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昭昭
相思难相许
夫君刚死,我的继子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羞辱我。
他们让我穿上薄纱光着脚在雪地上跳一整夜的舞,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按进结冰的水缸。
他们把我塞进棺材里,想活活闷死我。
这时,有人出现救了我。
1.
我本是县令家的庶女,爹不疼,娘不爱,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小娘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爹爹视我为不详之人。
我一出生,就被扔进柴房等死。
劈柴的老仆不忍心,偷偷把我抱了出去,用从酒楼求来的羊奶将我养下。
直到我五岁,老仆死了,爹爹才承认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把我交给嫡母教养。
嫡母记恨我小娘抢了她的宠爱,待我百般苛责,不是打便是骂,想方设法折磨我。
我过了太久的苦日子,早就看透了这污浊的世道,身为女子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不能寻家族的庇佑,也无法考取功名逆天改命。
好在,我长了一张娇柔妩媚的脸,十九岁时被富商陆陇看上,娶回去做了填房。
陆陇给我改名叫鸢娘。
鸢,是陆陇发妻的名字。他娶我是因为思念发妻,而我,恰好和她长得极为相似。
嫡母说我不要脸,嫁给一个可以当我爹的人。
不仅陆陇比我大了几十岁,他的三个儿子也比我大。
那又如何。
陆陇是魏国第一富商,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连当朝皇帝,都要敬他三分。
就算是做填房,我也比王都大多数女人体面自在。
我嫁给他有三个目的:
一是收拾他那几个败类儿子。
二是卷钱。
三是跑路。
2.
我十二岁那年,陆陇寿辰,请了魏国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王都的人都可以去凑热闹。
嫡母带着我和嫡姐洛珠去听戏,嫡姐把我推到荷花池里,所有人从看台上的戏,变成看我在水中拼命挣扎的戏。
有人怕我死了想来救我,被陆家的三位少爷拦住。
我拼命呼救,他们说:
「你叫的比台上好听多了。」
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扑腾着爬到了岸上。
我浑身湿透,冷得一直打颤。
那么多人围着我,耻笑,谩骂,说荤话。
只有一个瘦弱的小仆人走到我身边,给我披了件衣裳。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陆家的三位少爷都是人种渣滓,丧尽天良。
……
大儿子陆涧舟,陆陇的发妻江鸢所生,从小跟着家里做生意。
陆涧舟性格暴躁易怒,有一回婢女不小心把茶水撒到他身上,他活活将那婢女用沸水浇死了。
二儿子陆誓秋,陆陇的侧室所生,在朝中为官。他饱读诗书,温文尔雅,受过皇帝不少夸赞。
但他私下却有折磨人的癖好。特别是女人。
他娶了十二次妻,每一个过门不到一月就死了,那尸首,体无完肤。
三儿子陆定昭,和陆涧舟一样是江鸢所生,外人眼中体弱多病,常年靠药吊着一口气。
这三个儿子,每一个都让我无比厌恶,尤其陆定昭。
我和陆定昭有过一段过往。
因为他,我被卖到了青楼。
那年我十五岁,旷远候府的五公子喜欢上了我的嫡姐洛珠。
上门提亲时这个五公子却见异思迁看上了我,改口向我提亲。
畏于他们家的权势,父亲和嫡母只得应了下来。
当晚嫡母就让人把我打了个半死,扔在街上。那晚下着大雪,不一会儿我的身体就被埋在了雪下面。
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一个少年把我从雪里捞了出来。
他看起来病怏怏的,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我拖出去。
他说他叫慕昭,家里人不想给他治病把他赶了出来。
他撒谎了,我也撒谎了,我说我是因为偷了东西被打成这样的。
他把我带到一处破庙,用身上最后一点银子给我买药。
我躺在草堆里,看着他给我熬药,柴火烟雾呛得他一直咳嗽,他跑出去透了会儿气,又跑回来继续盯着熬药。
他喂我喝药,给我擦药,夜里我疼得睡不着觉,他坐在我旁边给我唱童谣,唱两句,咳两声,傻笑着说让我不要介意。
「你为什么要救我?」明明他自己也半死不活的,还救我。
「看你伤得重,我不忍心丢下你。我们都孤苦伶仃,相互照顾有个伴儿。以后我要是病倒了,就轮到你照顾我咯。」
没有烛火,借着那一点点月色,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怜悯,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暖。
「那我可以……叫你阿昭哥哥吗?」
我叫了他半年的阿昭哥哥。我们一起住在破庙里,他靠着卖画挣钱,我绣些小玩意儿换银两,日子清贫,却乐在其中。
我们一起修补了破庙的门窗,捡来木头做了床和桌椅。
夜里,小小的破庙燃起微弱的烛光,隐隐约约有了那么几分家的样子。
这个家才是我心里真正的家,虽然破旧,但能遮风挡雨,没有对我拳打脚踢的嫡母,没有对我恶语相向的嫡姐,有一个对我很好的阿昭哥哥。
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也喜欢过和我一起生活的那个人。
我十五岁,是可以婚配的年纪了。
春寒的夜里,我小心翼翼地钻进了他的被窝,那时我不懂什么男女之事,我只知道我喜欢他,想靠近他。
我轻轻抱住他,听见他含糊地说了一声:「心儿别闹。」
我的名字是养我的老仆取的,他没读过书,只会写这个「心」字。
看慕昭画画的时候他问我会不会写字,我摇头,父亲只给姐姐请了先生,我没读过书,也不会写字。
他握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说那是他的名字。
他出去卖画,我就在纸上一遍遍写那两个字,后来我学会了写字,但只有那两个字写得最好看。
我感觉到他有点不对劲,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很烫,叫他也不搭理我。他生病了,而我慌慌张张,完全不知道怎么照顾他。
我用湿布给他敷额头,一整夜守在他身边,天快亮的时候他的额头终于不烫了。
看见他睁开眼,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那一夜我无比煎熬,我很怕他就这样死了。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好了,不哭了,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
我还是想哭,他慌了神,以为是说我不好看我才哭的。
他替我擦眼泪:「我方才说错了,你哭的时候也好看,不过你笑的时候最好看了,像仙子一样好看。」
这场瘟病过后,他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他本就眉目俊朗,病愈后浑身散发着张扬的少年气,叫人移不开眼睛。
我的生辰快到了,他不顾我的推脱带着我去街上,说是给我挑生辰礼。
我被玉器铺子上的一个碧玉手镯迷住了眼,但是它稍稍有点贵,我没有开口说我喜欢它。
慕昭看出来我喜欢那个镯子,他说:「我再卖几幅画就行了,你等等我。」
他卖画,给画馆当伙计,他在慢慢攒钱,想租一个好一点的小院子。
他说他想娶我,我们会有一个很美好的家。
两个月后他做到了,我在那个院子里等他做完活回来和我拜堂成亲,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再后来,我一直坐在门口等他,结果被人贩子抓了去,卖到了王都最大的青楼芙蓉馆。
我一遍遍写他的名字,想着他会不会有什么苦衷,他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直到——
我看见了他来逛青楼,身边的人唤他「陆三爷」。
他叫陆定昭,不叫慕昭。
他看见我,却当做没看见。
我拦住他问他为什么,只听见他冷冷的说:「在家里待久了闷得慌,出去寻个乐子罢了,演一回流落街头的小乞丐。半年时间,我已经玩腻了,你现在过得很好,不该这样质问我。」
我春心萌动的半年时光,他用「玩腻了」三个字就划上了句号。
他说我过得很好,是在践踏我的尊严。
青楼里的女子,过得再好,始终不过是别人手中的玩物罢了。
我烧了所有写着他名字的纸张,薄情寡义之人,我再也不会对他存有念想。
在芙蓉馆待了半年,有人出重金赎了我的身,把我送回洛家。
我想是陆定昭午夜梦回,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丝丝没良心,有那么一丝丝对不起我,便找人把我赎了出去。
3.
嫁给陆陇后,没几天他就病了,连周公之礼都没有行。
饶是如此,陆拢对我也极尽宠爱。
我嗲着嗓子向他求来了治家之权,怕我不能服众,陆拢甚至叫来全府下人训话,包括他的三个儿子。
他说我的命令便是他的命令,若有人敢违抗,即刻驱逐出府!
有他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不管我怎样嚣张跋扈,陆家三子只能受着。
他们若向陆陇告状,我便在陆陇床边撒娇,陆陇以我为重,便斥责他们几个竟敢对母亲不孝!
如有下次,便剥夺他们继承陆家家产之权!
陆家的三个少爷再也不敢造次,即便恨我怕我,也不敢再闹到陆拢跟前去。
……
陆家的所有人都是疯子。
我也是。
听说陆涧舟用沸水浇死了婢女,我便把装着沸水的茶碗扣在他头上。
他喜欢的瓷器,被我砸着玩。
我让人把他按在椅子上,和我一起听这悦耳的声音。
陆家三子生得好看,生起气来更好看。
陆涧舟压着怒气,额头上的青筋几乎爆裂,他用剜人心骨的眼神看着我:
「小贱人,七年前我就应该弄死你!」
七年前,陆府听戏,荷花池,陆涧舟记得我。
七年前所受屈辱,是一根扎在我心头的刺。
我放下手里皎洁流光的夜明珠,扭着腰肢走到陆涧舟身边,葱白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如今,你该唤我一声母亲。你那样叫我,我会不开心的。」
陆涧握住我的手,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你也配当我母亲?」
他越用力,我笑得越娇媚,俯身贴近他的脸:「怎么,我不像吗?」
手上的疼痛感减弱,陆涧舟放开我,偏过头去,不敢看我的眼睛。
白嫩的手指被握得通红,仔细些看,这双手的指甲不似寻常人指甲那般圆润光洁。
小时候嫡姐洛珠污蔑我偷她的东西,让人将我十个指甲硬生生拔了下来。
十指连心之痛,多少眼泪也无法抚平。
嫁给陆陇后,我喜欢给指甲染上颜色艳丽的寇丹,遮住那些丑陋的痕迹。
我扶住陆涧舟的头,强迫他与我对视:「大少爷好好看看,我像不像?」
陆涧舟被我气得咬牙切齿,一把将我推开。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满是瓷器碎片的地上摔去。地上的碎片棱角锋利,轻易能割破人的皮肤。
只差一点,我就要摔到那些碎瓷片上,这时有人拉了我一把,稳稳地接住了我。
「小心。」陆定昭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身形瘦削,没有束发,墨发披散在胸前,愈发显得面色苍白。
他松开我的手,对一旁怒气冲冲的陆涧舟道:「大哥,你先回去吧。」
「你来的倒是时候,今日我还偏不走了,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贱人!」陆涧舟抬手要扇我耳光。
陆定昭拦住陆涧舟:「大哥若是伤了她,父亲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陆涧舟提起陆定昭的衣襟,愤恨地瞪着他:「少拿父亲来压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七年前你给她披衣服,七年后她爬上你爹的床,陆定昭,她给你灌什么迷魂药了?」
七年前给我披衣裳的人是陆定昭?
未等我细想,陆定昭一口血咳在陆涧舟手上。
「你这个不孝子!还不快松开你弟弟!」
恰在此时,管家赵善连推着坐在木轮椅上的陆陇走了过来。
陆陇指着陆涧舟,气得面色铁青:「你这臭脾气何时才能收敛收敛,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阿昭还病着,你怎么可以对他动手?」
我无声地挑眉,发觉自己成了工具人。
这边才发生争吵,陆陇就过来了,陆定昭好算计,借我演了这么一场戏。
陆涧舟松开陆定昭,陆定昭故意踉跄几步,扶着柱子才站稳。
陆定昭用袖子擦掉嘴边的血,血迹还没有完全擦干净,又猛地咳了一口出来。
「冬景,快去请大夫。」我配合他演戏。
冬景这丫头是我自己在外面找的,我救了她快饿死的弟弟,她便死心塌地跟着我,人很机灵,做事细致周到。
陆陇抄起旁边的茶杯往陆涧舟身上砸:「你这个逆子!给我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陆定昭气若游丝地劝说:「父亲息怒,是儿子说错话惹大哥不悦,父亲别怪大哥,怪只怪儿子身子弱……」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陆陇对陆涧舟厉声说道:「北边那三条商道你不用管了,等阿昭身体好些交给他来管。这三个月你就在祠堂抄佛经,静静性子。」
「爹!」
陆陇没给陆涧舟争论的机会,叫人把他带走。
「父亲您还病着呢,儿子送您回去。」陆定昭迈开虚弱的步伐。
「赵管事送我就行,你先坐下休息,大夫马上就过来了,让他好好替你瞧瞧。鸢娘,你在旁边照看着。」
我微微俯身行礼:「是,鸢娘明白。」
陆陇走后,陆定昭收起那副矫揉的姿态,朝我做了个鬼脸。
我冷冷道:「小心装病装多了成真。」
他笑着朝我走来,走到一半捂住胸口,又吐了一口血出来,整个人颤颤巍巍,差点倒下去。
我以为是我的诅咒成了真,赶紧跑过去扶住他,我刚搀住他,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骗你的。」
我甩开他的手:「无耻。」
四年前,他的病大概也是装的,装久了,才真病上了一两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以前是真病,没骗你。」他拿出一个碧玉镯戴上我的手腕,「四年前答应送给你的,希望现在不算太晚。」
我脱下玉镯,砸碎在地上:「晚了。」
我恨他一次次在我面前做戏,也恨自己总是情不自禁对他心软。
如今他拿一个镯子又想哄骗我陪他演违逆人伦的继母继子情?
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去。
4.
一个月后,二少爷陆誓秋带回来的第十二个女人死了。
他挑的都是一些无权无势的美貌女子,死了,便用草席一裹,往乱葬岗一扔。
连姓名都不曾留下。
我看过那女子的尸身,除了脸,身上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那张脸我认得。
她叫玉婉,是芙蓉馆的花魁。
抓痕、咬痕、淤青、各种小刀伤,不敢想象,她生前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这些折磨,差一点落在我身上。
我被卖进芙蓉馆时,是玉婉待我最好。
那时芙蓉馆的老鸨荣妈妈看见我这张脸,双眼放光:「王都竟有此等绝色。」
彼时陆誓秋高中探花,还未娶妻妾,喜欢流连花街柳巷,荣妈妈想用我去讨好陆誓秋。
她给我安排了上好的屋子住,请了老师教我琴棋书画,让芙蓉馆里的姐妹教我讨好男人的功夫。
说来可笑,此生第一次住上好房子,穿上好衣裳,竟然是在青楼。
有恩客送了花魁玉婉一箱荔枝,馆里的姐妹羡慕极了,围着她阿谀奉承。
玉婉抬着高傲的头颅看都不看一眼:「用一箱破荔枝打发我,忒寒酸了,又不是金银珠宝,我还要谢他不成,你们喜欢,分了去便是。」
从前在家里,好吃的东西从来轮不到我。
那是我第一次吃荔枝,甜得我落下泪来。
玉婉见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打趣道:
「凭你这模样,将来接了客,金银珠宝怕是要拿到手软。到时候可不要这般没出息,轻易被男人哄骗。」
她嘴上说着我没出息,却是芙蓉馆里待我最好的人。别人送了她什么好东西,她转头就叫人送到我屋里。
有人嫉妒我受荣妈妈喜爱,把我关到柴房,想用刀子划破我的脸,是玉婉一刀劈开柴房的门,把我护在怀里。
明明是娇弱的女子,拿着刀的样子却气势汹汹,就好像要是那些人真的划花了我的脸,她就要把刀劈在她们身上。
玉婉推开抓住我的人,挡在我面前:「从今往后谁敢寻洛心的不痛快,就是与我作对。想要日子好过,你们最好收敛着那些不入流的肮脏手段!」
玉婉曾说我的名字好听,总有一天,我也会被人捧在手心的。
我咯咯笑着:「我现在就是被婉姐姐捧在手心。」
她就像我的亲姐姐,帮我挽发髻,给我做甜汤,偷偷带我出去疯玩。
说实话,玉婉才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面若桃花,腰似扶柳,娇滴滴一声,摄人心魂。
玉婉是芙蓉馆的门面,只卖艺,不卖身,荣妈妈劝不动她去讨好陆誓秋,才将心思动在了我身上。
玉婉看不上陆誓秋这种朝秦暮楚的人,她说她要寻一个真正爱她人,若真有这样一个人,她宁愿放弃什么金银珠宝荣华富贵。
在别人眼里她是倨傲的清冷美人,只有我知道,她才是真的傻。
否则也不会落了个香消玉殒的结局……
我看着玉婉的尸体,瘫坐在地上。
我幻想过玉婉会嫁一个真心疼爱她的人,他们会生好几个小孩,长得和玉婉一样好看。
到时候我就当孩子们的干娘,带着他们去放风筝、捉蚂蚱。
可再见却是阴阳两隔,玉婉再也不会摸着我的脑袋,柔声唤我心儿了。
「夫人你看,她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冬景指着玉婉的手说道。
我掰开玉婉手指,拿出她紧紧握在掌心的荷包。
那是我绣的第一个荷包。
我用蹩脚的绣工在正反两面绣了「心」字与「婉」字,我本来是想扔了,玉婉说这是我绣的第一件东西,她要留着。
我伏在玉婉身上,失声痛哭。
后来我让人去查了玉婉的事情。
原来她和一个书生相爱,用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给自己赎了身。
芙蓉馆有了新的美人,玉婉又是个倔强的性子,荣妈妈同意放她走。
那书生为了仕途,把玉婉送给了陆誓秋。
玉婉以为自己觅得良人,却被她认定的良人推下火海。
陆誓秋啊陆誓秋,善恶有报,若是上天瞎了眼,那便让我来送你下地狱!
5.
丝丝春雨润如酥,朦胧的雾气萦绕在青瓦上,忽而一声闷雷,惊起檐下筑巢的燕子。
我倚在窗边修剪花枝,一只蝴蝶飞进屋子里,我伸出手,蝴蝶落在我的手心。
门口,冬景收伞,朝里屋说道:「夫人,二少爷到了。」
我合上手用力紧握,手里的蝴蝶支离破碎。
我用帕子擦净双手,吩咐冬景:「让他过来。」
陆誓秋刚下朝,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走得急,半边衣服淋湿了。
面容沉肃,眉如画中墨,眼似清幽潭水,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有施虐怪癖的人。
衣冠禽兽,说的就是陆誓秋这样的人。
「又有什么事?」不耐烦的语气。
我用帕子给陆誓秋擦拭淋湿的头发:「冬景,二爷衣裳湿了,你去二爷屋里取一身来。」
陆誓秋冷冷道:「不必,我自己回去换。若没有事情,我就先走了。」
我冷喝一声:「来人,请二爷坐下!」
闻声,在外面等候多时的仆役到屋子里来,制住陆誓秋,把他拷在架子上。
「你要做什么?」陆誓秋说完这句话,被仆役拿布堵住嘴巴。
我要做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我用刀子在陆誓秋后背刻了一朵芙蓉花,鲜血染红了他整个后背,我把血擦干净,新的血液冒出来那一刻,一朵妖冶的芙蓉花跃然出现。
我画完最后一刀,陆誓秋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真美。」我让人把他放下来,穿好衣裳。
「可惜你自己看不见。」
冬景端水来给我净手。
陆誓秋扶着椅,疼得指甲陷进木头里:「谋害朝廷命官,鸢娘你好大的胆子!」
陆涧舟叫我贱人、泼妇,陆定昭叫我本名,只有陆誓秋叫陆陇给我取的名字「鸢娘」。
其实陆誓秋和我很像,从小不受父母待见,直到他中了探花陆陇才对他好一些。
自幼不幸的人生或多或少会有些残缺,大概是儿时的遭遇给陆誓秋心中埋下了阴暗的种子,我们同病,却不相怜,我永远不会同情他。
「嗯……」我抿一口茶,云淡风轻地开口,「这样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老爷说了,你们惹我不开心,我想怎么责罚你们都行。做母亲的责罚孩子,怎么能说是谋害呢?」
我不过是在他背上刻了一朵花,比起那十二条人命来算得了什么?
「冬景,送二爷回去。」
我想过很多直接要他命的方法,投毒、暗杀,或是直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但这样太便宜他了,我想了一个能让他生不如死的法子。
6.
陆陇身体好些的时候,一大家子还是得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陆家三子关系不和,这是陆府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气氛尴尬至极。
陆定昭给陆陇又夹菜又是盛汤,陆陇开心得嘴都咧开了,赞叹道:「还是你有孝心。」
「从前儿子生病,不能在父亲面前尽孝,现在想好好弥补。」
他瞥了一眼两位哥哥,话锋一转:「大哥忙着生意,二哥朝中事务缠身,难免疏落了家人,但是他们心中对父亲的关怀不比我少半分。」
每一顿饭,他都要阴阳怪气两个哥哥。
每次说完,陆陇就要皱着眉头斥责陆涧舟和陆誓秋。
有时陆誓秋会反击他:「大夫说爹不能吃海错,为何今日桌上摆了两道鱼,一碗虾,一碗蟹。如果我没记错,每日膳食是三弟吩咐厨房做的吧。」
陆定昭从容应对:「父亲不可食海错,我自然牢牢记在心中。母亲早年间生活在海边,我让厨房做这些菜,只是因为太过思念母亲了。」
说及此,陆定昭红了眼眶:「二哥与母亲不算亲近,想必很难体会这种心情……」
陆誓秋压根说不过他。
挑拨离间这种事情,陆定昭早已轻车熟路。
7.
一日,陆陇唤了我过去,嘱托我去丞相府为陆誓秋求娶三小姐。
他应该是知道自己的病医药罔效,操心起了儿子的婚事,想在死前看他们成家。
陆涧舟前几年娶了妻,不到一年就和离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娶。陆定昭装病在床,陆陇也不急,只叫我多给他留意留意合适的姑娘。
现在只有陆誓秋的亲事是当务之急。
陆家堆金积玉财大气粗,送去丞相府的聘礼有百来箱,良田地产契票装满一个盒子,清点得我头疼。
本来这些可以交给赵善连做,但要是交给他了,我又怎么中饱私囊呢?
我身边从来不用陆府的人,身边的人全是我自己从外面找的,只要钱给得够多,我不怕他们对我不忠心。
我变卖了陆陇送给我的珠宝首饰,又从陆涧舟那里昧了些财物。平时和王都的官家女眷打好关系,借着她们的力偷偷在外面开铺子挣钱。
等陆陇死了,我就带着我的钱财离开,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我在婚宴上陪各位夫人喝了点酒,脑袋有点晕乎。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拉住我的衣袖,说道:「我听人说,三姐夫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您是陆家的夫人,往后能不能多多照看我姐姐?」
原来是丞相的小儿子谢昀,方才他在旁边看了我许久,等到我身边的夫人小姐走开,才敢上前来同我说话。
我摸摸他的脑袋:「好,我答应你,难为你这么记挂你姐姐。」
宴会结束后,我让冬景陪我去花园散心。
墙边闪过一个人影,我定睛一看竟是陆誓秋,本该过洞房花烛夜的他换了身衣裳,从花园后面的小门走了出去。
他不能折磨丞相的女儿,想必是去寻欢作乐去了。
我让冬景去跟踪他,看看他到底去干什么。自己则去找独守空房的新妇谢静怜说说话,却发现她并没有在房里。
我问安插在陆誓秋院子里的眼线,说谢静怜去找大少爷陆涧舟了。
我又悄悄摸进陆涧舟的院子,果然看见谢静怜在陆涧舟房中。我把窗子扒开一条缝,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爹爹明知道陆誓秋是什么样的人,还是为了钱财把我嫁给他,可是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谢静怜从背后抱住陆涧舟,声泪俱下。
陆涧舟掰开谢静怜的手:「你是丞相的女儿,他不会对你如何,但要是让老二发现你在我这里,我就不敢保证他不会对你动手了。」
「他走了,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现在我就在这里,你想怎样都行。」说罢,谢静怜上前勾住陆涧舟的脖子。
「涧舟,求你疼惜疼惜我,要是陆誓秋知道父亲不在乎我死活的话,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如今我能倚靠的只有你一个人……」
陆涧舟掐住谢静怜的脖子:「谢静怜!你不是瞧不上我是一个浑身铜臭味的商贾吗?你不是要去嫁给皇帝吗?当年你是如何将我一颗真心踩在脚下的,现在眼巴巴来求我,你当我陆涧舟是什么人?」
陆涧舟还是不舍得伤谢静怜,很快就松开了她。我不太清楚他们之前的关系,但我能看出来,陆涧舟对谢静怜是有几分情义的。
谢静怜小脸通红,哭得梨花带雨:「好,是我下贱,不该来你这自讨苦吃。我现在就去投湖自尽,免得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惹你心烦……」
「站住。」陆涧舟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选的路,以后不要后悔。」
谢静怜是个会见风使舵的,谢昀让我多多照看他姐姐,现在有人替我代劳了。
「精彩啊精彩。」陆定昭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或许……他一直在看,只是我没发现。
「没想到大哥还是个深情种。」
我不理他,站开一点继续看,不料没有注意脚下,不小心踢到了花盆。屋里的人停下动作,准备来窗口边查看。
陆定昭拖着我蹲下,捂住我的嘴。
窗户被打开,然后又被关上。
「走吧,人家春宵一刻,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陆定昭鄙夷道。
回到花园,宾客已经散尽,偌大的陆府重归寂静,纵使有红妆装饰,看上去也像一座冰冷的牢笼。
「大哥二哥都成过婚了,就我还没有婚配。」陆定昭捡起一朵花在手里把玩,「父亲让你替我相看美人,你看得如何了?」
他还好意思同我说这样的话,四年前他若遵守承诺,他就是陆家三子中第一个成亲的人。
见我不说话,他凑过来把花插在我的发髻上:「其实呀,你才是我最心仪的美人,我父亲眼看就要不行了,你要不要考虑跟了……」
我一巴掌止住了他这些昏话:「陆定昭,戏弄我很好玩吗?」
「我和你,早就划清界限了,我讨厌你,我恨你,不要再来招惹我。」
我讨厌他嬉皮笑脸,讨厌他对我没有一点儿愧疚,讨厌看见他就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的愚蠢。
「黎王家的小郡主、皇后表兄的独女、张廷尉的妹妹,这几个都是温柔贤淑的美人,过几日我将画像送给你看,你要是有喜欢的,我去帮你议亲。」
他垂下眼眸,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好。」
反正陆陇看起来时日无多,他娶他的美人,我敛我的钱财,等我离开王都,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8.
我以为那日不欢而散,陆定昭不会再来找我的不快。
谁知才第二日,他就风风火火地踏进了我的院子。
他梳了两条长长的大麻花辫,看上去滑稽又可笑,我一看见他,刚喝下去的水都呛了出来。
「找我何事?」
「昨日不是说给我看画像,我等不及了,快拿给我瞧瞧。」
冬景拿来画像,陆定昭左看右看,啧了几声。
「画像终归是画像,只能画出几分神韵,看不出她们的气质。」他叫人拿来纸和笔,「我有一个办法,我将你画下来,再和她们对比,大概就能看出她们有几分姿色。」
我不想惯着他,他画他的,我继续盘算账目。
眼睛无意间从他身上掠过,我恍然间想起那个在破庙里作画的身影。
往事浮现,我知道他为什么要绑两个麻花辫了。
从前他和我讲胡人男子会把头发编成辫子,我说哪有男人编辫子的,那样看上去很好笑。
几年后,他却绑了这样的辫子来逗我笑。
「画好了!」
陆定昭这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我看向他作的画,画上的人穿着粗布衣裳,桃腮带笑,稚气未脱,分明就是十五岁时的我。
他把几位世家女子的画像卷起来胡乱扔在一旁:「对比过了,不好看,我不喜欢,你的眼光不行啊。」
「嗯,我的眼光不行。要不是得向你父亲交差,你以为我乐意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你看,又生气了。你总是冷着一张脸,我同你说不上几句话你便恼了。」
讨不到我的好脸色,他左顾右盼,找到了我藏在香炉里面的小罐子。
「这是什么好东西?」
「给我。」我把小罐子抢过来,那是我特意为陆誓秋准备的药,「冬景,送客。」
「别呀别呀,我不走。」陆定昭抱住香炉,「我有事要和你商议。」
我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父亲病重,他有意把王都商会会首之位交给大哥,我想要这个位置。我病了好些年,不似大哥有钱,也不似二哥有权,我想为自己争点东西。」
陆陇把北边三条商道交给陆定昭,原来是为了把更重要的东西交给陆涧舟。
商会会首需要得到户部尚书认可,而我和户部尚书的夫人交情匪浅。
「你想要这个位置,与我何干?」
陆定昭走过来,敲打我放在桌上的账本:「大哥已经在查你私自在外经商的事情了。」
我冷哼一声:「陆家世代从商,我在外面开几间铺子怎么了?陆涧舟想查就查,我还怕他不成。」
「你心里清楚,没那么简单的。我只要你在户部尚书的夫人面前多说我几句好话就行,大哥查你铺子的事情我帮你拦下来。」
他说的没错,陆陇明确告诉过我不要沾手生意上的事情,当年江鸢就是因为亲自送了一批货,在途中遭遇山洪死了,妻妾从商,是陆陇眼中的禁忌。
如果我在外面开铺子的事情被陆陇知道,那我的铺子就别想要了。
我转念一想,陆涧舟有我的把柄,可我也有他的把柄,那天在窗户下不是白蹲的。
陆定昭又看穿了我:「你想拿二嫂的事情威胁大哥是没有用的,因为这招我已经用过了,现下他应该想好了对策。」
我就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陆涧舟院子里。用人把柄换人好处的事情,他用得比我熟络。
「好,我帮你。」
吹几句耳边风罢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9.
这些天忙着在户部尚书夫人跟前献殷勤,差点忘了正事。
我拿出了香炉里的药罐子,是时候收拾陆誓秋这个禽兽了。
丞相大人寿宴,陆誓秋会去参加,我乔装打扮一番跟了过去,实施我想了好些天的计划。
我看见了丞相的小儿子谢昀,我把他叫到一边去,求他帮我办一件事情。他以为我在陆府照拂他姐姐,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
「无论你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许把我说出去,否则以后你姐姐在陆府受了委屈,没有人会护住她。」我嘱咐道。
「好,我不会说的。」谢昀乖巧地点头。
我在陆誓秋的酒里下了药,自己蒙面装扮成异域女子,趁着他酒劲正浓,引他往阁楼走。
阁楼上站着大将军的妹妹叶颜,我知道她心悦黎王世子,我用黎王世子的口吻写了封信,把她约来的。
我上了阁楼后从窗子翻下去,陆誓秋去了叶颜站着的地方,此时药效应该发作了,我在楼下听见叶颜的惊呼,陆誓秋已经失去理智,欲对叶颜行不轨之事。
我早就算准时机让谢昀去请大将军,此时大将军已经赶到了阁楼,冲上去护住了自己的妹妹。
我倒也没有歹毒到要毁掉叶颜,我带了暗卫过来,若是大将军没有及时赶到,我就带人上去制止陆誓秋。
听得楼上传来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应该是大将军在教训冒犯他妹妹的登徒子。
「大将军您快别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是谢昀的声音,我让他不必跟着大将军,没想到他也跟了过来。
大将军住手,问道:「谢小公子救了吾妹,叶某感恩,只是谢小公子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不愧是大将军,心思敏锐。
我心头一紧,怕谢昀把我说出去。
谢昀思忖片刻,回答道:「我在旁边的藏书阁看书,听见了叶姐姐的声音,我怕会出什么事,便去找了大将军您过来。」
过了一会儿,来了人把陆誓秋抬走,阁楼上的人也离开了。
谢昀找到躲在楼下的我:「夫人,我照您说的做了,大将军下了狠手,陆二爷伤得很重。我帮您做这些是因为我不喜欢陆二爷,但是我不能让大将军把他打死,他死了我姐姐就会守寡,我爹不会接纳她的。」
「我只有一个请求,求您对我姐姐好些,不要让陆二爷伤害她。」
此般亲情令我动容,令我羡慕。
没过几日,陆誓秋冒犯叶小姐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这事也传到了皇帝耳中,降了陆誓秋的官职。
陆誓秋被大将军打的那一顿伤到了要害,大夫说日后应该不能再行房事了。
10.
陆陇已经病到不能下床,作为他的夫人,我衣不解带地在旁边伺候,陆定昭为表孝心,非要和我一起陪着他爹。
陆陇看见陆定昭来了,询问起他的婚事,陆定昭扭扭捏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鸢娘,我再给你半个月,必须将阿昭的亲事定下。」
我心中不满,嘴上却只能答应。
陆定昭挑三拣四,嘴里没一句正经话,我只好把他抓出去面对面和姑娘相亲。
他和姑娘在一个包厢聊天,我在隔壁监督。
今天见了三四个,每一个都是哭着出去的。最后一位姑娘害怕,带了侍卫进去。
「公子可有纳妾的打算?」姑娘问道。
「没有,我此生只钟情一人,只愿与一人相知相守。」
姑娘很满意,掩面娇笑。
看上去有戏。
「王小姐,请问你这侍卫多大了?」
「啊?他吗,如果我没记错,他今年应该十七了。」
「不瞒小姐,我觉得这位小哥眉清目秀,我喜欢得紧,小姐能否忍痛割爱?」
我想那位姑娘此时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想杀了陆定昭的心都有了。
我冲到隔壁给姑娘赔罪,提着陆定昭的耳朵离开包厢。
「哎哎你干嘛拉我,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我松开他:「陆定昭,你能不能别丢人现眼了!」
「我都说了不想和她们成亲,是你非逼着我来的……」
我往他腿上踹了一脚:「好,是我逼你,那你去求你爹别逼我。」
……
又过了几日,陆陇多数的时光昏睡着,也没有力气再催促陆定昭的婚事了。
我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情,盘算怎么离开陆府。
我手里的钱财够保我一生无虞了,我想走遍魏国,看看外面的世界。等我走不动了,就在江南开一间胭脂铺子,看山,看水,看美人。
若是碰见合眼缘的,说不定我会嫁给他,相互扶持白头偕老……
我想得入迷,不料一把铮亮的剑陡然刺向我!
我整个人都还在发懵,就见陆定昭挡在我面前,那把剑刺到了他身上,血染红大片大片的衣裳。
他倒在我身上,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旁边,陆誓秋赤足提剑,披头散发,神色怨毒。
「快来人啊,冬景,冬景,你快去请大夫!」我哭喊着说出这些话。
我希望陆定昭是骗我的,希望他过一会儿就会好端端站起来,嘲笑我被他蒙骗。
可他是真的受了伤,为了救我受了伤!
七年前他为我披一件衣裳,四年前救下濒死的我,方才又为我挡了一剑。
他做了许多救我于水火之中的事情,也说过伤人的话。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点也看不透。
「阿昭……」床上的陆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强撑着想触碰到陆定昭。
「我陆陇此生罪孽深重,才致家中三子兄弟阋墙。阿昭,是爹对不起你……」
说完,陆陇的手垂了下去,已然没了气息。
「爹!」陆誓秋丢了剑,跪在地上涕泗流涟。
陆拢死了!
府里最乱的时候,是我最佳的脱身时机。
可现在我迟疑了,陆定昭还生死未卜,我放不下他。
我以为自己学聪明了,现在看来还是很愚蠢。
11.
我错过了离开的时机,被陆家人扣押了。
陆陇的棺木还停在灵堂,陆涧舟和陆誓秋就抄了我的铺子,遣散完我身边的人。
我此前做的一切,全都付储东流。
下着大雪的冬天,陆誓秋让我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雪地里,逼我跳舞。
我不跳,旁边的下人便一鞭子抽过来,逼着我跳。
他恨透了我,恨不得将我抽筋拔骨。
他们要将我慢慢折磨死,就像我折磨他们那样,一点点还给我。
我想活着,可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了。
离陆定昭救下我的那个雪夜已经过去了五年,苟活五年,我终究逃不过惨败的命运。
陆涧舟从灵堂走出来:「老二,爹尸骨未寒,你在这载歌载舞,也太糊涂了!」
陆誓秋坐在椅子上淡淡开口:「父亲生前未见大哥在身边侍疾,现在装什么孝子贤孙?」
「你——」
陆涧舟恼羞成怒,过来找我撒气。他抓住我的头发,按进结冰的水缸里。
碎冰划破了我的额头,冰冷刺骨的水淹到脖颈,水灌进我的口鼻,我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没了力气。
神志弥散那一刻,陆涧舟把我从水缸里提了出来,狠狠摔到地上去。
「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到头了,一个小小县令之女,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陆涧舟挥手,一旁的仆人把我拖进灵堂,灵堂里赫然摆着两具棺材。一具是陆陇的,另一具是留给我的。
我被捆住手脚,嘴里塞上布团,扔进棺材里。
棺木合上,只剩一片漆黑。
陆誓秋拍了拍棺木,说道:「就这么让她去死,也太便宜她了。」
「爹明日出丧,让她陪葬是爹的遗愿,我们自当遵从。他叱咤商行一辈子,中年时与母亲离心,怕自己黄泉路上无人相伴,洛氏殉葬,这是她的福分。」
我早就猜到陆陇给我荣华富贵是有条件的,只是没想到,他要的是我的命。
陆陇的遗愿是让我陪葬,他娶我时,早就想好了让我陪他去死。
我闭目等死,却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未几,我头顶的棺盖被人打开。
陆定昭扶着我起来,许是来得急,他的伤口渗出了血。
「陆定昭,你这是何意?」陆涧舟欲推扯陆定昭。
陆定昭带了不少的人,堵在灵堂外,挡住兄长二人。
「三弟醒了不先跪拜爹爹,反而觊觎陪葬的祭品,爹泉下有知,定会痛斥你不孝。」
陆涧舟挣脱控制,咒骂道:「你还叫他三弟,他不过是爹捡来的一条狗,养了这么多年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敢同主人家蹬鼻子上脸!」
听陆涧舟的意思,陆定昭不是陆陇亲生的?
没想到陆家还有此般秘闻。
陆定昭嗤笑:「我记着自己的身份,一刻也不敢忘。陆陇害我慕家三百余人性命,我若有一丝良心,便不能忘。」
原来他真叫慕昭,不是胡编乱造的名字。
「我陆家二子也是王都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带人闹上灵堂,想取我们的性命不成?」
「你们的命在我眼里不值钱。」慕昭看向我,「冬景,带她走。」
冬景从一群人中走出来,搀着我离开灵堂。她带着我来到大门口,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乘车?这是要去哪儿?」
「等到了您就知晓了。」
马车停在一处清冷的街道,我掀开帘子看去,这里是五年前慕昭租的院子。
院子里的陈设如昨,陌生又熟悉。
「冬景,你为何会出现在灵堂?」陆誓秋打发走了我身边的人,按道理冬景不应该出现在陆府。
冬景忽地跪下:「姑娘恕罪,是我骗了您。」
出了陆府,她不再叫我「夫人」。
「我本是慕公子身边的人,他知道您要寻婢女,想了法子让我留在您身边。姑娘勿多想,慕公子是为了保护您才出此策的。」
我扶起她:「冬景,你能否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公子不是陆老爷的儿子,而是陆老爷生意伙伴的儿子……」
十四年前,有人运送了一批火器卖给敌国,皇帝震怒,下令严查此案。
这批火器是陆陇运的,他为逃脱罪责,栽赃嫁祸给慕昭的父亲。
通敌卖国之罪,慕家被满门抄斩,只有七岁的慕昭活了下来。
江鸢知道此事后觉得对不住慕家,把慕昭带回陆府。陆陇心有愧疚,便把慕昭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养。
慕昭谎称失忆,在陆府蛰伏十四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为慕家报仇。
陆家的日子并不好过,陆涧舟和陆誓秋忌惮慕昭,给他下药,让他常年卧病在床。
慕昭在陆府无权无势,想报仇难如登天。他十六岁时从陆府跑了出来,想找别的方法报仇。可惜陆家在王都手眼通天,不到半年他就被抓了回去。
后来他渐渐有了自己的谋算,暗中培养势力,查找陆陇嫁祸父亲的罪证,给陆陇下毒,抢陆涧舟的生意。
「公子说,若是知道您在家中不如意,他绝不会把您送回去。只是那时他身边有人盯着,他没办法说真话,也没办法去看您。」
当年,慕昭不是故意抛下我的。
他有难处。
在芙蓉馆的时候我在想,若是他告诉我他有难处,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他。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
12.
慕昭回来的时候险些晕在门口,大夫说他伤得严重,一醒来非要去找我,现在伤口恶化,怕是要养些时日。
我帮着大夫熬药,忽然想起五年前在破庙里,他拖着病怏怏的身体给我熬药。
慕昭靠在床头,虚弱地问道:「冬景都和你说了?」
「嗯。」我舀了一勺药喂过去,「谢谢你,救了我好几次。」
「你想怎么报答我?」他想伸手捏我的脸,伸到一半没了力气又收回去。
「算我欠你的。」
他摇头:「是我愧对你,你不欠我。我啊,总是晚一步。」
「你的铺子我帮你拿了回来,现在你自由了,我不会强留你在我身边。」
慕昭养伤,我留在他身边照顾。
他一边养伤,一边把在陆府查到的罪证通过皇子之手呈到殿前。
在王都只手遮天的陆家轰然倒台,陆涧舟和陆誓秋于春末处斩。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离开王都。
天下何其大,我却连王都的城门都没出过,是该出去看看了。
我到驿站歇脚,慕昭跟了过来。
他抢走我手里的包子:「哎,江湖险恶,你嫁给我,我罩着你如何?」
我扔下几枚铜钱,翻身上马:「我不是五年前那个要你守护的姑娘了。」
我对慕昭的感情困于那方小小的破庙,我不知道是舍不得年少时的那份温暖,还是舍不得他这个人。
我不愿纠结,往后的日子,我想潇洒的活着。
无牵无挂。
13.
我走过魏国许多地方,看过奔腾的河流,巍峨的高山,也看到了慕昭口中扎辫子的胡人。
这样才算活着。
而不是在高墙大院中,守着那方小小的天地。
我要完成最后一个愿望——
在江南开一家胭脂铺子。
在陆府时我虽然开过几间铺子,但到底不是亲自经营,如今亲自管铺子有些焦头烂额。
我决定到这里最有名的胭脂店去取取经。
甫一进门,我瞧见了慕昭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遇到难题了?」
他走过来捏捏我的脸颊:「我对经营胭脂铺子颇有心得,欢迎随时来找我交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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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3 18: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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