做出这么冒犯我的动作。
我心中一沉，故意捧着他的脸亲昵道：「你救我的那晚，我们不是已经洞房了吗？」
他顿时面无血色：「已经……洞房了？」
我趁他不备扯开他的衣衫。
肩颈处光滑一片。
「你是贺子寒，不是贺子泠！」
我拔出长剑钉穿他的肩胛骨。
「说，贺子泠究竟在哪儿！」
10
贺子寒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他何时受过这等委屈，被我一剑穿肩后疼得直冒汗。
「再不说实话，我杀了你。」
他吓得哭了出来。
「贺子泠被爷爷抓起来了！」
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为什么要冒充贺子泠！」
他迟疑半天不肯说。
我拔剑把他另一边的肩膀也扎穿。
他惨叫一声，终于说了实话。
「我的诅咒，只有用你的处子之血和心脏炼丹才有得救，所以才……」
剩下的话我懒得再听。
果然，贺子寒不是贺子泠，贺子泠愿意为了我以身犯险，不断从贺家的监禁中逃出来见我。
贺子寒只是一个被养在蜜罐子里的可怜宠物，只会虚张声势地张牙舞爪。
嘴上说着好听，可一旦真的涉及生命，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所谓的爱情。
我拖着贺子寒，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回贺家。
还没到大门口，就听到一声声鞭笞。
「我们贺家养你，就是为了用你来换命，你竟然想逃，简直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贺子泠被捆在柱子上，荆条抽的他浑身是血。
「我看是你们贺家人冥顽不灵。」
「贺家做了那么多亏心事，本就该遭天谴，你非但不弃恶从善寻求悔过，反而继续作孽。」
「老天不会容你们！」
贺老太爷冷笑一声，拔出匕首捅在贺子泠的肚子上。
「孽障，竟然还敢口出狂言，要不是留你给子寒换命，你以为你能活到几时！」
贺子泠吐出一口血水：「就算下第地狱，我也会拖着你心心念念的好孙子一起，你们别想再祸害旁人！」
「爻爻不会成为贺家的牺牲品。」
「是吗？」
贺老太爷冷笑，「现在子寒应该得手了，马上就会带周爻爻回来。」
「我们贺家捡到她，救了她一命，还把她送去山上学道术，她就该把命还给我们贺家报恩！」
「呸！若真施恩，必不求回报，爻爻绝不会让你们这群卑鄙小人得手。」
「那等会儿就让你亲眼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被炼成丹药的。」
我站在门外，忍耐到了极限。
「所以，这就是想让我成为孙媳妇的原因，是吗？」
我拖着贺子寒走进贺家大门。
「哈哈哈，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得手……」
贺老太爷看到被我三刀六洞，捅得奄奄一息的贺子寒，面色大变。
「大胆，你怎么敢对子寒……来人，把这个贱人给我抓起来炼丹！」
五大三粗的家丁一拥而上。
我摇摇头，只觉得可笑。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天师，只把我当一个陷入爱情陷阱之中，任由你们宰割的可怜虫？」
贺子泠对我不断摇头，喊我快走。
这个傻子，到现在了还想着我。
家丁们人高马大，似乎一拳就能把我放倒在地。
就在沙包大的拳头即将砸在我身上的瞬间，院子里传出阵阵凄厉的惨叫。
「发生什么了，怎么有女人的哭声？」贺老太爷回过身，七窍流血，披头散发的女人抱他满怀。
「玉郎，你怎么挖了我的心，我找我的心，找得好苦啊。」
贺老太爷吓得尖叫。
「滚开，滚开，邪祟褪下！」
他伸手去摸胸口。
可胸口空荡荡的。
贺子泠朝他吐出血水。
「爷爷，你在找护身符吗？」
血水包裹黄纸吐在地上，符咒被血污的不再起效用。
「爷爷，我说过，我会终结贺家，让你们都陪葬。」
整个贺家发生惊天动地的震动，无数冤魂都在这一刻有了实体。
贺老太爷被女鬼扼住喉咙，不断挣扎。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穿过众鬼，手心中的金光让厉鬼都不敢近身。
作为天师，我只是不爱炫耀，不代表我没有本事。
贺子泠被我搂在怀里，他笑我傻子，竟然还回来，还不跑。
我摇摇头：「我说过，往后余生我都跟你一起。」
11.
「嘿，你听过贺家的事吗？」
「呸呸呸，怎么提这个晦气玩意，当心倒霉一整天。」
「就是，生取紫河车发家，活该遭天谴，不知道多少贫苦妇人遭了毒手。」
「听说贺家做的孽太多，一晚上被恶鬼灭了满门了。」
「那不是活该？」
「但是贺家大少好像活下来，就是疯了。」
「诶呀，别说了别说了，多说一个字我都觉得晦气逼人……」
我撩起马车小窗的一角，想听听外面在说什么。
腰上一条手臂把我紧紧搂住。
「看什么呢？」
贺子泠顺势靠在我小腹上：「小鬼头今天没闹你吧。」
我轻抚他的鬓发，「没有，乖得很，你这个当爹的天天晚上念叨，再闹腾，只怕你白天都要碎碎念了，我都怕，何况孩子。」
贺子泠嘿嘿傻笑，「我这不是心疼娘子嘛。」
贺家众鬼复仇的那天晚上，我带贺子泠回到道观，师傅一向精于岐黄之术，贺子泠一条命被他保下，只是落下爱咳嗽的病根，要用名贵药材养着。
以我的本事，养他不成问题，他却闹别扭，不想被我的师弟们叫小白脸，心一横下山经商，结果不到两年，真让他赚下输于贺家曾经的家业。
他心大，生意成规模后日日只粘着我，只每月定时定点去查铺面的账。
马车经过一处拐角，檐廊下，一个年轻乞丐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我是大少爷，我是大少爷。」
那是……
「在看什么呢？」
贺子泠不满地问我，剥好的葡萄喂到我嘴边。
我放下马车的窗帘，连带葡萄在他指尖轻咬。
「没什么，看到几个小孩子。」
他在我脸侧一吻。
「最可爱的，肯定还是我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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