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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绝命尼姑庵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2977 更新:2026-06-09 11:32:15

绝命尼姑庵

云鬓衣香:韶光艳艳请君辞

摧毁一个女人的方式,通常只有两种。

爱上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或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而我的悲剧,则在于两个全中。

被初恋羞辱,被抄家灭门,被戴绿帽,被凌虐折磨,到最后被勒断脖子。

一切的一切,都从尼姑庵开始,也会从这里彻底结束。

1

「娘子这般虔诚,你的阿爹必会少受苦楚,早日往生。

「只是心诚固然重要,自己的身体也是要当心。早上天不亮便起了,该是还没用早饭,庵里备了些豆汤,娘子快用些吧?」

我的神思被这声音打断,幽幽转回殿内。侧眼一看,便见慧觉师太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正慈祥地对着我笑。

一面笑着,一面递上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骗来这庵中,折在了这一碗黑豆汤上。

我只想为我的阿爹点一盏长生灯,她却想将我送上纨绔的床。

只恨那时,我单纯好欺,竟不知她表面是六根清净的师太,背地里居然是个老鸨。早就和林霜那个贱人串通好了,一起给我下套。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她的奸计得逞。

我侧身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端详了片刻问:「放了这么多水,蒙汗药的药劲还足吗?」

她双眼圆睁,往后退了两步,连连赔笑起来:「娘子说什么,老衲怎么听不明白呢?」

说罢,又一拜我身后的佛像,说得十二分诚恳:「佛祖在上,出家人怎会干害人的勾当?

「这汤是老衲亲自熬的,娘子若不信,不妨让你的贴身丫鬟尝尝便知。」

我瞥了眼候在殿门口的阿兰,不自禁冷笑出声。

先把阿兰迷晕,再将我拿捏住,万无一失,事后还可辩驳个干净。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明明是个出家人,对付人的手段却不输勾栏瓦肆。

只可惜,我已上过一次当,不会再如她的意。

我左手接过木碗,右手拿起汤匙晃了晃,直接丢到门边:

「我的丫鬟笨拙,哪里比得上师太?师太既如此诚心,便由你亲自试一试吧?」

她连退两步,没了好脸色:「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废话,直接伸脚一绊,使她摔到地上。

再顺势蹲下,抓着她的下颚,将那碗豆汤直直灌进去。

她扣着喉不肯咽下,我便对着她的胸腹狠踢一脚。她边呛边咽,不得已,将那一碗蒙汗药吞了个干净。

木碗见了底,她才不再挣扎,只是有气无力地歪倒在跪垫上,指着我骂:

「你这个毒妇!杀人了,杀人了!王家少夫人杀人啦!净空!净空!」

我见她瘫倒在地,仍在费力做戏,一甩手将她挥到另一侧的垫上。

「师太如此抗拒,连杀人这种话都喊出来了,看来这汤属实不清白。」

她咳嗽两声,撑手后退几步,眼见自己不是对手,便又铆足了气力喊:「净空,净空!」

只是净空未喊来,外头的阿兰倒先听了动静,大步跑了进来。

师太眼皮打战,病急了乱投医,见了阿兰,也好像得了救星,居然放出哭腔:「夫人、少夫人她疯了,疯了,快去叫我的徒儿净空,净空!」

阿兰见她一脸狼狈,我又一副冷血煞星的模样,一时被惊得愣在原地。

但到底是跟了我多年,没一会儿便醒过神来:「夫人,师太好像病了,要请大夫吗?」

我没空解释,直蹲下身,将师太的腰带解了,一面解一面嘱咐阿兰:「把她给我摁住。」

阿兰听我嘱咐,俯身便去捉师太,师太见我二人合力,瞬时急红了眼。

「你要干什么?这里是佛门之地,你要敢杀生,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

我冷哼一声,箍紧手中的腰带,又团了她的衣角,堵住她的嘴:「我还当师太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原来只是动动嘴皮子诅咒人?」

「不过,还真是不巧,地狱我已经走了一遍。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送你下去!」

她以为我要杀她,咬着布团拼命挣扎。

我忍不住安慰她:「师太抖成这个样子,看来是这六根还未除净啊!不过先别急着害怕,佛祖就在眼前,我是不会脏了自己的手的。

「何况,饭要慢慢吃,人嘛,也得一步步折磨,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砍了杀了,不是太便宜作恶的人吗?

「师太前前后后忙活这一切,也着实辛苦了,怎能就如此浪费呢?我看,就由师太你亲自体验一番寺中云雨,再被人捉奸的乐趣,就算是我这个俗世弟子,犒劳你数日的奔忙。」

她听了我的话,更拼命挣扎,只是我捆得结实,又堵住了她的嘴,任凭她如何使力,也无法挣脱。

气血翻涌,反倒加剧药效,不一会儿便昏了过去。

阿兰木头一样杵着,直到殿内突然陷入安静,才终于回过神来,抓着我的衣袖问:

「夫人,我们这是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要将师太绑了?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呀?」

我慢条斯理地拉一拉衣领,整理好因为拉扯而纷乱的鬓发,再一看殿外的日头,发现已近午时,料想藤铭和等着捉奸的林霜,已在候着了。

才嘱咐阿兰:「时间不多了,你先去将净空师父喊来。个中缘由,我回头再与你细说。」

阿兰瞥了眼地上的师太,有些犹豫,见我催她,便抖了抖脑袋,按着嘱咐将净空请进来。

净空前脚刚跨过门槛,阿兰后脚便将殿门堵了个严实。

净空眼见自己的师父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又见回头路被堵,进退不得,当即明白了形势。

缩到墙角,抱头大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

上一世,她虽是帮凶,到底是被胁迫,并未真心想害我,我被迫自裁,也是她日日为我念经,才让我不至沦为恶鬼。

我自然不会恩怨不分。只是眼下,我想要抽身脱困,还需要她的助力。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看着平和些,又走到师太身边,从她的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递到净空眼前:「师太是不是经常打你,用药控制你,逼你做暗娼?」

小尼没料我有此一问,惊得抬头看我,我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继续道:

「你想要摆脱师太,却又举目无亲,害怕还没逃出虎口,就被师太杀了,是不是?

「其实这尼姑庵就是个妓馆,师太以佛法为由,哄骗本县有头有脸的夫人来上香,待她们被药迷昏,你们便将她们送上本地纨绔的床。

「若是两相欢好,那便两头收钱,纨绔得了便宜,还能经由夫人引荐,谋个差事。

「若是不成,碍于名节,这些夫人也只能闷声不语,不会将你们揭发。

「今日,你们也是组了这样的局等我,是不是?」

小尼不言,我便又问:「让我猜猜,你们安排好的人,是不是叫藤铭?指使你们的人,是不是我夫君的表妹,林霜?」

小尼一脸惊恐,朝我直叩头。我只将她扶着,轻声告诉她:「眼下,你有三个选择。

「其一,你忠于师太,杀了我与阿兰,逃出这扇门,永远不再回来。不过,能逃多远,是否毒发,全看天命。

「其二,你现在就自裁,无论这庵中闹出了多大的动静,都不再与你相关,一了百了。

「其三,我给你解药,你告诉我师太安排的是哪间房,我们把师太搬进去,反将一军。我帮你除了师太,再助你还俗,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是死是活,还是后半辈子都如现在这般半死不活,你自己选。」

小尼愣了半晌,终于发出蚊子一般的回应:「你为何要帮我?」

我轻声笑:「不,不是我帮你,是我们互相帮助。」

「你真能除了师太?」

「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松了口气,终于挺起身子:「我……我如何帮你?」

我松气一笑,凑到她的耳边,一一交代细节。

随后喊来阿兰,三人连拖带扛,将师太挪到了后院的一间红幔禅房里。

小尼按着计划,去喊藤铭,我与阿兰便剥了师太的衣物,盖被塞到榻上。

一番折腾完毕,又嘱托阿兰拿了药酒站在门口等着,这才掩门离开,藏身到对侧的柴房之中。

不一会儿,小尼便引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

两绺青胡,一把黑扇,便是临安第一好色之徒——藤铭。

两人抵头私语片刻,小尼便指了指阿兰所在的禅房,随即整了整衣襟,朝阿兰走去。

阿兰眼尖,早早便看到藤铭,端起一杯酒递上,强挤出笑,说了是助兴云云,藤铭摸了摸阿兰的脸,咧嘴一笑,很快一闷而尽。

阿兰从来看不惯这副勾栏模样,又不好叫他看出端倪,便退了一步,故作恭敬。扯了一番,我家夫人不喜光亮,故而将屋中的窗纸都挂了帷幔之类的说辞。

等藤铭药劲上了脸,才让开一步,推他进去。关了门,又趴在墙根听了一会儿,见里头进展顺利,才收拾了酒杯往我这边过来。

我接过木盘,将杯里剩余的酒倒入木灰,又将盘子和酒杯都丢入柴垛,才拉着阿兰靠在门口探看。

没过多久,耳边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林霜的声音隔着木墙穿透进来:

「表姑,表嫂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里私会奸夫,一定是下人看错了。」

一面说着,一面搀着老太太加快脚步,一个晃眼便到禅房门口。

老太太眼虽瞎着,耳朵却比谁都灵敏,隔着房门便听见里头的靡靡之音。登时黑了脸,打发了跟着的几个男仆,才吩咐随身的老阿嬷:「开门!」

林霜装模作样挡在前头,拔高了声音喊:「表嫂,你的头疼可好些了?表姑来看你了!」

老太太一戳拐杖,恨不得将那地板戳出一个窟窿,尖了声音便骂:「把门撞开!」

几个老仆闻言,当即拔高裤管,将门踹开,一行人便乌压压冲了进去。

2

最后头的丫鬟还未进门,便被林霜的尖叫吓得跌落在地:

「青天白日,你们居然敢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萧颜,我姑母一家待你不薄,你居然敢在尼姑庵里养野男人,让表哥的脸往哪儿搁!」

上一世,我便是被这一声喊叫吓回了魂。

睁着茫然的双眼,只看到藤铭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即将堕入地狱的冰冷。

老太太浑浊眼里的厌恶,林霜故作担忧的嘲笑,下人们划清界限的鄙夷,都好像是射在我身上的箭,还未被定罪,就已经被百般凌迟。

我记得我被拖下地的羞耻,记得那根拐杖打在我身上的疼痛,还有百口莫辩的无尽委屈。

那时,我无力挣扎,但同样的情形,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我瞅准了时机,拉着阿兰走进禅房,凑到老太太边上:「婆母这是怎么了?对谁动气呢?」

老太太一侧身,听见是我,险些没稳住气。

林霜见了我,更似见了鬼一般:

「你…你不是在床上吗?怎么会在这儿?」

我撑着头,做出为难的样子:「表妹这话问得好生奇怪,为何我会在那张床上?

「好像你提前知道什么一般,难不成?今日这一出是你特地安排的?」

「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听下人说表嫂你头痛,找了间禅房休息,这才特地请了姑母来看你。」

我皱起眉头:「我病了数月也不见表妹关心两句,一来这庵里祈福,表妹居然请动了婆母来看我,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稀奇得很。」

一番安排,反倒扑了个空,还被我奚落一阵,林霜不由气红了眼,转头便凑到老太太身边哭嚷。

老太太一顿拐杖:「都别吵了。既不是少夫人,那床上的是谁?」

林霜一听,立马收了哭腔,几步上前撕了帷幔,只见两个人影正在床上痴缠,正是师太与藤铭。

我袖子挡眼,大喊一声:「这不是慧觉师太嘛?怎会……怎会和一个男人。」

老太太身边的孙嬷嬷接话:「看起来好像是被下了药。」

另一边的王嬷嬷,则接了一盆水,朝两人泼过去。

两人打了个激灵,这才清醒过来。师太拉过被子,眼见一间房内,七八双眼睛都盯着自己,险些晕厥。

勉强镇定下来,才指着我大骂:「少夫人,我是见你有佛缘才为你讲法,你为何要陷害于我,对我下药?」

局乱成这个样子,还不忘拉我下水,我要是林霜,还真得多给些银子奖励。

可惜,晚了一步。

我挡着眼睛,做出气急的模样:

「师太这话我可听不明白。晨间师太为我讲经,可惜我起早了些,头有些热,便在隔壁歇了歇,方才听到动静才醒过来,如何就成了我害你?

「你说我对你下药,下的什么药,何时下药,可有证人证据?

「就算是我对你下药,难道这男人也是我安排的?我既与你无仇,又不认识这男人,何苦安排这么一出?

「我们王家虽然比不得从前,却也是世代清流,就算是告到县令面前,也要分辩个黑白,容不得你如此污蔑。」

她本就不清白,自然不能告官,眼见脏水泼不了给我,她便又盯着林霜,林霜眯眼凶狠一瞥,她便又改换了戏码,冤说是藤铭轻薄了他。

藤铭本就是泼皮无赖,只要银子到手,师太一说,在场的人便也就都信了,提议去报官,师太一慌,怕自己摘不清楚,便又以佛祖慈悲为由,宽恕了藤铭。

老太太也怕真见了官,林霜在其中分说不明白,反而坏了名声,便打了个圆场,大家也就闭嘴不言,权当没发生过。

老太太领着林霜一行浩浩荡荡出去,藤铭也草草裹了衣物跑了,独我和阿兰站在原地,与师太冷眼相对。

「你这个毒妇!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见她目眦欲裂,毫无佛门中人的模样,忍不住朝她走近了两步,笑问:

「你不放过我?你如何不放过我?是故伎重施,还是杀了我?

「今日走了这么一遭,故伎重施怕是难了。至于杀人,你若是杀了我,自己也难逃一死,你真有如此气魄,方才便供出林霜,大家一起玉石俱焚了。」

她的脸色狠厉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我半脚踏上床,又朝她靠近两步,问:「你相信鬼吗?」

她的脸色登时惨白,我便又言:「我说过,这次回来,就是索命的。」

我摘下她手上的佛珠串,一颗一颗数着:「1、2、3、4、5、6。刚好六颗,第一颗,就给你吧?」

她浑身抖动,几乎跌下床去:「我,我,我只是听林霜的吩咐办事,我……我不是要故意害你的。」

我也没听她的狡辩,只低着头,剥掉了第一颗豆制佛珠的壳,然后轻轻丢落在她的床边:

「今日过后,该不会有香客了。可能会忍饥挨饿一段时间,不过,你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得到解脱。

「那时,我会当着你的面,将剩下半颗豆子,碾碎。」

……

回城的路上,刚好经过南山崖的一处断峰,我见夕阳染红了峰口的薄雾,风景尤为绮丽,便让车夫停下,休息片刻。

下了车,阿兰再忍不住问我:「夫人,上月病好后你就不对劲,今日更像是换了一个人,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侧过身,捏了捏阿兰的脸:「阿兰,往后还是按着从前的叫法,叫我小姐吧。」

阿兰皱着脸,越发不明白了:「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今儿个这么不对劲?」

揉了一会儿眉,又问:

「今日分明是表小姐和师太合起伙儿来下套,还好小姐你机灵,提前识破了她们的奸计。

「可是小姐一直病着,是如何得知的?既然得知了,方才在禅房内,为何不当着老太太的面,分说个明白?」

我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她经过往来,又怕她一时吓着,以为我是疯了。思忖了半晌,索性开口试试:

「阿兰,我与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

「我其实——」

「嘘,别说话。小姐你听,那边有人。」

我本要说出真相,却被伸手捂住。

「小姐,你听。」

我被逼闭上唇舌,侧耳去听。便听得东南方的树丛后,隐约有几个男人在攀谈。

「这里便是你们要找的杀人峰了。其实就是一处寻常的断崖,不过,因为这附近接连有人失踪,官府判定是失足掉入了崖底。

「附近的人不想让孩子来这玩闹,就把这里改了个名,叫杀人峰了。」

「哦?老伯可知,这掉入崖底的都是些什么人?」

「据说有两个女的,是谁就不知道了,还有一个是附近猎户的小儿子,三年前在这附近失踪,至今也没见到尸首,官府来了人,说掉入了崖底就草草结案了。」

「原来是这样,这附近可还有别的什么人居住?」

「这里是南山,山高路陡,只有一户猎户住着,大前年小儿子失踪后,也搬走了,只剩下济慈庵里的两个尼姑和一些来上香的香客了。」

我见来人问得仔细,颇有官府办案的派头,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拉着阿兰便要躲避。

不巧,往回走了两步,便撞到了一块儿。

我捂着额,真想问谁这么不长眼,来人倒是颇有礼数,先对我一躬:「此处偏僻,未想有人,唐突娘子了。」

我见他文质彬彬,一副书生做派,也不好为难,便也低头行了一礼:「无妨。」

礼毕告辞,再一打眼,才觉分外熟悉。定睛看了片刻,登时红了眼眶:

「顾呈?」

他呆愣在原地,好像觉得我分外熟悉,又始终叫不出名字。迟疑又生疏的模样,又不自禁令我嘲笑自己。

他是刑部尚书的孙子,是圣上钦点的探花,是智谋无双的断案奇才,也是京城名门闺秀趋之若鹜的「梦中佳婿」。

当年,我也是痴迷于这副样貌,醉心于他的才智,才会眼巴巴地贴着他,黏着他。可换来的,只是他一封羞辱的书信。

「奸佞之家,羞与为伍。」短短八个字,便让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我不甘心,质问于他,他却告诉我,他不曾记住任何女人,更不会记住我。

而我,却深深记得他脸上的狂傲和冷漠。

恍然回首,竟已过七年。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不想在此处遇上了。

我正寻思着告辞,他的侍从便抢白介绍:「这是我们新上任的顾县令,还不快行礼?」

县令?

前些日子,刚修书给大哥,让他尽力周旋,调个刚直不阿,能断冤案的人来这里,难道他请的是顾呈?

3

我胸中一塞,几乎要昏。但到底是人前,不好失了礼数,便拉着阿兰行了一礼:

「印象中只记得本县县令姓方,不想记错了。」

他见我庄重,抬手要扶,我直退了两步躲开,他见我生疏,尴尬地收了手,又背到身后做出庄重的模样。侍从见了,已猜到几分,寻了个由头便将领路的老伯支走。

他咳了咳,似想让我也将阿兰支开。

但一别经年,早已各生欢喜,我不记他的仇,但也无别的话好说。

杵了片刻,见我没有支开阿兰的意思,他便终于开口:

「你没记错,方县令出了点事,我是代理县令,这次来就是查一些案子的。」

我点点头,心中料想他是来查林霜之父,林太傅的,却并不多言。只是点点头。

他见我无言,又问:「夫人贵姓?

「额……夫人别误会,只是见夫人有些眼熟,与我的故人有几分相像,故而多问一句而已。」

「故人。

「看来大人与这位故人的关系属实不怎么样,不然也不会连名字也忘了。不过人海茫茫,有些人,注定只是过客,既忘了,又何必勉强自己回忆呢?

「方才听闻大人似在办案,若没什么事,民妇便不打扰大人了。」

话毕,我便拉着阿兰转身,走了两步,阿兰却再忍不住,折了回去大骂:「什么破县令,把我们家小姐害到这个地步,却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什么害人?你说明白些。」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要不是你给我家小姐写了那封羞辱的书信,她就不会去质问你,要是不去找你,也不会被……还害得老爷被林太傅陷害,家破人亡,过得生不如死。」

他听了,整个人虚浮起来,指着我:「你……你是萧颜。」

即便已过多年,听到他念我的名字,心中仍不免涌出一样的酸涩。

他面如冠玉,俊秀不输当年,每次说话时,会露出两颊边的酒窝,即便出口的话句句如刀,只要看着他,也会觉得满足。

是以会次次抛下小女儿的颜面,处处追着他。

可惜跌入谷底,又到过地狱的我,已经没有心能容纳情爱了。如今的我,也再不会围着他打转。

我低下头,将阿兰拉远了些,轻声回:「夫家姓王。」又提醒,「天色已晚,大人若是无事,我们这便离开了。」

他却一改秉性,慌忙挡在我跟前:「七年不见,你变了很多。」

是变了,不如从前天真,不如从前蠢钝,也不如从前良善。可惜,都与他无关。

我也不作声,只与他对视着。他心虚起来,退了一步又问:「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思索了片刻:「倒真有个问题想问大人。

「大人年少时曾以包公自比,立志为生民立心,不惧权贵,秉公执法,断尽冤案。不知这份初心可曾有改?」

他答得果断:「非死不改。」

我点了点头,颇为满意:「那民妇便祝大人断清积案,早日高升。」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走了两步,又被他扯住袖子。

「你为何如此急着离开?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的侍女说是因为我?」

我反身将他的手挥开:「大人请自重。民妇急着离开是因为家中还有人等着。至于大人说的当年,民妇早就忘了。如果真有什么前尘往事,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值得挂怀。亦不必深究。」

我疏离得近乎冷漠,他再笨也看出了拒绝,只是不肯死心,仍挡着不肯挪动。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当初蛮横无理的你,变化如此之大?」

蛮横?原来在他的眼中,我是个蛮横无理,不顾廉耻纠缠男人的女人?

当初的我,还真是瞎了眼。

我轻笑一声:「死过一次的人,总该擦亮些眼睛,对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根本不必用心。」

说罢,阿兰便侧了身挡住县令,我提起裙摆,头也不回便往马车处去。

回去的路上,阿兰问我:「从前,任凭我怎么说,小姐都忘不了顾公子。

「姑爷还因为此事与你生了嫌隙,怎么如今见了面,反倒跟个陌生人一般,都不肯多说一句?」

我应得颇为干脆:「情断了便不必再续,茶凉了便不必再品。何况我与他之前,从未有情。人生短暂,何必浪费时间,去记得那些根本不在乎你的人?

「他若不是顶着县令的名头,我与他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阿兰本是担忧我,见我毫不上心,心中石头才落了地,露出笑:「小姐放心,我方才已经嘱咐过车夫,老夫人和表小姐不会知道的。」

我挑了挑眉,不自觉地看向窗外:「不,不仅不要瞒着,还一定要让他们全都知道。逆来顺受久了,也该撕破脸,扬眉吐气一回。」

……

阿兰虽不甚了解,却也不急着问个究竟,下了车便按我的意思嘱咐了车夫,车夫便一五一十和林霜交代清楚,顺道讨了一贯赏钱。

林霜毁我清白的计划败坏,正愁没由头治我,车夫一言,等于主动送上了我的小辫子。

她抓了把柄,险些没笑出声,才一进门便将我们堵在花园,凑到老太太的耳边告状。

老太太一杵拐杖,当即在花园升了个审问堂,再让人拿了车夫,带上来问询。

车夫本就收了钱,没问两句,便将方才我与县令碰面的事交代明白。

林霜听了,强挤出关怀的模样:「表嫂,你素来知道王家家风严谨,姑母眼里容不得沙子。

「未出阁的事情也就罢了,姑母教养了这么多年,怎地还如此不收心,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私会外男?你让表哥的脸往哪儿搁啊?」

我见她忙前忙后,唱戏一般,老太太则坐在太师椅上,满脸黑云。

左右两侧奴婢各持一条鞭子,只等老太太一声令下,便将我剥了。

声势浩大的模样,还指望着我会像从前一般跪地求饶,一时忍不住笑。

「我前脚刚结束早课,表妹后脚便请了婆母捉奸,这前脚刚回到家,你又马上得知了我私会外男。

「别的不说,表妹这时机踩得真不是一般准,若不是开了天眼,便是你早有预谋了。」

我仰着头,朝她走近一步,「我私会外男当如何,没私会又当如何?你不过仗着有老太太几分宠爱罢了,竟敢蹬鼻子上脸,对主母大放厥词。当真忘了,自己是个外人吗?」

她被我的话呛住,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老太太,眼见老太太默许,便又胆大起来:「我是外人?你还是罪人!要不是因为娶了你,姑父怎么会被你爹牵连,被贬病故?

「可怜我表哥,忍了你的糟践名声结亲,功名上讨不着好也就罢了,还要忍受家破人亡之痛,你若是还有点羞耻心,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自请下堂。

「罪臣之女,连下人都不如,有何颜面在我面前放肆。」

我有十万个耐心与林霜周旋,却忍不了一句她牵连我爹。还未等她说完,我便甩了一掌,旁边的丫鬟要拦,我只狠目一指,她便退了去。

林霜捂着脸,几乎发疯:「你一个罪臣之女,居然敢打我!」

我擦了擦手,冷笑着看她:「罪臣之女如何?奸佞之女又如何?还不是将你这个清廉首领,太傅之女踩在脚下?

「从你知道我嫁进了王家,你不就想尽办法害我,你好取而代之吗?

「当年我小产之事,今日禅房之事,不都是你安排的吗?」

她见人多,急了眼否认:「你不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把师太抓了问问不就知道了?要不要顺便报到官府,让新上任的县令分辨个究竟?

「我横竖都是罪臣之女了,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表小姐你素有贤名,过了堂,若是坐实了你毁人名声,教唆害人,损失可比我大。」

她被我一吓,气得抬手:「你这个毒妇!」

我一抬手挡住,反身将她推到湖中。她吃了亏,大喊着救命,两侧的家丁洋洋洒洒一串,要跳入湖中。

我一甩袖转身,当即怒喝:「谁敢下去救她,明日我就让他滚出王家的大门!」

众人听了,纷纷不敢妄动。

老太太却不乐意了,一戳拐杖,阴阳怪气地呛我:「少夫人好大的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老太婆不当家了?」

我哼了一声,倒忘了她,索性收了袖子,将话挑明:「哦,我倒是忘了,婆母只是眼瞎,还没聋哑。

「这当家人,自然是婆母你了,我不抢,也不屑抢。

「只是,这家你能当到什么时候,可就不得而知了。」

她灰眼转向我,字句几乎从齿缝里蹦出来:「你……失心疯了?」

我轻笑一声,连连摇头:「疯了?不,我没疯,只是终于学会了,你对待我的方式而已。

「进门以来,我对你恭谨如亲母,晨昏定省,从未间断。每每遇疾,也总是随侍身旁,从未有懈怠。

「可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我爹尸骨未寒,你们便想尽办法攀附林家。我尚且有孕,你便迫不及待请来林霜这个贱人。

「她害了我的孩子,你们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我忍着。

「我自此不能生育,你们便寻思着将我扫地出门。

「桩桩件件,不就是仗着自己还有些威势,摆着高门嫡母的派头,瞧不上我这个罪臣之女吗?

「可你不要忘了,公爹当年让王峘娶我,本就是为了升任知府,我爹兑现了诺言,是林家,林太傅构陷我爹,才连累他病故。

「你却忠奸不辨,亲疏不分,还嫌我挡了你们的路?

「我忍你,敬你,是把你当作长辈,信自己能软化你的心。

「你既给脸不要脸,还非要倚老卖老,我又何必再演母慈子孝的戏码?

「白眼狼,就是白眼狼,永远也喂不熟。横竖我掏出十二颗心,也唤不醒你的偏私与狭隘。不是吗,婆母?」

她没料到我如此直白,脸上的皱纹几乎扭打起来,嘴角抽搐了几下,终于按捺不得,一戳拐杖,指着我:

「来人,上家法!」

4

对,又是家法,每次稍有忤逆,她便打得我起不了身,还总是连累阿兰,而软弱的我,总是会跪着把住她的裙角,连连认错求饶。

但她不会再有机会,将我踩在脚下了。

我见孙嬷嬷和王嬷嬷撸着袖子,就要甩鞭,阿兰吓得跪地求饶,我一步不退,只冷笑出声。

不疾不徐道:「没记错的话,孙嬷嬷你的儿子前日刚赌输了 50 两,正被赌坊追债,躲在府里不敢出去吧?

「李嬷嬷的小孙儿,上月不是刚抢了别人一块地,听说那农户正寻思着报官,好像被什么人给压了下去。」

两人听我一说,前行的脚步生生顿住,丢了鞭子便跪在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气得扭曲,一甩手将拐杖朝我丢来:「你这个毒妇!我明日就让桓儿休了你。」

我侧身一闪,接过袭来的拐杖,飞快甩回:

「你都叫我毒妇了,不还给你一些折磨,岂不是太不厚道了?别着急,后面的日子,还有得受。

「不过你也放心,这王家,我是早晚会离开的。只是,不是他王桓休妻,是我萧颜要休夫。

「至于什么时候休嘛,就不劳婆母你费心了。等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一刻都不会停留。」

她一拍桌,气得几乎晕厥:「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我虽看她不惯,却也不想她如此轻易就被气死。当即缓了口气劝她:

「你看你,这是做什么?这么早动气,后面可怎么忍?要是气死了自己,不是白白遂我的意?

「婆媳一场,该忍还得忍,什么野男人、情人什么的,不管是否属实,横竖已经瞎了眼,权当看不见就是。

「今日济慈庵这一出,要说是林霜独自谋划,您完全不知,我是不信的,你若执意追究清楚,我也不介意传唱得天下皆知。

「且不论真相究竟如何,这恶婆婆和侄女联手暗害少夫人的戏码一出,您最珍惜的清流之家名声,怕只能是钉在耻辱柱上了。我那薄命的公爹地下有知,怕是也不愿你入王家的祠堂。」

老太太被我气得直捂胸口,几乎吐血。

我见今日气出得也差不多了,便招呼了几个嬷嬷将老太太抬走,又松了口让家丁将林霜捞起,这才带着阿兰回院。

就着烛火,给大哥写信,质问他为何偏偏派了个顾呈。

阿兰一面为我磨墨,一面开口问我白日的疑问。

我停下笔,轻声支走下人,与她细说了前世的种种经过。本以为她不会轻易相信,没想她听了,却是大哭起来,为我喊冤:

「小姐孤身来到这穷县,以为终于能摆脱过去,谋个好归宿,没想到这家子都是白眼狼,不,是杀人凶手,凶手!居然敢对小姐下这样的毒手……

「还有林霜,怪不得今日小姐不揭露,原来,原来她们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这王家就是一窝蛇蝎!小姐,我们别在这个地方耗着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阿兰真性情,拉着我便想回屋收拾行李。

我却告诉她:「阿兰,上一世,她们害死了我,还将你卖到了青楼,你不愿妥协,被老鸨设计失了清白,然后自尽了。

「这次我回来,终究是不会放过她们的,但毕竟不知结局,也怕牵累于你。你若是害怕,我会给你一笔安身的银子,你明日便回老家去,后半生便不必担忧了。」

我给了选择,阿兰却哭出声:「小姐,你不要赶我走。

「我七岁就跟着小姐,小姐就是我的亲人,就是死,我也要跟着小姐。小姐若是要杀她们报复,那阿兰便替你去杀。」

我一时鼻酸,将阿兰抱住:「傻瓜,杀他们,何必脏了手,还要将自己也搭进去?」

「那小姐要怎么做?」

我伸出手,让她看我手上的佛珠串:「毁掉她们最在意的,然后让他们一个一个咬死自己。

「你若执意要留在我身边,我自然是欢喜的,但有一点我,要你记住。

「你不能如从前一般软弱,只会逆来顺受,哭着忍耐,你要和我一起,做一把刀。

……

我正在等待机会,次日便听得门房禀告,说是藤铭守在王家门口不肯走,阿兰一问,才知是咬上了林霜,讨要辛苦费。

我眼瞧着机会来了,便让人知会了林霜。

她得知了消息,自然是要划清界限,找了两个家丁便要将人轰走。

我算准了时辰,等他们一到,便堵着门拦下家丁。林霜被我堵在门口,气得双眼发红:

「你凭什么拦我?」

我扑哧一笑:「表妹莫不是忘了,我才是这王家的少夫人,你喊了我的家丁,怒气冲冲地不知往何处去,身为主人,我不该管管?」

「你少来这套!我已经通知了表哥,等他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休了你,我看你还能张狂几日!」

她气急败坏,我倒颇为舒坦,就着阿兰搬来的椅子坐下,一面喝茶,一面回她:

「我能张狂几日,就不劳你一个外人操心了。

「不过有件事倒真的要提醒提醒你,只要我在这一日,你就永远不可能进王家的家门。

「当然,你愿意没名没分赖在这里,我也不会拦着,就当是老太太养了只猫啊、狗啊的,讨个欢心而已。

「只要我无病无灾,耗到白头也不是什么难事。要真是哪天中了什么毒计,撒手人寰,即便你进了门,祠堂里,我的名字也总是比你靠前。」

「萧颜!你这个贱妇!表哥绝不会放过你!」

我咽了口茶,忍不住笑:「你们暗害我在先,又买通了车夫,栽赃于我,我不过顶撞了婆母几句,你们瞎告两句,他就会信了?

「就算是他信了,你们既无铁证,告到县令那儿,你觉得谁能讨到便宜?」

我见她的脸青了红,红了青,想着今日也差不多了,便起身拍了拍她的脸。

「既然要做局,便要一击即中,铁证如山,让人百口莫辩,永不翻身。想和我比,再练个十年也不是对手。

「行了,今日我也乏了,就不追究了。阿兰,我们走。」

阿兰闻言,托着我便徐徐往花园走。先头还憋了气,过了长廊才不再忍着:

「小姐,我还以为你要教训林霜,怎么闹了这么不明不白一出戏?」

我撇开她,坐上廊下的秋千架,松了口气笑道:「我要不提醒她,她可就将藤铭给赶走了,如何能故伎重施,继续对我下手?」

「小姐这是要将计就计,让表小姐自食恶果?」

我摸了摸手上的佛珠,忍不住笑:「通往地狱的第一步,已经准备好了。」

我这边刚回房,林霜那边便按捺不住,当晚便找了藤铭,要在中秋节故伎重施。

早就料到她不会罢手,却也不想她会如此心急。

她要找死,我自然乐意成全。

一面吩咐报信的人听她嘱咐,一面吩咐阿兰换掉茶水,和为藤铭引路的小厮,又特地调查了一番林霜的贴身丫鬟,一番安排完毕,只等着林霜自寻死路。

只是,她还未撞上来,两年未回的王桓倒先回来了。

天还未亮,老太太便催着上上下下起来,大摆宴席为他接风。

阿兰得了消息,也来问我,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听是他,当即缩了回去,仍旧蒙头苦睡。

我不去见他,他倒是听了消息,火急火燎地便往我院里冲。砰砰敲门,就差将那门板卸了。

横竖睡不着,我便套了外衣,端正坐在案边,嘱咐阿兰开门。

门板一拉,王桓便与林霜和两个嬷嬷直直冲进来。一字排开,兴师问罪的模样。

「人既未病,为何不出来迎接?」

王桓背着手,端站在我的跟前,好像在等我如从前一般诺诺认错,伺候茶水。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畏畏缩缩,践踏自尊也要讨好男人,只为有一方屋瓦容身的萧颜了。

我呷了口茶,反问于他:「你年年应试,年年落榜,一不是得了官身,二不是打了胜仗,有何事值得兴师动众去迎?」

他完全没料到我如此不给颜面,错愕了一瞬才拔高声调:「萧颜,你这是病糊涂了吗?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为人妇,竟敢对夫君如此不敬!我还没追究你不敬婆母,红杏出墙之过,你居然还如此不知收敛?」

我放下茶盏,冷笑一声:「敬你?也要你配!

「我萧颜上敬天地,下敬父母和才德之士,你既无才又无德,我为何要敬你?!」

他带人闯入,本意是要吓得我求饶,好彰显自己的威风,未料我如此不给颜面,当场便掀了桌子:

「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天!到底是罪臣之家,教出来的女儿才如此悖逆!」

我摇头苦笑,非但未曾生气,反而觉得他甚是可怜:「王公子倒是恭谨,怎么就在考场上颗粒无收,只能削尖了脑袋东攀西扯呢?」

他的双眉倒竖,整张脸乌云重压,一挥手让人将门带上。

我便知道,他这是又要动手了。

人前总爱装出一副谦恭守礼的模样,醉了、怒了才会露出本性。

可惜,他再也吓不住我了。

我站起身,从书堆里翻出一张纸丢给他:「收起你可怜的巴掌吧,你就是打了我,也挽回不了你稀碎的颜面。

「你忍了我七年,我也忍了你七年,与其相看两厌,不如做个了断。和离书我已写好,在这签字吧。」

他本是抬手要挥,突然便僵在原地,整个人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般,失了魂灵:

「你要与我和离?」

要不是死过一次,我当真会以为,他有多么情深意重。

可惜,当初我苦苦求他救我的时候,他却选择了漠视,看着我被活活勒死。

我松了松袖子,面无波澜地坐下,将笔墨也往前推了推:

「事已至此,就没有再装的必要了。

「你娶我,不过是为了攀附萧家,我嫁你,不过是为了遮丑。我爹走得早,没给你捞到官位。

「我又多年无所出,给不了你子嗣,你心中生怨,早就想将我除之后快,让林霜取而代之不是吗?

「林霜和老太太为了你,对我又是做局又是陷害的,我看着也着实是累,不如就此分开,各生欢喜。」

我撕了面具,他却还要装情深,两步上前,夺了和离书便撕了。又装出一副痴男模样:

「不,我不和离,就是死,你也得做我王家的鬼,休想去找你的情郎!」

我冷笑一声,倒是高估他了。

「我倒是忘了,你王家人最注重颜面。也罢,你既不怕这宅院鸡犬不宁,那我也不介意多待些时日。

「只是希望你,莫要后悔。」

他从未见过我如此模样,一时有些犯怵,收了声势,几乎是嘀咕着问:

「你这是病糊涂了?还是失心疯了?」

我掩面直笑:「如果疯了能让我们冤债两清,疯了又有什么打紧?」

他被我的模样吓到,再说不出话,夺了门几乎是逃窜出去。

林霜和两个嬷嬷面面相觑,也未多言,慌忙跟出了院子。

我望着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手上的佛珠:「别急,一切才刚刚开始。」

5

与王桓争吵后,他很识趣地没再来过,连林霜也不敢再轻易登门。我得了清闲,耳根子倒是清净了些。

只是,她们不来找事,关于我的流言却开始纷纷扬扬。

下人们嘴上不说,背地里都觉着我是在上月的大病中,失了神智,才会接二连三行出种种悖逆之事。

我无意反驳,心中知晓其中少不了林霜的推波助澜。先给我安一个狂悖的名头,后面再做任何出格的事,谁都不会再有怀疑。

她既然费心做局,我便装聋作哑,只等着她作茧自缚,自取灭亡。

如此,便等到了中秋。

虽是撕破了脸面,人前到底占着个少夫人的名头,便按照往年的规矩,入了席。

我才一入座,林霜安排的人便来为我斟酒,我端起酒杯嗅了嗅,闻得一股桃花香,便晓得阿兰已经成功换了酒水。

只是林霜还不曾知晓,一刻不停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她越是着急,我便越是吊着,吊得她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场上的黄梅戏才唱了一半,林霜便没了耐心,举着酒敬老太太,末了又提议大家伙举杯敬月,共度佳节。

我一抬头,瞧着月已上中天,料想藤铭也该等急了,便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不够,又作势再饮了一杯,才借口酒劲上来,要回房歇着。

林霜早早安排了人,当下接着我便往后院去,路过花园时,我只借口说是丢了簪子,打发她回去找找。

趁她走远,转身便与阿兰挪了烟火分布位置,又特意挪些干花、干叶到林霜的院中。

等婢女折回来,料想林霜也该喝了真的药酒离席,便假装遇上阿兰,一并回到主院。

我们前脚刚进主院,中秋的烟火便一朵一朵在空中绽放。

送我的丫鬟急着离开,我却不肯放:「平日里伺候表小姐,很辛苦吧?」

那人拧巴了半天,转身便要跑,阿兰机警,早早便将去路堵住。

那人没了退路,便只能在我跟前跪下:

「我只是个丫头,什么都不知道。」

我轻扇了两下风,觉得好气又好笑:「什么都不知,为何要给我跪下?不是此地无银吗?」

见时间不多,便不再捉弄她,直言道:「你叫夏香,东宁人,五岁时家里遭了灾,被卖到林府,便一直跟着表小姐。

「家里还有个姐姐,被卖给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做妾。只是,不被大夫人待见,已经寻死了三回,是不是?」

她乍然抬头:「少夫人怎知?」

我收了扇子,陡然正色:

「夏香,我知道表小姐在谋划什么,也知道她一贯是用你姐姐,胁迫你就范的,你只是被逼无奈,并非真心要害我。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你继续帮表小姐,但不会得逞。而表小姐为了脱罪,会把所有罪责推到你的身上。

「你轻则被发卖到青楼,重则被杖毙,你姐姐也会孤立无援。

「或者,你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说出表小姐的谋划,我会替你做主,放你自由,还会出面安排,让你姐姐脱身。

「当然,你不用急着信我。我们拭目以待,等表小姐将罪责都推到你身上,你便知晓,我所言非虚。

「那时,你若肯醒悟,我的话,依然算数。」

夏香听我言说一通,终于有几分松动,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提醒我:「夫人快走,今夜万不可进屋。」

我见东南处隐有火光起来,便拉着她起来:「放心,今日的祸不在我,而在林霜。」

我这边拉着她往外,阿兰便配合着大喊:「来人啊,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啊!」

林霜一门心思接近王桓,挑的院子本就离主院不远,出了主院,过了个拐角便到了。

只是阿兰声音大,边走边喊,竟纠集了十多个家仆,连参加宴席的几个堂叔也循声赶了过来。

撒的干花、干草本就是在院墙外,烟花落的火苗不过烧了半棵树,连内院的窗户纸都分毫无伤。

虽则如此,到底是要往院中的水井取水。

我隐隐听得院中有争吵的声音传出,当下便催促家丁入内,再领着几个堂叔确认林霜的安危。

先头还装着轻叩了几声,听得里头传来一声男人的尖叫,当即便领人推门进去。

只见藤铭裸着半身,翻滚在地,林霜衣衫尽褪,裹着半床被子躺在床沿。

我便知晓,局,已然成了。

我们一进去,林霜的尖叫便响彻云霄,几乎将屋顶的瓦片震碎。

几个堂叔当即嘱咐人绑了藤铭,又请来老太太和王桓,才避嫌离开。

王桓斥退了家丁,当场便拔了剑要杀藤铭。老太太怕惹出命案,硬生生拦了下来。追问我和林霜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林霜却咬死我不放,冤说是我谋划了一切,害她至此。

我早料她会如此,也不来气,只是看好戏地坐着,不疾不徐问她:

「表妹气急了不是?

「你说是我害的你?自济慈庵回来后,我从未出过家门,所行之处,皆有下人为我作证。

「我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无法变个大男人到你的床上啊?

「就算这男人是我安排的吧,方才宴席上我分明先行离开,扶我的还是你身边的丫鬟,如何得知你何时离席,陷害于你?

「不过你也别急,这奸夫不是还在吗?是非黑白,一问便知。」

王桓本就在气头上,听我一引,当即剑指藤铭,逼他开口。

藤铭本就是浪荡子,剑尚未贴肤,便已经尿了裤子,当场招供,说是得了林霜的指示,要毁掉我的名节。

我一拍桌,提高了嗓门:「好啊,原来是贼喊捉贼,你偷鸡不成,还要冤枉于我,当真以为我不敢报官吗?!

「阿兰,现在就去敲登闻鼓,我倒是要看看,官府会怎么处置。」

林霜本就心虚,听我一嚷,当即泄了气,转头便跪在老太太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姑母你要为我做主啊,要真是我设计的,我怎么会毁掉自己的清白?

「定是……定是……夏香这丫头自作主张,引狼入室。姑母……」

夏香听林霜果然推了所有罪责,拿自己挡刀,当即跪倒在王桓的跟前:

「少爷明鉴,这些都是表小姐交代我做的。

「是表小姐交代我在少夫人酒里下药,再引藤铭到少夫人的屋里。奴婢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自作主张啊!」

林霜见自己被背叛,当即甩了夏香一掌:「你这个贱婢,居然敢污蔑主人!」

夏香捂着脸,索性交代个干净:「还有上次在济慈庵,也是表小姐安排的,少夫人是无辜的。」

夏香刚说完,林霜便将她扑倒:「你住口,你这个贱婢,我杀了你!」

几番分说,再笨的人也明白了个大概。

王桓眼见场面失控,也没了耐心,丢了剑打断了这场闹剧:

「够了!把这个男人的腿给打断,丢出府外喂狗。

「这个丫头,这个丫头……欺上瞒下,找个人牙子发卖了。

「至于表小姐,明日,明日送回林府。」

知道他会徇私,不想徇私得如此明显。当我是死的吗?

6

我咳了两声,半是威胁半是苦口地提醒他:

「冤枉了我也就罢了,只是王家家风严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苟且之事,还被几位堂叔撞了个正着。

「就算是有心隐瞒,也是瞒不住的吧?

「再说,表妹如今这般,就算是回了林府,这名声怕也是毁了,保不准,连王家也会牵累进去。即便是要徇私,也得掂量掂量。」

老太太听出了我的意思,也有几分犹豫:「那你想如何?」

我便说出了早到嘴边的话:「很简单,她嫁给藤铭,或到济慈庵出家。」

林霜听了,几乎崩溃:「不,我死也不嫁这个淫贼。你休想把我和表哥分开!」

我便只能露出同情的神色:「太傅之女,嫁这样一个地痞,着实是委屈了,太傅也是不会答应的,我看不如出家吧。先做几个月姑子,风声总会过去。」

林霜恨得直咬牙,几乎要将我吃了。老太太虽有心偏私,到底无力挽回,很快便下了决心:

「事已至此,就让霜儿先去济慈庵避避风头吧!太傅那边,我去分说。」

连老太太也放弃了,林霜便只能抱着王桓的腿,可王桓甚至没看她一眼,一转身,直往门口冲。

林霜见大势已去,当即豁了出去:「表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我们已经——」

王桓一听,罕见地发了脾气:「住嘴!」

林霜趴在地上,仍在苦苦呼求,但王桓与老太太已经决绝地离开了小院。

只有我,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趴跪在地的林霜: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只要老太太还站在你身边,少则三月,多则一年,你总能回来的,是吗?

「可我要告诉你,你的算盘打错了。济慈庵,才是你真正磨难的开始。

「等着看吧,我会一步一步,把你送入地狱。」

她仰着头,眼睛好像淬了毒:「我是太傅之女,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轻笑着,剥下第六颗佛珠的壳,递到她的手里说:「纨绔子女总以为有一个爹就高人一等,就能横行一辈子。却没有看到,他们的阿爹不是长生不老的。

「那些被欺压过的人,会想尽办法让他们倒下,到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花骨朵,也只能一起掉到沟里。

「林太傅帮不了你,因为,我会让他死在你的前头。」

…….

林太傅不发话,老太太和王桓谁也不敢将林霜送走,只是嘱咐了人收拾了行李候着。

林太傅收了信,没两日便气势汹汹上门,高坐在正堂,将老太太和王桓一顿盘问。末了,又摆出自己的闺女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要将林霜带走。

一老一少出厅时,我正巧候着,便撞了个正着。

林太傅见了我,双目当即下拉,回身质问王桓:「你就让这么个低贱女人,欺负到我女儿的头上来?!如此,你还想与林家攀亲?」

王桓听了,自然是弓着身千万个是,我也不恼,只告诉林太傅:「今日,你带不走林霜。」

他听我狂言,大笑一声:「就凭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连你父亲的手段,都落得个身首异处。我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我强忍怒意,冷哼一声:「当真是清流之家,谈笑间尽是戕害、构陷和暗杀。只是,你可以赢萧家一次,却绝赢不了第二次。

「刑部尚书顾呈为什么来临安县,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一脸轻蔑,听我提起顾呈,霎时变了脸色,示意林霜和旁人都退下,才顺着走下台阶,定在我的跟前:

「前任县令,是被你举报的?」

我拢了拢袖子,没有否认,也没有默认,只是接着说:

「你消息通达,该知道,没有顾呈破不了的案子。」

林太傅阴沉下来,脸上隐有青筋浮现:「我可以杀了你,再杀了顾呈。」

我一拍手,点点头:「的确是个方法,但你若敢杀我,我哥也只能杀了林霜,一命抵一命罢了。林太傅纵有万般手段,怕还是要经受一遍,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痛。

「至于顾呈,你若敢动他,刑部老尚书自然不会放过你全族。

「你精明了一辈子,自然不会赌上一切,对我们下手。

「我让林霜去济慈庵,不过是想让她吃吃苦头,受些皮肉之苦,宣泄一己之恨而已。你若执意要带走林霜,万一她被你牵连,身为罪臣之女,可就只能比我还低贱,去教坊司了。

「孰轻孰重,我相信你,自有决断。」

林太傅手握成拳,隐隐作响,反问我:「就凭你,也敢对老夫发号施令?」

我连连赔笑:「太傅这又误会了不是?

「活了一辈子,该不会还以为,被供着的永远拥有特权,跪着的永远不能忤逆吧?

「时间和死亡,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如果你欠的债足够多,那么见阎王的时间或许还能更早一点。」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

我又笑了:「不,我不喜欢杀人,我喜欢让他们自取灭亡。尤其喜欢,诛心。

「就像你这种被声名所累的人,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容易被摧毁的。

「所以我要折磨林霜,你最好不要拦着。省得我控制不住脾气,告诉顾呈,前任方县令的账房仍然活着。」

说罢,我便剥下第二颗佛珠的外壳,丢到他的脚边:「时间不多了,抓紧。」

……

老太太偏心了一辈子,在利益这件事上倒是六亲不认,林太傅一默许,半盏茶的工夫,便着人将林霜送到了庵内。

涉及的一干家仆,除了些个忠心不二的,其他也都一应发卖了。

我早命阿兰做好了准备,帮夏香脱了奴籍,又设法救了她的姐姐,这一场风波才算告一段落。

阿兰问我,是否就此放过林霜。我则将刚写好的纸条递给她,说:

「这世间的怨仇,要都能点到即止就好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善意感化。

「我与林霜,是不死不休。」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呢?」

我指了指她手中的纸条:「上次慧觉师太因为她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往日的女眷香客都不敢再造访,正愁气没处撒呢!

「告诉小尼,好好挑拨,千万别让林霜好过。」

阿兰便笑起来:「还是小姐聪慧,只是可惜,这回只收拾了表小姐,老太太和姑爷还毫发无伤呢!」

我只轻呷了口茶,摸了摸剩下的佛珠:「不急,我会从林霜开始,将他们连根拔起。」

……

回府以后,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

这回送走了林霜,阿兰又出府送信,我难得偷些闲暇,便煮了壶茶,坐在院中小憩。

思索着接下来,如何从林霜下手,对付王桓和他的老母。

茶水还未煮沸,消失了数日的王桓却突然来了。

自前年开始,他便没再进过我的房门,上回若不是被林霜逼着,恐怕我们连面都不必见了。

也不知这月上柳梢,他为何突然来了。

我拂了拂袖子,坐正身子问:「你来做什么?」

他假咳了两声,也在桌旁坐下,犹犹豫豫开口:

「阿颜,之前,我是被表妹蒙蔽了双眼,才放纵她做了这么多伤害你的事,如今,她也受到惩罚了,你看,我们之间不如重新开始?」

要不是撑着石桌,我险些笑翻在地。

「重新开始?你莫不是忘了,数日前我还给了你和离书吧?」

他一脸真挚,转头便做出起誓的模样:

「阿颜,我知道我过去做了很多错事,也惹你伤心过。

「可我身为你的丈夫,见你日日想着旧人,难免会失控。但我对天起誓,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只要你愿意,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流连烟花,一心一意对你!」

「爱我?」我几乎笑出眼泪。

「你所谓的爱我,就是趁我名声尽毁,以授官要挟我父亲,将我嫁给你?

「你所谓的爱,就是每一次醉酒后,对我动手,还在我怀胎之时,背着我和林霜苟且?

「我说我早就忘了顾呈,愿意与你好好过,你信过吗?

「我被害小产,苦苦求你追查缘由,你支持过我吗?我自此不能生育,被老太太无故罚跪、鞭打,你帮过我一次吗?

「王桓,我信过你,真的。就因为你这副人畜无害的嘴脸,和每次信誓旦旦的忏悔和保证。可是我信你的结果是什么?

「我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是无止尽的羞辱,甚至是失去性命。

「我曾经真的相信,你是爱我的,你只是一时被人蒙蔽了,被怒意、酒水蒙蔽了,你的本性不坏,你一定会改。」

可当我跪在地上,苦苦申辩我是被人冤枉的,我是清白的,我苦苦哀求他救我,我不想死。

他却站在他的母亲身边,选择闭眼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蠢得多么可笑。

「收起你的戏码吧,你不爱我,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朝秦暮楚、软弱善变的爱,也太廉价。

「我萧颜,不稀罕。」

「不,不是这样的。你要信我!我会改的,我若是再惹你伤怀,你就让大舅兄砍了我的脑袋!」

我还当他吃了什么药,冷不丁演那么一出。

如今算是明白了,约莫是见林霜靠不住,又听说兄长要起复,想着能帮衬一二了。

可惜,又打错了算盘。

我熄灭了茶盏,无趣起身:

「你大概还不知,我那庶兄的娘亲,是因我娘而死,我与他从来都是势同水火,帮不了你。」

他眼中的泪骤然散了,凉飕飕的,好像是冻成了冰。

我见着那光影来回切换,方才还不得其解的疑问突然有了解答,便与他说:

「考了这么多年,你该知自己资质有限,若你真想求个一官半职,唯一的出路只能是林霜。

「林太傅同意将林霜送去庵里,不过是想磨一磨她的性子,到底是父女,不会真的绝情。」

一番说辞完毕,再不想多待,抱着茶壶便回了屋子。

阿兰回来后,追问我为何好心帮他,他若是迎回林霜,必然要将我踢走。

我只捏了捏她的脸,告诉她说:「一切尽在掌握。」

……

7

我用言语激林太傅,料想他会在离开王家后,有所行动,便让阿兰找了人,知会顾呈,但等了几天并无动静。

本想着再探上一探,又收到小尼来信,说是要见上一面。便以施粥为由,先在乐善堂碰面。

我在堂前施粥,远远看到化缘的小尼过来,便拉着阿兰躲到后堂。接了小尼,直问庵中情况。

小尼眉头紧锁,忍不住抖:「上次丑事以后,庵里连香客都没了,师父把气都撒在了林师妹身上,明里暗里让她干了不少重活。

「师妹心气高,昨日竟对我说,要我帮她买砒霜,她要毒死师父。我……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林霜性急,却不想连十日也坚持不到,竟然就起了如此歹毒的心思。

我正愁进展太慢,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了,便告诉小尼:

「她要动手,我们便成全她。不过,我们要把水搅浑,还要把你摘出去。」

「少夫人的意思是?」

「她要凶器,你却不能给。庵里不是有很多蒙汗药吗?你告诉她位置即可。

「等她将师太迷昏,如何动手是她的事,即便官府追查,也牵连不到你。」

「那万一,万一她反悔了,不动手了怎么办?」

我想起阿兰昨日说老太太要给林霜送钱,便道:

「那我们就激一激师太。老夫人这两日会给林霜送一笔钱,你过几日,想法子让师太知晓。

「身为庵中弟子,却私藏钱财,不为师父分忧,我就不信慧觉师太能无动于衷。

「只是,慧觉师太虽然可恨,到底养育了你多年,关键时候,你可要狠下心,不能反悔。」

我以为小尼多少会有犹豫,未料她却是斩钉截铁:「她根本就不是我师父,她早就该死了!

「三年前,我与两位师姐下山化缘,意外救了一个女人,师父见她可怜,又没有去处,便将她留下了。

「没想到她居然和藤铭在庵里苟且,师父发现后,便将她赶了出去。

「万没料到,师父和师姐都被她所杀,她还胁迫我做了暗娼,替她卖命。

「只恨我懦弱,始终不敢反抗,要不是少夫人你……这一次,我定不会心软。」

我与阿兰面面相觑,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以为藤铭是师太临时雇的,想不到早就狼狈为奸。」

小尼搓了半晌衣物,紧接着又说,「不仅如此,他还是个杀人凶手。

「南山附近失踪的两名女子,还有一个小男孩,都是因为看到了客人在香殿里苟合,被藤铭灭口的。」

我撑着桌面,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冷静:「尸体在哪儿,可有证据?」

她便压低了声音,凑到我的耳边一一阐明。

我恨藤铭和师太,皆因上一世是被他们所害,如何也不知他们竟会是如此恶贯满盈,不死简直难以平愤。

当下便与小尼承诺:「你放心,师太和藤铭一定会得到报应。

「不仅如此,我与王桓也要借此事,来个了断。」

「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拍了拍小尼的肩,忽然想起来藤铭还不知下落,便问阿兰:「最近可有藤铭的消息?」

阿兰点点头,指着门口的一个算命先生说:「小姐开的这乐善堂可派上用场了,西街的小乞丐得了小姐的帮助,最近谋了个算命先生的营生。

「前两日在西街帮人看相,碰巧在李寡妇家门口见过藤铭,只是好像被打断了腿。」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救过一个小乞丐,才因此办了这乐善堂,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当即便问:

「真是天助我也!阿兰,你还记得藤铭随身带着一把黑扇吗?

「你想法子将那黑扇取了,然后让他知晓,林霜这两日会收到一大笔钱,是黄金。」

「小姐是想让藤铭去抢钱?可这黑扇是为何?会打断林霜的计划吗?」

我笑了笑,按住小尼的肩,告诉她:「那就要看小师太的了。我会让人随时通知你藤铭的动向,你一定要让林霜在藤铭到达之前动手。

「再有,如若王桓出现了,你便躲着不要现身,等安全了再与我们会合。若是王桓没有出现,你便将这扇子丢到现场,再躲起来。」

阿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小姐是想嫁祸给藤铭?可是嫁祸给藤铭,林霜不就没事了?」

我左右看了看,将声音放低:「你还记得那日在杀人峰碰见的新任县令吗?我依稀记得,他那日查的就是失踪人口。有他在,不会冤枉藤铭的。

「但若是成为嫌犯,苦头是少不了。等收拾了其他人,我们再将旧案捅出,让藤铭自食恶果。」

「可这与姑爷有什么关系?」

我的眼神不自觉看着门口的算命先生,说:「我要看看,王桓究竟能为林霜,做到哪一步。」

阿兰与小尼眉头紧皱,好像一头雾水,我笑了笑,只嘱咐她们道:

「现在不明白没关系,只要按着我的方法去做,过几日你们便知道了。切记,不要走漏风声。」

又特别嘱咐小尼不要让人得知我与她的关系,才让阿兰安排她从后门悄悄离开。

她们前脚离开,我后脚便推门而出,往门口的算命摊铺前走。

当年我救的是个少年,算算如今至多也就十七八岁,可定睛一看,巾幡后的却是个灰胡子老头。

我正寻思是不是阿兰看走了眼,那人见了我,当即起身朝我行礼:「夫人。我是小乞儿啊!」

见我皱眉,当下便拽了胡子。

「临安县人爱求神问鬼,好谋营生。不过算命这行,越老越吃香,我这也是不得已。」

我这才放下心,笑着在他的对侧坐下,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终于步入正题:「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他又急着起身:「夫人救了我的命,别说是一个忙,就是要老夫……我的命,我也绝无二话。」

我忙招呼他坐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就是一个小忙。不知你识不识得我的夫君,王桓?」

小乞丐一拍胸脯:「王家世代清流,是咱们临安县的贤德之首,谁人不知?」

我心中鄙夷,还是正色问:「那你可知湘云楼?」

「临安县有名的酒楼,自然也知道的。」

「我夫君他近日常去湘云楼,我要你找机会接近他,给他算上一卦。就说,就说他最近有血光之灾,若想化解,唯有移花接木,嫁祸于赵。」

小乞丐起先愣了愣,但并未细问便答应了下来,我便又嘱托他时时留意藤铭动静,接应小尼,他也一一应了。

我见他答应如此爽快,心中反倒觉得不好承情,犹豫了一会儿,便与他解释:

「你放心,我所行之事,绝不会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若侥幸得了利,也不会忘了你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夫人是临安县第一大善人,我帮夫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夫人可别这么客气。

「若是真有什么利,夫人只管用在乐善堂上,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我本图个心安,听他有如此胸怀,倒是显得我矫情,便难为情地笑了笑。

想着时辰已然不早,便要起身作别,远远地便见着顾呈朝我们过来。当下转了身,快步避开。

他却好像是追着我来一般,三两步便拦住我的去路,问:「从前不知,你还信这些?」

我见他的目光在小乞丐身上来回打量,生怕他起了疑心,正想着说些什么回绝。

小乞丐便替我解围:「老夫算卦三十载,从未有偏差。方才这卦,为天风姤。

「意为阴阳不平,夫妻离心,再观夫人奸门深陷,隐隐有丧偶之相,若不及时化解……」

本是救场,偏巧说了些有的没的。偏偏还尽入了顾呈的耳。

「你来算姻缘?你丈夫,对你不好吗?」

我虽与王桓离心,却还未到当众撕破脸的时候。更不能在这时候,落人口舌。

当即便往后退了三步:「相士之言,诓钱而已,不可尽信。

「民妇还有事,就不打扰大人巡视了。」

一言毕,几乎是匆匆逃离。只是出门未看皇历,刚一转身便被三五个女子冲撞了回去,勉强立定,才见这些个莺莺燕燕像藤蔓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顾呈。

顾呈一慌,隔着两人便抓着我的袖子。

我见他被紧紧包围,仍不肯松手,索性拔高了声调:「大师说,顾大人放下卦辞后看到的第五个人,就是命定之人。大家抓紧时间啊!」

一言毕,左右两侧便有更多女子拥上,顾呈几乎被推倒,我也终于得了自由,转头就跑。

可是,没出几步,忽然便下起了瓢泼大雨。熙攘的人群,眨眼间便一拥而上。

我撑着袖子挡脸,正进退不得。一眨眼便被顾呈拉进一方屋檐。

「为何要戏弄我?」

8

我推开他挡在身侧的手,慌忙查看左右:「大人请自重!」

拉直了衣袖,才端正回道:「大人言重了。男未婚,女未嫁,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我没有责怪他,他反而生气了:「我不喜欢。」

我见他正色的模样,倒觉得好笑:「倒是忘了,顾大人高贵的眼,从来看不上女人。是民妇唐突了。」

明明很是恭谨,他却满是愤懑,忽然就抓着我的手:「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我不喜欢阴阳怪气。」

他张口闭口一个不喜欢,倒让我失了耐心:「你喜不喜欢,与我何干?顾大人若是不喜欢,自找喜欢的去就成了。何苦来纠缠我这么一个妇人?

「要不是知道顾大人眼高于顶,民妇可是会误会的。」说罢,我便一使力,挣脱了他的束缚。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当即退了两步说:「那日以后,我调查过,你父亲是受废太子一党的牵连入狱的,而始作俑者,是林太傅。

「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林太傅与萧侍郎素无冤仇,为何要害萧家,你的侍女又为何说,我是一切的源头?」

听他提到父亲,我的神思不禁冷静下来,往事的一幕幕悄然浮现,一时间只想逃避。

「过去从不在意,现在又何必再提?」

「如果我非要知道呢?」

我见他严正的模样,是不达目的不放我走,左右思忖了下,便叹了口气:

「也罢,告诉你也无妨,但我要交换一件事。」

他背过手去:「我不会做违背律法和道义之事。」

我便笑:「放心,我对勉强你毫无兴趣。我只要你彻查到底,绝不能放过林太傅。」

见他默许,我便告诉他:「你给我写了那封信后,我气昏了头,孤身去找你,与你分别后,我遇到了林疆。

「他轻薄了我,阿爹知道后,就告诉了他的仇家,没过几日他便被杀了。

「林太傅一直溺爱林疆,始终放不下他的死,就捏造证据,将我爹牵扯进了废太子一案。我爹为了保住我,便将我嫁给了王桓。」

「我……你的侍女没有说错,如果我当初没有写那封信,我没有丢下你独自一人,也许后面也不会……」

我曾经无数次期待,他会因我而懊悔;也曾无数次怨恨,怨恨是他害我至此。

可生死关头,我才发现,即使我找无数个替罪羊,也无法抹平我的憾恨,让一切重来。

于是,对他的恨也随着对他的爱一起,尽数归零了。

是以,见他的眼里终于短暂地有我,终于因我而愧疚,我的心中,却是没有一丝涟漪。

曾经求而不得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只平静地说:「人生之所以是人生,就在于没有如果。

「即便没有你,一切也许也会发生,若真要找个人追究,只能怪我那时眼瞎心盲,不该纠缠。」

他本是悔恨,听了我的话,也不知是尴尬还是怎么,突然就红起脸,支支吾吾开口:「我本还担忧你放不下过去……」

我轻笑出声:「不值得记忆的人和事,有什么好放不下的。你若是真想补偿我,就让林太傅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他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杵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说些什么。

听我说起案子,好像得了救星,当即接话:「我此次来临安县,就是为了他。旁枝末节的证据倒是有一些,只是相关的人都被灭口,人证难寻。」

我望着滂沱的雨,逐渐变得细密,料想该走了,便与他说:「盯着王家试试。老太太身边的王嬷嬷有个儿子,就曾在前任县令那当过账房。」

说罢,提裙便跑入了雨里。

这一场雨足足下了五日,头两日,王桓还往湘云楼跑,见风雨更大,便藏到了家中不再出门。

眼见顾呈那边已经捉到了王嬷嬷的儿子,料想林太傅差不多了。

便问了阿兰,林霜那边的动静。没过两日,小尼便来信,说是济慈庵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只欠东风。

我便想法子让王桓知晓,林霜在庵中过得不好,近来更是多病。他听了消息,当日便赶去了南山。

那日夜里,雨密风急,院门口新栽的好几簇柳树都被吹折了枝桠,倒戳进窗户,扫翻了一地的首饰。

我轻扫着收拾,发现成亲那年王桓送我的白玉镯碎成了两段,还砸裂了王桓那颗佛珠,轻轻一拨,便褪去了表层的壳。心中便知晓南山起了变故。

熬了一夜,终于到了天亮,便领着阿兰,到王桓的院门口守着。

约莫等到早膳时分,才见一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进来,左探右看地,颇为警觉。

再一细看,居然是王桓。

我见他过来,正想细问,转头便被他按在门上:「你来干什么?」

低头一瞧,只见他的内袖隐隐有血迹,当即有些慌,又不好教他看出端倪。

便假意掏出袖子里的断镯:「昨日风大,不小心摔碎这宝贝了多年的镯子,想问问你在哪儿买的?」

他打量了两眼镯子,稍稍放松警觉,推开我便关上了门。

我回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便嘱咐阿兰:

「不出所料的话,他很快会唤人拿火盆。你现在就去,想法子,提前将火盆里的碳换了。」

阿兰不明白,追着我问:「姑爷彻夜未归,今日也不知怎地,竟如此奇怪。」

我扶着廊柱,只觉得心口有些发凉。想让王桓去南山,不过是想让他惹一身腥,毁了王家的名声。

可今日看那血迹,多半是真动了手。即便是我,也想不到素来懦弱的他,居然肯为林霜做到如此地步。

只是,是非曲直,眼下还只是猜测,还得尽快稳住这面,找到小尼才是。

回过神来,我便催促阿兰:「先别管他了,你先去换碳,他呛得受不了,必会将血衣交给下人处理。

「届时你再泼一盆水,让他改将衣服埋了。记住埋衣的地方即可,不要让他发现。」

阿兰手脚快,转头便跑去了厨房,照吩咐办事。

我则让门房套了车,守在门口等着。如若计划成功,左右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会知晓。

要找小尼,自然是要赶在官府封锁现场之前。

等了约莫半炷香,阿兰终于从主院出来,朝我眨了眨眼,示意我事情已然办妥。

我松了口气,转头招呼车夫将马车停靠近些,与阿兰扶着登车。

未料,前脚刚上马车,又一辆马车跟了上来。

我抓着车沿回身,只见王桓扶着老太太,匆匆从照壁里转出,见了我,也是万分诧异。

「你怎么在这儿?」王桓换回往日衣物,倒好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我便随口撒了一个谎:「昨日梦见未能出世的孩儿了,想去济慈庵给他添一盏长生灯火。这一大早的,夫君和婆母又是往何处去?」

他收了收袖子,做出一副随意的模样:「听说表妹病了,便陪母亲去看看。」

「哦,既如此,那便一道吧。」

说着,便一头钻进马车。王桓正做贼心虚,也不来挤我,我躲了个清净,正好与阿兰探讨小尼会躲在哪里,下了车,该如何去寻。

只是马车刚到,便与县衙的人撞了个正着。一行衙役浩浩荡荡进去,将站在院中的林霜围了个严实。

林霜的斜对角,则有一间禅房敞开,地上尽是干涸的血,血迹上横躺的,正是师太。

我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手不自觉使力,掐碎了第一颗佛珠,又轻轻碾磨成粉,然后撒在禅房前的地上。

回过神去看,只见院中的王桓和老太太忙围成一团,护着林霜。

便与阿兰使了个眼色,左右分散开找人。阿兰往前院找,我则往后院。

大殿转了一会儿,未见人影,路过菜园,依稀见到一行脚印,便低着头跟上。未想,刚走了两步,便撞上一人,抬眼一看,竟又是顾呈。

勉强站稳,慌忙后退,也不行礼,只面面相觑杵着。

他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恢复正色,与我说:「庵里发生了命案,我已经下令封锁了现场。与案件无关的人都请出去了,你怎么在这?」

我勉强站直:「哦,据说是林霜报的案,我婆母与她是姑侄,便顺道来看看。顺便带她回去。」

「她是重要证人,恐怕得和我们回县衙。这济慈庵很是古怪,你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故意套话:「慧觉师太和净空小师太素来慈善,也不像是与人有冤仇,不知是谁会如此狠心。」

便听他说:「死的是老师太,小师太至今下落不明。我见你跟着这脚印走了许久,可曾发现什么?」

听他提及尚未发现小尼,吊起心放了大半,又见脚印是通向后山,想来小尼是已然下山,便不再耽搁,回复说:「不过随意走走,看到这脚印就跟着走了两步,倒没发现什么,只是觉得小师太可能还活着。」

我见他蹲下研究脚印,神思颇为集中,便也不再叨扰,随意攀扯了两句便与他做辞。

回城的路上,又与阿兰使了个绊子,借着修马车为由,转道去了一趟乐善堂。

未见小乞丐,便料小尼若还活着,他一定知道,便又转道去了他的家中。没想到,果真撞了个正着。

我便细细询问小尼的情况,小尼便一五一十说来。

大致与我预料的不差,只是据小尼所说,是林霜下药未成,将师太撞成重伤倒地,后被藤铭所见,抢了钱财。

再后来便是遇到了王桓,王桓为了替林霜脱罪,折了一根藤铭的黑扇骨,扎进了师太的胸口。

她险些被发现,随即冒雨跑下了山。所幸遇到了小乞丐接应,这才平安无事。

我点了点头,又问起那扇骨:「那黑扇不是让小乞丐交给你了么?王桓既去了现场,你不曾参与,他们是如何得到黑扇的?」

9

小乞丐便挠挠头:「少夫人,其实那日我未拿到黑扇。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有告知。没想到藤铭那家伙又将那扇子落在了现场,被林霜捡到了。」

我让人去拿扇子,本也就是为了拖藤铭下水,让他吃些苦头,没想苦心无果,他自己又送上了门。

「看来,是上天都在帮我。」

只是,再怎么嫁祸,这藤铭到底只是个幌子,绝糊弄不了顾呈。也不知这致命伤究竟是何处,凶手到底是林霜还是王桓。

不过无论是谁,目的到底是达成了。只是得防着王桓,不能让他们脱罪。再者,林太傅那还得再加一把火。

想了想,便说:「林霜已然被抓,不出所料的话,官府现下已经在搜捕藤铭了。

「小乞丐,你的人脉广,多打探打探,若是见了藤铭的踪迹,直接举报,说不定还有赏钱可领。

「另外,你帮我找几个人,最晚明日,去三水镇李家村帮我绑一个人,叫李贵。事成之后,在王家门口的柳树上绑一根红绳即可。

「至于王桓,监视他,就交给我和阿兰。回府后,还得和大哥通通气,先拔了林太傅这把伞。」

「那我呢?我是证人,要不要去报官?」小尼见大家都有安排,不由问我。

我只是安抚她:「不,你先藏在这儿,等我确定你是安全的,再让你出来作证。左右不过就这十数日,你且耐着性子。」

眼下林霜被抓,林太傅还未失势,何况还有王桓,为了林家,他已然突破底线,为了脱罪,他们还不知会如何举措。在一切还未明朗之前,还不能让小尼冒险。

小尼听了,也无二话,我又嘱托小乞丐,让他空暇时盯一盯王家的动向,才带着阿兰回府。

虽已做了心理准备,此次回府不会顺利,不想王桓的行动,比我想象得更快。

从入府门的一刻开始,来往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与阿兰,阿兰忍了又忍,终于抓了个家仆询问:

「是不是老夫人给了你们什么指令?为何像犯人一样盯着我们少夫人?」

那人哆哆嗦嗦回:「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

我见他面生,约莫是新进府的家仆,便让阿兰将他放下,问了句:

「这命令,可是李嬷嬷下给你们的?」

那人躲闪着低头,我便知是了。摆了摆手让他离开,招呼阿兰跟得近些:

「看这情况,致命伤约莫就是王桓胸口那一击了。林霜被抓,他们且要看看动静,但依老太太的性子,尾巴定然要切个干干净净。

「府里总共就几十口人,上次那件血衣,很快就会查到你,若是让他们知晓,保不齐会狗急跳墙。这府里是不能待了,我们得尽快脱身。」

阿兰一慌,拉着我便往门口撤:「那我们现在就回乐善堂。」

「来不及了,他们既然已经怀疑我们了,就不会再让我们出去。为今之计,只能是……先下手为强。

「明日你去门口看看,柳树上有没有绑上红绳。」

阿兰应了,次日便来回我说树上绑了红绳。我心中本是一松,可转眼便见前两日倒了甜羹的花尽数枯死,当即冒了冷汗。

冷静下来,这才带着阿兰去找李嬷嬷,以她孙子的命相要挟,才得知老太太怀疑血衣的事,居然准备用毒,让我病逝。

如此下作,的确是她的手段,可惜注定棋差一招。

收拢了孙嬷嬷,我便嘱托阿兰将计就计。

当夜只假装中了招,让人请来老太太,一面让阿兰斟茶,一面撑着身子控诉:

「我知道是你做的,你就想毒死我,让我永远开不了口是不是?」

她见我行将就木,居然笑起来:「我容你这么多年,就是看在你对桓儿还有几分用心。

「如今你居然想要害他?说,那件血衣你到底藏到了何处?」

我冷哼一声,反问:「我说了,你就会给我解药吗?」

她一顿拐杖,浊眼瞪着阿兰:「今日,你必死无疑。但你若告诉我,我尚可留你的贱婢一条性命。」

我便看着阿兰:「阿兰,你觉得老太太的提议如何?」

阿兰端着茶碗,转了身便冲着老太太笑:「我觉得,该死的是你!」

说罢,便摁着她的后脖颈,将一盏茶全灌进去。

老太太喘不过气,丢了拐杖,急切地向李嬷嬷招手,李嬷嬷只是看她一眼,默默背过身去。

等老太太倒了,我便不疾不徐地起身,蹲在她的身旁,替她擦干胸口的茶水,问:

「找李嬷嬷吗?她就在这里,可惜,是为我做事。」

老太太呛了一口,抖着双手要掐我,我轻轻使力便将她掰正,平放到胸口,告诉她:

「别担心,我没有你那么狠心,不会要命,只是下了一点点,最多让你缠绵病榻而已。」

她几乎将牙齿咬碎:「我要报官,杀了你这个贱妇!」

我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没事报什么官呀?你的宝贝儿子躲着官府还来不及,万一来了人,抓了你的儿子,岂非得不偿失?」

她嘴角抽动,浑身颤了一会儿,仿佛是晕过去了。

我站起身,抬脚轻踹了一下,见她不是装的,一时有些沮丧:「还以为她有多大的本事,没想到这么不禁气。」

说罢,才转头招呼李嬷嬷:「把老太太送回院,再请个大夫好好诊断,病症就写:突然中风。诊断完,再让他过来替我也诊诊。

「少爷问起,你就说,我昏迷前与老太太产生了口角,老太太一时急火攻心,当场晕了过去。」

李嬷嬷点了点头,与阿兰一左一右撑着老太太出了门,我便回到床上继续躺着,等待消息。

只是,还未等来消息,刚刚策反的李嬷嬷却突然失了音讯。

我预感不对,当即嘱咐阿兰收拾东西,想办法逃走。

未料,就在说话的当口,王桓突然砰砰踢门。

阿兰揪着我的袖子,不停问如何是好,我左右踱步,忽地想起大夫该是要来了,便说:

「我想法子拖住他,你马上去老太太院中,找到大夫,务必让他去报官。」

「那小姐你怎么办?姑爷他不会对你做什么吧?」

我听踢门声越演越烈,已来不及解释和犹豫,当即便把阿兰推了出去,想躺回被窝。

阿兰放不下心,再与我分辩,你推我拉的工夫,两扇夹门便硬生生被撞飞出去。

我也忘了装病,一抬眼,只见王桓背着手杵在门口,阴沉到极点。

我咯噔一下,一面往外推阿兰,一面努力缓和气氛:「我今日刚好些,你怎么就来了?听说婆母也病了,好些了吗?

「阿兰,快去端碗茶来。」

阿兰见我挤眼,侧身疾步跑了出去,王桓也不去追,只目送着她走远,随后朝我过来。

我见他双眼凌厉,浑身微颤,本想迎上去的脚步生生被逼停,反手便握紧了袖中的簪子。强挤出笑:

「你这是要做什么?就算我气病了你的母亲,到底人还在,不是吗?」

他根本就没理会我的话,只是止住脚步,好像在下最后通牒:「告诉我,我换下的衣物在哪儿?」

我继续装傻:「什么衣物?我都记不清你有多久未在我这过夜了,如何得知你换下的什么衣物?」

他脸上的青筋几乎爆裂:「萧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再傻的人也知道,他这是见我醒了,铁了心要灭口。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屏住气,一个侧身便往门口跑。

未料,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根白绫,往前一甩一拉,直直套着我的脖子拖回去。

我手抓着白绫,袖中藏着的簪子也不慎飞到脚边,人却被横拖着往床边倾斜。

「萧颜,这是你逼我的!

「你为什么没有中毒?为什么要醒?!你为什么要逼我?!」

我逼他?逼他杀我吗?

识破了他们的毒计,就活该被勒死?

重活一次,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他,直到今日,我才发现:我变了,他也变了。

曾经,他只会躲在他母亲的羽翼下逃避,如今的他,却变得更加冷血,更加没有底线。

我双手握拳,努力从白绫和脖子中间挤出一点点空气,间断发出声音:

「我……我……我告诉你。」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我便小心去够脚边的簪子,边够边说:「就在……花园西侧……」

「西侧哪里?」

「西侧……」

我见他走神,当即用力一搏,脑袋往后一撞,抓着簪子便刺到他的肩。

他惨叫一声松手,我便趁机跑了出去。

他一面捂着胸口,一面喊院内的家丁:「把她给我抓住!」

我夺了一根木棍,左躲右闪,硬撑着跑到大门口。

拼死打开了门,却只见林太傅带着几个家丁杵在门口。

10

我一时愣住,他便一步踏进来,让家丁将我团团捆住。沉默间,王桓也带着家丁赶了上来。

林太傅见了,当即便是一掌:「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制不住。」

王桓醒了神,便狠力揪着我的头发:「你这个贱人!可恨我还想给你个体面,是你自己不珍惜,怪不得我!

「把她给我抓起来,沉湖!」

我双手被绑着,无法动弹,不由得惊慌起来:「王桓,你敢!你杀了我,左右也是个死!」

他却大笑起来:「母亲说得对,再忠的仆人也得拿捏住他们的命门!这几个都是签了死契,衙门留过案底的,今日,他们都什么看不见。

「把她给我推下去!」

我见说他不动,只能朝林太傅大喊:「你杀了我,林霜也会偿命!」

他却一反常态,冷笑出声:「我当真是小瞧了你,举报方县令,调任顾呈,都是你做的?从一开始,你们的目的就是我,还有霜儿。」

是我做的,但不能承认。我使劲摇头,努力和善地否认:「我一个深闺妇人,要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又怎会深陷这个宅院?林太傅误会了!

「顺道提醒你下,我已经派人报官了,顾呈眼下正在查你,你要是再卷入什么杀人命案,可就更摘不清了。」

以林太傅的老谋深算,按理说这些道理不消我提,可不知为何,他却一反常态,冷声说:「疆儿和霜儿都是被你所害,趁我还睁着眼,必须亲眼看着你死。

「投下去!」

我撑着脚底,不肯挪动,可到底是耐不过三五个壮汉,一眨眼便被丢入了湖中。

理智告诉我,我该求饶,至少再服一次软,或许能再拖延一些时机。

但冰冷的湖水快速涌进我的鼻腔,眨眼间便攻占我的头脑。

对策,对策,我努力告诉自己想出一个对策。不可以就如此放弃。

但那些没有成型的想法,却在刹那间被洪水一样的冰流冲散,连岸上的人脸都变得逐渐模糊。

水草拂过我的脸颊,枯叶穿插进我的鬓发,时间好像在我的眼前停滞,逐渐慢下来,慢下来,变成一道白光。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未出生的女儿,看见了我被悬梁勒断了脖子,王桓和林霜还在把酒言欢。

登时,我便睁开了眼睛。

我便努力蹬脚,浮上了水面。

然后我便看到大门被人撞开,一堆人浩浩荡荡闯了进来。有人跳下水,将我救了上来。

我浑身发抖,紧紧抓着他给我披的衣服,睁眼细看,才发现是顾呈。

他将我扶起来,转身便打了王桓一拳。

王桓擦了血,又吐掉,还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被衙役绑着带出了大门。

林太傅神色不改,恍如什么都未发生,顾呈便背着手,也做出正色模样:「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林太傅,跟我们走一遭吧?」

林太傅都没正眼瞧顾呈一下,便冷声言:「既是朝廷的旨意,那便拿到林府,当面宣读才作数。顾大人若是没带旨意,那便改日再登门吧。」

说罢,便扬长而去。

顾呈一捏拳,咒骂一声:「倚老卖老。」

领头的家丁见情势骤改,当即跪下求我饶恕。

顾呈只是一招手:「杀人未遂,带回去审审。」随即将那些家丁都带了出去。

偌大的外院,一时便只剩下我们二人。

顾呈软了声,忽然问我:「这些年,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要不是我今日刚好找王桓,又接到大夫举报,险些就来不及……救你!」

他如此问,便是知晓了林霜买通藤铭的经过,唯一还不知的,大概就是王桓。

如今押了回去,不消几日大抵就能查个彻底。只是一切未尘埃落定,我心中到底存疑。

便试探问他:「林太傅会如何处置?」

他几乎没有犹豫:「他四处贪腐,与靖王结党营私,证据确凿,圣上已亲赐毒酒。」

我便松了口:「我知道你抓王桓要查什么,我可以证明,师太死的那夜,王桓不在家。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愣了一愣,我便将外衣还他,「我要借一借你抓的那个证人。」

他迟疑了一会儿,却并未纠结,转身便嘱咐了身后的衙役。

我见阿兰和几个女婢来了,便向顾呈行了一礼:「想来顾大人也不喜欢虚礼,救命之恩便不报了,我还有些私事,顾大人可自行离去。」

他支吾了半晌,没有挪动,我便又指了指门口,他才脸色半青半绿地离开。

他一走,我便让阿兰搬了椅子,关门喊来所有家仆,说:「老夫人病重,少爷也被官府抓走,今后这府里谁当家,我希望你们都明白。」

家仆们听了,纷纷跪下大喊:「一切都听少夫人吩咐。」几个对我们使过坏的更是哭着求饶。

到底只是打手,我并未真的记仇,又见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颇为难看,便道:「行了,别哭了。你们若想安稳待在这府里,便说说孙嬷嬷去哪了。」

几人面面相觑,很快将孙嬷嬷押了过来,我见她头发有些凌乱,倒未受什么皮外伤,便放了心,左右看了看,不见王嬷嬷。

便告诉阿兰:「回去换身衣物,好戏要开场了。」

阿兰与孙嬷嬷面面相觑:「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过头,舒畅一笑:「去老太太屋里,抢钱。」

……

我这边换了衣物,当即便往老太太屋里赶。一面走着,一面问阿兰大夫今日如何诊断。

才知当时下的剂量太少,老太太的身子骨又格外硬朗,昨日晚间便能睁眼说话了。

我还思忖,王桓的脑子如何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现我与孙嬷嬷,还不由分说,非要杀了我不可,原是算漏了老太婆这一策。

可惜,螳螂还未捕着蝉,黄雀便已经上门。如今,也该是到自食恶果的时候了。

阿兰以为我要杀了她,边走边劝我:

「小姐,即便要杀了老太太,也不能这么横冲直撞地去啊!若是被人抓了把柄,被官府抓了可如何是好?」

我停在门口,揉了揉她的脸:「傻丫头,今日还不是老妖婆的死期。今日,是来陪她演,最后一出戏。」

说罢,便一推门跨进,孙嬷嬷本与老太太在叙话,见了我好似见了恶鬼,立马弹起。又见王嬷嬷也在,当即大骂:「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老太太靠在床边,看着精神不错,抬眼一见我,又咳嗽起来。

王嬷嬷便站起来,将我往外赶。阿兰挡着她警告:

「如今老太太卧病在床,少爷又被官府所抓,府里现在是谁当家,孙嬷嬷最好想清楚!」

孙嬷嬷抬起手想要教训,听阿兰一说,当即敛了脾性,躬着身看老太太。

我也在老太太床边坐下劝:「事已至此,你我之间便也开诚布公吧。我知道王桓没有那么狠心,一切都是你怂恿的。

「要不是你怀疑我会出卖王桓,你我之间也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我自然是恨极了你们,恨不得你们去死。可是你也知道,我父亲早已身故,我又与兄长不和。

「王桓若是被判了死刑,我又膝下无出,用不了多久,族叔们就会抢走王家的家业,说不定还会将我赶出去,流落街头。

「说还有一点幻想也好,说利益也罢。我不想让王桓就这么死了。

「听说那新来的县太爷出身寒门,家中又有老母需要奉养,或许收些钱财,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太太嘴巴张开,艰难咕哝出声:「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我无谓地笑笑:「你自然不用信我,也不用交托给我去做,只要在拿私库孝敬县令的时候,顺便给我应得的那份。血衣的事我便会闭上嘴。

「你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皆是为了王桓这个儿子。

「眼下他的性命,或许就在你的一念之间。是舍些钱财,还是忍受丧子之痛,你可以自己选。

「只是,你若是要护着他,行动可要趁早些。别等他受了刑,签字画押了再去。」

老太太听完,咳嗽又加重了些,捂着胸口便喊孙嬷嬷:「把这个毒妇给我撵出去!

「滚……」

我见她脸红脖子青的,一口气几乎要吊不上来,起身扫了扫衣服,不再激她。

「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这又是动得什么气?你若是气死了,王桓可就彻底回不来了。」

说罢,又招呼孙嬷嬷好好照顾她,这才领着阿兰走出院外,在往花园的长廊下候着。

阿兰见我不走了,好奇问:「小姐,你怎么坐下了?」

我拉着她坐在身边,随手指了指老太太的院门:「老太太眼瞎,耳朵却比狗还灵。只有确信我们走了,才会放心嘱托孙嬷嬷如何行贿。」

「那我们是在这儿,等孙嬷嬷?」

王嬷嬷则有些担忧:「孙嬷嬷深受老太太重用,怕是不会背叛……」

话还未说完,我便指了指远处的人影:「会不会,去问问就知道了。」

孙嬷嬷双手揣袖,一路探看,出了院门,眼见我们在长廊下,当即转身要走。

阿兰与王嬷嬷几个箭步往前,前后拦住她的去路。

我便拨了拨她的衣袖:「让我猜猜,这袖子里藏的是什么?银票?还是地契?」

王嬷嬷听了,当即扯住她,孙嬷嬷拉扯不过,很快掉出一把钥匙。

我俯身捡起,忍不住感慨:「看来,老太太这是藏了一个私库啊!说说吧,私库在哪儿?」

11

孙嬷嬷被压着,却不愿开口,啐我一脸直骂:「我就是死了,你也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丁点消息!」

我忍不住夸赞:「孙嬷嬷的忠心真是天地可鉴。

「可你忠心了三十年,可曾问过自己,你忠于的主人,配吗?

「自你跟着老太太来这王家,得有三十五年了吧?这三十五年你尽心尽力,将所有的精力都奉献给了老太太和王桓。

「可每月的月银,不过三两,连你儿子想要娶媳妇,老太太都不愿意帮你。

「不然你的儿子也不会铤而走险,卖身赌坊,给县太爷做黑钱账房。以至于惹来杀身之祸。」

「什么杀身之祸?你又在玩弄什么把戏?是老夫人收留了我的儿子。老夫人对我有恩!」

我摇摇头:「你还不知道吧?老太太将你儿子锁在别院,是为了要挟林太傅,可眼见山芋烫手,便下令将他杀了,要不是我让人护着,早就没命了。」

「你说什么?不可能,老夫人不会怎么对我,不可能。」

我见她已经动摇,又见衙役正押着证人过来,便说:「你若不信,我与你说半句也是多余。既如此,便听听你的儿子怎么说吧?」

衙役见了我的脸色,稍一使力,来人便跪在孙嬷嬷跟前,哭诉了个干净。孙嬷嬷方才还油盐不进,眨眼间便哭得昏天暗地。

待他们平静下来,我才再次开口:「老太太若是真对你好,为什么不直接替儿子出了讨媳妇的钱,或把他招到府里,反而要眼睁睁看着他去赌坊卖身?

「你能跟她那么多年,其余的话,我不必多说你也明白。

「你将老太太的私库交给我,我会给你应得的那份。让你回乡养老。受了三十年气,也该歇歇了。」

孙嬷嬷一抹眼泪,与儿子告别,终于松了口:「我带你们去。」

接着,便将我们带到老太太后院的一个小佛堂。

孙嬷嬷转了转佛像的手,佛台便往后挪开,露出一口大木箱。

我拿了钥匙打开,只见里面堆了三四层珠玉黄金,还有个手掌大的箱子,放着一沓地契。

心中鄙夷:还真是数代清流!

孙嬷嬷不敢看,只转过身去:「这些都是王家数代积累所得,连少爷也不知道。」

我便蹲下去,拿了两根金条分别递到两个嬷嬷手中:「我知道你们都是被老太太胁迫或被她欺骗,平日对下人并不苛待。所以,我不记恨你们。为人卖命了三十年,也该歇歇了。拿着它,回乡养老吧。」

王嬷嬷接过,当即跪下,朝我叩了好几个响头。躬身退出。

孙嬷嬷则不肯接,只说:「我不要钱,我要让那个老妖婆去死!」

我又见到她凶神恶煞的样子,这回却不是对我。

忽然便来了主意:「也罢,你儿子虽是证人,到底不清白,最轻也要关上几年。这金条你先拿着,往后打点牢房也方便些。」

「至于老太太那,还是由你来照顾,你怎么对她,我一概不究,只是别让她轻易死了。」

孙嬷嬷点点头,退身出去,临出门时,我又叮嘱了一句:

「孙嬷嬷你记住:忠诚,是很珍贵的东西。只能给高尚和有德之人,而不能让它成为,恶毒之人宣泄私欲、践踏他人的筹码。」

说罢,我便不再多言,回身对着阿兰笑:

「有了这些钱,至少能好好安顿乐善堂的孩子们。你和我的后半生,也不用愁了。」

阿兰睁大了眼睛笑:「小姐说要贿赂顾大人,是骗老太太的?」

我点点头,顺手剥下老太太那颗佛珠的壳,丢落在箱中:

「自然。我那公爹也不过是个七品,哪里能累下如此财富?家道中落,老太太还撑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些金银。

「如今,我们也算是将她的根拔了,顺道做些善事,何乐而不为?」

「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做?」

我将钥匙交给阿兰,不自觉松了口气:「回房,写和离书。」

我回了房,阿兰便带着小乞丐,趁着夜色,将那箱金银运出了王家。

次日一早,小乞丐传来消息,说是林太傅从王家回去后,当夜便服毒自尽。

听到消息,我倒是颇为淡定,只是轻轻摸着第二颗佛珠使力,摁碎了与林太傅的恩怨。

再嘱咐小尼,放心去县衙告知顾呈经过。

到了第三日,便有衙役上门来请,让我在堂前作证。

穿过凑热闹的人群,便是临安县的府衙。衙役领着我到后堂听宣,便快步回到了正厅,加入了两侧的队伍。

我停住脚步,从微开的门缝里瞧着,只见顾呈身着官服高坐在「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下,有说不出的威严。

两排的衙役握着庭杖,正冷漠注视着堂下跪着的三个人影。正是林霜、藤铭和王桓。

顾呈一拍惊堂木,先问林霜:「林霜,当日济慈庵命案,是你差人报的案,你再将经过叙述一遍。」

林霜便答:「我为了给姑母祈福,在济慈庵住了日子。那夜,师太告诉我说庵里香客减少,已经揭不开锅了。

「我便自掏腰包想要捐献一些香火钱。没想到藤铭这贼人突然闯入,公然抢钱,还意图对我不轨。

「师太为了保护我,便将我推出门,没想到藤铭为了报复,居然轻薄师太,师太不从,拼死咬断了他的舌头,反被他推撞到桌角,血涌如注。

「师太躺着求饶,没想到藤铭丧心病狂,折了扇骨便插入了师太的心脏。

「我见他杀红了眼,生怕自己也遭遇毒手。当即便跑出后院,躲入了佛像后。一直到天快亮,才敢出来,再一看师太,已经没救了……

「师太素来慈悲,却莫名惨遭毒手,大人一定要为师太找回公道啊!」

藤铭听了,当即开骂:「你个小蹄子,居然贼喊捉贼,大人我冤枉啊……」

门外的看客纷纷一边倒,指责藤铭,顾呈见堂下骚动,当即一拍惊堂木:「肃静!」

接着又问林霜:「你说藤铭来抢钱,这济慈庵远在南山,又素来清贫,藤铭为何会去庵中抢钱,还偏偏撞见了你?」

林霜面不改色:「大人不知,这藤铭是出了名的无赖,往日仇家无数,定是被什么人追着,想跑到庵中躲清静,正撞见了我与师太藏钱。」

「你说你跑出门外,看到藤铭轻薄师太,可这慧觉师太已年近半百,藤铭为何不追着你,反而轻薄师太?」

林霜便露出厌弃的神色:「大人……大人有所不知,这藤铭其实早就觊觎师太。

「上月初,我们去济慈庵礼佛,就当场撞见藤铭强迫师太……此事,我姑母、表嫂,还有十几个丫鬟都看得清清楚楚。」

顾呈便又喊了当时在场的几个丫鬟,确认林霜说得无误,便接着问:

「那你可还记得,你是何时见得藤铭,他又是何时离去的?」

林霜几乎没有犹豫:「他到的时候,我正准备睡下,约莫在子时,至于何时离开的,我便不知了。」

顾呈没有开口,藤铭先跪不住了,咆哮着朝林霜扑过去:「你胡说!我明明是亥时到的庵里,子时就已经离开!」

顾呈摆了摆手,示意衙役将藤铭拉开,随后问:「藤铭,林霜的话,你有何辩解?」

藤铭扑通一跪,大喊:「大人我冤枉啊!」

顾呈问:「哪儿冤枉?是轻薄师太冤枉,还是杀人冤枉?」

藤铭几乎要哭:「都冤枉啊大人!

「事到如今,我也就索性说了吧。那济慈庵其实就是个妓院。

「慧觉师太就是个老鸨,时不时地就会替一些小娘子、官绅充当掮客。我只是师太雇佣的一个跑堂。

「什么我轻薄师太,我呸!谁下得去嘴啊!」

「正经说话!」

「哦!轻薄那事,完全就是这个女人贼喊捉贼!

「她和王桓早有私情,为了当上王家主母,就和师太合起伙儿来雇了我,由师太出面请王少夫人来庵里。

「等下了药,再让我毁掉她的名节,他们……林霜则负责捉奸……」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院外的看客又纷纷指责起林霜,林霜则一遍遍大喊着冤枉。

藤铭便指着她骂:「你冤枉?你比毒蛇还毒!

「济慈庵没有成功,中秋那晚,你又安排我进入王家,又想让我害王家少夫人,害得我被打断了腿!」

顾呈不得已,又拍了一次案,紧接着问藤铭:「那当日师太是怎么死的?」

藤铭一拍腿:「我那天真的就是听说林霜被王家赶到了庵里,想着去抢点钱。

「可是我到那的时候,老尼姑就已经撞破了头倒在地上了,我抢完了钱就走了,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那你一小截舌头是怎么回事?」

藤铭便捂着嘴,叹了口气,「我这样都是林霜害的,我就是想报复她,没想到这个小娘们这么野,硬生生把我舌头咬掉了一截。」

「依你所言,是林霜撞伤了师太?那你的扇骨为何会插在师太的胸口上?你的舌头为何会跑到师太的嘴里?」

藤铭一脸震惊,慌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一定是这个小蹄子想杀害师太,被我打断了。

「我走了以后,见师太还不死,又捡起我落下的扇子刺进师太胸口。

「那舌头,那舌头一定是她蓄意栽赃,嫁祸给我的!」

「你方才说,你亥时便到了庵中,子时便离开了,可有人证?」

「有有有,我离开庵里后,就到了李寡妇家里,她是我的相好,到的时候,应该是丑时,南山到西村刚好一个时辰。」

顾呈便又喊了李寡妇上堂,说辞与藤铭皆能对上。

顾呈冷了声,继续问林霜:「林霜,你说藤铭是子时到的庵里杀人,那丑时他是如何出现在西村的?」

12

林霜慌了神,当即拨了拨王桓的袖子,王桓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林霜便横了心,咬牙承认:「是,人是我杀的,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自从我到了庵中,师太就百般虐待,那日我姑母给我送了些钱财,师太得知,就要来抢。

「争吵间,她不慎滑倒,撞到了桌角,我当时以为她已经死了,可是后面她突然醒了,抓着一根扇骨就要来杀我。

「我和她拉扯了一阵,无意间夺了扇骨和她一起倒了下去。

「当时那扇骨就恰好扎入了她的胸口,真的是个意外啊。」

顾呈的脸不自觉地黑了下来:「你说的一切可有人作证?」

林霜摇了摇头,顾呈便说:「那我来替你作证。仵作!」

顾呈一喊,便有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上来,将一把扇骨递给林霜,然后搬上一个稻草人摆在林霜跟前。

「请娘子按照当日的状况,再刺一遍。」

林霜接过扇骨,手不自觉抖了起来,仵作将稻草人推进,又扶起林霜,然后从后忽然推了一把。

林霜手中的扇骨,便直直扎入了稻草人的胸口位置,喷出了一抔血。

仵作扶开林霜,将稻草人举起来,对着公堂展示了一圈,随即开口:

「这稻草人的胸口位置塞了一颗猪心,寻常女子若是持圆钝扇骨,在肋骨的阻挡下,刺入心脏最多两寸。

「但慧觉师太的伤口却有四寸,行凶者,应是个成年男子。」

林霜当即慌了:「不,不是的,我再扎一遍,让我再扎一遍。」

顾呈却已经盯上王桓:「九月初三,你在哪儿?」

王桓颇为冷静,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在家中,家中仆人均可为证。」

顾呈便传来了城门口的士卒辨认王桓,那人看了半天,只说没有看清,不太确定。顾呈便传唤我上堂。

我站在王桓身侧,一字一句说得明白:「九月初三他不在府中,至于去了哪儿,我并不知晓。

「只记得初四早上天一亮,他穿着一身蓑衣和斗笠回来,打扮得像个柴夫,袖口处还有血迹。」

那士卒听我一说,才突然想起来:「对对对,那日城门刚开,是有一个柴夫模样的人匆匆进城。」

顾呈缓了声,接着问我:「那件血衣,现下在哪儿?」

「他埋在了王家花园东侧的银杏树下。」

顾呈便招了招手,示意衙役去拿。等候的工夫,堂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院外的看客聊得热火朝天。纷纷指责王桓和林霜这对奸夫淫妇。

与之相比,王桓自始至终倒是颇为冷静,一直到衙役将那件血衣呈现在公堂之上,王桓才突然失了控制,朝我咆哮:

「这根本不是我的衣服!你我不和多年,王家上下尽人皆知,这件血衣,分明是你这个贱妇存心诬陷!

「你未嫁人时便和人私奔,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不计前嫌娶了你,你居然还勾搭上了别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想给我安个罪名,然后和那个奸夫鸠占鹊巢是不是?我不会让你奸计得逞的!」

一次次刷新底线的模样我早已见过,这次又增添了表演的戏码。

我非但不意外,更一点儿也不惊慌,只是等着顾呈送上致命一击。

他嘱咐人将王桓按住,不一会儿便重拍惊堂木:「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传小尼!」

此话一出,林霜、藤铭、王桓三人,皆为之一震,好像见鬼一般,看着小尼从另一侧的后堂走出,跪在顾呈跟前。

顾呈问:「小师太,师太究竟是如何死的,你把看见的如实说一遍。」

小尼便交代:「藤铭说得没错,济慈庵的确不清白。上月初,师父收了林师妹的银子,要藤铭害王少夫人。

「没想到没有成功,反而害师父清誉被毁,香客也不来了。师父便一直怀恨在心。

「中秋次日,林师妹来到院中长住,师父便借机报复,还想拿走她的银子。

「林师妹忍无可忍,便想下毒害师父,但被师父觉察,拉扯间,林师妹便将师父撞伤。

「后来,藤铭突然来了,抢了银子,还想轻薄林师妹,但被咬断了舌头,便跑了。

「再后来,再后来王少爷便来了,师妹和他说了经过,他便说要嫁祸给藤铭,将舌头放入了师父嘴里,还折了一根扇骨,插入了师父的胸口。」

小尼这边说完,林霜和王桓几乎是异口同声:「她说谎!」

小尼便又接着交代:「我师父的右侧小虎牙受过伤,有个豁口,是不是她咬的舌头,一对比便知。

「而且……而且……师父为了生意,庵中夜里用的蜡烛,都加了催情香,若是遇了水,香味能持续整整一月。」

顾呈看了看仵作,仵作便接连撬开藤铭和林霜的嘴,又嗅了嗅血衣和王桓,随即冲顾呈点头。

林霜见大势已去,反手便推王桓:「要不是你急着逃回去,我们早就杀了小尼!」

王桓一咬牙,反指林霜:「这一切,都是她指使的,是她说师太死了,让我动手嫁祸给藤铭的。她是主犯,我只是个从犯!」

林霜睁大眼睛,几乎失言,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疯了一样追着王桓打:

「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名誉尽失,被我爹逐出家门,还险些被师太害死,你却如此对我!王桓,你不是人!」

两只蝎子,谈不上谁比谁更恶毒,互相攀咬,也并没什么稀奇。

只是王桓前脚巴着林霜,如今却背刺一刀。多半是贿赂狱卒,得了消息,林太傅已然放弃了林霜。

他这歪门邪道的本事,倒真是比真才实学更令我意外。

两人争吵一片,顾呈已经听不下去,当即便拍了案:「住嘴!

「林霜谋杀未遂,又陷害无辜,依律刺配,流放宁州为奴。

「王桓故意杀人,构陷无辜,依律判斩,待刑部核实后,秋后处决。」

两人听了,双双瘫软,随即被衙役拖下。院外的看客则一遍遍叫好。

藤铭听了,却是大笑:「真凶已经水落石出,我什么时候可走?」

小尼便提高了嗓门:「藤铭没有杀师太,却杀了别人!」

院外的人登时安静下来,小尼便将藤铭和师太一起血洗尼姑庵,杀害无辜村民的事一一交代,满堂顿时陷入死寂。

藤铭听了,当即大喊冤枉,院外的人反而沸腾起来,高喊着要求顾呈彻查。

顾呈撑着桌面起身,几乎是咬着牙开口:「藤铭涉嫌谋杀,先押入天牢,等查明真相后,另行开堂宣判。」

话音刚落,藤铭便突然暴起,夺了一个衙役的刀便架住阿兰:「都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

他本就是个杀人越货之徒,绝不会心软。眼见他架着阿兰要出衙门,我心中一慌,当即喊:「她只是一个丫鬟,死了无人会追究,你要想平安逃脱,就换我来当你的人质。」

藤铭瞥了几眼,招呼我过去,顾呈却不知何时走下堂来,抓着我手问:「你不要命了?!」

我心中只有阿兰,随手便甩了开去,往藤铭的方向走。

藤铭一面看着我,一面松开阿兰来换我。可就在他松开刀柄的一刻,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支利箭,直直穿入了藤铭的脖颈。

藤铭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我一使劲,手上的佛珠串便被生生扯断,留给他的那一颗也被他自己压着,碾成了灰烬。

我蹲下身,轻轻捡起剩下的三颗,回身去看,只见顾呈拿着弓箭,有说不出的凌厉。

王桓看出不对,当即大喊:「奸夫,你就是萧颜的奸夫!

「我要进京,我要告御状!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合起伙儿来陷害我!」

我见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当即转身向堂外的父老乡亲鞠了一躬:「是非曲直,方才在公堂上大家都听得明白。

「我识人不清,不知王桓如此人面兽心,他恨我不能给林霜让位,如何对我,都是我的命。我认了。

「只是不想牵连无辜之人。我虽在深闺,没见过县令,也听过乡亲们传唱他清廉正直,我的夫君已无药可救,但大家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要逼走这么一个为百姓做主的好官啊!」

乡亲们听了,纷纷应是,指着王桓的鼻子骂。

王桓怒火攻心,想对我动手,顾城只是一摆手,便将他拖了下去,衙役开始收拾藤铭的尸体,堂外的人便也逐渐散了。

我擦了眼泪,转眼便恢复了冰冷,回身朝顾呈行礼,问:「我可否见一见王桓?」

他张着嘴,错愕了好一会儿,神色看着颇为复杂。

丢了弓箭,又摘下帽子放到桌上,才开口说:「你当堂指认他,他眼下恨不得杀了你,还要见他?」

我只是拢了拢袖子答:「对,因为,我不想为他守寡。」

13

这回,他的神色几乎与当初的阿兰一样了。

虽是没问究竟,但还是领着我到了天牢,怕他对我不利,又招呼了两个衙役守着。

到底是私事,我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说,便央求顾呈带着衙役离开。

他犹豫再三,还是拗不过我,便带着衙役退到了门口。

王桓见了我,脸红到脖子根:「你这个贱妇,还有脸来见我!」

我掰着指头数:「毒妇、贱妇、贱人,为了形容我,真是难为你这点脑子了。」

「你来这,就是为了羞辱我吗?!」

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夫妻一场,纯属灾难。想来你并不想我进王家的祠堂,我也不愿为你守寡。

「和离书我已经写好签字了,还差你。」

他扒着护栏,不停摇晃:「你以为我会放你和你的奸夫双宿双栖吗?我就是死了,我母亲也不会放过你!」

我便又凑近了一步,到似乎将将能够到的地方,轻声说:「你倒是提醒我了,你如今被判斩头,你母亲又瘫痪在床,整个王家还有谁能做主呢?

「你是想我心再狠一些,给老太太再喂点毒。还是希望我放长线,从减少吃喝、无人看顾开始,慢慢折磨?」

于是,他开始咆哮:「贱人,你敢动母亲,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轻蔑一笑:「你早晚是要成鬼的,但你母亲成不成鬼,成什么样的鬼,可就要看你的选择了。

「只要你在和离书上签字,我萧颜对天起誓,绝不会暗害老太太,还会好吃好喝地伺候她,直到老死。」

王桓本在晃护栏,听我一言,突然便变得颓丧,眨眼间气势就消了大半。

我便将纸张递给他:「签了字,你我就两清了。」

他抓着纸张,登时揉作一团,对着墙面狠锤了十数下。

我也不恼,只安静地等着,不一会儿,他果然平静下来,重新展开纸团。

挥笔两下,又揉作一团丢给我:「带着你的和离书,滚出去!」

我接了纸团,平铺展开,再细细叠好放在胸口,忍不住长呼一口气。

往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倒退回来,问:

「哦对了,你还记得那个道士吗?我让他教你说话,只是赌上一把,没想到你这么听话,真的下了手。」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狂撞着护栏:「贱人,你这个贱人!我要翻案,我要重审!我冤枉!」

我撑着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说:

「顾郎喜静,别吵着他。若真有什么冤屈,再写了他撕就是。」

「贱人,你这个贱人!贱人!贱人……」

骂得没力气了,突然便泄了气,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如果不是你逼我,我从来没想过真的杀你。」

我只是转身,挤出一个冷笑:「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因为我已经在你手里,死过一次。回到这人间,就是为了拖你下去啊!」

说罢,我便掏出了属于王桓的那颗佛珠,随手丢入了火堆。

……

回到王家的时,阿兰已经收拾好行李,见了我,便将行李往外搬。我只将她拉住,带向老太太的院子。

她问我说:「我们都要走了,还去见老太太做什么?」

我在老太太的院前立定,笑着说了声:「诛心。」

推门进去,老太太正靠在床边,瞪着浑浊的眼,看着窗口。

我抬着手,在她的眼前扫了一扫,却被她一把抓住,甩了出去。

我回过身来,重新在她跟前站定:「身强有力,看来恢复得不错。」

她把眼珠转过来,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口气:「王嬷嬷是卷钱跑了,还是被你害了?」

这回,却再也唬不住人了。

我在她的床边坐下,轻轻应她:「王嬷嬷没有跑,只是去见儿子了,过两日便会回来,亲自伺候你。

「那笔钱的大头,我会用于乐善堂的修建,也算是替你的儿子做一做功德。」

她听到我说王桓,终于卸了盔甲,突然便抓着我的手:「桓儿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笑着与她说:「你放心,我亲自作证,交出了那件血衣,还有尼姑庵里的小尼为证。

「他和林霜那些丑事,整个临安县都已知晓。

「不过比起杀人凶手这个名头,勾搭表妹、杀妻未遂这些名声,也不是那么难听。

「当然,你也别担心,砍头嘛,一刀落下,也就过去了,总比被白绫吊着,活活窒息的折磨要少些。」

她一听,又剧烈咳嗽起来,抖动着手指,狠狠朝我一抓。

我早有准备,当即转身,站到了床尾。

她扑了个空,径直掉到地上,边爬边骂:「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我退开一步,露出同情的神色:「杀了我?你倒是没少尝试,可惜啊,一次都没成功。」

她便躺到地上,无力念着:「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我蹲到她的身侧,将那颗破了皮的佛珠塞到她的手里,问:「不可一世了一辈子,怎么这么容易就认输了?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还把这个宅子,留给了你,特地嘱咐孙嬷嬷,尽心尽力地伺候你。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知道,你最珍视王家的名声,最珍惜你的宝贝儿子。

「我当然要你好好活着,看着自己如何被你最看不起的下人折磨,时时刻刻被路过的人戳着脊梁骨咒骂。

「然后好好享受晚年丧子,只有这间老宅陪伴的无限孤寂。」

我握着她的手,将那颗佛珠碾碎,最后告诉她:

「生不如死,便是我对你的惩罚。」

……

王桓行刑的那日,我穿了多年未穿的红色花裙,又带了平日最喜爱的步摇。

远远地在城楼上看他,发现他已经被数月的囚禁,折磨得憔悴不堪。

甚至都没力气睁开眼皮,看台下一眼。

顾呈招呼了刽子手,刽子手手起刀落,王桓的人头便随着鲜血滚落到台下,滚进生满铁锈、恶臭腌臜的沟里。

我轻转过身,见城门另一端的林霜,正戴着木枷,左右盼望。

我便缓步下楼,打发了守卫,告诉林霜:

「我知道,你一定在等林太傅贿赂守卫,救你出去。

「我今日来,就是特地告诉你,他不会来了。早在你们被判刑前,他就喝了毒酒,自尽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悲伤,林太傅走前,特地问守卫买了你的尸体,等你走破了脚,饿得没了力气,可能是溺死、可能是摔死,也有可能是被守卫折磨而死。

「总之,不用到宁州,你就能见到你爹。」

林霜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我忍不住笑:「斗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一点没长进?你信不信有什么要紧?只要你一步步踏上我给你安排的路,我就赢了。

「选择去济慈庵,听小尼的挑拨,对师太下手,每一步你都做得很好。」

她后退了两步,整个人摇摇欲坠:「这些,这些都是你设计好的?」

我又摇了摇头:「不,我只是织好了网,至于要不要进,怎么进,是你的选择。走到这一步,也是你自食其果。」

她抖如筛糠,轰然倒在地上,一会儿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一会儿又指着我咆哮:「贱人,贱人,你才是凶手,我要告官,我要敲登闻鼓。」

我只是杵在原地,丢下最后一个佛珠,把它和泥土一起踩碎,然后冷漠地注视着,守卫们将她拖走。

……

离开城门后,我在大街上站了很久,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忽然一拥而散,我才知道,下雨了。

我抬起脸,感觉到那细细密密的雨,一滴一滴敲在心头,终于感觉到彻底的轻松。

好像自收信以来的窒息经历,都被全部抹平。

直到顾呈举着伞,遮住我眼前的光,轻声问:「你在乐善堂门口算卦,不是偶然吧?

「如果我没猜错,林霜杀人,小尼举报旧案,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我望着他深沉如冰的脸,忍不住笑:「顾大人是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呢?」

他愣住,似乎还有些生气:「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我只是看好戏的模样:「为何不可能,因为我是只是个女人吗?」

「你承认了。」

「我承认了吗?」

「是我让他们去杀人?

「还是我让他们嫁祸他人?

「顾大人难道是在说:公堂那一出,是做戏,那么多人证物证,是假的吗?」

他气得抓住我的手:「萧颜!」

我只是抚了抚他的脸,说:「对,就是萧颜。

「记住这个名字,因为她,你有了第一个永远也无法裁决的疑案。

「她会成为你心底的一根刺,但你,永远也抓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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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6 16: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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