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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楼先生,她的身世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567 更新:2026-06-09 11:32:17

楼先生,她的身世

遇见你:如舟靠岸,如鹿归林

奶昔白天睡够了,晚上就开始折腾人。

她就像个在夜里伏出的小猫咪,也不哭,就是一刻都闲不下来。走路也不会,但就是要走,走哪儿都拽着楼景深。

从病房到走道,又到楼下,花园,大街上——

前前后后大概有四五个小时,中间上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

折腾到楼景深都快忘了把奶昔带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陆离来的时候,楼景深抱着奶昔正在过马路,她在楼景深怀里一扭,要下来。

楼景深把她放下来,拉着她的手——

一步一步。

同时他还要注意两边的车辆,人行道上所有的车辆都走尽,只有他们俩。

两边的车都认识楼景深,他带着小女孩儿,都不敢贸然前进,等着等着——

光影浮华,璀璨星空,灯火如豆,这世界仿佛没有了他人,只有他们。

像一对父女,父亲带着女儿在有耐心的蹒跚前行。

或许是这画面有些美好,陆离拿手机拍了下来。

………

三人一起进医院。

奶昔还在兴奋,此时晚上十点。

「怎么看你很累的样子?」陆离问,打算从他手里接过奶昔。

奶昔啊了一声,不要抱我!

陆离继续抱,把手放在楼景深的肩上,被奶昔推开,捂着楼景深的肩膀,对陆离啊啊啊啊的说话。

好像在说:不许碰我叔叔,不要你碰。

陆离,「……我就碰。」

他继续摸。

奶昔继续推。

最后干脆往楼景深肩头一趴,抱着,看着陆离,虎视眈眈。

陆离失笑,「不愧是司御的女儿,跟他一个狗样儿,护犊子。」

「你骂谁呢?」楼景深瞥了他一眼。

「这是比喻。」

「奶昔,揍他!」

奶昔抬手就要打陆离,小脸儿鼓成个包子样儿,啪,打下去,当然是没打到,手短,没够着。

陆离,「……」我去。

楼景深眼神婉转如水,唇在奶昔的脸上碰了碰,「真乖。」

陆离,「……」

………

回到病房。

唐影还在睡。

陆离眼神暗了几分,但没有多言。

奶昔玩的太开心,导致尿裤子。没有来得及去洗手间,也尿了楼景深一身。

两个人去洗澡。

陆离在外面听着里头传来奶昔咯咯咯的笑声,以及楼景深的诱哄声。

忽然觉得——

这世界空洞,寂寞,安静。

无论多吵,他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杂乱无章。

他站在床边,深深的看着她。

好一会儿,屋里的声音停了。他也该走了,转身……

手上一凉。

低头,有一个素白的手指勾着他的手,他心中一跳,抬头,她定定的看着他。

她、她醒了!

「唐影。」他的声音变的有几分哑,坐下,看着她。

唐影的眼睛没有焦距,茫然若失,最后眼神落在他的脸上,一点点的意识回归。

那么一下子,她的瞳仁有了热度。

肉眼可见的光采。

她坐起来,冷不防的扑进他的怀里,很用力的拥抱着他,就好像——失而复得。

陆离一僵。

他知道此时,他不是陆离。

而是另外一个人。

他抬手准备摸摸她的头,眼前——

浴室的门打开,浑身湿漉漉的人站在那儿,在光下,影影灼灼。

陆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两个对立的场面,他们在这边,楼景深在那头。

唐影抱着陆离,陆离看着楼景深,楼景深看着她——三角局面。

而奶昔还在洗手间说着婴语,谁也听不懂。

陆离最终——

没有摸她的后脑勺,只是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唐影的头在他的肩头滚了滚,仿佛是无力。

「怎么了?」

而前方,楼景深已经摁了床头的铃,护士很快就过来。

陆离松开唐影。

唐影气息不匀,脸色难看,一层层的冷汗涔涔而下,呼吸粗喘,眼皮耷拉。

楼景深上前一摸,她浑身冰凉。

「唐影。」沉沉一声,唐影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的闭了过去。

洗手间里传来了奶昔的哭声。

他去洗手间。

护士医生检查唐影,陆离在一侧等候。

楼景深用最快的时间把他和奶昔收拾干净抱出来,把奶昔给了陆离。

这一次奶昔倒是没哭也没拒绝,看着屋子里那么多的人,很懵懂。

五分钟后。

「病人心跳不稳,脉动过快,注意休息,不要让她受刺激,不过她几个小时前没有这样,没有失常现象。」

楼景深,「你说……她先前就醒了?」

「对,三个小时前吧,唐小姐就醒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又睡了,那时候很正常,还和护士说了话。」

那么现在——

心律不齐,出冷汗,晕厥,又是为什么。

楼景深看向陆离,看着他那张脸。

心中差不多也明了。

陆离也知道。

医生护士离开。

病房里陷入了安静。

唐影又睡了过去,不知道是说睡合适,还是晕合适。

橘黄色的灯光照下来,洒满了一屋。

过了好大一会儿,陆离才道,「你还记得李四说过的,他说陆城是她害死的,我想她自己也这么认为。以前事情没有剖开,尚且可以压着忍着,现在都搬到了台面,她想忍都忍不了,所以——」

「我知道。」楼景深打断他。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逼近十一点。

还有一个小时就是陆城两年的忌日,陆城死整整两年了。

「抱歉。」陆离道。

「与你无关。」楼景深把奶昔抱过来,眸光从陆离的脸上掠过,「我早说过你的脸长在了点子上。」

陆离苦笑,「这倒是,不过似乎也没有因为这张脸得到什么甜头。」

他捻捻手指,余光往床上看去一眼,女人白皙精致的脸蛋在眼角如同昙花一现。

他挪开视线,那脸也消失不见。

「我先离开,你陪着她。」

………

病房里只有奶昔吸奶的声音,她睡在唐影的身边,扭头,看着唐影。

摸摸她的鼻子,戳戳她的脸,小腿在被窝里架在她的身上。

楼景深躺在一侧,上身倾斜,手臂穿过她,落在唐影的头顶。

奶昔偶尔看他一眼,又看看唐影———

莫名的想哭。

想爸爸。

但是又想吃奶。

就在这种一边吃,一边玩,一边委屈里喝完了一整瓶的奶,喝完终于睡去。

楼景深看着她失笑——

这真是找了一个公主来,伺候着,陪着,她哪儿能把唐影唤起来。

还真是——久病乱投医。

楼景深把她抱起来放在边上,他贴着唐影,手一伸,她便到了怀里。

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越发的瘦,都是骨头。

小小的身板,想来承受了许多。

爸爸最先死亡,妈妈、弟弟相继过世,随后男朋友也被暗杀在水里,现在跟着自己多年的姐妹也死在自己面前。

死——

对她来说,丝毫不陌生。

身边的亲人一直都在死。

于是她也想选择离开。

在今天却又醒了——

是因为陆城的忌日到了么。

楼景深抚了两下她的头发,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眸。

一分钟后。

怀里的女人开始颤抖。

很细小的动作。

但楼景深还是感觉到了,他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头——

还没有看到她的脸,她忽然往前一撞,脸颊死死的埋在他的颈窝。

分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情绪。

好像是在恐惧。

非常恐惧。

他没有开口,就抱着她。

过了很久很久,一切又都归于平静,她慢慢的放松,肌肉松懈,乖巧的躺着。

呼吸也慢慢平稳——

楼景深在她的额头吻了吻,像哄奶昔那样的哄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睡去。

他并没有睡着,唐影应该在半梦半醒间,半个小时后,一只小手伸过来。

「啊。」奶声奶气的声音。

接着小胖脚就过来了,强行踩在他们中间,然后挤过来,躺着,把唐影往过推!

推不动,她啊啊的叫。

楼景深,「……」

他坐起来,奶昔趴在他身上,指着唐影,意思是不许她睡在这儿。

这真是——

指望她唤醒唐影??

「你自己睡,我和小姨睡。」

「啊!」不行。

唐影醒了,但是没有睁眼,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什么都没想,在灯光下依然漂亮绝色。

「听话。」

「啊!」不要。

奶昔指着唐影,小眉头皱着,坐了一个扔的手势,好像是要把唐影给扔掉。

楼景深下颌抽动了两分——

把奶昔提起来,往旁边一放,身躯往下一倒,揽过唐影,盖上被子。

一会儿奶昔就在他身上跳了起来。

可以抱她睡。

不可以抱小姨睡。

他仰头看了看天花板,起身,「你陪着小姨,叔叔去洗手间。」

进去。

他一走,唐影就睁眸。

看着奶昔,奶昔看着她。

她慢慢坐起来。

脸上有那么一丝笑,却很浅很浅——

「奶昔。」声音很哑。

奶昔哼了一声。

唐影去摸她,她不让。

她苍白的唇微微一咧,「你妈妈呢?」她问,声音无力,「妈妈还好吗?」

奶昔瞪着她不说话。

唐影笑笑,又闭上了眼睛。

摸着她的小手,无声的道,「回去吧,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回你的家。」

奶昔哪儿听的懂。

一会儿楼景深出来,奶昔朝他爬,他视若无睹,坐在床边,看着唐影。

「感觉怎么样?」

唐影看起来虚弱的很,脸如纸白。

她盈盈的视线搭在他的身上,沉默。她的瞳仁里没有温度,也没有什么感情,好像——

她把他忘了一样。

好像不认识他一般,又或者想忘、想不认识他。

楼景深后背一重,奶昔一个跳跃,跳到了他的身上,他本能的一接。

一接住奶昔就捂着他的嘴,不许他和小姨说话!

「……」他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楼景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奶昔哄睡着,这个时间最少有一个小时。

奶昔让唐影睡沙发,她睡床。

楼景深怎么会让唐影睡沙发,抱着奶昔去了沙发,把她放在沙发的里面,挡着她。

奶昔偶尔抬头看眼唐影,若是发现她在看她,就会凶一句,不许她看。

奶昔睡着后,已经快凌晨一点——

病房里格外的安静。

唐影看着墙上的时钟,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那种紧致的隐忍的带着惊恐不安的。

楼景深从沙发上下来,给奶昔盖上小被子,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唐影?」

很快的——

唐影那种不安的情绪,很快就消失。她回眸看了眼楼景深,在两秒后就恢复正常,就好像是一个充满气的气球,原本是紧绷着飞翔,突然就落了地。

然后,了无生气。

没有了活力。

又或者说把自己给封闭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才动,就被摁住了手腕,她抬眸,目光和他对视。

楼景深的瞳仁漆黑深邃,喉结有滚动,攥着她的手,「感觉如何,有没有哪儿疼。」

依旧是这个问题。

「挺好。」她的回答。

「饿不饿?」

「不饿。」

「去洗手间?」

「嗯。」

他起来,伸手。

唐影身躯退了退,拒绝他的碰触。楼景深的目光暗了暗,唐影站起来,她好看的唇有凉润的笑散开,很淡。

「做什么,我不需要抱。」

以前那个——

无论干什么都缠着他抱的女人,已经过去。楼景深的手指无意识的动了动,几秒后,他缩回手,落进自己的口袋里。

「去吧。」两个字,平淡。

唐影往洗手间里走,躺久了,难免血脉不通,刚下地也有些不稳,不过走了两步,脚步一踉跄。

她并没有摔下去,只是被强有力的手臂给抱了起来,他结实的手臂圈着她细细的腰,清冽的呼吸就在她的耳测。

唐影抬头。

呼,一瞬间便在空中接触,缠绕。

他眼角有柔光,低声,「我抱你?」

她的眼睛——

没有什么异样。

她站起来,「不用,很晚了,你休息吧。」手从他的身上滑下来,越过他,走了。

步伐并不快,但是这一次很稳。

瘦弱的脊背,笔挺挺的,一如往日的每一次。

楼景深目送她离开,浴室的门关,她高挑的身影进去,消失,关门,门上有她的身体剪影,很消瘦,发丝自然垂直。

她伸手扶住了墙壁——

楼景深只看得到她扶住的那片刻,然后离开,再也看不到。

他眸光幽暗,深邃,难以辩读,身姿修长,站在昏黄的病房里。

就如同这一个多月——

每一个夜晚他都在病房外等候的模样。

安静。

有耐心。

………

唐影坐在马桶上,呼吸一点点的加重,到最后有种窒息感,她捏着胸口的衣服——

蓦然想起那一天在水中的那种被海水四面压迫的感觉,她所有的神经都放弃了咆哮和呼救,他们那么的安静,甚至是期待。

期待见到——

她死去的亲人。

这世间还有很多事她没有搞懂,但是已经没有了兴趣。

后来,他抱住了她。

拼死把她往水面上带,她听不到他说话,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可隔着水帘,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坚定。

那种——

非要她活着的坚定。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他的手,往更深的地方游去,可他立刻追来,吻住了他。

他的身边都是血,衬衫上的血被海水层层掀开,露出了点点雪白。

他仿佛也在气若游丝里挣扎。

他身受重伤,他也快不行了。

可力气好大,她再也没有挣开。

她听到他冷陈的声音,「我的生活被你搅的乱七八糟,我放任你一直利用我,我都没死,你敢!」

唐影揪着心口的衣服,一度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又到了那一天的海里,她沉浸在水中,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那种舒服感,只有被肆虐侵吞的撕心裂肺。

她好像感受到了血肉崩离的撕裂感,森森见骨。

她像个疯子一样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行动开始不受控制。

「叩叩——」

有敲门声。

「唐影。」

沉稳磁性的男低音,如微风侵进了心头。

一分钟后。

她站起来。

脚步虚浮,眼前恍惚。

她在墙上靠了一会儿——抬手整整被抓乱的黑发,掉了不少,揉一揉,扔进垃圾桶。

出去。

开门。

男人就站在门口。

她低低的,「怎么?」

她冷静,默然。

进去什么样儿出来时还是什么样儿。

楼景深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黑暗,「没事儿。」

把她拉过来,开始脱她的病号服。

唐影躲避,「做什么?」

「不出去?」

「去哪儿?」

滴答。

时钟指向亮点,很清脆的一声响,奶昔被惊了一下,但是没醒,一会儿又睡了去。

亮点。

两,前的两点,陆城泡肿了的尸体被抬上岸。

「去看看?」他指的是陆城,唐影知道。

「不。」她摇头,「睡觉吧。」

「唐影。」

楼景深把病号服给她提起来,遮住了她白肌胜雪的肩膀,「想去就去,我带你过去。」

「我没打算去。」

楼景深沉默。

唐影把肩膀上他的手掌拿开,走到床铺,上去,睡觉。

手落在小腹,那儿有一个很长的疤痕,如虫子一般蜿蜒的爬在那儿。

她翻身。

闭上了眼睛。

她躺着,他站着。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突然横在了两人中间,难以跨越。

两分钟后。

楼景深走过来,在床边,弯腰,手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男性好闻的味道把她包围。

唐影没动。

「那么你好好躺着,有不舒服叫医生过来,奶昔可能会睡一会儿,若是她醒了给我打电话。」

没有人回应。

他也没有等,指腹在她脸上抚摸了两下,动作轻柔缓慢,仿佛在留恋,少倾起身,拿着外套出门。

到护士站给值班护士交代了一声。

他进电梯。

亮光如白粥,他眼里的血丝很重,背靠在梯壁上,阴影很长。

到了楼下。

有急诊的医生在狂奔,从他身边一撞而过,他身体趔趄,眼前忽然一暗。

这种状况在两秒后消失。

他神色自若,走向停车场,上车,离开,去了墓园。

春天的墓园。

多了几分花花草草的点缀,尽管还没有开好,但矗立在夜色里的花苞朵,也给这冰凉增添了几分人情味。

停车场里已经有两辆车,都是陆家的。

楼景深进去时,元素素正蹲在地上啜泣,哭的声音也不大,可那份悲伤比嚎啕大哭更要痛彻心扉。

陆离半蹲,把母亲抱在怀里,旁边还有他的父亲,自己司机。

陆家其他人没有来,也就他们几个。

陆宇山看到了他,打声招呼。陆离抬头,瞄了他一眼。

楼景深把手里的菊花放过去,陆城的容颜依旧如此,微笑,温润

他蹲下,抱了抱元素素。

她眼睛红肿,脸上都是泪水,止不住的掉眼泪,这两年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她抬头,看了眼楼景深——

又往远处看了一眼,楼景深知道她看的是唐影,想着她怎么没有来。

楼景深指腹擦她的眼泪,「伯母,唐影她刚刚醒来,还——不能下地走路。」

元素素没有出声。

她没有强求。

唐影确实一直在昏迷当中。

楼景深把她扶起,「晚上天凉,伯母回家休息,我和陆离在这儿呆一会儿。」

元素素深吸几口气,也慢慢的止住了哭声,只是还不能说话,太过于悲伤,大脑缺氧。

陆宇山过来,把她搂住,看着他和陆离,「你们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回到家都受了伤,都住了个把月的院,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究竟怎么了?」

楼景深没回。

陆离薄唇抿着,一时也没开口。

只是把手往口袋里收了收——然而就是这个小动作,让元素素看到了。

她一直奇怪儿子一直戴手套是做什么——这时她去扯陆离的手。

「妈,你……」

「别动!」

「不是,妈——」

他不敢太用力阻止,元素素又一心想看,手套被扯了下来,元素素一下子就看到了他断掉的小手指。

从最后那一节里,拦腰而断。

断口处都还是红色。

一股血涌上了元素素的头,她两眼一花,陆离赶紧一搂,往起一抱!

「我先送我妈去车上。」出去。

司机也跟上。

陆宇山捂着嘴巴咳嗽,这一幕也确实刺激到了他。

怪不得——

那时候在医院陆离整只手都包的非常严实,不知道是哪儿收了伤,他只说是破了口子,缝了针,出院后,他就一直戴着手套。

从来没说是断指。

「景深。」陆宇山欣赏他,声音也慈祥,「是不能说吗?」

楼景深沉默了片刻,「伯父,倒也不是不能说,而是在这个地方,不合适。」

「好,那就说点合适的。城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当着他的面,总能说吧。」

又是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

陆城是怎么死的。

自私一点的说,唐影有责任。因为她和陆城谈恋爱,所以导致李四恼羞成怒杀了陆城来重新控制她。

大度一点的说,她没有任何责任,她和谁谈恋爱都是她的自由,错的是李四,是他不择手段。

可——

若是说出来,陆家二老怎么可能维持理智,必然失去判断力,儿子谈个女朋友,却因女朋友而死。

这口气,谁能平。

更何况——当初二老还极力反对他们在一起。

这更让人崩溃。

「伯父。」楼景深语气恭敬,「我和陆离会新联系警方,这件事还有待调查。」

陆宇山好歹是商场里混出来的人,他心中是有疑点的。

「是不是和唐影有关,所以让你说出真相很为难?」

长辈的话不能不回答,他不能无视。

只道,「抱歉。」

「景深……」陆宇山眉头一皱,已经不满,此时陆离来了。

陆宇山郑重的,「不管是不是和唐影有关,我是城儿的父亲,我都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我相信你是黑白能分清的人,不会盲目的包庇。」

「没道理我大儿子死了,小儿子也因为她落个残疾,那不是——太欺负人了。」

陆宇山丢下一句,走了。

………

墓园里。

两人并排而站。

都看着陆城,看着他的音容样貌。

都没有说话,微风吹着,树叶摇摆着,只有陆城在笑,那么有耐心。

两个人站了二十来分钟——

「你说如果他活着,我们现在是什么样子?」陆离突然道。

楼景深没有作声。

「他肯定是我们当中最早结婚的人。」这声音突如其来,两人一回头,韩佐就在两米之外,手里那着一瓶酒和酒杯,以及一本书。

他过来,把书本放在墓碑前,陆城生前很爱看书。

「他呀——」韩佐笑笑,「肯定和唐影结婚生子,过着让我们都羡慕的日子。他一定不会参加我们的聚会,除了上班一定就是回家配老婆孩子,闲来无事弹弹琴,画个画,拿他的文房四宝来吊打我们,闲散又招女人喜欢。」

他有三个杯子。

倒酒。

给楼景深和陆离。

他的第一杯敬陆城,洒在墓碑上。

「他的老婆一定比柳如美,一定藏在家里不让我们看。」韩佐失笑——

就因为美,所以谈恋爱一年,都没有见过他女朋友长什么样,藏着。

小气鬼。

碰杯。

他看向楼景深,「喝么?」

楼景深顿了一秒,「当然。」抿了一口,辛辣直窜味蕾。

陆离黑眸很深,一言不发。

后来三个人都坐了下来,喝着酒,说着话,过去,未来。

还有一个夹在他们中间的名字,唐影。

走时,陆城依旧在笑,浅浅淡淡,如玉般温暖。

都喝了酒,楼景深只不过半杯,已经是微醺状。

他走在最后面。

走到墓园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两秒后,才迈腿,步伐未停。

他们一走,从角落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一身黑色的衣服,长发飘飘,脸色苍白。

她进去,到墓碑前,缓缓的蹲下,手指在他的照片上轻轻的抚摸。

陆城——

陆城——

心中在一遍遍的呼唤。

酒驾终归是不好。

但陆离酒量不错,一杯酒对他来说,无非就是烧了烧胃,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他送他们回去。

先送楼景深去医院。

路上韩佐问着酒后的话,「老楼,你说陆城要是活着,他们结了婚,你打算把唐影怎么弄?」

楼景深眸光幽暗,透着几分迷离,他看着夜色,声音很沉,如醉如痴,「拉着她偷情。」

楼景深站在电梯里,酒精让他体温上升,很燥热,于是脱了外套捏在手上,人靠在墙壁上,他漆黑的目光倒影上了电梯楼层键的殷红。

盺长高挑的身躯,姿势慵懒,右侧的腿往前伸着,左腿微屈,他如高贵的王子透着那几分落魄的优雅。

胸口敞开两颗纽扣,胸肌若隐若现,荷尔蒙成熟性感。

出电梯。

走道里很黑,他步伐轻,没有让声控灯亮。轻轻的打开病房的门,开了一条小缝隙。

「奶昔。」

「啊!」奶昔又生气了。

「叔叔不在,爸爸妈妈也不在,我陪你,好吗?」

「啊!」不要。

唐影坐在她的对面,奶昔缩在沙发的角落,就是不让唐影碰。

「奶昔把我忘了吗?」

楼景深听到这话有种悲戚在里面——甚至是失落。

奶昔没有吭声。

「奶昔——」

唐影叹了一声。

楼景深听到了喝奶声,他轻手轻脚的关上门,进去。

唐影并没有发现他。

「你要原谅妈妈。」她声音虚浮,气息很低,提不起劲儿,「妈妈不是故意不要你,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屋子里灯光橘黄色,又暖,又悲伤。

「不过你也小,你记不住妈妈,也好。以后——爸爸会对你好的,你会幸福快乐的。」

奶昔吸着奶瓶,看着她的自言自语,皱皱鼻子,又拿短短的手指揉揉眼睛。

哎呀。

话好多。

给我说困了。

她爬啊爬,爬到沙发的那头,还没有钻到被子下,看到了叔叔。

不困了。

啪。

扔了奶瓶。

从沙发上往下滑。

唐影这才看到楼景深,她走过去扶着奶昔。奶昔啊了一声,不许她扶。

噔噔噔,爬到楼景深的面前,扯着他的裤腿要抱。楼景深把她抱起来,身躯微不可察的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奶昔,声音沉醉,「这么黏我?」

奶昔啊啊啊指着唐影,皱着漂亮的小眉头,好像再说她好烦。

楼景深没说话,过去。

坐在沙发,奶昔就倒在了他的胸口,她吃着自己的小手手,又指着地上的奶瓶,让楼景深给她捡。

唐影去捡。

捡起来给她,她不要。

一扭。

鼓着小脸颊。

唐影,「……」

奶昔拉着楼景深的手,让他去拿。楼景深拿过来,接奶瓶时,手指拂过了唐影的手背,他抬眸——

看着她。

顺势把她拉下来,坐在他的身边。

奶昔不愿意了,要唐影走。

「安静。」楼景深的声音颇重。一整天都是温温柔柔,突然变重,奶昔被吓到,嘴巴一下就弯了,眼眶水汪汪的,巴巴的看着楼景深。

「……」

楼景深头疼。

他摸着奶昔的脸,「别哭,叔叔抱着睡。」

奶昔抽着鼻子,眼睁睁的看着——叔叔把小姨的头板过来放在他的肩膀上。

奶昔伸手要推。

楼景深看了她一眼。

她就动也不敢动。

哭也不敢大声哭。

眼泪一直在转圈圈。

「你喝酒了?」唐影闻到了。

「嗯。」他沙哑的鼻音,头一歪,靠在了唐影的头上。

唐影看着奶昔,奶昔要哭不哭的看着她。

「把她送回去。」唐影沉声说道,「把她弄来做什么。」

楼景深头一低,垂眸,近距离的看着她。

很近——

近到她都能数清他的睫毛,好闻的男人身上味道夹着醇香的酒味四面八方的袭来,他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带着无声的又无法阻止的侵蚀力。

他慢慢的凑过来。

行动很慢。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直到那酒气扑鼻——

唐影突然往后一退。

可才动,他的身体以更快的速度逼过来,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唇。

用力一吸。

唐影瞳仁一缩。

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一样的眼神,却在这种带着酒气的浑厚里,还有一种坚定。

她抓着他肩膀的衣服,想让他离开。

手才落上去,奶昔就过来扒她的手。

这下子——

奶昔是真的哭出了声。

楼景深视若无睹。

用力的吻着,一只手也能把她抱的很紧,让她逃脱不开,她的身体完全靠在沙发背上,无处可逃。

他的吻很热,从唇到了脸颊,又到耳垂——

渐渐的不受控制。

唐影用力一推。

他没有倒。

却因为这股大力让奶昔从他的腿上掉了下去,扑通,掉在地上。

「哇——」

大哭来了。

楼景深把她抱起来,奶昔哭的梨花带雨,委屈可怜。

他抱着。

侧头,唐影的唇微肿。

她没有哄奶昔,也没有跟他说话,起身,去了洗手间,关门。

楼景深的脑子昏昏沉沉,奶昔紧紧的扒着他,不让他走。

「我从司御那儿把你要过来好不好?」不过哄了不到一天时间,就这么黏。

奶昔依旧在哭。

「那是小姨,为什么不喜欢她,嗯?」

奶昔依旧。

「好了,不哭了,叔叔抱。」

奶昔点头,趴下去,毛茸茸的短发抵着楼景深的下巴,在抽抽噎噎中睡去。

唐影很久才出来——

不,应该说楼景深把病房的灯关了之后,她才出来,昏暗的什么都看不到,她是一团移动的黑影。

唐影躺在床上不到十分钟,身边的位置往下一陷,接着身体被强迫一转,她就被抱了过去,脸颊被摁在他的胸膛。

唐影的手抵在他的胸口。

抬头。

他的脸往下罩,酒气微重,迷离恍惚。

「四点了——让不让睡?」

「以前你让我好好睡了?」他低低一声,掀开她的衣服,小腹露出来,他摸上了那条疤。

唐影被他弄的渐渐软了下去,不是说动情,而是一种漠然。

不拒绝,不配合。

「不喜欢奶昔?」

意外的楼景深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反问其他,声音就在她的耳测。

「嗯。」她点头,「不是很喜欢。」因为是姐姐的孩子,她才被迫喜欢。

「你姐小时候是卷发?」

唐影没有回答,就点了点头。

楼景深没有再问,闭眼,把她往怀里勾了勾,抱的更紧,睡觉。

一分钟后。

「楼景深。」

没有人回答。

「我们离婚了。」很轻很软的嗓音在屋子里飘荡,「我还记得你的坚持。」和怒火。

怎么现在——就变的不一样。

「嗯。」他浓厚的嗓音如大提琴般的沙哑好听,「我也记得你死命撒娇和讨好。」

唐影的这个梦做的很沉重,梦里燥热、身体也重,跑不动,甚至是走不动。

醒来的时候,她成了无尾熊,被用力的抱着。

鼻息之间都是男人的味道。

眼前是他英俊的睡脸。

天还没有亮。

看看时间,她才睡了半个小时。

抓着腰间男人的手,把他小心翼翼的推过去,起床。

床上他喝了酒,睡的很沉。

沙发上奶昔也睡的很香,沙发很窄,她会翻身会掉下来。唐影把奶昔抱起来,奶昔在她的怀里伸了一个懒腰,小脸儿鼓鼓的,小胳膊举起来,很小只,很可爱。

唐影抱了一会儿——

然后把她放在床上,为防止她摔,把楼景深的胳膊拿起来放在她的身侧,护着她。

她出去。

走道漆黑,安静。

她出来只是想透透气——

这夜色茫茫,车辆很少,是天亮之前的黑暗。

一分钟后。

她突然转身。

有人。

一回头,一身黑色又脸色苍白的女人站在楼梯口,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很多。

唐影走过去。

她坐下来。

唐影也坐下。

漆黑的楼梯道,一时都没有人说话。

好一会儿顾沾衣轻轻道,「我刚从陆城那儿回来,我不知道去哪儿,于是就来找你。」

唐影沉默。

「我妈现在在住院,她身体一直不好。我爸——我爸也颐养天年,靠着手中的那点股份,下辈子也可以衣食无忧,我哥,还在监狱。」

唐影也没有搭腔。

「从牢里出来后,我就在我妈那儿,哪儿也没去。有时候很想去找米沫儿,总觉得是她把我毁了,但这种不甘愿在一瞬间又平衡了下去,突然间我连出现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她是一个失败者。

从千金大小姐到人人喊打的杀人嫌疑犯。而米沫儿却是现在被摩星大力热捧的明星,如日中天,演唱会也在热络的进行。

一身耀眼。

一对比,她就输了。

她的世界已经到了两个极端。

顾沾衣长长的叹口气,破事儿不说也罢,「我……我听我民政局的朋友说,你们离婚了?」

唐影嗯了一声。

顾沾衣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少倾后,苦笑了下,「也好,你和他,并不合适。」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好久后。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把我从牢里弄出来。我听我妈说了,她在你手里时,你的人对她挺好的,很多年她都一直在工作,只有那几天吃好的住好的。」

顾家有钱,有用不完的钱。

但是她妈妈没有。

是个贫穷的女人。

她父亲没那么善良去赡养他讨厌的前妻。

顾沾衣走了。

走的时候她说了一段话。

「唐影,我真的很讨厌你,有时候午夜梦回恨你恨的牙痒痒。以前我不是拿你没办法,你的身后是景深,我是拿他没法子,我不会和他争锋相对。现在——却变成了我对无可奈何,如今我也失去了和你竞争的资格。但是我不会祝福你的,无论是陆城还是景深,你对我的影响都太大了。」

「我还是很喜欢陆城,很想、很怀念,如果他活着,我一定不那么任性,他结婚生子我都衷心的祝福,景深——」

她停了下,气息微重,像有难以启齿的心事。

她笑一笑,接着又深深的叹口气。

「我……」她开始口齿不清,这涩苦到难以开口的哀戚。

「唐影你离开他吧,他真的动了心,可你没有,你比我可恶,甚至你比我更配不上他,别害他。」

………

唐影在走道里坐了很久,直到天空泛白。

身边已经空荡荡。

好像顾沾衣从来没有来过。

她起身,头重脚轻。

她也没有去病房,就延着楼梯往下走,像,一个幽灵慢慢往下。

走到二楼时,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传过来,这声音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哭出,震碎楼栋,直击心扉。

她停住了脚步。

捂住了胸口。

脸色徒然变的铁青铁青。

呼吸不过来,一直在粗喘。

半分钟后,她拔腿就跑。冷风在耳边呼啸,刮着脸颊和黑发,她如傀儡,浑浑噩噩。

眼前模糊,看不到路,却能看到一具具的尸体,一排排整齐的排列着,鲜血淋漓。

她的头像要炸开一样!

脚下生风,她撕扯着头发,一切都变在失控。

一分钟后。

她猛然被抱起。

「唐影!」

沉重的喊声。

如同是在她的心口轰然响来,她一震,抬头,看到了一张俊气的脸。

「没事儿了,别怕。」他抱着她,同时脱了外套罩在她的身上。

她还没有穿上就一头扎过来——

紧紧的抱着他。

陆离咬着唇,手臂微微僵硬,把衣服给她披上,摸摸她的头。

一模,都是被扯断的头发,很多。

他眸心蹙紧。

「唐影。」声音温柔,「我不是陆城。」这声音很低,他尽量在安抚她。

她没理。

脸搁在他的颈窝中,呼吸急促。

天马上就要亮了,来来往往很多人,难免有多事拍照的,他把她搂着去了楼梯道,关门。

静谧的空间。

她依旧没有撒手。

像个脆弱的孩子。

陆离抬手回抱着她,「唐影。」腔调嘶哑,「一切都结束了,我哥——我哥的死和你无关。」他抚摸着她的后颈。

他好像没有这样抱过唐影,从来没有。

即便是之前有过肌肤之碰,也没有这样抱的密不透风。

他眷恋。

却又不能眷恋。

「我送你上去,好不好?乖,松手。」他像哄孩子一样的哄着她

她没有松手。

却有声音传过来。

「我可以不和楼景深在一起吗?」

这么虚弱。

这么的——

没来由的依赖。

陆离心头震了震。

她好像不是唐影,唐影不会说这种话。

可她又是唐影,她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陆离低头,看着她的脸,「为什么?」

她没说话。

他的声音很柔,「如果接受不了事态的发展,我们都陪着你,总会过去的,如果过不了心理那关,就去看医生,景深不会放弃你。但不能在虚幻里,我是陆离。」

唐影抬眸,睫毛从他的下巴刷过去,一下子让陆离痒到了心里头。

把她用力的抱了下,「唐影!」

好,不和他在一起——

这种话差点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的忍住,他不能放任她这种情绪,他不能害了她。

她或许分不清陆城陆离,可他是个正常人。

陆离把唐影送上楼,他没有进去,就在外面看着,看到她进屋。

他脸部的肌肉才微微的松了松,可紧接着又紧绷着——

暗暗的呼了口气。

想着她先前没命的奔跑,想着她抓自己的头发,想着她在他怀里时那脆弱的模样——

陆离眸光像是有一道裂痕,像镜面出现了一道口子。

好一会儿他转身,没有进电梯,还是走楼梯,只下了一层,就看到楼景深从内屋出来,他穿着睡衣斜斜的靠着。

昨天喝了酒,今天脸色有一种迷幻式的白,几缕头发掉下来,遮住了黑眸。

陆离靠在对面的楼梯护栏上,没说话。他知道刚刚在一楼,楼景深也在,甚至比他们更快一步的进了楼梯。

「陆离。」

楼景深漫不经心的,「你真是——烦死了。」

「……」

陆离哦了一声,「可不是么,要不是你,老子还用在这儿装大度、装好人?」早抱着人跑了。

楼景深瞥了他一眼,「带伯父伯母去旅游吧,如果他们知道陆城真正的死因,怕是要剥了唐影的皮。」

「我早提过,他们死活不去。」

「那你就去找个太太,总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我不找。」

楼景深幽幽的看着他,眼神犀利。

「老子就要给你威胁感,怎么?」陆离往下走了一步,「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情况不太好……」

他把刚刚唐影抓头发的现象告诉了楼景深,楼景深拧着眉头。

「行了,我走了。」

「嗯,别来了,不想看见你。」

「——你管我。」陆离丢下一句走了。

楼景深在走道里站了一会儿,去病房时,唐影在床上,看样子是睡了。

他弯腰,在她的头上抚了抚,有发丝掉落。

………

奶昔醒来看到楼景深又哭了一会儿,不过这一次时间挺短,十来分钟。

楼景深抱着她出去溜一圈后,她也就好了。

只是要给爸爸打电话,没办法,楼景深给司御打视频,父女俩煲了一会儿电话粥。

都听不懂对方的话,交流起来,倒也没有多大的压力,各说各的。

唐影睡到中午才起来。

病房是套房,里面还有一个房间是休息室,楼景深在里面办公,有张子圣,还有两个高管。

她洗完脸到门口,奶昔坐在他的腿上,看着他手里拿的文件,萌哒哒的表情。

可现场气氛,显然很僵。

张子圣眼睛都不敢到处看,高管更是。

几秒后,楼景深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放,啪的一声,很清脆。

他的目光黝黑大气,「副总在哪儿?」他沉声问。

「休假。」

「公司是没人了还是没有能管你们的人?」楼景深凌声一道,气氛猛的一绷!

「啊!」

奶昔叫了声,气呼呼的看着高管,「啊啊啊。」

说话时,小身躯一拱一拱的,正帮叔叔教训人呢。

让你们不听话。

楼景深,「……」

唐影想到了秦菲儿说的,奶昔帮着司御教训别人,她苍白的唇微微的勾了勾。

出去。

里面,楼景深忍俊不禁。

低头,把奶昔抱好,低声,「别动。」

奶摸着他的脸,神色很正经的在说话,啊啊一片,不知道是什么。

说完话,把奶嘴塞到了楼景深的嘴里。

「……」

「啊。」叔叔吃奶奶。

张子圣偷偷的笑了。

………

唐影下了一个楼层。

护士看到了她,连忙过来,「唐小姐,您怎么到这儿了,还是——」楼总吩咐过,要看好她。

「我四处走走,你去忙你的。」

「可……」

「怎么,不行吗?」唐影一反问,那护士就气短,走了。

唐影往里走,快要走到最里面的那个楼层时,恰好楼月眉从病房里出来。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

穿着她那个时代的衣服,杵着拐杖,风烛残年的老人,精气神大不如去年。

两人一见面,双双顿住。

楼月眉一看到她,顿时那股戾气就来了!她捏着拐杖,跃跃欲试,可始终没有打下去。

「还敢来?」楼月眉唇齿仿佛夹着寒风,那股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唐影拆了!

唐影默默的站着。

没有胆怯。

也没有回话。

楼月眉的手抓在拐杖的顶端,几次握紧又几次松开!

唐影不说话,更是把她的怒气拉到了顶峰。

「滚!」阴森森的一个字。

唐影没动。

不配合!

楼月眉这回怒火中烧,没有动拐杖,一巴掌抽过来。

唐影没有闪躲,啪的一声,非常响亮。

她只是身子趔趄了一下,随后又站直。

「滚,听不懂吗!」楼月眉吼过来。

「妈。」从里面出来一人,她看了眼唐影,然后去安抚楼月眉,随后让里面的楼西至出来,让楼西至把奶奶送走。

楼西至搂着奶奶走了。

如梦挡在门口,她上上下下的看着唐影,最后面无表情的,「原来是你——」

「你就是那个女孩儿。」

唐影沉默。

「我没去找你,是给我儿子面子,你还来做什么?」

「我找楼岳明。」唐影说的很平静。

「我不会让你找她,我儿子我管不了,但是这个病房……」

「小梦。」里面有浑厚的声音,「让她进来。」

如梦脸色紧了紧,进去,站在门口,看着他,「我凭什么让她进?」

「我只是和她说两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她一个孩子,她——她是无辜的。」

如梦眸心有挣扎,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带着情绪。

………

唐影进去。

她如脱离了树木的花瓣儿,在风中飘零。

她在离床三米的距离停下,楼岳明看着她,脸上有巴掌印,很瘦,病服显得空荡荡的。

楼岳明往起坐了坐。

「雨儿,怎么了,是不是……」

唐影这时做了一个动作,抬手,把手放在了口袋里,脸上平静漠然。

这表情一下让楼岳明止住了声音。

「我没死。」她说,「既然活着,那么我没有搞懂的事情,我就问个明白。」

「好。」楼岳明哑声,「你想问什么?」

沉默。

这种沉默,落针可闻。

又或者说,能听到那狂乱不稳的心跳声。

时钟在滴答滴答的走——

好一会儿,唐影隐忍涩苦的声音终于响来,定定的看着他,「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楼岳明的瞳仁有刹那间的紧缩,身体跟着抖了抖,随后又平静下来。

可他迟迟没有说话。

病房很大,在这一瞬间,突然变的拥挤而狭窄,两个人之间明明就有两三米的距离,却觉得不过就是面对面的逼仄。

楼岳明看似平静——但他的肌肉却在一种极度的紧绷里。

「你……」你开口,声音如同是被风吹动的拉直的线,在晃荡在飘摇,他顿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么问?」

唐影看着他,眼睛都没有眨。

「你不需要知道,你回答我就是。」

楼岳明过了好一会儿——

声音亚瑟,「你爸爸叫听文祯,母亲叫文榕,你是他们的孩子。」

唐影没有再说话。

她就是看着楼岳明——

或许是许久都没有眨眼的缘故,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睛里有很多血丝,头发蓬松微乱,苍白的脸上巴掌印很清晰。

她虚弱,脆弱,如花瓣离开了枝叶,没有生气,不堪一击。

「好。」唐影就说了一个好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楼岳明从床上连滚带爬的走下来。

他年纪大,多处受伤,好的比较慢,他却什么都顾不得,冲到门口挡住了唐影的去路。

抓着她的肩膀。

「雨儿。」两个字又急又艰涩的出口,「我……」

唐影挣脱他的手,后退,眼神里如同是破碎的渣渣,低低又沙哑的,「让开。」

这个声音仿佛是临死之前发出来的那一种无力。

楼岳明没让,「雨儿,你听我说。」

「让开。」她又说了一句。

「雨儿……」

「你听不到吗,我让你滚开!」唐影突然吼了一句,沧桑嘶哑的声音,这么一吼,好像力气撕竭,眼前一花,步子一晃,摇摇欲坠。

楼岳明走上去扶。

唐影一把把他推开,拔腿跑了出去。

楼岳明没有追。

他靠在门边,脸上的紧绷一寸寸的释放,最后铁青——然后又肌肉抽搐。

他捏着门把手,手指一直在颤抖,最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的身体撞向了墙壁,喉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喃喃,「雨儿——」

那一年。

他已婚,在所里的日子很枯燥,但那个女孩儿漂亮温雅,走进了他的圈子,于是他不可控制的爱上了她。他不是一个好男人,明知她不会和他在一起,却依然用强硬的态度拉着她和他一起沉入漩涡。

他有老婆,有孩子。

她没有错。

是他把控不好自己。

同时听文烁,听文祯两兄弟也都喜欢她。后来有一天,文祯突然跟她求婚,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答应。

那时他的儿子景深已经四岁。

楼岳明没有阻止,只是心中阻塞,他喜欢她,但这种突破束缚冲破道德的喜欢,不会有结果。

于是他开始放下。

开始和她保持距离。

他们婚后夫妻恩爱,让人艳羡。只是唯一不好的是,一结婚文榕就有了孩子,没有多少二人世界。

文祯是一个很顾家有耐心、温柔的男人,除了任务和训练一定回家和文榕在一起。

文榕和他在一起是不开心的,但是和听文祯在一起之后,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坦然,只不过她很少再见他,并不想见。

楼岳明很多个夜晚都在煎熬里——他真的动了情。

雨儿出生,听文祯非常高兴,但是文榕沉闷了一阵子,到听雨两三个月时,她才高兴一些。

然后——

她和听文祯专心的抚养女儿,夫妻美满,女儿漂亮可爱。

有时候出任务时间长,听文祯会想女儿想到哭,那时候其他兄弟还会笑话他。

楼岳明不说话,只是心中酸涩。

雨儿长大了,很与众不同,胆子也很大,在大院里跑来跑去,所有人都能抱她,哄她。

只有他不行。

文榕不允许。

文榕不让他特别靠近雨儿,多说几句话都得抽时间。

他不明所以,只当是文榕在意两个人之前的那段关系。

不过他还是喜欢这个孩子,很喜欢。后来在大院里亲手给她搭了一个秋千,在文榕不在的时候,他就带着雨儿过去玩儿。

他最喜欢的就是,到了吃饭时间,那胖乎乎的小女孩儿就拿着饭碗跑了。

「等等我,哎呀,等等我——」她跑的慢,但是每次都要跑到最前面,反正她得第一,一边跑一边念叨,跑到第一个座位,爬上去,乖巧的坐着,等着发饭。

也只有这个时候,楼岳明才会走到她的面前,逗她一会。

后来——

文祯出事,他怕雨儿接受不了,于是就把雨儿送到了楼家,文榕没有哭,不吃不喝好几天,他止乎于情的守着。

后来雨儿回来后,文榕才慢慢的恢复正常。

只是那时候——文榕又再度怀孕,她有了二胎,文祯却不在。

但同一时间,还有一个人开始对文榕表达十二分的关注和关心,他就是听文烁。

文榕不知道怎么的,害怕见到他,躲着他,他的一切示好在文榕来说都是负担,甚至文榕开始整日整夜的失眠。

他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想表达关心,开始细润无声的接触她的生活。

文榕是很脆弱的女人,尤其是在文祯死后,她的话变少了,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即便是对着出生的儿子,她也没有多少温柔,只是沉默。

听文烁对她——

几乎是无孔不入。

总是去找她。

文榕总是躲着,不是躲避他的感情,而是看到他这个人,就有一种惊恐。

楼岳明不明所以。

后来楼岳明看不下去,在雨儿七岁的时候,在外面居民楼给她们娘三买了房子。

他们需要人照顾。

楼岳明总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于是就去的频繁了很多。

他和听文烁的关系越来越坏,从兄弟到最后——几乎成了仇人。

直到雨儿十岁那年,文榕已经很瘦,精神不好。

她找到了他。

她说她不想活了,让他照顾她的两个孩子。

那个夜晚,他抱着她,那一次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拥抱。

要分别时。

她告诉他。

雨儿不是文祯的孩子。

就那一句,对他,如同是晴天霹雳。

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文榕就死在了那个晚上。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文榕死在听文烁的手里,而且文榕在生前的转变是因为……在文祯还没有死时,就被听文烁也就是李四,弓虽暴过,很多回,可她不敢说。

楼岳明过了好久才慢慢的走到病床上去,他几乎是跌进去被褥里的。

二十多年前的那段孽缘,他万万没想到——它会延续到这一辈。

雨儿消失后,他暗暗的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去找她,就是没有找到。

听文烁改名换姓,隐藏的太好太好。

后来——

找到她时,她竟然是陆城的女朋友。

………

叩叩——

有人敲门。

他坐起来,喘了几口气。

外面的人进来,楼月眉。

显然她的气色也不好,她让扶着她的佣人出去,她独自一人到床边,坐下。

母子两对视着好大一会儿都没说话,很久后,「妈。」

楼岳明叹气,「有话您说。」

「楼家现在这个局面,你打算怎么弄?」

「我不打算处理。」

「你什么意思,唐影呢,她弄死了玉儿,现在又让楼家鸡犬不宁,前段时间她在昏迷,我饶了她。我也不愿意找你儿子,我就找你,要么我走,要么唐影坐牢,我片刻也容不得她。」

楼岳明往起坐了坐,手放在被子上,十指交叉,「妈,您为什么对唐影这么反感,您好像也从来没有容得下她过。」

「你说什么?」

楼月眉嗅到了不寻常,好像察觉到了楼岳明和楼景深一样的态度。

「妈。」楼岳明低道,「她是景深的太太,现在景深是楼家的掌门人,一切他说了算。我不喜欢插手晚辈的事情,我相信景深的一切决定都经过了慎重的考量。」

「呵,考量?他有什么考量,一个女人就让乱了方寸。如果他听我的话,把唐影给我,和我一起吃斋念佛,楼家根本不可能会有这么多事!」

「我告诉你,有我活着的一天,我就看不得唐影。要不等我死吧,等我死了,再让她进楼家。」

「妈。」楼岳明叫了一句,「您——放过她不好吗?」

「我凭什么!就凭玉儿死在她的手里,我就得让她不得善终。」

「够了。」楼岳明叹气,「如果妈要拿唐影怎么样,我不允许。」

「呵,因为唐影是外面野女人的女儿?」

「妈!」楼岳明不喜欢听野女人这三个字。

「怎么,你当我不知道?就你的那档子事是我给你摆平的,我瞒着所有人,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儿子。我说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唐影呢,我最近才知道她是那个女人的野种。」

「妈!」楼岳明声音大了不少,「麻烦您注意自己的身份,这话您该说吗!」

「那你先注意你的身份,你有家,你有儿有女,你看看你儿子被折腾成什么样子,到这个时候你还要护着其他女人的女儿,你对得起你妻子吗!」

楼月眉吼了出来,唾沫横飞,最后嘶狠一句,「我真是没有管教好你,你儿子都知道太太是自己的责任!你儿子都知道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维护自己的老婆,可你却不知道!你再维护唐影,你把如梦的脸往哪儿放!」

楼岳明狠狠一声,眼珠子都快要飞出来。

「不让她坐牢也行,那就让她滚,给我滚的远远的,别让我看见她!否则,你们就给我收尸!」

楼月眉杵着拐杖走了。

楼岳明彭的一下身体往后撞去,他一瞬间老了不少。

视线复杂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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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01 14: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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