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番外：旧的未来，新的过去

番外：旧的未来，新的过去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有两个幻觉的片段，我始终无法参透其中的含义。

像两颗银色弹珠，掺杂在所有其他琳琅满目的七彩弹珠里，在柏青哥机器里弹射撞击，触发各种滑稽的光声效果，不知为何，它们总是会在消失一段时间后重新出现，并击打出更高的分数。

第一段是发生在未来的梦境。

我走进一间怪异的院子，充满了我所无法理解的玩具，似乎不是为了伺候人类的心智而创造，更像是虐待的刑具。我穿过所有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玩具森林，看到一个人类的女孩，她背对着我，坐在一架刷成红色的木马上，轻轻前后摇晃，与整个环境氛围极其不相称，带着某种寒意。

我走近她，木马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如此熟悉，我听见她嘴里哼唱着熟悉的曲调，却想不起来，我伸出手，在还没触碰到她身体前女孩便转了过来，在看到她那张脸的瞬间，我惊愕地领悟到这竟然是我的后代，就像是在某种药物状态下，人能从镜子里照出自己父母甚至祖辈的模样。是的，她便是我的孩子。

我蹲下身，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问她，你妈妈呢？这个问题如此自然地出现，以至于我一直想不明白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潜意识动机。

女孩看着我，先是迷惑，而后目光穿透我的脸应该在的方位，望向我身后高远天空中的什么东西，突然把双眼瞪大到不成比例的状态，我想那表情代表着极度惊恐。

梦到此戛然而止。

第二段更像是一出实验性的纪录片。

在某一条时间线中我阻止了阿姆斯特朗在阿波罗 11 号上的精神崩溃，拯救了登月计划，历史由此分裂出完全不同的路径。

尼克松没有去马王堆汉墓，父亲没有跟随爷爷远渡重洋，执行那出秘密的交换计划，也就没有在太平镇广场的戏院门口遇见母亲。他在中国东南沿海长大，依然考上了伯克利，只是不会在 1986 年的旧金山街头与母亲再度相遇。他成了一名成功的科学家，以及不那么成功的丈夫与父亲。就像原来一样。

像是平行剪辑般，母亲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条人生轨迹，她依然跟随家人从老挝逃到加州避难，成为农场里的一名女工，后来凭借着刻苦在社区成人学校里拿到了护工的文凭，成为一名照顾失智老人的护士。她没有出现在贝克海滩上，也没有因为苏联的解体昏迷不醒。她嫁给了一位牧师，有了两个女儿，虽然经常受偏头痛的困扰，可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

父亲和母亲距离最近的时候是在一场葬礼上。

当时父亲躺在棺木里被众人缓缓降入六尺深坑，他因为突发心梗而死，在一间地下室里。整个过程很快，大概也就是猛吸一口雪茄让劲儿冲上头的速度。

母亲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看护老人从墓地外路过，老人指了指父亲的葬礼，我死的时候也要那样的棺材，母亲抬头看了一眼，阳光从树梢刺破，洒落在父亲的棺木上，闪着银光。

是挺好看的，母亲说着，慢慢向前走去。

他们的人生从未发生交集，如同两条平行线，也就不可能有我。

那么我又是从谁的角度来观察这一切呢？

它又想告诉我什么呢？

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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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2: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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