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
在爱里,我们都是最美的样子
找不到工作以后,我发疯了,对着招聘软件上的 BOSS 疯狂输出。
「头像是本人吗,好帅啊。」
「单身吗?考虑一下我啊。」
对面立马:「???」
「你是找工作还是相亲。」
我羞涩回答:「我想人财双收。」
BOSS:「你野心很大,明天过来面试。」
1.
我大抵是疯了。
毕业在家投了无数个简历,一个能干的工作都没找到。
一气之下,我走起了癫狂路线。
简单沟通过岗位信息后,我开始对着招聘软件上头像很帅的 BOSS 疯狂输出。
「头像是本人吗,好帅啊。」
「眼尾的痣是真的吗,看着好性感啊。」
「鼻梁这么挺,像极了我失踪多年的老公。」
对面很有礼貌,言简意赅地回了个:「是,谢谢夸奖。」
被无数 HR 摧残过的我乘胜追击,翻身做主:「单身吗?考虑一下我啊。」
我承认,我这句话有冒险的成分。
赌赢了进公司,赌输了进局子。
原本没有这么大胆,但是看对面先前的聊天态度,好像也不打算给我一个面试机会。
那就,共沉沦吧。
果然,对面被震撼到了,他立马发来一句:「???」
「你是找工作还是相亲?」
我羞涩回答:「我想人财双收。」
对面的 BOSS 也不含糊:「你野心很大,明天过来面试。」
?
2.
好消息,有面试邀约了。
坏消息,我口嗨说要当人老板娘。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闺蜜,她笑得满地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于程程,我要被你笑死了,你可真不愧是程桥小区第一嘴炮王者啊。」
我咬着被角,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呜呜呜呜呜我就那么顺口一说,谁知道他会顺坡下驴啊,现在可好,他不会以为我是个变态吧。」
程筱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吧,不会的,人家 HR 多变态的人都见过,你这点小伎俩还不够格被放在心上。」
谢谢,有被嘲讽到。
「话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面试啊?」
我更颤抖了:「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去了更丢人。」
程筱叹一口气,悠悠地说:「你不去,是等着人家在业界封杀你吗?别忘了,你简历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
还有这一茬,我求助地看向我的闺蜜。
她幸灾乐祸地说:「去吧,他要是个好人,你就拿下,人财双收……。
「他要是个坏人,你就举报,为民除害。」
她拍拍我肩膀,眨眨眼:「咱不吃亏。」
3.
说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不打算去。
毕竟线上丢脸社死的只是名字,线下丢脸社死的可就是我这个人了。
谁知道我的好闺蜜拧着我,强行把我拧到了面试地点。
我那二两肉的胳膊硬是没拧过她练过跆拳道的大腿,只好准备进了公司大门就伺机开溜。
没想到一进去,就有人在门口等我,热情得像某捞的服务员:「你好,请问是我们老板娘过来面试吗?」
?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我苦着脸,夹着嗓子说:「我不是哦,你认错了,我就是进来蹭个厕所。」
「扑哧」一声,好像有谁笑了。
我警惕地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确认过眼神,是昨天我调戏的人。
他从电梯那边过来,礼貌地伸手,为我引路:「走吧,老板娘,我带你去面试。」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我转身想逃,方才喊我老板娘的另一个人已经站在我身后,堵住了我的路。
「老板娘,不要害怕,咱们公司隔壁就是派出所,人身安全绝对有保障!」
我快哭了,有没有保障的,我还有什么话语权吗?
被我调戏过的那个帅哥则用那张帅脸诱惑我:「来都来了,不想听听老板的回答吗?」
我颤抖了:「你们老板是谁啊。」
他笑了:「我就是。」
我呼吸一滞,原来我昨天调戏的真的是公司的 BOSS。
4.
来面试的有好多个人,手里不是带着简历就是带着作品集。
只有我,手里空荡荡的,轻装上阵得好像真的是来上个厕所。
对面坐了好几个面试官,被我调戏过的老板就坐在正中央,带着笑,直视着我。
想起我说过的话,我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早知今日,我一定管好自己这张嘴。
我还在懊悔地神游,忽然听到有人点了我的名字。
一抬头,帅哥老板手指敲敲桌子,问我:「今天有这么多面试者,你如何让我记住你?」
我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
「结婚吗?宝贝。」
……
梅开二度,全场死寂。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公司。
回到家,我生无可恋地把自己埋到被子里打滚,打算把自己打包到月球养老。
脸越埋越深的时候,手机响了。
那个被我发出结婚邀请的人,在电话那头淡笑着说:「恭喜你啊老板娘,通过了我们公司的面试,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办理一下入职手续呢?」
我深吸一口气:「什么入职手续?」
不会让我去民政局跟老板登记结婚吧?
那可不行的,我卖艺不卖身。
「就是正常的入职手续,放心,我们公司合规合法,你不放心的话可以上天眼查,也可以看我们公司的备案。」
嗯,事已至此。
人不能被饿死,我大着胆子去了。
5.
为了确保我的人身安全,也为了检查这个公司的专业性,我进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老板。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把我给招了进来?」
我面试了那么多家公司,辛辛苦苦做了很多功课,都没能拿到个 offer,如今一口嗨就进来了。
我总感觉天上的馅饼不会掉得这么巧。
老板从文件夹里翻出了昨天我的面试记录。
评价栏里赫然写着:「此人虽然愚蠢,却实在美丽。说话不过脑子,胜在勇气可嘉。」
……
夸我美丽又有勇气,也算是实话。
我一头雾水地入职了,却总感觉这个公司不靠谱。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积极地在招聘网站上找下家准备跑路。
然后我就看到了另一家公司的同一个岗位,HR 头像更帅。
我鬼使神差就把消息发过去了。
「在?」
「头像是你?」
「还单身吗?」
对面回复得很迅速。
「在。」
「头像是我。」
「单身。」
「需要考虑一下你吗?」
?
太上道了,我有点害怕。
我说:「算了算了。」
没想到对面比我还着急:「别啊,你要是喜欢我们公司的这个职位,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过来入职。」
我一脸震惊。
「你都不问问我,有什么技能吗?」
对面很直接:「有什么好问的,你不就是我们公司在职员工兼老板娘预备役吗?」
我惊得四肢僵硬不能动。
这话,什么意思?
「于程程,我换了个头像,你就认不出我了吗?」
6.
许非渡不在公司,所以我可以暂时不用面对他。
下了班,我拎着东西火速跑路。
同事拉着我的胳膊问:「程程,你跑这么快干嘛,大家还想着下班了一起请你吃个饭,庆祝你入职呢。」
我回想了这两天我对老板做过的事,觉得自己在这个公司可能待不长久。
「下次吧下次吧,我今天有点事。」
回到家,程筱已经在等我了。
她十分兴奋地问我:「宝贝,今天上班感觉怎么样,老板娘进度完成多少了?」
我垮着脸说:「进度是百分之负五十。」
程筱惊呼:「怎么成负的了?」
于是我把自己是如何在面试时发出结婚邀请,又是如何在入职第一天就找下家跑路结果被老板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程筱听。
说到最后,我很丧气:「你知道吗,还好许非渡今天带我入完职就出去谈生意了,要不然我觉得我可能都没办法完好地从公司里出来。」
程筱疑惑:「怎么了,你们老板很凶残吗?」
我捂着脸:「不是啊,高低不得把脸丢完了,才能从老板那儿回来吗?」
程筱还想继续笑我,笑到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犹豫又试探地问我。
「你刚刚说你们老板叫什么?」
我说:「许非渡啊。」
「有照片吗?」
我把招聘网站上许非渡的头像拿来给她看,又翻出了今天入职时偷拍的照片。
程筱看了两眼,跟我说:「程程,你完了。」
?
怎么就完了,我只是口嗨了几次,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说清楚,我怎么完了。」
程筱郑重又沉痛地跟我说:「你还记得你大学时在学校附近商场的大舞台上拉着人扮丑的事情吗?」
7.
谢邀,不太想记得。
我家穷,我爸妈一直不同意我读书,所以我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
大学的前两年,为了一边快速融入城市生活,一边赚到可以支撑我在外地读书的钱,我杂七杂八接了好多兼职。
有时候骑着小电车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当外卖员,有时候穿着工作服在游戏城里卖游戏币。
来者不拒,像个超人。
身边的同学知道我缺钱,有合适的兼职,也会直接介绍给我。
那次,是团支书跟我说:「星悦科技公司想要在学校附近的商场做一次活动推广,儿童片区需要两个人去扮演小丑,一次三百,你去吗?」
三百哎,足够我花好久了。
我毫不犹豫地接了这个活。
扮演小丑那天,有个男生也在。
他不像我这么豁得出去,化妆师要给他化上小丑妆,他不愿意。
工作人员让他穿上小丑服,他也不穿。
眼看着活动就要开始了,我等不及,担心他坏了我那三百块钱工资。
眼一闭心一横,从化妆师手里抢过化妆刷,蘸着桌上的油彩,就朝他脸上画。
也不管人家多么抗拒。
下手很重,所以化得比原本的妆容丑多了。
他不情不愿地被我拉上台,说蹩脚的台词,做夸张的动作,为了三百块钱取悦台下的人。
活动结束,我还拉着那个男生合影,在后台指着台下满满当当的人跟他说:
「你看吧,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你的。
「不管你是帅是丑,是高是矮,对于他们来说,你就是个配角,戏一结束,各回各家,谁还会记得你啊。」
对着他,我什么话都说了,什么事都做了。
但是,这话他想听吗?
我不记得了。
他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记得了。
程筱问我:「还有印象吗?」
我摇摇头:「有点模糊。」
甚至如果不是程筱这么惟妙惟肖地帮我回忆,我可能压根就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个人就是许非渡。」
程筱说她去接我,结果就看见我拉着一个男生,絮絮叨叨。
男生脸色铁青,想走却走不了。
因为胳膊被我拽着。
我非要拉着卸完妆,换好衣服的他到商场里逛。
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方才那些小朋友面前,确认小朋友认不出自己。
再得意洋洋地跟男生说:「面子这种东西,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是累赘。」
我还拍了拍男生瘦削的肩和单薄的胸膛:「人活一世这么辛苦,非揣着那玩意儿干什么。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它有三百块钱香吗?」
回忆结束。
程筱兴奋得像个大马猴:「我的宝啊,当时你对人家伤害惨重,我特意问了问他的信息,避免人家对你寻仇。」
「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筱乐得两手一拍:「他就叫许非渡。」
……
我脸色惨白:「我还这么摧残过我的老板呢?」
8.
按照程筱的说法,她都能记得许非渡,那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许非渡,肯定也会记得我。
毕竟他铁青的脸色做不得假。
那件事对他的伤害,应该也蛮大的。
说不准许非渡在我第一次口出狂言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我。
为了留住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当天晚上,我打开自己打的电脑,一五一十、认认真真地盘了盘自己大学时的实习经历和跟着老师做过的项目,以及各种拿得出手的小兼职。
我要向我的老板证明:我不是一个只会让他社死的员工,我是一个很能创造价值的人。
然而,认真的结果就是,当天晚上我熬夜熬到凌晨四点。
早上八点的闹钟响起时,我毫不犹豫地把它给掐了。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公司群里已经到处都是老板对我的「通缉令」了。
我顶着炸毛的头发,滑着手机看。
九点半的时候,许非渡在大群里问:【九点半了,于程程没来上班吗?】
下面清一色:【没看见。】
【没看见加一。】
【没看见加 10086。】
该死,刚上班,还没来得及买通同事给我打掩护。
我躲在被子里,呜呜哭泣。
十点的时候,许非渡又说:【于程程迟到,这个月全勤没了。】
艾特了我和 HR。
睡梦中的我没回,上着班的 HR 说:【老板,要不给新人一次机会吧。】
好感动,流下两行清泪。
下面,许非渡毫不留情地说:【可以,那把你的全勤给她。】
HR:【OK,我闭嘴。】
然后,十点半,许非渡:【有没有人见过于程程,见过的人给个线索。】
下面:【很想给,但没线索。】
【带薪拉屎的坑位说它没见过于程程。】
【带薪摸鱼的工位也说没见过。】
【带薪工作的电脑说没见过加一。】
于是,许非渡抛出了重磅炸弹。
他用我的照片做了一个超级醒目但极丑的寻人启事,发到了群里。
【本司员工不幸走失,如有人看到,请不惜一切代价联系我,本人必有重赏。】
下面贴上了他的电话和邮箱。
群里盖起了高楼。
【老板,我有个朋友想知道,重赏到底有多重,两百 money 有吗?】
【老板,我的钱包也想知道。】
【想知道的兄弟们扣 1。】
【111111。】
许非渡大方得不像是一个资本家。
【当然有,根据线索的重要程度,有不同程度的奖励。】
【告诉我昨天于程程下班后的行踪,奖励两百。】
【告诉我于程程有没有透露过今天要去哪儿,奖励五百。】
【谁要是能把于程程直接带到我面前,这个月奖金翻倍。】
伴随着那条寻人启事和奖金翻倍的消息,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同事,纷纷给我打电话发微信,关切地询问我在哪儿。
我醒的时候,社交软件的小红点全部都是 99+。
离谱得好像我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一样。
然而,我睡觉的时候,静音了。
所以我一个都没有听见。
我苦哈哈地捧着手机,想着要怎么和我的老板解释这一切的时候。
许非渡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
9.
我敢接吗?
我不敢。
微信解释是一回事,电话解释又是一回事。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嚣张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六十秒后,才不甘心地归于寂静。
然后,我默默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才假装自己刚睡醒,小心翼翼地回复许非渡的微信。
以上几条消息,是许非渡问我:【于程程,你真跳槽了?】
【你要是跳槽了你也说一声啊,别这么不声不响地跑掉。】
【哎不是,别的公司给你开了多好的条件,我给你双倍开回来行不行?】
【于程程,快说话,是不是趁我不注意真的跑了?】
哎,那必然是没有啊。
我长叹一口气,用尽我此生绝学,回他。
【今天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 emo 的时刻了。下午去麦当劳买甜筒碰到了前男友和他的现女友,然后我今天还上火长了颗痘,出门连防晒都没擦,本来想默默走开结果被对方发现,对着我阴阳怪气了一番后又大肆秀恩爱,这些我都忍了,结果他们还变本加厉,嘲讽说有的人七夕只能搁家待着看幼稚动画片,听到这里我直接被气哭,但是又无法反驳,真的很难受。】
【今天疯狂星期四,V 我五百,我将告诉你我的复仇大计。】
下一秒,许非渡转账五百。
伴随着宛如惊天噩耗般的一句话。
「转了,开门,说。」
10.
我的大脑疯狂运转。
开门?
开什么门?
开办公室的门吗?
那必然不可能,我都还没到公司。
那只能是……
好像跟我有什么奇特的心电感应一样,许非渡发来一句。
「不用怀疑,我就在你家门口,给你十分钟时间把自己收拾好,然后给我开门。」
怎么办怎么办,阎王要我三更死,我怎么样才能拖过五更?
想了又想,我说:「老板,我不在家哦~」
附送一个讨好猫猫表情包。
许非渡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
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一样,他声音有点喘,又带着笑。
「那我在你家门口听到的手机铃声,难道是鬼的吗?」
11.
救命。
被老板通缉后又骗了老板要怎么破?
我不知道。
我抱着手机发愣,许非渡就好像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一样,在手机那头报时。
「还有九分钟。
「八分钟。
「六分钟。
「一分钟。」
嗯?
怎么就一分钟了?
我不是才放空了那么一下吗?
门外的许非渡一下一下地敲着我的门,跟催命的丧钟一样。
我只好踩着拖鞋披着大衣去给他开门。
门开了,许非渡手里拎着一个盒子,问我:「方便进去吗?」
……
我说不方便,你现在会离开吗?
显然不会。
我把许非渡迎进来,又给他倒了水。
一顿忙活后,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他面前。
「老板,这件事情,我可以解释。」
许非渡心情很好:「嗯,那你解释。」
我大脑宕机了。
我是真的想要解释来着,可是他这么认真地盯着我,我一下子又忘记了要说什么。
难道要说我昨天因为回想起曾经自己的魔爪而拼命给自己找补,所以才劳累过度睡过头了吗?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四目相对片刻后,许非渡「扑哧」一声笑了。
「算了,想不到理由就不用解释了,睡过头而已,我能理解。」
我冲着他感激地笑笑。
「不过,」他盯着我的眼睛,「尽量不要再有下次了。」
我认命地点头,举起手发誓:「我知道,我下次一定会定好闹钟,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在工作时间睡大觉。」
许非渡摇摇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疑惑地看向他。
「下次不要这样了,因为有人会担心。」
「嗯?」
这话怎么说得不明不白呢?
他轻咳一声,似怒非怒地瞪了我一眼:「嗯什么嗯,我们大家都会担心你啊!」
12.
看老板这个态度,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前尘往事好像都一笔勾销了。
我刚想拍马屁说:「老板你真好,我一定为了我们公司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所不辞」。
一个字都还没蹦出来,许非渡就从手边的盒子里掏出一沓东西。
他手伸长,把东西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我伸头望过去。
此刻,帅哥、我,单身男女,共处一室。
这微妙的关键词和微妙的场面,我真的做梦都没想过,如果帅哥前面的量词不是「一堆」的话。
我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不可置信:「老板,你这是?」
许非渡「哦」了一声。
「我看你记不住我的脸,所以把我家里我所有的照片都带了过来,还有一些是我昨天下午紧急打印的,你挨个儿看,都认一遍。」
所以他特意找我,甚至不惜在公司大群里发出寻人启事让我社死,都只是为了把自己的照片给我送过来吗?
这老板这么自恋吗?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他补充了一句:「记住我的脸和我的名字,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对别人发出结婚邀请,成吗?」
救命。
他饱满红润的嘴是怎么说出这杀人诛心的话的。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发,说:「老板,面试时发生的那件事,纯属意外。」
我真不是变态啊。
可是许非渡好像不打算听我的解释,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重要,你以后不要对着别人说就行。」
!
怎么不重要,那密密麻麻的可都是我的自尊啊。
我握着许非渡的手,诚恳又认真地说:
「不不不老板,还是很重要的,这件事我还是有必要再跟你解释一下的。
「我不是那种很随便的人,那天我真没打算这么跟你说,你问我要怎么才能让自己被记住,我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可以让自己脱颖而出的方案,谁知道看着你的脸不自觉就变成了那句结婚吗。」
说完,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这是什么解释,越描越黑,还不如不解释。
果然,许非渡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惊讶,后来他开始憋笑。
憋到现在,忍得辛苦,肩膀止不住地耸动。
一边耸动一边还要抬手安慰我:「别紧张别紧张,我能理解。」
我快哭了。
你理解个屁。
然而许非渡不管我心里这些三七二十一的小九九。
他收起桌上那一沓照片,往我怀里一塞。
「既然这样,那就要辛苦你了,于程程同志。」
?
我一脑门问号。
「辛苦你尽快熟悉我的照片和我这个人,以免下次见到我的时候太激动,继续说出什么让自己尴尬的话来。」
我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句话才最让我尴尬好吗?
13.
许非渡把我从家里拎到公司。
那个下午,他拒绝了所有安排给我的工作,把我工位挪到他办公室门口,美其名曰:「监督。」
监督我好好认一认他的照片。
后来,我实在无聊,开始在某书上更新我的进程。
从一开始的「口嗨后,老板说让我去面试老板娘」,到后来的「面试当天,公司的人喊我老板娘」。
以及今天早上的「因为睡过头没去上班,老板发了寻人启事」。
全网的姐妹都在我评论区蹲老板娘上班后续。
我叹一口气,缓缓敲下:【老板去我家里把我逮出来了。】
评论区。
网友甲:【楼主,老板有说什么吗?】
有啊。
我说:【老板让我以后不要这么干了。】
网友乙:【老板:我付了你工资,你却只想睡大觉?】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老板那句「有人会担心」,不适合发出来。
万一有人嗑 CP 就不好了。
网友甲又问:【楼主,昨天找下家被老板发现,老板有没有说什么?】
呜呜呜呜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就是因为老板他想说点什么,才会在今天早上揪着我不放。
我在家里睡大觉这件事才会直线升级,直接变成一场寻人事故。
我悲愤地敲:【老板拿了自己的照片给我看,说是让我认认人。】
哪有这样子的老板?
网友丙:【楼主,我纯路人,我觉得你老板这行为还怪有意思的,他不会是喜欢你吧?】
下面跟了好几层楼的评论。
【附议。】
【附议加一。】
【附议加 10086。】
我眼睛一眯,警惕了起来。
按照我看小说得出来的经验,会在网上这么说话,发出引导性这么强的评论的网友,一般就是披了马甲的男主。
我没有被他那句「纯路人」迷惑到,而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记下。
「老板疑似披马甲误导我。」
「疑似老板的网友说,老板疑似喜欢我。」
「不要太相信网友的评论,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陆续续记录了好几条后,下面又有新的评论了。
网友丁:【楼主,我觉得要不你去问一下公司的其他同事,看看你们老板风评如何。要是你们老板风评好还行,要是他风评不好,你可得抓紧跑路!】
我两眼放光,好主意啊。
14.
我找到了早上除了许非渡以外,给我打电话打得最凶的铭铭。
按照我的人生经验,在我出事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打得最多的,要么是真的担心我,要么是真的想要许非渡开出来的翻倍奖金。
这两点不管哪一点,都比较好用来套近乎。
果然,我都还没有怎么使出我的招数,铭铭就一股脑地跟我说完了。
「老板,你问咱们老板啊,他灵活性单身,想追的话你就大胆勇敢去追!」
不是,谁问这个了。
我拽着她低头,小声说:「没问这个,我问你老板人怎么样。」
铭铭的嗓子跟安了大喇叭一样,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依旧大声输出:「老板他人很好啊,你看看,为了咱们公司员工的安全,他都把公司搬到派出所附近了。」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
「为了咱们公司员工的安全?」
铭铭点头:「嗯!」
在铭铭的叙述下,我知道了个大概。
铭铭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公司还不在这里。
由于没钱,她住的地方也离公司很远。
那天下了班,铭铭的直属领导送铭铭回家,下了车后发现她住的地方是个老破小区,又黑又旧,还没有什么安保。
女领导担心铭铭,就说要送铭铭进电梯。
理由是:「我是姐姐,理应多保护你一点。」
结果两个人一下车就被尾随了,小区的醉汉仗着力气大,把铭铭和领导一起敲晕了。
等许非渡联系上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被送到医院里了。
「后来,老板就把公司搬到了派出所附近,公司的住房补贴也翻倍了,老板说要让大家住得好,才能谈其他的。」
「嘶,」我深吸一口气,「真是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在某书上更新。
「我们老板人很好。」
然后噼里啪啦地把方才铭铭说过的话,一股脑地复述过去。
打完字,一抬头,许非渡就在我工位旁边站着。
他手里捏着我贴在桌子上的便签,笑得和煦。
「于程程,你工作好认真啊,昨天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记下来了。」
我顺着望过去。
是我做的工作笔记和 to do list。
「应该的应该的。」
我笑得殷勤。
然后,许非渡那只好看的手就落在了我的笔记本上。
糟了,我忘记把本子合上了。
摊开的那一页,记录的全都是我对网友和老板之间关系的分析。
要死了要死了,许非渡要是眼睛不瞎,一定能看到。
果然,许非渡看到了。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叹一口气:
「你的经历,我心疼;你的文字,在瞎说。」
15.
救大命。
这几天我对老板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好像专门来造他的谣,克他的一样。
好在许非渡并没有在意这些。
等我认完他所有照片,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记得他这张脸和这个名字以后,许非渡终于放我回去工作了。
我在我的部门里,勤勤恳恳工作好一段时间,创造了不少价值。
原本以为我和老板之间的恩怨可以就此结束。
没想到在网上围观我和许非渡恩怨的网友一股脑要往我们公司投简历。
说我们公司是神仙公司。
HR 简单筛了一面。
许非渡非要让我去当二面的面试官。
「大家都是冲着你来的,你不去真的不合适。」
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许非渡又把我当初拿来分析他的笔记本塞我怀里。
「我看你挺会分析的,面试几个求职者,应该不在话下吧。」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罪证,又看了一眼许非渡好奇的眼神。
诚恳点头:「当然,不在话下了。」
只要你别捏我把柄说事,什么都 OK。
其实面试倒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要怎么接待那几个看似是来面试,实际是来看热闹的网友。
隔着一张桌子,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里面闪烁着八卦的光。
「姐妹,你的头像和你老板的头像,好像是情侣的哎?」
?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这几天我勤奋工作踏实刻苦,已经很久没有在招聘软件上逛过了。
可不敢在这紧要关头造我谣啊。
我掏出手机滑了两下,不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我和许非渡的头像。
就,真的很像。
我的头像是自己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因为铭铭说我这个角度特别好看,挂上去一定能旺我们公司的运势。
而许非渡的头像是他自己四十五度角俯视地面。
如果加上身高差、角度和方位的话,这两张照片合在一起不就是在接吻吗!
为了不损害自己的名声,我火速给自己换了头像,换成蓝底白字的「程程」。
没过一会儿,就收到了许非渡的信息。
他问我:「你怎么把头像给换了。」
16.
许非渡的办公室里,我们俩在复盘今天的面试。
他不依不饶,非要问我为什么换头像。
我能怎么说,难道说老板我发现咱俩一不小心用了个情侣头像,不太合适,所以我换了吗?
我觉得不太好。
于是我委婉地把问题揽到了自己身上。
我说:「我觉得我那张照片太丑了,都是以前拍的了,不好看,等回头拍了新的照片再换上去。」
许非渡点点头,煞有介事:「嗯,你说得对,我这张照片也挺旧的了,我也先换下来。」
他当着我的面,把自己头像换成了蓝底白字的「非渡」。
在我跟前晃了晃:「好看吗?」
?
好看什么?
这不还是情侣头像吗?
我来公司真不是当老板娘的啊。
可我又不能炒老板鱿鱼,只好违心地点头:「好看。」
许非渡笑了:「我也觉得好看,你眼光真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那不就是某钉传统头像吗?
「你什么时候去拍照啊,带我一个,咱俩一起吧。」
?
又不是高中女生上厕所,有什么好一起的。
然而许非渡眼巴巴地望着我,眼神里还有几分诚恳的意思。
然后我发现,我不仅不反感他的邀约,居然还有点期待。
我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在他的注视下,点进了离公司最近的一家照相馆,递到他面前。
「要不这周末,约一个?」
许非渡看了一眼我的屏幕,沉默了。
我正好奇他为什么不说话了,就听见他有些纠结又有些羞赧地问:
「真的要去这家拍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收回手去看。
果然,屏幕上有几个大字。
「婚纱摄影。」
现在看起来,像是我在占老板便宜了。
17.
被占便宜的老板没有丝毫恼怒,脸上反而起了红晕。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嘴角一点一点翘上去,然后就再也没下来。
「行了,拍照这事儿我觉得可以,到时候我请你。」
……
你别请我,整得好像我们真的要去拍婚纱照一样。
「现在聊聊今天的面试吧。」
于是,我把面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许非渡,刨去了中间她们说我和许非渡是情侣头像的部分。
许非渡听完,若有所思。
他又看了看我写的面试记录,抬眼看我。
「你现在面试别人的水平,比以前提高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我原本下去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磕磕巴巴开口:「我们以前认识吗?」
许非渡挑眉,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一闪而逝。
他说:「哦,你是不是不记得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在面试我啊。」
还好还好,没有说第一次见面时在商场当小丑,我还有机会挽救我的形象。
我说:「是吗,还有这回事呢?」
许非渡点点头:「对,当时是社团群面,你问我,如何让自己被你记住。」
一丝熟悉的感觉袭来。
「我说,你可以叫我的小名,我叫狗蛋。」
……
确认了,这丝熟悉的感觉名为尴尬。
「然后你对我的面试评价是:此人虽然愚蠢,却实在美丽;说话不过大脑,胜在勇气可嘉。」
我尴尬地脚趾抠地。
「我后来问你为什么这么评价我。」
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他。
许非渡薄唇一张一合,说出了一句让我羞愧而死的话。
「你说,因为你最近在看《甄嬛传》,和室友打了个赌,说要用里面的台词过一天。」
哦~真的是,糟糕糟糕 OMG,魔法怎么失灵啦。
我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万物。
许非渡好心地碰了碰我通红的鼻头和泛着红的眼尾,问我:「怎么了,低着头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不是土行孙,能立马打个洞逃跑。
18.
然而,我很快就找到了许非渡话里的漏洞。
他是快三十岁的老板,我是刚毕业的职场新人。
这个年龄差,这个阅历差,我怎么算都不该是他的学姐啊。
我带着一丝丝期盼,诚恳地说出了我的疑惑。
「怎么可能,老板你这么成熟有魅力,一看就快三十岁了。我这刚大学毕业,年轻貌美地怎么可能是你的学姐。」
完了。
太紧张了,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在心底长叹一口气。
神仙工作要搞丢了。
许非渡:「我很老?」
我……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嗯,老板你这个玩笑开的……挺别致的。」
许非渡垂眸,有点落寞:「嗯,那你就当我在开玩笑吧。」
我起身准备离开,许非渡又叫住了我。
「这周五我们要去我高中母校捐赠一批器械,你跟着一起吧。」
19.
许非渡帅气、多金、对下属好。
我理所应该地认为他身上那些好的品质都是因为他有一个家底殷实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
要不然,如何能在毕业没几年就开起一家前景良好的公司。
等到了许非渡的母校,我才发觉自己的认知错得离谱。
他的母校看起来很朴素的样子,不像是有钱人家爱上的贵族学校。
我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远在公司的铭铭。
「原来老板的母校这么朴素啊。」
「可是老板好帅啊,站在这里就好像是坚韧不屈的青松劲竹。」
铭铭大概是在忙工作,没回我。
许非渡给学校捐了一批实验器材,领导笑得合不拢嘴,正邀请他在台上演讲。
我穿着借来的校服,混在学生堆里。
听的正起劲,旁边的女生戳了戳我。
我转头看。
她说:「姐姐,你们今年又来啦。」
我有点迷惑。
「什么叫又?」
女生眨巴着眼睛,笑容灿烂:「去年你跟学长来的时候,我们见过,你当时还鼓励我了呢,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我用力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脑海里好像根本没有这回事,只好摇摇头:「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当时我爸妈又生了个弟弟,他们说家里开销太大,供不起我,让我不要读书了,出去打工赚钱养家,是您拦住了我。
「您告诉我,人要勇敢,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努力争取,不管有多困难,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谁,都不能屈服。
「这是属于你的权利,你要牢牢抓紧。」
我觉得有点熟悉,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的确是我会说出的话,但是去年……
去年我不是还在学校上学吗?
台上,许非渡意气风发,按照原定的流程,他正在和同学们分享自己大学的经历。
讲着讲着,他忽然向我看了过来,露出一个温和而满足的微笑。
我不明所以,却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低头的瞬间,我偏头去问旁边的女生:「后来呢?」
「后来,您帮我争取到了助学金,我也在您的鼓励下,拒绝了家里的一切不合理要求,这个学期,我已经考进年级前十了。
「姐姐,您对我的帮助真的很大。
「当时我爸妈跑到学校说,我生来就是个累赘,是家里的灾星。
「可是您对我说。
「我们不相信神的指令,只相信自由意志。古人说事皆前定,天命不易;而我说乾坤未定,吉凶由我。」
女生的声音和台上许非渡的声音融为一体。
说这句话的同时,他朝我望过来。
很深很深的一眼。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片刻后,有人举手问。
「学长,请问这句话是您的人生经历总结吗?」
许非渡摇摇头:「不是,这句话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对我说的,她说某些时刻,人生需要勇敢。」
我忽然被他的眼神烫到,眼里泛起模糊的水光。
20.
活动结束,校方领导要请我们吃饭。
许非渡摆摆手,拒绝了。
「都是老熟人了,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还想再感受一下学校门口的小吃店。」
校门口的麻辣烫店里,老板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许非渡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盯着他手腕上那只和他身份格格不入的腕表,声音涩然。
「你今天为什么会戴这只表。」
它看起来廉价又破旧,像是从前囊中羞涩的人在学校附近的地下商场里匆匆购得的。
原本是不适合出现在这样风光的场合。
许非渡低头看了一眼,抬腕笑了笑。
「你说这只表啊,因为它对我来说,比较有意义。」
他盯着我,目光灼灼:「还记得吗?」
我说:「什么?」
「还记得吗?你,我,还有这只表。」
21.
大学的时候,为了挣到足够的学费,我在校外接了好多兼职。
某一次送外卖的时候,在写字楼前碰到了犹豫不决的许非渡。
他手里捏着简历,却不敢走进去参加面试。
我拎着外卖在楼里跑了一个来回了,他还是站在大太阳底下发呆。
原本我是要直接离开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骑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许非渡也好像心有所感,朝我的方向望了过来。
就那一眼,我认出来,那是狗蛋。
叹一口气,我还是走了过去,听许非渡结结巴巴地在太阳底下说了一个小时。
核心词是:「我不敢,我害怕他们会说我差劲。」
于是第二天,我就拉着许非渡一起上台扮小丑。
许非渡原本是不愿意的,我一直在跟他说:「首先,你这个妆化得这么丑,根本不会有人认出来你。
「其次,我们是为了生存,不偷不抢不犯法,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这不丢人。
「最后,快点吧狗蛋,再不上场,咱俩的六百块钱工资就全都玩完了。」
许非渡被我半推半就推了上去,我一边说台词,一边在许非渡旁边悄悄地说。
「你看见没,台下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人,是你昨天面试的公司的一个领导,我去给他们送过外卖。」
这话一出,许非渡手脚僵硬,跟木头人一样。
台下顿时爆发一场哄笑,小朋友们手舞足蹈,不停地喊:「好棒好棒,小丑哥哥好棒!」
活动结束后,我又拉着许非渡在商场里到处逛,没有一个人认出我们来。
靠在顶层栏杆上,朝下望的时候,我偏头问他。
「怎么样,什么感觉?」
许非渡狠狠吐了口气,笑了:「爽!」
「今天他们都在夸我,真的很爽。」
说完,他又叹一口气:「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许非渡,你做过阅读理解吗,一道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问题不在于文章本身,而在于解题的人。」
第二天,我就拉着许非渡又去那家公司面试。
公交车上,许非渡问我:「要是那家公司的人认出来我是昨天的小丑,怎么办?」
我说:「认出来就认出来,认出来的话,你就跟他们讲一下你昨天作为工作人员的感受,从宏观到微观,从社会到个人,这是来自外部的反馈,他们没道理不听。
「要是他们因为你扮小丑而拒绝你,取笑你,那说明这个公司不值得你留下。」
一路上,我一直在给许非渡打气。
进门前,许非渡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时间的时候发现,手表停了。
他忐忑又紧张地问我:「手表坏了,这是不是一个坏兆头。」
我说:「不是,这只能说明,它是胆小鬼,但你不是。」
22.
许非渡托着下巴望向我:「你对这些还有印象吗?」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有一点印象,但是不深。」
许非渡笑了:「我一直觉得,我们大学的交集还挺多的,你曾经那样认真地鼓励我,陪着我去面试,帮助我克服恐惧。结果大学毕业以后再见面,我问你记不记得我,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有一点印象,但是不深。」
他悠悠叹气,似是抱怨,似是怀念:「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把过去的陪伴放心上,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你问我为什么要戴这只手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手表不是胆小鬼了,我也不是。」
我终于敢堂堂正正争取所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于程程,我等你很久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记起我?」
我心头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遗漏了。
23.
吃过午饭,我和许非渡又回到了学校。
他说他跟老师说过,下午要回班里开班会,让我一个人在校园里溜达溜达。
关于他所说的过去,他却忽然闭口不提,只说要慢慢来。
我在学校的回廊下,漫无目的地继续走。
铭铭回我了。
她说:「程程,老板就是很帅啊,你不觉得你和老板配一脸吗?」
我「嗯嗯啊啊」地回复。
「对啊,我和老板配一脸,所以那个送你回家的好心姐姐去哪儿了?」
对面原本还在吹我和许非渡的彩虹屁,看到这句话,也忽然哑巴了。
大概是许非渡交代过什么吧。
我也没在意,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慢慢往前走。
这些年,许非渡应该给自己的高中母校捐了不少钱,教学楼焕然一新,连带着花坛走廊都变得整洁了起来。
我一边走,一边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然后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
嗯,我这张脸,确实不像是刚毕业的小姑娘。
看来是我漏掉了什么。
我想起这段时间脑海里隐隐约约的画面。
之前,我总觉得自己在找一个人,以至于我每次面试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去看面试官的那张脸和我脑海里的脸是不是相符合。
而现在,许非渡的脸和我印象中的脸慢慢重合,定格成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
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为了抓住这点印象,我又给程筱发了个微信。
她动作很快,按照我的要求,给我发了些文件过来,是我和许非渡的电子结婚请帖,还有之前我住院时的诊断报告。
还有一条语音:「程程宝贝,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
许非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梳理得差不多了。
我站在回廊下看他,他站在树下朝我招手。
光影从树枝间穿过,落在他身上。
他笑得很和煦:「程程,过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迅速生根发芽。
我好像全都记起来了。
大二那年,我跟着勤工助学协会的学长学姐一起面试新生。
那一年,勤工搞了个大动作,社团里的学生自发把自己拿到的奖学金捐给了山区。
人数多,金额也蛮大的,勤工在学校里的名号一下子打响了。
连着面试了好几天,我整个人都有些疲乏。
恰好跟室友看了《甄嬛传》,为了相互鼓励,我们俩说要用里面的台词过一天。
结果晚上面试就遇到了许非渡。
他那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虎崽,刚刚脱离繁重又贫乏的高中生活,猛然接触到新鲜的城市世界。
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向上的劲儿。
面试的时候,都是些很老套的问题。
问到许非渡那组,是「今天有这么多人来面试,你如何让我记住你」。
在场的人不是展示自己的特长,就是炫耀自己的能力。
只有许非渡傻里傻气地说了一句:「你可以叫我的小名,我叫狗蛋。」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在许非渡疑惑的目光中,写下了那句评价:此人虽然愚蠢,却实在美丽;说话不过大脑,胜在勇气可嘉。
当时我很看好他,因为他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然而第二次见面,就是在科技公司门外。
我要进去送外卖,他要进去面试。
我进去了,他踌躇半天,还是和 HR 取消了面试。
我问他原因才知道,在初入大学的这一年里,他被排挤了。
因为来自贫困县,因为没见过什么世面,因为从小到大最引以为傲的成绩在这里不过是大海面前的一滴水,不值一提。
他深深地怀疑自己,丧失了所有勇气。
那天,我和他一起坐在科技公司门口,叹了好久的气。
许非渡不知道的是,前一天晚上,我那山村里的爸爸跑了几里地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让我辍学。
他说:「我问过了,像你这种上过大学的,彩礼都会很高,你在外面也读了几年了,学到点东西就行了,不用非得死读到最后。家里你弟弟还要上学,你早点结婚,早点赚钱,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我「啪」的一下就把他的电话挂了,然后对着大学的校徽,背了一晚上高中的校训。
后来,我拉着许非渡的胳膊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人不能认命,尤其是命运试图打压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勇敢,要站起来反抗,要给这世界一个漂亮的反击。」
我不断鼓励他,带着他参加活动,陪着他去面试。
程筱听说后还笑我:「这世界上有千百种鼓励人的方式,你却偏偏要选择这么独特的一种。」
那天,许非渡面试完以后,跑过来跟我说:「你好勇敢。」
我说:「当然。」
因为只有勇敢,我才能成为我自己。
而不是谁的姐姐和谁的妻子。
后来,我和许非渡各自要忙碌各自的事情。
我忙着实习找工作,他忙着学习保研,我们之间因为勇敢而短暂地交会过一次。
然后,像两条直线一样,交会过后,分道扬镳。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类似的事情在我的生命中发生过太多次了。
毕业后的某一年,程筱说市中心有一场科技展,让我跟她一起去。
观展的时候,我听到附近起了一阵骚动。
赶过去看,发现是几个大男人对着一个清洁工阿姨指手画脚。
为首的那个挺着个啤酒肚,说:「你一个打扫卫生的,还看什么科技展啊,看得懂吗?」
后面跟着的人也假装好心:「是啊,不是我们找你麻烦,科技这种东西这么深奥,哪是门外汉能看得懂的,你能把地扫明白就行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阿姨看展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们,被对方揪住过错,不依不饶的羞辱。
我看不下去,站出来和他们理论。
理论到最后,几个人把矛头对准了我:「你又是什么人啊,一个毛丫头也想来指点我,看来我真的要跟主办方好好说说了,以后这科技展,可不能什么人都放进来。」
我刚要继续理论,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扯了一下我。
许非渡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西服,出现在我背后,礼貌但不容抗拒地说:「是我们的疏忽,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了。」
在对方得意的神情中,他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请了出去。
事后,许非渡请我吃了一顿饭,说是要尽地主之谊,顺便为我压压惊。
饭桌上,他也是那样笑意盈盈地问我:「还记得我和这只表吗?」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有一点印象,但是不深。」
许非渡笑了,他说:「我可是记了你很多年,印象深刻。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依旧勇敢。」
我也笑了。
当然了,我的老师千辛万苦送我出大山,可不是为了让我在外面的角落里当懦夫的。
24.
我想起了所有的过往,当然也想起了铭铭口中那个送她回家的女领导是我自己。
我在送她进电梯的路上,和她遭遇袭击。
那天晚上,许非渡在应酬。
我给他发的最后一条微信是:「我要去送铭铭回家了,大概两个小时才能回来。」
结果两个小时过去了,许非渡应酬结束,却没有联系上我。
无数个电话打进来,最后是被医院的护士接的。
她说:「你是家属吗,快来医院签字。」
后来,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告诉许非渡,病人没有性命危险,但是能恢复成什么样,还是要看后续的治疗。
他在病床前守了好多天,我醒来的时候,却问他:「你是护工吗?」
他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我失忆了,记忆停留在大学毕业那年。
尽管生活痕迹和年份都对不上,我依旧坚定地认为,自己刚刚大学毕业,是一个没有找到工作,没有什么存款的倒霉毕业生。
身边能信任的人,也只有程筱。
医生说不能刺激我,要让我循序渐进地恢复。
许非渡就拜托程筱好好照顾我,然后自己搬到小区另一套房里,暗中观察我。
25.
记忆是恢复了,但是画面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美好。
我以为程筱怎么着也要抱着我一顿痛哭,说几句「宝贝你真的辛苦了,以后千万不要再受伤了」。
而事实上,程筱冲到了公司门口等着我,从我进门开始数落。
「于程程我跟你说,你失忆那段时间可憋死我了,天天拉着我看那些粉嫩小裙子,我寻思我一职场女强人,穿这么少女的衣服出去,怎么压得住我手底下那群人啊。
「医生说不让刺激你,要顺着你来,可是你知道几年前你审美有多差吗?我衣橱里现在还挂着那些你看上的丑衣服。」
我默默装死,一言不发。
许非渡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拿着手机转账:「这些衣服多少钱,我买了,程程身体不舒服,别跟她说这些。」
程筱眼睛瞪得像铜铃:「许非渡你有没有良心,当初是不是你求着我照顾程程的!」
许非渡手指动了动:「三倍。」
程筱:「OK 我滚了。」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程筱麻溜地坐另一边电梯下去了,许非渡揽着我进公司。
公司里的员工都知道我和许非渡之间的事,此刻听说我已经完全好转,也都站在门口欢迎我。
我刚踏进去,头顶就「砰」地炸开了一束礼花。
曾经接待我面试、喊我老板娘的男生,此刻举着礼花,站在门口,咧着一口大白牙笑道:「欢迎于总回来。」
铭铭在另一边,手里捧着要送给我的礼物,大声喊:「欢迎程程姐回来!」
我笑了。
许非渡也笑了,他捏捏我的手指,坚定而庆幸地说:「欢迎于总回家。」
我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等很久了吧。」
他弯腰抱我:「没有很久,就连在那家工作室定的婚礼跟拍都还没过期。」
我轻声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许非渡:「不辛苦,我要谢谢你,就算失去了后面的记忆,也还是没有放弃寻找我。」
我笑了:「当然啦,我可是生活的勇士。」
就算所有人都放弃生活,我也不会放弃。
就算所有人都会向困难屈服,我也不会屈服。
去勇敢吧,不要成为谁的附属品。
去大胆地、热烈地,成为你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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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0 16: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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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里,我们都是最美的样子
爱意不尽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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