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弟弟得了白血病,我是唯一与他配型成功的人。
然而,我已经怀孕四个月。
要捐骨髓,必须先打掉肚子里的双胞胎。
一边是生命垂危的亲弟弟;
一边是已经胎动的两个儿子。
我该放弃谁?
1
中午,我和老公产检回来,一进门,婆婆就迎上来。「怎么样,帮忙的人怎么说?」
「孩子很健康,两个都是男孩。」许致远一脸喜色。
「太好了。」婆婆乐得不行,「隔壁老王太太总是在我面前显摆她有孙子,这回我要告诉她,咱也有了,而且还一下子有俩。」
许致远劝她:「妈,孩子还没出生呢,先低调点。」
「不行,我必须高调给她们看。」
婆婆忿忿地说:「你没看老王太太平时那得意劲儿,天天拿个手机给我看视频。什么她孙子会坐了,她孙子会走了,她孙子会说话了……」
「还说什么,带孙子特别累,这种痛苦你没孙子的人根本体会不了。哼,有啥了不起,这回我要让她看看我儿子的厉害,一次抱俩,咱这叫『好饭不怕晚』。」
说完,她就兴冲冲地拿着手机发朋友圈去了。
许致远瞧了我一眼,无奈地说:
「算了,随她去吧。反正孩子四个多月,已经稳当了。她被王大妈压制了这些年,就让她出出气吧。」
我点点头。
忙活了一上午,我也有些累了,就回房间休息。
躺在床上,我拿着彩超单子看,上面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出两个孩子的形状。
我摸着肚子,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恩。
感谢老天,终于让我实现了当妈妈的心愿。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2
电话那边,我妈喜极而泣:「安梅,你弟有救了,配型成功了。」
「真的?太好了。」我也激动万分。
就在两个月前,我弟弟安松得了急性骨髓性白血病,需要尽快进行骨髓移植手术,否则就只能活几个月。
骨髓的来源通常有两种,一个是中华骨髓库提供,一个是亲属的捐赠。
骨髓库那边曾经有一次配型成功,但对方悔捐,最后只能放弃。
从那之后,骨髓库一直没有消息。实在没办法,我爸决定让全家人都去配型试试。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我追问:「妈,我们中是谁跟小松配型成功了?」
「是你,你是唯一成功的。」
「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移植?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我妈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医生说,为了安全考虑,你要先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然后才能进行移植。」
什么??
我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我肚子里的双胞胎已经四个多月了,医生怎么可能会让我打掉?
我肯定是听错了。
我妈等了一会儿,看我没说话,以为我不同意,当时就大声哭起来。
「孩子打了,可以再要嘛。你还年轻,一定会有的。」
「我们家就你弟一个男孩,他要是没了,老安家就绝后了。你真能忍心见死不救?他可是你亲弟弟啊!」
「安梅,妈求求你,你一定要救你弟啊。」
……
我妈一边哭一边数落,也不知道说了多久,才挂了电话。
我这边脑子嗡嗡的,一抬头,正对上老公许致远的目光。
3
好半天,我才嗫嚅道:「我妈说,全家只有我一个人配型成功,能给小松捐骨髓。但医生说……我必须先打胎,然后才能做移植手术。」
许致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想的?」
「……」
我张不开口。
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有多残忍。
他盼这个孩子,盼了八年。好容易来了,却要他放弃,这比杀了他都难受。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我弟那边就有生命危险。
「致远,要不……我们这一胎先放弃,等救完小松,再重新要?」
「你觉得这次打了胎,我们还有机会再要上吗?」
许致远瞅着我,眼中带着不满和失望。
这一胎来得很不容易。
我和许致远是晚婚,我三十岁时才嫁给他。结婚八年,一直没有孩子。为了这事,婆婆没少给我脸色看。
许致远是独生子。
婆婆经常在我面前嘟囔,谁家的闺女怀孕了,谁家的儿媳生二胎了,我们家致远是三代单传,你可不能绝了老许家的后啊。
说实话,这些年我过得压力山大。
我们俩上医院看过,许致远的身体很健康,问题在我这儿。
我有排卵功能障碍,很难自然受孕,只有做试管婴儿这一条路。
但是做试管婴儿,并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
我经历了一次次的失败,直到第三次,才终于成功。
这几年,为这事花的钱足有二十多万,这对我们这个工薪阶层的家庭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
除此之外,遭的罪就更不用说了。
频繁地跑医院、做各种各样的检查。到后来,我们俩都身心俱疲。
每次到医院门口,我的腿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要不是想有一个孩子的意念支撑着,我估计我们早就挺不住了。
我记得,当医生说我已经成功受孕时,我和致远狂喜地拥抱在一起。
当时他还说:「安梅,幸好你怀上了。要是这次再失败,我都打算放弃了。」
一方面,他是不忍心见我这么遭罪;另一方面,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也确实承受不住了。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
就在刚才,我们还为双胞胎的健康成长而欣喜;可现在,就要面临把他们扼杀在肚子里的决定。
我知道许致远接受不了这个选择。
可是,不放弃他们,小松就活不下去了。
他,也只有三十岁。
4
就在我们默默无语的时候,卧室门突然被一下子打开。
婆婆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极为难看。
「安梅,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你想把孩子打掉?」
我心虚地看了一眼许致远。他起身拦住他妈。
「妈,你听错了,我和安梅在聊别人的事。」
「你别想骗我。我本来想过来叫你们吃饭,在门口就听见她说要打掉孩子,给她弟弟捐骨髓。」
「我告诉你,安梅,这事你想都别想。本来就是你有毛病,怀不了孩子,要不是致远非得和你在一起,我早就让他离婚了。以我们家致远的条件,上哪儿找不到媳妇?」
「这几年,为你治病足足花了二十多万,都够买个单间了。好不容易怀上,你还想做了!你是咋想的,故意让我们家绝后是不?」
「妈,我没有,我也想要这两个孩子。」我低声说,「可是小松,他如果再不换骨髓,就挺不住了。」
「你弟弟要死,就拉我孙子陪葬?」
婆婆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弟弟得病,那是他该死。你爸妈不知道做了什么孽,才报应到他们儿子身上。你现在想拿我俩孙子给你弟弟续命,你咋那么歹毒?」
我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我千辛万苦怀上的宝宝,我会舍得不要他们吗?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宁愿舍了自己的命,也不会让他们受一点点的伤害。
许致远皱着眉头:「妈,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儿子,她要是真敢去打胎,这个媳妇你也不用要了。她连自己儿子都想整死,还算是个正常女人吗?」
说完,她冲着我,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拉着致远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我听见外面的大门响,应该是致远上班去了。
我婆婆一个人在外面骂骂咧咧,过了好久,才没了动静。
而我,一个下午,都窝在卧室里,连午饭也没吃。
5
晚上,许致远下班回来,婆婆才再次敲响我的房门。
「安梅,出来吃饭。」
「妈,我没胃口,你和致远先吃吧。」
婆婆哼了一声:「你爱吃不吃,我不管,但你不许饿着我俩孙子。」
听她这么说,我只得出去吃饭。
饭桌上,婆婆一边给许致远夹菜,一边美滋滋地说:
「儿子,我今天出去看见老王太太了。她听说你一胎怀俩,还都是儿子,嫉妒得不得了,还说回去就催她媳妇要二胎。哼,她以为想要就有啊,美得她!这回啊,终于让我出口气了。」
许致远瞥了我一眼,「妈,有些事还没定下来,你先别太张扬了。」
「咋的,你也想把孩子做了?」婆婆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
「当然不是,我……」
「那不就得了。」婆婆冲我翻了个白眼,「你是孩子爸爸,你说要,我看谁敢打了?」
我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一声不吭。
即使不抬头,我也能感觉到婆婆的目光一直在盯着我。
等吃完饭,要进屋的时候,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梅,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要是为了救你弟弟,敢背着我们去打胎,就是成心让我们老许家断子绝孙。如果真是这样,你就不配做我们家的媳妇。我一定会让致远跟你离婚的。」
进了房间,我问许致远:「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许致远坐在床边,半天没吱声。
我懂了。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立场。
当天晚上,我和许致远睡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有轻微的鼾声响起,我却依然毫无睡意。
突然,我的肚子动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捅了我一下。
我愣了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那是胎动。
是我肚子里的两个宝宝在动。
曾经有女同事告诉我,她怀孕刚满四个月时,就有胎动了,可我却一直没有任何感觉。
没想到,在我想要放弃他们时,他们却有了动静。
我把手放在肚皮上,摩挲着刚刚胎动的地方。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回应,里面的小东西又动了几下。
轻轻地,却无比清晰。
宝啊,你们这是在提醒妈妈,你们已经长大成「人」了吗?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在脸上肆意流淌。
6
早上,我红肿着眼睛醒来时,许致远已经出门上班去了。
婆婆去公园打太极拳,也不在家。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捐骨髓的事,可不可以再等等?说不定过几天,骨髓库那边就会有消息。或者,跟医生商量一下,等我生完孩子之后再捐行吗?」
「安梅,你弟他等不了了。医生说,要是再不做,就来不及了。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救你弟弟。」
我妈在那边号啕大哭。
我在电话这边也哭。
「妈,可是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他们都已经会动了,我实在舍不得……」
「安梅,妈知道你舍不得。可如果不放弃这两个孩子,你弟就只有等死。他可是你亲弟弟,你忍心吗?」
我当然不忍心看小松去死,可两个孩子也是无辜的。
本来,我已经准备去打胎;可昨晚,他们动了。
一下又一下,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那一瞬间,我体会到了什么叫「母子连心」。
现在的我,恨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取两个孩子的平安。
「安梅,没想到你这么狠心,算我白养了你。如果小松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到时候你就等着给我们娘俩收尸吧。」
我妈愤然挂断了电话。
我捂着脸,在那一刻陷入了绝望。
一边是两个孩子,一边是亲弟和亲妈。
如果注定要放弃两条命,我该怎么选?
7
我的脑子里思绪万千,就像缠在一起的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我决定,先去医院看看小松。
安松今年刚好三十岁。
本来清俊的脸,因为生病变得苍白而瘦削。
「姐,听妈说你配型成功了?」他问我。
「嗯。医生说,要捐骨髓先得打掉肚子里的双胞胎。」
「妈让你打胎救我,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
安松比我小八岁,跟我感情特别好。
我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爸妈一心想要个儿子,所以小松出生后,就备受宠爱。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可着他来。
小松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却特别懂事。从不像有些家的男孩那样,仗着父母的宠爱就欺负姐姐。
反而,他一直在尽他的能力对我好,甚至是保护我。
小时候家里穷,偶尔才能吃上肉。我妈总是把盘子里仅有的肉,夹给我爸和小松。
每到这时候,小松总会在米饭下面埋上两块,磨磨蹭蹭地吃到最后,然后趁爸妈不注意,快速地塞进我嘴里。
他说肉太腻,他不爱吃。
平时犯错,妈要打我的时候,他也总是抢着说,那事是他干的。
我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我妈不同意我去念。因为她要把学费钱省下来给弟弟当彩礼,将来娶媳妇用。
她说女孩子反正都要嫁人,还不如早点去打工,挣点钱交给家里。
我失望极了,但又知道抗争也没有用,就收拾东西准备南下打工。
这时候,是小松站了出来。
他才十岁,刚刚四年级。
他认真地跟我妈说,希望能让我上大学,因为这样能让他在同学之中有面子。
而且他们班上有一个小男生,姐姐念完大学后,找了个好工作,花钱给家里盖了新瓦房,比其他出去打工的姐姐们厉害多了。
我妈被他说得心活了,最后同意放我去念大学。
条件是,她只给我出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和后面的学费全靠自己。
临走时,我对小松说:「姐念完大学,一定会努力挣钱,给家里盖大瓦房,也会给你攒出彩礼钱的。」
小松拉着我手说:「姐,我是男人,这些事我将来会办。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后来,他也是这么做的。
想起他对我的好,我的心里更加愧疚。
没有小松的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可我,在关键时刻,却只顾着自己。
「姐,你别听妈瞎说,你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打什么胎?」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你弟弟福大命大,兴许过几天骨髓库就有合适的骨髓了,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可是……」
「别可是了,你一个孕妇,他们压根就不该让你去配型。」
小松笑着转移话题:「姐,让我摸摸两个小外甥。」
我把小松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他轻轻抚摸着,眼中闪着光。
「哎哟,姐,他俩在踢我。」小松惊喜地叫起来,又对着肚子嘀咕着,「你们两个小家伙,快点长大,赶紧出来让舅舅抱抱。」
我垂头看着,那双原本白皙修长的手,现在变得瘦骨嶙峋,青筋尽露。
小松身体虚弱,不到半小时就现出疲态。
我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过两天再来看他。
出了医院的门,我憋了半天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来的时候我还能硬下心肠,可一见到他,那种血脉相连的姐弟之情就再也无法割舍。
过往的场景纷纷扰扰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小小的安松追着我、黏着我;再大一些的安松关心我、守护我;成年的安松努力赚钱,照顾家里,既使最困难的时候,也不肯要我接济,生怕我被人说是「扶弟魔」,在婆家没有地位……
能有一个这么好的弟弟,我何其有幸!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要救他。
8
当天晚上,我把许致远叫到房里,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
他默默地听我说完,从烟盒里摸出支烟,微微颤抖的手打了几次,才用打火机点着火。
看他那样,我也难受。
「对不起,致远,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能眼看着小松去死。如果你实在不能原谅,那我们就……离婚吧。」
「你胡说什么?」许致远粗声大气地说,「就因为没了孩子,就离婚?」
「要不是我的原因,你早该当爸爸了。」我诚心诚意地说,「这些年你顶着那么大压力,却从没埋怨过我。致远,能跟你夫妻一场,是我的福气。」
「可现在,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们离婚,你再找一个……」
许致远打断我:「不就是打个胎嘛,你别胡思乱想。等你身体养好后,我们再要一个。」
「你……同意了?」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他狠狠地把烟头掐灭,「时间拖得越久,孩子越大,对你的身体也不好。这样吧,明天我就陪你去医院。」
我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许致远已经在催我早点洗漱休息,为第二天的手术做准备。
当晚,我七点多就睡了。半夜醒来,发现许致远不在身边。
我起身去上厕所,回来经过书房,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我从门的缝隙向里面看去,就见许致远坐在那里,眼前的书桌上摊着两摞小衣服。
一摞绿色,一摞黄色。
那是我们俩给没出生的宝宝挑选的。
本来想等孩子确定性别之后再买,也好选颜色。可许致远等不及,知道我怀上以后,每个周末都拉我去逛母婴店。
后来实在没忍住,就选了绿色和黄色。
他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这两个颜色都能穿。
此时,他正一手攥着一件小衣服,紧紧地贴在脸颊上,默默饮泣……
门外,我不敢再多停留,匆匆回房。躺在床上,我望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
9
第二天一早,徐致远就收拾了东西,准备带我去医院。
临出门时,婆婆拦住我们。
「你们两个要去哪?」她眼中带着警惕。
我看了许致远一眼,他淡定地答道:「妈,我朋友介绍了一个专家,在白血病方面挺厉害的,我让安梅过去看看。」
「她不会趁机会跑去打胎吧?」
「哪能啊?我陪安梅一起去。」
「哦,那我就放心了。」婆婆瞅了我一眼,「安梅,昨天妈有点急,说话不好听,但我也是为你们两个好。你和致远都快四十了,这次要是打了,就可能一辈子都要不上了。你可千万别乱来啊。」
「妈,我知道了。」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带着几分愧疚。
我也不想骗她。可她如果知道我们现在就是去打胎,估计连门都不会让我出。
我和许致远赶到医院,才弄清楚,原来怀孕四个多月,已经不是做普通的流产,而是要做引产了。
医生跟我们已经很熟了。
她非常婉惜地说:「你们俩要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怀上,还是个双胞胎,我都替你俩高兴。怎么突然之间,就不要了呢?」
「对不起,医生。这两年麻烦你了。实在是家里有特殊情况,这两个孩子不能要了。」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医生见我俩都神情黯然,也不好深问,就给开了住院单。
进了病房之后,做了一堆术前检查。
因为要在医院住几天,许致远安顿好我,就回家取一些必需品。
等他回来时,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一切没什么问题,就听见护士喊我去护士站。
当天要做引产的有三个人,护士让我们去处置室等候打针。
引产和流产不一样,要先用穿刺针向宫腔内注射引产的药物,24 小时左右,孕妇出现宫缩,然而才能娩出胎儿。
许致远陪我到处置室门口,里面就不让家属进了。
「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
我点点头,正要进去,就听见有人喊我。
「安梅,你给我站住。」
我转头一看,不远处,婆婆刚从电梯里出来。
「致远回去拿东西,我就知道不对,原来你们俩真是合起伙来骗我。」婆婆气喘吁吁,头发蓬乱,衣服扣子也系串了,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安梅,你给我过来,不许你打掉我孙子。」
眼见婆婆向我们这个方向奔过来,许致远推了我一把:「你快进去,我来应付我妈。」
我急忙进了处置室。就听外面传来婆婆的哭骂声,还有护士的呵斥声。
不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远,估计是许致远把她给架走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许致远能不能搞定他妈,但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只能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眼前的事上。
10
处置室里,我排在第二号,感觉有些紧张。
反倒是前面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非常淡定。
医生看着她的资料,问:「你不是第一次怀孕?」
「嗯,这是第二次。」小姑娘浑不在意地说。
「你们这些小姑娘,怎么就不懂得爱惜自己?」
医生一边做着准备,一边说:「你知不知道做引产,对你身体伤害很大?」
「没事,我年轻,身体好。上次做完流产,第二天我就去上课了,啥事也没有。」
「你现在以为没事,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落毛病了。」医生的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
「你不珍惜自己也就算了,你也不顾你肚子里的孩子吗?」
「你要是不想要,就做好避孕。实在不小心怀上,就早点做掉。你知不知道,胎儿三个月就有痛觉了?」
我在旁边听着,浑身绷得紧紧的。
原来,胎儿三个月就有意识,就知道疼了!
医生的话一句句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你别以为他在你肚子里,还没出来,就不把他当回事。胎儿的命,也是命!你就忍心亲手扼杀自己的宝宝吗?」
医生训斥的声音,让我手心冰凉!
胎儿的命,也是命!
我有什么资格,随随便便地把他扼杀在腹中?
我的手情不自禁地放在肚子上,里面似乎也感受到,轻轻踢了两下回应我。
这时,前面的女孩已经打完针,穿好衣服准备回病房。
医生叫我:「下一个。」
我退后两步:「对不起,医生,我、我不想做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瞅瞅我的肚子,温和地说:「你再考虑一会儿,我先给下一个做。」
「谢谢医生,不用考虑了,我不做了。」
我逃也似地出了处置室。
11
循着声音,我在楼梯口找到了许家母子。
婆婆看到我,用颤抖的手指着我:「安梅,你咋那么狠心!那是你肚子里的两块肉,你说做就做……」
说到这儿,她泣不成声。
许致远看向我,眼中带着痛色。
「妈,安梅已经打完针,你就别再说了。打掉孩子,她比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走过去,从另一边扶住婆婆。
「妈,我没打针,孩子还在。我不做了,咱们回家吧。」
「你说的是真的?」婆婆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真的。」
「那你弟弟……」
「妈,我会给小松捐骨髓,但孩子也不能不要。不到最后关头,我不会再轻易放弃他们的。」
「安梅,谢谢你。」婆婆紧紧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妈向你道歉。前几天是我不好,为了孩子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上去。」
「要不然,你带我去做配型吧。要是我能合适,我给你弟弟捐骨髓。只要能保住两个孙子,你让妈做啥都行。」
我心里涌过一丝暖流。
「妈,谢谢你。你年纪大了,不能捐骨髓。至于小松那边,我会再想办法的。」
许致远搂着我的肩膀:「我陪你一起。」
12
回到家,我立刻让许致远陪我去见小松的医生。
我要确切地知道,我还拥有多少时间。
主治医生告诉我,以小松目前的身体状况,最多还可以坚持两三个月。
不过,这也只是一种预测,毕竟病情随时会有变化。
回到家,我开始上网搜索资料。
在加拿大,曾经有一个妈妈在怀孕 21 周零 5 天时分娩了一对龙凤胎。
这是我能查到的世界上最小胎龄成活的双胞胎案例。
我把这个案例和我弟弟的病例打印出来,去咨询我的妇产科医生。
我说了要为弟弟捐骨髓的事,她这才恍然大悟,明白我前一天为什么要打胎。
「医生,我可不可以早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去给弟弟捐骨髓?」
「国内外是有双胞胎 20 几周早产成活的案例,不过这么做,风险非常大。」医生显然是不赞成我的想法。
「你看到的都是成功的案例。生活中,还有很多早产儿因为提前出生,发育不全而没有活下来。总的来说,我不建议这么做,存活概率太小了。」
「我知道,但这是我能做的最优选择。」我苦苦央求,「我不能放弃弟弟的命,同样,我也不想放弃这两个孩子。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去争取。医生,求求你了。」
「好吧,我明白了。」医生被我的坚持所打动,「你这个病例太特殊,你把资料留下,我过几天找你。」
一周之后,等我再次来到医院时,妇产科医生已经给我拿出一套方案。
「我已经拿你的资料跟我们主任和血液科医生共同会诊,他们建议把你弟弟转到我们院。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可以做完剖腹手术后,直接进行捐骨髓手术。我们主任说,她会亲自操刀你的手术。」
「不过,双胞胎早产,很可能出现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新生儿败血症、肺部感染、新生儿凝血功能异常等各种病症,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存活,这个你要有心理准备。」
「另外,你要记住,让孩子在你肚子里多拖一天是一天。只要能熬到 28 周,孩子就有机会活下来。」
医生的话像是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
漫漫长夜,终于看见一丝曙光。
许致远陪着我妈,把小松转到我要生产的医院。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只有三件事:吃饭、锻炼和睡觉。
婆婆知道我会提前剖腹,为了让宝宝在肚子里长得更健康,特意让许致远弄了个适合孕妇的营养菜谱,每天调着样地给我做。
我也会尽力地吃。
因为孕期反应,有时会恶心和孕吐。每次吐完之后,我都会重新坐回桌旁,再吃一顿。
有时许致远见我难受,就会劝我:「实在吃不下就算了,别太强迫自己。」
我会笑笑:「没关系,我多吃一口,两个宝宝就能强壮一点。」
吃完饭休息一会,就到了运动时间。每次餐后我都会散步一个小时,风雨不误。
对于平时不怎么锻炼的我来说,这个运动量有些大,每次回来都会感到疲惫不堪。
但我,从未想过退缩。
我心里很清楚,我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我要在仅有的两个多月里,让自己和宝宝都变得更强壮。
这样,才能在真正的考验到来之时,有更大的资本与命运较量。
这一刻,我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为母则刚」。
13
时间一天天过去,20 周、22 周、24 周、26 周……
孩子在我肚子里一天天成长,小松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了重度贫血、感染等症状。
我默默祈祷:老天,请让小松挺过 28 周。
医生说过,只要过了这个时间线,两个宝宝就有机会活下来。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
就在我怀孕 26 周第 3 天的时候,我接到医院的电话,小松突然出现高热、鼻腔出血等症状,已经有生命危险了。
我和许致远、婆婆赶忙拿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准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忙中出乱。下楼梯的时候我腿一软,居然一脚踏空,从三个阶梯高的地方摔了下去,下面当场就见了红。
许致远吓坏了,抱起我就往外跑。
「老婆,你和宝宝一定要挺住,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等我们到医院的时候,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室。
产科主任见我裤子上都是血,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出了好多的血。」
产科主任立刻让人备血。
有几个医护人员把我往手术推车上搬,要送我进手术室。
这工夫,有一个年轻医生拿着手术知情通知书,飞快地向许致远讲解着,并让他签字。
本来怀孕只有 26 周,早产就有很大风险。现在又加了一个大出血,大人和孩子都有生命危险。
许致远听得脸色惨白,他忙乱中瞥了我一眼,眼中尽是生离死别的痛。
最后,他用颤抖的手签了字,拉着年轻医生只说了一句:「医生,如果术中遇到危险,一定要尽量保大人。」
婆婆也在一边哭着说:「对,一定要先救我儿媳妇。」
……
混乱中,我被推进手术室,大门在身后关上。
一群医护人员在我周围走来走去,忙碌地做着准备。
过了一会儿,产科主任穿着一身手术服走到我身边,说:「我们准备给你实施麻醉了,别紧张。」
一位男医生把一个透明罩样的东西放在我旁边。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我冲产科主任笑了一下。
「主任,一会儿如果遇到危险,请务必先保住两个孩子,完成骨髓移植,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意识消失前,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心中默念:
「宝宝们,加油!」
14
三个月后。
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焦急地等候着。
今天,是两个宝宝出院的日子。
那天,产科主任亲自主刀为我做的手术,虽然过程中一波三折,惊险万分,但最终还是母子平安。
两个儿子由于早产,刚生下来时一个 820 克,一个 850 克,看上去只有巴掌大。
他们出生后,不能自主呼吸,立刻转至新生儿科 NICU 病房。
经过九十多天的特殊护理,经历了一次次的生死考验,他们终于达到了出院指标。
因为我身体还有些虚弱,许致远就让我在家等着,他和婆婆去接两个宝宝出院。
门铃声响,我急忙扑过去打开门。
许致远和婆婆一人手里抱着个襁褓,都是面带喜色。
「老婆,快进去,门口有风。」
许致远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我在沙发坐下。
他和婆婆一边一个,打开包裹给我看。
许致远:「这是大宝。」
婆婆:「这是二宝。」
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他们看上去粉粉嫩嫩,只有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大,但对于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婆婆指给我看:「你瞧,这两个孩子长得还不一样。老大秀气,像你;老二壮一点,像致远。」
我正仔细端详着,大宝突然抽了抽鼻子,紧接着二宝也咧了下嘴。
我惊讶地问:「妈,他们在干吗?」
「他们在睡婆婆觉呢。」婆婆乐呵呵地说。
说笑间,门铃又响,这次来的是我爸妈和弟弟安松。
「姐,姐夫说今天要接两个宝宝出院,我和爸妈特意过来看看。」
安松做完骨髓移植手术后,恢复得很快。现在看上去就跟个正常人一样,只是平时不能太累着,人也清瘦了许多。
这段时间,他和爸妈经常过来看我。
我妈当初逼我打胎救小松,我曾经心里有怨。但现在看到全家人齐齐整整的,我只想感谢上苍,再也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人生在世,难免经历各种苦难。
但愿一家人都能勠力同心,共渡难关。
备案号:YXX1yvBYPbKt2arGK4Srpwz
编辑于 2023-03-20 14:27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帮老婆和她情人破镜重圆
赞同 60
目录
20 评论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枕山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