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
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我被男友推下楼梯，变成了植物人。
他却靠着真爱的美名，受人募捐，频上新闻。
他以为，我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01.
我总是会做一个噩梦。
梦里，那个男人像个疯子一样，戳着我的脑门咒骂我，用毛巾粗鲁地刮擦着我的身体。
他心情不好，就会扇我耳光，把我踹下床。
他提着我，像提着一只瘦弱的小鸡。
他把我丢进盆里，淹我，又掐准时间把我脑袋抓起来。
夜里，他睡在我旁边，骂骂咧咧。
他咒骂我枯瘦的身体摸起来没有手感。
咒骂我的光头。
咒骂我凸出的胸骨。
还咒骂我扁平的臀部和干涸的身体让他的欲望无处发泄。
他掐我。
啐我。
折磨我。
蹂躏我。
甚至顺手就把烟碾灭在我的胸骨上。
但我……却没有任何感觉。
02.
我叫邱琳，为了摆脱男友的纠缠，准备去一家离市区很远的疗养院工作。
刘伟嫌太远，坚决我不让去。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提着行李箱就跑。
刘伟裹着浴巾追下来的时候，只扯住了我一条袖子。
我奋力一挣，他摔了个狗啃屎。
我跳上一辆出租车，跑了。
我和刘伟在一起一年了。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好男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个疯批。
他监控我手机，不准我和男人聊天，不准任何异性和我接触。
水果店的老板和我多说了两句话，他就揍了别人一顿，最后赔了三千块钱。
一开始他打男人，发现成本太高，不一定打得赢，后来就开始打我。
他骂我勾三搭四不老实。
骂我穿裙子不正经。
骂我穿高跟鞋要压他一头。
炒菜咸了，一言不发，直接把盘子扣我头上。
味道淡了，抓着我的头发，直接把盐倒我嘴里。
……
只要他心情不好，总有动手的理由。
而且他专挑不会打死人的地方死命打。
打得隐秘又阴险，穿上衣服根本看不出来。
刘伟打了我后，总会嚎啕大哭跪下来求我原谅，又是道歉又是送花。
但他不知道，小女孩总会长大，花总会凋谢。
我已经十九岁了，人越长大，越怕痛。
我不想再挨打了。
所以，我选择了逃得远远的。
03.
这家疗养院位于半山腰，是一栋三层小楼。
小楼第一层打通了做病房，摆放了二十张病床，目前病人只有五个。
其他空荡荡的床位上摆着叠成豆腐块的被褥。
远远望过去，像是一座座空坟，墓碑立好了，就差死人了。
而且这些病人，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
每天早晨，我都跟在护士长身后，有规律地观察仪器，记录病人各种身体机能状态。
护士长从不和病人交流，如果不是曾经听她说过话，我都怀疑她是个哑巴。
「李护士啊……我饿了……」
一号床的老太太，没人的时候就不说话。
我们一进来，就喊饿，不管有没有到饭点。
大概折腾次数多了，护士长也懒得搭理她了。
我抱歉地冲老太太笑笑，不敢吱声。
老太太儿子挺好，偶尔会带孙子来看她。
孙子一口一个奶奶，老太太就一脸满足。
二号病床王大姐，脾气很古怪，瘦巴巴的身体顶着个哀怨的大脑袋。
王大姐是被她老公送进来的。
床头柜上放着王大姐年轻时候的艺术照，挺漂亮。
她抽屉里放了一管口红，她老公来的时候，偶尔会给她涂一下。
男人手糙，涂得王大姐跟吃了血一样，怪瘆人的。
王大姐大概更年期让人捉摸不透。
老公没来吧，天天坐床边望着窗外，望夫崖一样，一动也不动盼着。
好容易老公来了，又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任由老公怎么哄，都不吱声。
王大姐老公脾气好，每次来了都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老半天，从年轻时候说到现在。
原来王大姐出了车祸，脑子撞出了毛病，治了大半年，还是没办法。
王大姐老公跑长途货车的，家里还有孩子要养，实在没办法照顾老婆，才送来了这里。
老公走了，王大姐才坐起来，望着老公的背影直哭。
我偷偷问她：「你咋回事呢？好容易盼来了老公，怎么还赌气呢？」
王大姐抹泪：「他把我丢这儿，不就是盼我死吗！我就死给他看呗！有啥好说的， 一开始一个月来看我一次，后来三个月，现在半年来一次，也不说接我回家。这个没良心的男人，一定是外头有人了！」
我实在劝不动，只得作罢。
04.
角落里还躺着一个男人，据说以前是个挺有钱的款爷。
但一场病折腾下来，家里也撑不住了。
一开始还有女人带着孩子去医院呼天抢地认亲。
日子久了，知道不行了，女人和形迹可疑的孩子也不来喊爸爸了。
最后留下来的，还是疲惫不堪的原配老婆款嫂。
款嫂每周都来，打扮得花枝招展，提着名牌手袋，跷着二郎腿嗑瓜子，一边磕一边和她老公聊天。
不知道的，还以为夫妻情深。
凑近了，才看得到款爷一脸的羞愧和无奈。
款嫂唾沫星子都快喷他脸上了！
款嫂回回来，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骂到气头上，还会一巴掌抽他脸上。
款爷不敢还嘴，更不敢还手。
骂来骂去，还是凤凰男的老故事。
男人一朝得志，原形毕露，吃喝嫖赌样样来，款嫂还被他传染了一身脏病。
款爷外头的小老婆私生子，能凑够十个手指头。
「看在咱们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上，我总不能签字放弃治疗吧。家里被你败得差不多了，能送你到这儿，都是花我的私房钱……」
款爷被骂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每回款嫂来，我们都躲得远远的，让她安心骂。
这种男人，想同情他，都不知道从何下嘴。
05.
病房里有个老大爷，儿子女儿都移民了。
逢年过节，弹个视频过来，也算是尽孝道了。
老大爷认命似的，十分安静，除了偶尔惊天动地的咳嗽。
但护士长叮嘱我，每到半夜十二点，就得给大爷床脚点一根香。
大爷儿子专门找大师算过时辰，燃香有招魂续命的作用。
我遇到的怪事，就是从给大爷插香开始的。
每天晚上，病房里安静地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我一手拿着香，一手拿着打火机。
盯着墙上的钟，心中默默倒数：「5、4、3、2、1——」
「啪」一声，我点着打火机凑到香尖。
突然一阵风吹来，打火机熄了。
刚好午夜十二点。
我有点发怵，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滑燃了打火机。
火苗刚蹿起来，又被一股冷风吹熄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三字经，冷汗都给吓出来了。
突然，一阵空空的咳嗽声响了起来，仪器哔哔直叫。
我吓得手忙脚乱，大爷在咳，仪器在哔。
我举着打火机和香，慌得一比。
我一边喊人，一边拿吸痰管，准备给大爷吸痰。
大爷触电一样，拼命颤抖。
好容易吸完痰，大爷终于不抖了，喉咙里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嚯嚯声。
我看着掉在地上的打火机和香，正弯下腰去捡，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06.
我吓得一激灵：「大爷，不好意思，我真，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重新给您点上？」
大爷靠在枕头上，一头的汗：「麻烦你，你把我被子拿开，太沉了……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大爷喘着粗气，一脸痛苦。
我赶紧把被子掀开，他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大爷，不会冷吧？」我看看外头的大风，有点担心。
大爷摇头。
「结婚生子，养儿带女，最后还是孤身一人啊……」
大爷浑浊的眼角滑落了两滴眼泪。
灯光下，他枯瘦的脸上眼窝深陷。
因为瘦，颧骨显得格外高，脸色隐隐有些发青。
「我理解，病太久了，是个人都会受不了。」
大爷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格外凄凉。
「孩子们压力也大，国外的月亮也没有那么圆。孩子大了，就像鸟儿大了一样，要飞，也拦不住啊……」
「不是他们不孝顺，我女儿女婿还专门接我去住。我那女婿，还会用中文喊爸爸，孙女也可爱。儿子媳妇也好……都好……都好……但是我啊，还是想回家吃一碗素面……」
一整夜，大爷的声音都在我耳边环绕。
我不知啥时候睡着了，一醒来就听到院子里在放鞭炮。
大爷的床位空了，被子落在地上。
床尾的香炉里，一根燃尽了的香烟。
我头皮一麻，谁点的香？！
昨晚和我说了一宿话的大爷，怎么突然就没了？！
我磕磕绊绊跑到院子里头，鞭炮声已经停了，男护工埋头正扫地。
殡仪馆的车停在院子里，象征性地撒了一把纸钱，一溜烟开走了。
疗养院后山没多远就是一家殡仪馆，丧葬一条龙服务。
大爷的儿子女儿谁也没露面，老父亲就烧成了一个盒子。
大爷找我聊天的秘密，我谁也没说，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我终于明白为何大爷想让我给他把被子掀开。
原来对于将死之人来说，身上一根羽毛，都会像泰山一样压得他痛苦不堪。
至少在梦里，我陪着大爷走完了生命最后一程。
07.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被人偷窥的感觉，还是一直存在。
我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个鬼鬼祟祟的男护工。
我鼓足勇气溜到了男护工住的二楼角落，贴在门口，小心翼翼偷听。
突然，房门打开了，男护工左右看看，把脑袋缩了回去。
门没有关严实，我从门缝中看到床上躺了一个女人。
一个陌生男人走了上来，他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递过去几张人民币。
男护工接过，仔仔细细数了一遍后，才放男人进去。
自己则关上门，哼着歌儿摇摇晃晃坐在窗边，抽起了烟。
等等！那女人是谁？
女朋友吗？
哪个神经病会让其他男人睡自己女朋友。
小姐？
他也不可能喊人来自己房里交易吧？
不管哪种可能，这男护工都不是个好东西！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吐。
我压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跌跌撞撞逃了下去。
今天中秋，院长回家过节去了，护士长也走了，两人明天早晨才会回来。
我不敢贸然报警。
不知道为什么，每到节假日，我全身就会疼痛难忍，好像被人痛殴了一样。
我强忍着疼痛，开始查房。
08.
我走到款爷的病床边，望着床尾的手机叹气。
款嫂最近没来了，但换了一种法子折腾他。
款嫂专门买了个手机，交给护士长。
让她把手机架床尾，每天都和老公视频。
视频里头，款嫂花枝招展地和人打牌，喝酒，和男人勾肩搭背。
甚至有一次，款嫂喝到兴起，竟然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亲了起来。
款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却只能用颤巍巍的食指哆嗦几下。
我们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女人的报复，就是要活生生气死款爷。
但谁也不敢关视频，毕竟款爷每个月的钱是他老婆给的。
正想着，突然手机响起，竟然是款嫂发来了视频邀请。
这大半夜的，款嫂要现场直播啥？
我怕吵醒大家，一边望着沉睡的款爷，一边伸长胳膊。
手指刚要触碰手机挂断视频时——
款爷突然睁开了双眼直勾勾盯着我！
「接吧……」款爷的声音有气无力。
「这半夜三更的，大家都在睡觉呢。」我赔笑。
款爷叹了一口气：「没事，他们吵不醒的。」
我点击了接通。
画面闪了一下，露出了一张床。
款嫂躺在床上，正睡呢。
摄像头的角度看过去，手机像是放在床头柜上。
那这视频……
我怯生生看了款爷一眼，打了个寒噤。
款爷示意我把他扶起来坐着。
我垫了个枕头在他腰上。
看着款爷满头的汗水，我鬼使神差地把他的被子掀开了。
瘦骨嶙峋的款爷，像穿了病号服的骷髅架。
款爷对着镜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一样，用手指抓了抓光光的头皮。
他盯着款嫂熟睡的脸，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
「老婆，是我啊。」
我的汗毛竖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老婆，我要走了，我知道这辈子我是个烂人，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在气我，你是故意骂我的，如果骂我打我能让你心里好过点……我也能好过点。」
「老婆，说再多，都没有用了。我也想过，说不定哪天我突然就好了呢？等我好起来了，我们就能重新开始了，我要对你好，我要赎罪。但你越假装快乐，我的心就越滴血。」
「老婆，我现在也死心了……这样拖下去，你会被我拖垮的。不仅仅是钱，而是你整个人的精神都会被病床上的我拖垮。」
「老婆……如果人生可以重新来一次，我……」
款爷捂着脸，哽咽。
我看着视频里的款嫂突然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她在昏暗的房间中，茫然地四处张望。
09.
款爷的嗓子，哑得像生了锈：「你大着肚子……我们还在租房……你要生了，又下大暴雨……我在外地拉货，你一个人摔了一跤，孩子也没了，你伤了子宫，再也不能生了……」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我们受的苦，原来都还记得的。是我亏欠你太多……我被金钱迷了眼，做出了一堆荒唐事……」
「老婆……我走了……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来陪你。不，我就当狗。你最喜欢狗了，就让我当一只狗吧，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款爷在笑，脸上却挂满了泪水。
款嫂坐在黑暗中，突然就爆发出了凶猛的哭声。
「我走了，你啊，也快——」款爷看着我，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巴和……眼睛。
手机突然黑屏，仪器再度发出异响。
我看着混乱的数据，手忙脚乱。
10.
走廊传来了人声。
「护士长，你也来这么早？」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护士长来了？
还有一个新的护士？
我惊慌失措地冲出去。
走廊上，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在说话。
「护士长，款爷不行了，你来看看啊！」我大喊。
「护士长，仪器在报警！」
「快！」
护士长和那个年轻女孩飞快跑了过来。
我指着病房：「是款爷！款爷不行了！」
两个人影快速穿过我的食指、手臂、身体，跑进了病房。
我像被一股大风刮过，踉跄了几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她们穿过我，像穿过一阵风。
「小邱，血氧一直在降……」护士长喊了一声。
我扶着门框，眼皮猛跳。
小邱转过身，我看着她的白大褂上，挂着一个小牌子：
护士：邱琳
11.
我惊恐地环顾病房！
原本躺着一动不动的病人们，突然纷纷坐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悲悯、麻木和惊恐。
他们四周的透明结界，把他们困在了病床这个方寸之地。
老太太拍打着空气，干瘪的嘴在大声喊着什么。
其实是一口痰，卡在了她的喉咙。
老太太的喉咙早已切开了，但痰依旧让她生不如死。
她想告诉护士长他们，她的喉咙好难受……好难受。
怪不得她只喊「李护士」，我根本就不是护士，没有人叫我护士。
瘦骨嶙峋的男人，像一只叼着尾巴的狗，绝望地在原地转圈圈。
他的脚根本迈不出去，只绝望地一下下踢打着空气，无声地呐喊着——
放我出去！
我在这里！
看我啊！
看看我！
男人是新来的。
但凡新来的，都会这样崩溃地拍打踢踹喊叫。
而旧病人早已习以为常，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永远在等待老公的王大姐，不是更年期脾气古怪。
而是因为她根本就无法睁开眼睛，无法说话。
这方寸之地，就是囚笼。
肉身成了深不见底的枯井，灵魂被抛进深井中，呼救无门。
七窍的洞口，偶有微光，能感知外头的世界——
阳光，雨声，人声，电视声。
亲人来了。
亲人走了。
……
无论外头的世界怎样惊天动地，他们的身体都无法动弹。
这里的病人，都是植物人。
他们的灵魂都被困在这肉身中，无法动弹。
我崩溃地看着这一切，失声尖叫。
我呢？
我不是邱琳，又是谁？
为什么我一直感觉有人在偷窥我？
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为什么我会害怕那个男护工？
我颤巍巍地走到了二楼，穿过那扇房门，走了进去。
12.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头发被剃光了，瘦削但年轻的模样已经分不出美丑。
瘦巴巴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像一个可怜巴巴的巨婴。
我站在床边，看着床头贴满的报纸，泪流满面。
《痴情男孩不离不弃，照顾植物人女友》
《人世间的真爱从未消失》
《快醒过来吧，姑娘》
《迟来的婚礼》
……
报纸有些还算新，有些早已泛黄。
一张张照片，终于把我的记忆找了回来。
原来那个男护工就是我的恐怖男友刘伟！
人人都称赞他，在这个速食时代，还有这样痴情的男人，真是太难得了。
电视新闻的声音，再度传进了我的耳朵。
「痴情男人刘伟原本有着一个深爱的女友林佳，两人已经筹备婚礼。哪知林佳在下楼梯的时候，因为行李箱过重，不慎摔下。刘伟并未放弃对林佳的治疗，经过一番抢救，两次开颅手术后，林佳保住了性命，却成了一名植物人。刘伟始终对林佳不离不弃，甚至为了救治女友，辗转各地，倾尽家财，还欠下了二十万的外债。为了更好地照顾女友，刘伟甚至带着女友搬到了一所疗养院，当起了护工……刘伟说，他每天都在女友的耳边呼唤，期待发生奇迹。他深信，女友一定会在他爱的呼唤下，苏醒过来……」
我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是的！他瞎说！不是这样的！」
因为把我推下楼的，就是刘伟！
13.
那天，刘伟裹着浴巾追下来的时候，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大吼：「放开我！你放手！」
刘伟恶狠狠盯着我：「贱女人，竟然想离开老子！老子说过的，除非我不要你，否则你走，就是死！」
刘伟狠狠一推，我连人带箱子，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刘伟愣了一下，立刻开始大喊：「佳佳……佳佳你怎么了……佳佳！」
一个对我不离不弃的人设，就这样立了起来。
因为他对我的痴情，一度成了热门新闻。
爱心人士捐了十万医治我，两次开颅手术全是捐款。
刘伟自己赌博欠了二十万，却对外宣称是为了救我，而欠下的债务。
我活了下来，却成了植物人。
刘伟对我的不离不弃，不过是害怕我醒过来会揭穿他谋杀我的阴谋。
他不敢杀死我，还是需要我卖惨让心软的人捐钱。
但因为有个捐赠人需要他出示详细的医疗票据，刘伟才死了这个心。
我妈曾想接我回家，刘伟却再三推脱，甚至不惜下跪求我妈不要带走我。
我妈被他虚假的深情所蒙骗，竟然真的把我留了下来。
谁也不知道，刘伟每天在我耳边诉说的不是爱的呼唤。
他总是说：「你敢醒，我就弄死你。」
14.
护工工资很低，刘伟就打起了我的主意。
每到逢年过节，工作人员很少时，刘伟就偷偷在网上联络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以每次五百的价格糟蹋我。
我的恶心想吐，浑身疼痛，是因为有禽兽在折磨我！
我的记忆，在出事那天就断片了。
我以为自己还是 19 岁，以为自己逃脱了刘伟的魔爪，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原来，并没有。
我一直被掌控在刘伟手中。
为什么我会以为自己是邱琳呢？
因为那天，刘伟带着我，来到疗养院时，邱琳也是第一天上班。
她笑眯眯站着，我骨瘦如柴地躺着。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照面。
她和当初的我一样大，十九岁，长长的头发，爱笑，热情大方又善良。
她一边帮着刘伟照顾我，一边感叹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我看着邱琳跟在护士长身后照顾病人，我多希望那是我。
在紊乱的记忆中，时间像摔碎的拼图，被彻底打乱。
如果我没有变成植物人，我也会和她一样。
是一个开朗活泼善良的白衣天使，而不是一个冲破了肉身，却无处可依寄托的游魂。
也许我要死了。
款爷不是要我快……快什么？快死了吗？
我疯了一样，想要把墙上的报纸撕下来，却抓了个空。
15.
「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我用力摇晃着床上的自己。
手却穿过了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如今的我，和一阵风，没有任何区别了。
我和那些植物人唯一的区别，不过我的活动范围更广。
但有什么用呢？
一样没有人能看到我，听到我。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刘伟像个疯子一样，每天戳着我的脑门咒骂我，用毛巾粗鲁地刮擦着我的身体。
他心情不好，就会扇我耳光，把我踹下床。
或者提着我，像提着一只瘦弱的小鸡。
他把我丢进盆里，淹我，又掐准时间把我脑袋抓起来。
夜里，他睡在我旁边，骂骂咧咧。
他咒骂我枯瘦的身体摸起来没有手感，咒骂我的光头，咒骂我凸出的胸骨。
还咒骂我扁平的臀部和干涸的身体让他的欲望无处发泄。
他掐我。
啐我。
折磨我。
蹂躏我。
甚至顺手就把烟碾灭在我的胸骨上。
……
但我，却没有任何感觉。
这些，才是我真实的世界。
成为邱琳，救死扶伤，送走将死之人，不过是弥留之际的一场美梦。
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因为我知晓一切，却无能为力。
我站在床边，痛哭流涕，却不能阻止禽兽对我所做的一切。
我想死，却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这天，我妈来了。
16.
我妈毫无预警突然来了，提着一口袋土鸡蛋和新鲜的鸡鸭鱼肉。
她知道我只能吃流食，这些东西其实是给刘伟的。
她对刘伟照顾我，始终心存感激。
刘伟开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原本缩在角落里落泪的我瞬间弹了起来，大喊：「妈——」
「阿姨，你咋突然来了？」刘伟强装镇定。
「昨晚我梦见佳佳了，今天刚好没事，就坐车来了。」我妈熟门熟路走了进来。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妈又瘦了，从镇上来这里，坐大巴起码 5.6 个钟头，还提了一堆东西。
我爸死得早，我妈一手把我拉扯大。
当初我和刘伟谈恋爱，我妈不同意，说我还在读书，刘伟比我大那么多，不合适。
我叛逆，不听话，才落到如今这地步。
「阿姨，您坐。」
刘伟声音很镇定。
但我看到他脑门后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妈放下东西，仔细洗了手，把外套脱了才坐在床边。
她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我的脸。
我妈的泪水涌了又涌。
「佳佳啊，想妈妈没？不要怪妈不来看你，最近忙你外婆的后事。老人家九十了，终于走了，躺床上好几年，也是受罪。外婆走的时候，还在念佳佳呢？佳佳回来没有啊，我给佳佳枕头下藏了一包麻秆糖，佳佳最爱吃了……」
我望着我妈泪流满面的脸，泣不成声。
「佳佳啊，快点醒过来啊。我给菩萨说了，只要你能醒过来，折我十年寿命，不，二十年都行啊……」
妈妈滚烫的泪水滴在了我的手背上，灼得我有点疼。
我摸着手背，喃喃道：「妈，你带我走好不好？」
刘伟在我妈背后，攥紧了拳头。
我突然害怕起来，想我妈赶紧离开。
我妈抹了一把泪，转过头来说：「小刘啊，你给我打盆水，我给佳佳擦擦身子。」
刘伟眼角抽搐了一下：「阿姨，我昨晚才给佳佳擦了。你大老远来，也饿了吧。我去食堂给你打点吃的？」
我妈摩挲着我的指关节：「行，你给我多打点菜。」
刘伟立刻翻出一个不锈钢大碗，去了食堂。
刘伟前脚刚走，我妈就掀开被子，小心翼翼检查我的全身。
胳肢窝，大腿根，手心脚心也都没放过。
刘伟捧着饭碗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不动声色把我盖好了。
17.
「小刘啊，佳佳身上咋有淤青呢？」
我妈抬头看他。
刘伟解释道：「植物人都有这种情况，血液循环出了问题，就会有淤青。正常人偶尔也会。我一开始也吓得不行，问了院长和护士，都说没事儿。看到那些疤没？疮，好容易才养好的。秋老虎那阵，闷着热。」
我妈点点头，像是信了。
我急得大喊：「妈！你瞎说！是他掐的，他还用烟头烫我！」
我又是哭，又是喊，我妈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妈叹了一口气，刚扒了两口饭，眼泪又叭叭地往碗里掉。
她望着一动不动的我，实在吃不下。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已经两鬓斑白的妈妈，泪如泉涌。
我妈守了我一下午，终究还是要走的。
我绝望地拼命抓她，拉她，扯她，抱她，却只是徒劳。
她走了，我又要一个人待在这个地狱了。
我眼睁睁看着我妈的背影和刘伟得意的表情，痛哭流涕。
刘伟关门的瞬间，我妈的脚把门抵住了——
刘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妈顿了顿，说：「小刘啊，我今天一来，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儿。心一直怦怦跳，
总觉得佳佳在喊妈，佳佳在哭。」
刘伟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破涕为笑，真是母女连心啊！
刘伟讪笑着，点点头。
我妈穿过我的身体，回到床边，握着我的手说：「佳佳，我是妈。我知道你听得到，对不对？医生说植物人是听得到的，妈妈相信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刘伟站在我妈背后，一脸警惕地盯着我们。
我妈回头，看着刘伟笑：「小刘，阿姨今天就给你说个大实话吧。你们毕竟没结婚，当初答应你照顾，一是因为佳佳和你在一起出的事，阿姨始终很生气。二是佳佳外婆生病了，我确实分不开身。现在她外婆走了，我一个人住，我想把佳佳接回家。」
刘伟急了，赔笑道：「阿姨，你何必这么见外呢。五年了，我早把佳佳当老婆了。我发过誓，这辈子，她都是我的老婆，我绝对不会抛弃他。」
老婆二字，突然让我妈警惕了起来。
我妈一疑心，就会挑眉。
我知道我妈联想到我身上的伤，已经起了疑心。
男人三十多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他天天守着我，我这枯瘦的身子骨，万一他……我哪里经得起折腾。
我妈还是把刘伟想得太好了。
我这身子骨，不仅受他折磨。
逢年过节，这个畜生还把我卖给别人用！
18.
「你也别和阿姨争了，我是佳佳亲妈。我先回去整理一下屋子，买个轮椅啥的，三天后我包车过来接佳佳。」
我妈撇了刘伟一眼，不容他再多说。
刘伟想了想，说：「好，阿姨您是亲妈，都听您的。」
我妈心满意足地走了，刘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狠狠抽了床上的我两个大耳刮子。
我瞬间被打得跌倒在地。
他抓着我的衣领，用力往床上摔撞。
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我逃命似的，冲了出去。
楼下，我妈竟然还没走。
她抓着邱琳的手，坐在角落里讲悄悄话。
「邱护士啊，阿姨心里难受得很。我最近总做噩梦，梦见佳佳罪受罪。佳佳在梦里一直哭着喊妈，我心都在痛！」
我妈在抹泪。
「阿姨，没事的，既然准备把佳佳带回家照顾，也好。到时候我给你写一张单子，怎么照顾病人，还有一些常备药品，有啥事你给咱们打电话。」
「看着你，总想起佳佳活蹦乱跳的年纪。她出事的时候，和你一样大。」
「阿姨拜托你一件事成吗？我这两天回去把家里收拾一下，还要包车，你帮我盯着点佳佳。不知为啥，我今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佳佳身上有伤。看刘伟心虚样子，我放心不下。佳佳当初摔了，我其实怀疑过他，但看他那么痴情的样子，又觉得是不是多心了……」我妈卷着三张一百元硬要塞到邱琳手里。
邱琳死活不要，急得满脸通红：「阿姨，你给了我就不去盯着了啊。本来有件事不想说的，但那刘伟真不是个好东西，有次借酒装疯，占我便宜，被我一巴掌扇了过去。那一次，我就知道，他绝对没有看上去的老实。」
我妈惨白着脸，慌了：「那成，我晚上连夜回去收拾，找车，买轮椅。最快明天我就来。」
「行，我带你去登记一下，就说是你让我们这两天监护林佳身体，一有空位，我就把佳佳挪下来。你带林佳走的时候，去结个账就成了。」
我望着我妈连走带跑的步伐，心中涌现出了希望。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有救了。
19.
邱琳大步跨上了楼梯，我飞快跟了上去。
邱琳急促敲门。
刘伟刚打完我，正坐着喘气。
听见敲门声，吓得赶紧用被子把我的身体遮起来，这才喊：「谁啊？」
「是我，邱琳。」
「你来干什么？」
刘伟打开一条缝隙，一脸不耐烦。
「林佳妈妈走了，她说明晚就来接林佳走，刚好一楼空了个床位，我想带林佳下去检查一下身体。万一明天林佳妈找茬，我们院可负不起责任。」
邱琳踮着脚，看床上的我。
「林佳是我女朋友，一直是我在照顾，关你们啥事？不用检查！人好好的，能出啥事儿？」刘伟梗着脖子吼。
「你喊啥喊？欺负大家听不见呢？林佳进来的时候，可是做过登记的，要不是你怕多花钱，林佳还在下头呢？你是她监护人吗？你是直系亲属吗？你能说了算？人家妈现在发话了，万一林佳有个啥，我们是要吃官司的。」
邱琳昂着头，可一点也不怕他。
下午，我就被抬到了一楼。
可能我命大，身体数据还算良好，身上那些伤，刘伟狡辩说给我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邱琳瞪了他一眼，刘伟看都不敢看她。
他能忽悠我妈，可忽悠不了邱琳。
刘伟依旧坚持亲自给我翻身、拍痰、遮遮掩掩给我擦拭身体，深情得不得了。
夜里，最后一轮查房巡视后，护士们都休息了。
刘伟不离不弃守着我，睡觉也趴在我枕头边。
我不敢离开，死守在床边。
我知道，刘伟不会放过我！
20.
半夜，刘伟脑袋突然从手臂中抬了起来。
他看看四周无人，直接拔掉了检测仪的插头，抽出枕头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一阵窒息，跌倒在地。
我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喊救命，一边想要阻止他。
围观的人，只是麻木地盯着这一切。
因为他们也无能为力。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刘伟，却穿过他的身体，直接扑到了床上。
我，扑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刘伟转过头来的瞬间，刚好对上了我瞪得铜铃大的眼睛。
五年了，我第一次睁开双眼！
刘伟吓得啊了一声，手一松，枕头掉了。
他刚捡起枕头，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你干什么？！」
是邱琳！
刘伟一枕头砸了过去，抓住邱琳的头发就往床尾撞。
他一边撞一边骂：「臭婊子，要你多管闲事！你他妈就是找死！」
邱琳对他又抓又咬，拼命挣扎，大喊：「来人啊！救命啊！刘伟杀人了！」
很快，门外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刘伟急忙松开邱琳，翻窗逃了。
跳出去的瞬间，他回头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却只能眼睁睁看他逃走。
突然，我听到了邱琳惊喜的叫声：「林佳醒了！」
我转动着眼珠子，看到了邱琳被抓扯得蓬乱的头发，还有被打破了的嘴角。
我想冲她笑，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
21.
我的苏醒，成了众所周知的奇迹，也成了疗养院的活招牌。
我磕磕巴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刘伟跑了，警察五天后在一个小旅馆把他抓住了，以杀人未遂罪逮捕了他。
我妈来接我的时候，直接给邱琳跪下了。
邱琳吓得弹开了三米远，直呼受不起。
邱琳是个孤儿，我妈收了她当干女儿。
而我，在我妈的精心照料下，一点点康复了起来。
半年后，我能扶着铁栏杆，挪到院子外了。
原本皮包骨的我，终于长了一圈肉。
这段噩梦般的记忆，我谁也没有说.
只是偶尔在夜里想起那些死期将至的人，会紧紧握住我妈的手。
我知道，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死亡纵然可怕，但有亲人在身边，就能无所畏惧。
只是记得，一定要让他们轻装离开。
阳间的被子，实在太沉重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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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1 16: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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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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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白瓷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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