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诡异侵袭,真相虚无
1
妈妈被困在地下一米的地方,尸骨腐烂,面目全非。
地面上一大片杜鹃花,沿山坡蔓延,艳丽如火。
从小时候起,我就开始频繁做这个梦。
我既恐惧又担心。
因为——
我的妈妈明明还活着,就在我身边。
2
我是早产儿,妈妈说我刚出生时,像老鼠仔一样,粉粉肉肉的一小团,她差点以为我撑不过来。
「宇晴,妈妈很辛苦才要到你,我和俊哥本来不抱希望了。」
妈妈经常这样说。
「俊哥」是我爸爸白俊,妈妈对他一直是恋爱时的称呼。我从不觉得他们对我抱什么希望。一定要说有,大概是希望揍我寻开心吧!
家里有一面老照片墙。那些凝固的幸福和欢笑,总被妈妈擦得一尘不染。不过上面没有我,从我记事起,就是无休止的谩骂和殴打。
施暴者一开始是爸爸,后来妈妈也加入其中。拳脚、扫把和衣架,成为悬在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全身瘀青、鼻青脸肿,是家常便饭。我一度幻想,飞转的吊扇掉下来,打得他们血肉横飞,最好连我也一起砸死。然而,这种事情从未发生,我竟然活着度过了 17 岁的生日。
慢慢我发现,只要爸爸在,妈妈便打我打得卖力又开心。她打我,目的只是取悦爸爸,这是她的无数取悦手段之一。她像对待神明一样对爸爸,供养他、伺候他、满足他。她说这是爱,小孩子不懂。
妈妈是荣和菜场的肉铺老板,后来荣和菜场改造,变成了优又美超市。妈妈就在超市里承包了卖肉档口,起早贪黑,生意还算不错。
我家里没有存款。所有钱都被爸爸拿去,要么搞生意,要么买酒喝。白俊喜欢吃猪耳朵下酒,妈妈就天天带回来给他做,有时连酒一并带回来,和他一起吃、一起喝,一起揍我。
爸爸喜欢喝白酒,啤酒从来不碰。两人喝得越过瘾,吃得越畅快,打我也就越起劲。妈妈让我放声叫、放声哭。
我偏不!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有时嘴唇被咬出很多血来。妈妈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我梦到妈妈的尸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没有和谁提过这些梦,只是曾自己想法摆脱它。当牛奶、药物、护身符全都宣告无效后,我开始尝试整晚整晚地不睡觉。但没有用。只要我的意识稍稍坠入黑暗,那个梦就会像蛇一样钻出来。
后来我想,那具尸体也许就埋在我下意识的无穷黑暗里。我怎么可能摆脱我自己呢?我开始学着与之共处,到现在,已经与它相安无事了。如果好几天没有梦到那堆尸骨,心里还会暗自疑惑。
那些被父母殴打的夜晚,我缩在桌下默默流泪,昏昏欲睡后就会看到那具尸体,还有怒放的红杜鹃。有时能听到人声,声音轻柔,像是在说话唱歌,十分幽远、模糊,任我怎么努力也听不分明。
这个梦,成了我的秘密。
3
我唯一的希望是去读大学。在别的孩子吵着要玩具时,我已经立志要考清和大学。妈妈说,清和的冬天又冷又湿,冷到骨头里那种。我默默下决心,一旦考上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没有朋友,不需要那种东西。我也不贪玩、早恋或学坏,我将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因为我没有退路。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持着,虽然我天资一般,但好在勤能补拙,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从小到大,没人管过我的学习。爸爸不愿意管,而妈妈管不了。妈妈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在家给外祖父打下手,后来又跟人出去打工。外祖父是杀猪佬,听说刀法又快又狠,远近闻名。我没见过外祖父,但对此深信不疑,因为妈妈也是如此。
我曾看妈妈处理过半头猪,屠刀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轻松几下,行云流水般,已经将猪剥皮拆骨,大卸八块了。我想,庖丁再世也不过如此吧!我曾问过她,为什么只卖猪肉,不杀猪。她说:「血太多了。」
我出生后,她就不杀生了。
不仅不杀猪,连鸡鸭鱼也不杀,因为手抖得厉害。爸爸骂她「矫情」,笑她是「菩萨心肠的屠夫」,还有一次强迫她杀鸡。结果被割开脖子的鸡满屋子跑,喷了一屋血,而妈妈的手一直抖,一周之后才恢复。
正因为妈妈不杀生,爸爸第一次带艾茉来的那个晚上,我才会在。
进入高三以后,学校开始组织晚自习,每晚都有一位主科老师值班答疑。虽然规定自愿参加,但我一天没落过,因为这样可以在学校待到九点半。回到家,差不多十点,父母多半已经烂醉如泥。我会像老鼠一样溜进房间,到半夜他们熟睡时,再出来洗澡收拾。
那一天,晚自习还没开始,我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说,你赶快回来帮我杀鱼。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磨蹭回家,不过还没进家门,我就听到了清脆的笑声。推门进去,我看到了艾茉。
艾茉是个像花儿一样的女生,年轻漂亮,身材颀长。爸爸不时拍拍她的手,摸摸她的背,两人正在谈笑,看起来很亲密。妈妈佝偻着背,在厨房张罗晚餐。
我像影子一样闪进来,爸爸甚至没有抬头,而艾茉的目光一直追随我进了厨房。
「那是艾茉,俊哥的朋友。」妈妈说。
「朋友?」我望向妈妈。她面无表情。
晚餐妈妈准备了七个菜,四瓶酒,啤酒。爸爸说艾茉喜欢喝啤酒。
「我也没多喜欢,不过我们,」艾茉和爸爸碰了下杯,「是因为这个认识的。」艾茉说她在餐厅当啤酒妹,碰上醉酒闹事的客人,多亏白俊帮她解围。
这个人,自己不也天天在家醉酒闹事吗?
我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左臂上有一大片紫青,很骇人,仍在隐隐作痛。从小到大,我都只敢穿长袖长裤。艾茉穿的是超短裙,我看到爸爸有意无意拍她的膝头和大腿。
「总之,多亏俊俊,业务完成量也没问题,下个月就可以转正了。俊俊真是个大好人呢!」艾茉的声音轻柔甜美。
俊俊?白俊比妈妈小五岁,40 岁。
「姑娘,你多大?哪里人啊?」妈妈问。
「阿姨,我马上 20 了。」艾茉向妈妈举起杯,「清和人。阿姨去过吗?」清和大学!我心脏漏跳一拍,忍不住抬眼看她。她盯着妈妈,满脸堆笑,却眼神冰冷,甚至带着一点……恨意?
「她哪也没去过,一直在东美。」爸爸说。
「这样呀——真可惜!不过东美挺好的,我一来就很喜欢。」艾茉的笑容像凝固在脸上,很怪。
妈妈没有搭话。
「那你怎么跑来东美了?」爸爸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鱼。
「不来怎么认识俊俊?」她朝爸爸甜甜一笑,又转向妈妈说,「阿姨的手艺真好!这个,很像清和的口味。红烧鱼是我妈妈最喜欢的菜。」
「家常菜。她以前给人当过煮饭婆,是雇主们的抢手货。」是爸爸废在家里那两年。那时候,妈妈为了补贴家用,边开肉铺,边当家政阿姨。
艾茉似乎很感兴趣,又问了很多问题,妈妈的经历啊,怎么学的做菜啊,孕妇小孩的饭菜怎么做啊之类的闲话。也许是职业的关系,她很擅长和人打交道。妈妈一一回答。而爸爸则不时加入两人的对话,聊到东美的本地戏,他眉飞色舞,还即兴敲着筷子唱了一段。
我中途出去帮他们买酒后,就闪进了房间,只听到房门外电视声、笑声、碗碟声、说话声乱哄哄一片。
深夜十一点多,我的房门被推开了,是爸爸。我吓得从书桌边弹起身,还没来得及往桌下躲,就听他说:「你先和这丫头挤一晚,租房的事明天再说。」
接着,艾茉跟进来,向我连连说不好意思,眼圈红红,楚楚可怜。白俊泰然自若,目光一直在艾茉身上打转。「你人生地不熟的,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妈妈忙进忙出,一会儿拿枕头被褥,一会儿送茶杯拖鞋,似乎和白俊一样殷勤,不过她不看艾茉,好像艾茉是个透明人。
等白俊和妈妈都离开,我才问:「你……你还好吧?」
「你多大啦?」她答非所问。
「17。」
「我比你大两岁,」艾茉将长筒靴脱下来,换上拖鞋,笑眯眯看着我,「小妹妹,以后就请多关照啦!」这句话另有深意,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
三天后,艾茉提着一个小旅行箱,搬到了我家。
4
我将衣橱清了一半给艾茉,不过她的衣服很少,只有换洗的几套春装。我的床小,她说她可以打地铺,但爸爸坚持要给她买一张床,因为「时间长了睡着会不舒服」。
艾茉睡的小床是我陪她买的,钱是妈妈给的。
买床之前,我曾去优又美超市找妈妈要钱。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困惑、不安,还是烦躁、愤怒。
「那你想要妈妈怎么做呢?」妈妈在磨刀。那把砍骨刀寒光闪闪,一看就锋利无比。
「拒绝啊!她可以去租房。」我往旁边站了站。
「俊哥想帮她租房,我不同意。」
「为什么?」
「还是住在家里好。」妈妈面无表情,但磨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嚯嚯」声让我心里发毛。我想这句话,妈妈说的是爸爸。
艾茉就这样住进来了。爸爸每天对她嘘寒问暖,同进同出。妈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档、收档、做饭、洗衣,日子一切照旧。
意外地,我却慢慢高兴起来。
艾茉像是我的护身符,她来了以后,父母再没打过我。我身上的瘀青越来越浅,也不用像老鼠一样溜进溜出,偶尔还能同父母、艾茉一起吃顿饭。我甚至错觉,生活终于回归了「正常」。为此,我对艾茉充满感激。
而她对我也好,总找我聊天,聊得最多的是妈妈。
关于妈妈的一切,她都很感兴趣,问这问那,特别是在我出生之前,妈妈的工作啊朋友啊经历啊之类。我并非不想回答,但的确一无所知,妈妈就像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也问艾茉妈妈的事。艾茉告诉我,她一岁多妈妈就失踪了,不过她对妈妈的记忆却清晰而生动。
「喏,这个。」艾茉拿出手机里的扫描照片。
「好漂亮!」照片里的女人,一袭白裙站在花丛间,像太阳一样耀眼。
「我爸拍的,他就像我妈的粉丝,」艾茉笑起来很像她妈妈,眼睛发亮,「不但拍了好多照片,还写日记,什么都记,特别我妈两次怀孕,可比病历详细多了。」
「两次怀孕?」
「妈妈失踪的时候快生了,35 周。」
5
那天是周三,艾茉搬来的第 11 天。
我是在下午第一堂课前接到艾茉电话的。她让我赶快到中心医院,说白俊被人打了,情况危重。
「出了好多血,你快联系阿姨啊!」
快死了吗?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对这个消息我颇为冷淡。但稍微想了一下,还是在通知妈妈以后,请好假去了医院。
我在医院急诊找到了艾茉,妈妈还没到。艾茉看起来很着急,她的白衬衫和超短裙上都是血。
爸爸正在抢救室,一名医生匆忙从我眼前跑过,什么仪器发出刺耳的「嘀嘀」声。我想,原来这个世界真有因果报应,恶人自有恶人磨。可能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到医院的真正原因,只是想亲眼目睹这一切吧!
「都是因为我!」
艾茉看到我,一把抱住我。
「他会死掉吗?」我说。
「老天保佑!千万别有事!但他被西瓜刀捅了好多刀!我认得那个人,以前找我麻烦,俊俊打过他。」
艾茉没有哭。她一脸严肃地放开我,一边啃指甲,一边安慰我说肯定没事,说后来餐厅的人把那人摁在地上,报了警。我望向大门紧闭的抢救室,半心半意地和她搭话。但并没有医生走出来,冲我们摇头。
这时,妈妈来了,身上还系着肉档的围裙,胸口「优又美超市」的红字格外醒目。
「俊哥,我的俊哥呢?」妈妈在哭,浑身发抖。
我没说话,因为说不出那些安慰的话来。
是艾茉开的口。「阿姨,你别担心,还在抢救室。」
「啪——」妈妈一巴掌狠狠扇在艾茉脸上。艾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拽住了她。
几乎同时,妈妈一把掐住了艾茉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艾茉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张嘴发出「咔咔」声,两眼翻白,拼命掰妈妈的手。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在拉妈妈的手了。但那些手指,像钢筋一样死死箍在艾茉细细的脖颈上,丝毫也不松动。
我看到了妈妈的眼睛,充血、圆鼓,杀气腾腾,眼眶都要爆裂了一般。我怔住了,这是那个连鱼都不敢杀的妈妈吗?
一个男护士和我一起分开了她们。那个年轻的男护士连连问艾茉有没有事,看艾茉缓过气来,才将《输血治疗同意书》拿了过来。
妈妈站在护士跟前,阻隔护士与我和艾茉的视线。「我是他老婆,我可以输血!我也是 O 型。」
男护士摇手,解释说不用家属献血,不安全,再说血库里有血,家属只要签字同意就行了。
过了很久,爸爸从抢救室被推了出来,情况基本稳定。
我很失望,又感到松了口气。接着,办理一系列入院手续,配合警察调查,艾茉一直在我身边,妈妈则守着白俊寸步不离。
走出医院,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本来打算在学校完成晚自习,但头痛让我放弃了这个计划。而且我很担心艾茉。她脖子上有一片红紫的勒痕,出了这种事,一定很难过吧!
我提前回了家。
走进家门,每个房间都亮着灯,但很静,没有任何声响。我有点害怕,小声喊艾茉,没有回音。我蹑手蹑脚走到厨房,想拿一把刀。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抽噎声。很轻,像窗外的风声,从白俊和妈妈的卧室传出来。
我走过去,看到了艾茉。她蹲在五屉柜旁。地板上,老物件、旧铁盒、信封、纸片、照片散落一地。
她抬头看到了我,满脸是泪,急忙慌慌张张想收拾,但是手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不停往下掉。「宇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妈妈胳膊挽着的是——
艾茉的妈妈。
6
我本来就混乱的大脑「嗡」一声,无数疑问从脑海深处冒出来。我将艾茉扶起来,地上的东西收拾好,领她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将大门和房门都仔细关好。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我和她就这样坐着,彼此都没有说话。我无法理清混乱的思绪,而她只是默默垂泪。
「对不起。」她说。
「你是故意接近爸爸,住进我家的。」
「是。白俊最好下手。但宇晴,你相信我,我没有……」
「为什么?」我心里突然蹿起一股无名怒火,「如果你要弄钱,恐怕要失望了!」
「不!我不要钱。我只想要一个答案,我不想像我爸爸那样。」
「你爸爸那样?」
「抑郁症,自杀了。他找了我妈 17 年。」
「你为什么要来我家呢?我家没有你的妈妈!」我的语气像在赌气,理智告诉我不该这样说话,但我控制不住。
「你妈妈可能是最后见过她的人。失踪那天,有人看到她们在一起。」
「我妈妈?」
「在清和火车站,有人看到了她们。妈妈肯定坐火车去哪里了!我怀疑她被拐卖了,嗯……什么偏远山村。」
「可是这种事,不该交给警察吗?」
「失踪后就报了警,并没有任何消息。不过我知道妈妈肯定还活着,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在妈妈失踪好几年后,爸爸偶然查到这个线索,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妈妈。」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肯定,又像在询问我,「她不是东美本地人。」
没错,我所有的亲戚都是爸爸那一方的。而妈妈,总是一个人,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只有白俊。
「就算这样,」我不觉抬高了音量,「你可以光明正大去问她啊,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大费周章。而且,你骗了我!」我终于把嘴边的话吐了出来。
「爸爸自杀前,来找过你妈妈。三个月前。她否认了。」
「否认什么?」
「否认一切。她说根本不认识一个叫白艺恩的女人,也从没去过清和,说爸爸认错了人……她撒谎!」艾茉举起照片,眼睛像两团火,「她在我家当过两年保姆,我爸爸绝不会认错人!」
「我妈妈在你家当过保姆?在清和?」
艾茉点点头,「我不到一岁就离开了。她们关系很好,像姐妹一样,她肯定知道妈妈去哪里了!爸爸告诉我,那时候你妈妈说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还说,那个人和我妈妈同姓,她希望能像妈妈一样幸福。」艾茉哭了起来。
我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喃喃说:「结果……结果她也没能幸福啊。」
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几乎整夜未眠。临天亮时,我睡着了,又梦到了妈妈。尸骨之上,如血的杜鹃,漫山遍野。
7
艾茉当晚就决定了,要拿照片去找妈妈对质。
第二天中午,我和艾茉在医院碰头时,时针正好指向 12 点。她神情紧张,不停舔着嘴唇,冲我挥了挥手,另一只手仍插在口袋里。我知道那只看不见的手里正抓着什么。我冲她笑了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大姑。
大姑从来不喜欢我,或者说白家的人从来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生。但这次,她格外热情,艾茉是被她拖进病房的。妈妈手里拿着开水壶,一脸愕然。
「我看这姑娘在门外,就拉她进来了。」大姑的嗓门很大。
妈妈像门神似的挡在爸爸床前,瞪着艾茉。「滚!」
艾茉往前迈了一步,迎上妈妈的目光,「我有话说。」
妈妈突然抬手,我急忙一把推开艾茉,一壶开水「刺啦」泼在地上。
「你干什么!」大姑推了妈妈一把,「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这事都得办!我们家只有小俊这个儿子!」
「什么意思?」
「哎?」大姑一脸狐疑,瞪着爸爸,「你没和她说啊?」
「啊,这个,我还没问小艾的意……」
大姑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既然这样,我来替你说。小俊想和这姑娘好,你和他离婚吧!」
我瞪大眼睛,完全不能消化这句话的意思。艾茉急忙解释,但其实不重要。这么多年来,白家一直怂恿白俊离婚再娶,早些年还会带女人来见他。
妈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要这副鬼样子,给谁看?谁叫你生不得!好不容易怀上,」大姑说,「却是个丫头。我早让小俊和你离婚,他老说再等等再等等。现在小俊看中了这姑娘,要不你就成全了他们。」
「我死也不离婚!」妈妈脸色铁青,像一尊蜡像,眼皮撑着,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艾茉。眼神里的怨念和仇恨,让我不寒而栗。
「动不动要死。」爸爸说。
「你当她真的会去死?生宇晴那年不也闹得凶?又是写遗书,又是玩失踪,害我们到处找,还报了警!结果怎样了?她回娘家了!」大姑冷笑两声,「白俊,我跟你说,你不和她扯清楚,没有女人敢靠近你。」
「你少操心,我心里有数。」
「你以为我愿意操心!你从小到大,读书、找工作、做生意什么屁事不多亏我?唯一没管就是你搞网恋!搞网恋就算了,还非要找个不能生的。」大姑指着妈妈鼻子。
「后来不是生了吗!」爸爸说。
「费了多大劲啊!我给那个妇科的孙主任不知道塞了多少红包!人家都建议领养了,谁知道她突然就怀上了。哼!还真是巧!头天要你们去离婚,第二天说有就有了。」
「是是是,多亏你多亏你!谢谢行了吧?」
「现在知道谢了?那时候我给她联系好产科,产检她去过一次没有?快生了还挺个大肚子跑回娘家!也不知道是命大还是命贱,一没医生二没产婆就这么生了!明明足了月,带回来的丫头却跟猫仔似的。」
我不是早产吗?我瞪着妈妈,她一声不吭,脸色苍白。
「孩子都 17 岁了,还提来干什么!」爸爸说。
「怎么提不得?我看小艾这姑娘不错!你想和人家好就要抓紧点!人家特地来看你,多有心!」大姑抓住艾茉的手,拍了拍。
「我不是!我来找她的。」艾茉挣脱大姑,猛地掏出来那张照片,看着妈妈,「你为什么要撒谎?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对不对?你……」
妈妈一把夺过照片,攥成一团,粗鲁地将艾茉推搡出病房。我顾不上大姑的大呼小叫,赶忙追出去,在消防通道找到了她们。
「……认识。我和她不熟。」
「你在我家干了两年,因为要和白俊结婚才离开的。」
「是又怎么样?那以后我们再没联系过。」妈妈将那张照片撕得粉碎。
「撒谎!有人在清河火车站看到你们了!」
「我不记得了。」
「是吗?我可以去问白俊。」艾茉说。
猝不及防,妈妈甩了艾茉一巴掌,「你离他远一点!他什么都不知道。」
艾茉的脸被打得通红,眼睛着了火,「为了找到她,我什么都做得出!」
「找到又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我妈妈死了?」艾茉浑身发抖。
妈妈脸色阴沉,半天没说话,只是恶狠狠地剜着艾茉。
「她死了吗?我妈妈死了吗?」艾茉带着哭腔一把抓住妈妈的衣领。
「死了。」
妈妈用力推开她,转头向病房走去,没有抬眼看我,也没和我说话。
而艾茉像失了魂,嘴里喃喃念着「不可能」。我将她领出医院,当终于站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正午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想哭。
8
我很少相信直觉,但这次我相信了。直觉告诉我,艾茉必须离开,而且越快越好。我嘱咐她先回去休息,等晚上我放学先帮她搬去酒店,再做打算。
下午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响起时,我已经跑在路上了。为了避免晚高峰堵车,我特地没有坐公交车,骑着共享单车一路狂奔。太阳在路的尽头,一点点下沉,将整片天空染得血红。美得惊心动魄。
我停好单车,马上给艾茉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挂掉再打,「对不起,您……」挂掉再打,「对不……」
我跑上楼,打开家门,没有人。我试着拨打艾茉的微信语音通话,没有应答。肯定临时有急事吧!再等一下她就回来了,再等一下。我这样对自己说。
当指针指向九点整,发给艾茉的第 10 条信息仍没有回复,我拨通了白俊的电话。我的右眼不停跳,拿电话的手在抖。
「她不在医院啊!下午和你妈前后脚走的。」
「妈妈去哪了?」我的心一沉。
「你妈说老家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白俊不知道妈妈的娘家在哪里,他没去过,也不关心。我给妈妈电话,无人接听。
我在家翻箱倒柜,找户口簿,想查看妈妈的户籍迁入地址,没能找到。但我找到了另一样东西。在妈妈梳妆台抽屉里,有一个铁盒,里面放着一沓信。
一看就有些年份了。信封右下角笔迹工整地写着:西隆县何塘镇白门村枫树嘴 8 号。
西隆,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我的出生地。
我在手机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县,隶属春陵,往北,离它最近的城市——我抽了一口气,是清和。
我拼命将地图画面拉大,三喜镇、仙石镇、贾布村周家组、清顺高速、白门村、枫树嘴……无数陌生的地名向我涌来。我慌慌张张丢开手机,将注意力放回那些信。
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圆珠笔书写的字迹都有些晕开了。每一封的落款都是「父(保田 代笔)」。最近的日期是一年前。
信的内容多是说村中琐事,外加要些酒钱,没什么特别。只除了一封。我从未见过的外祖父写道:「今年北坡的杜鹃开得很好,回来看看吧!」
我毛骨悚然。是巧合!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铁盒里还收着一张纸,已经破损泛黄,似乎是从哪里撕下来的。上面潦草地写着我的出生日期、性别、体重、身高……一系列出生信息。其中有一项赫然写着——
血型:B。
9
我决定去西隆。
第二天一早向学校请好假就出发了。去西隆必须先坐高铁到清和,高铁、长途汽车、摩托车一轮辗转折腾,抵达白门村已经将近下午四点。
白门村在群山之间,下辖三个自然村,枫树嘴是山坳最深处的一个。整个村子破败不堪,十室九空。送我到村口的摩的师傅留下电话,说返回时可以找他。
我逐户辨认门牌,偶尔有老人从身边经过。四周很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我的心跳得很快,路边有零星盛开的杜鹃花。
村间小路顺山势而转,绕过一幢半塌的土屋,映入眼帘的——是杜鹃,漫山遍野火红一片,犹如梦中。
山坡下的红瓦砖房就是枫树嘴 8 号。那房子孤零零地杵在那,破旧、灰暗,像风烛残年的老妪。木门虚掩,我推门而入,一股潮湿的霉味瞬间裹挟了我,应是久未有人居住了。厅堂里的四方桌,布满灰尘,摆着一张遗像。是外祖父吧?一只小杯里盛满了酒,还有三炷香,青烟袅袅,即将烧尽。
我像猫一样,无声地穿过每个房间。屋里没有人,但后门敞开,不远处有一间小木屋,四周杜鹃怒放。外祖父是屠夫,那里想必是他营生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屋子走去,有一瞬间错觉走进了自己的梦境中。那个困扰我多年的梦,尸骨、杜鹃,还有无边无际的哀伤。
但这是现实!脱去了梦中的滤镜,只剩恐怖。
屋里传出断续的人声。
「……她们……去死……俊哥是我……你们都该死……」
我想转身逃走,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门开着,我走了进去。
妈妈背对着我,手上拿着什么,喃喃自语。艾茉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到处是血,触目惊心,血腥味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呼吸困难,浑身发抖。
此时,妈妈转头看到了我。
「宇晴?乖女儿,来帮妈妈啊!血太多了。」妈妈头发蓬乱,神色近乎癫狂,满手是血,正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我看清了她手上的东西,是打火机。
我胃里一阵痉挛,头皮发麻、汗毛直竖,径直冲向艾茉。她身上被泼湿了,是酒。此时我才注意到靠木架开着的酒坛。像那样的坛子,屋里有近十个。
「你想干什么?」我尖叫起来。
「血太多了。我没办法……那天以后我就再没办法……你知道人皮好薄哟,真薄!我一拿刀,手就抖得厉害,我怕割到你啊!我怕自己弄死你!」妈妈说。
艾茉扭动着身体,发出轻微的呻吟。
「妈妈——你在说什么!艾茉只是想找她妈妈!」
「她勾引俊哥,该死!是她自己找上门的!我当然可以带她见她妈妈,当然可以!」妈妈突然尖笑起来,眼神疯狂而凶狠,「死了不就母女团聚了!喏,」妈妈朝我身后一人长的矮桌努嘴,「白艺恩就死在那上面。」
「白艺恩也该死吗?」
「她自找的。」妈妈语气冷漠,「我没让她安慰,也没求她送我回西隆。那个女人,天真又愚蠢!她自己跑去清和火车站,说怕我和俊哥吵架想不开自杀。哈哈哈,我怎么会?我怎么能!什么也别想拆散我们,死也不能!」
「你回西隆不是因为和白俊吵架!」
「我的女儿,妈妈很辛苦才要到你。特别辛苦。」妈妈步步逼近,手里的打火机「嚓嚓」直响。
「为什么要杀艾茉的妈妈?」我将艾茉挡在身后,全身不住颤抖,声音也是。
「你知道一个 35 周的早产儿有多难带!你在保育箱里住了 20 天,差点死了,但我不能让你死。白家的人那样,你知道,我没得选了。我必须要弄个孩子!肚子容易,装两百多天的孕妇也容易!但这个肚子是要变成小孩的啊!那两百多天我每分每秒都在想办法,偷啊、抢啊、买啊,你以为我没想过?不行啊!全都行不通!我几乎要认命了,但这时候白艺恩出现了,哈哈哈……她挺着个大肚子跟我回了村。老天爷给了我最后的机会,我必须要弄个孩子!我必须——」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觉得自己身处最黑暗的梦魇之中。
「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出来!」
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摇晃着站稳脚步,我哭着大声喊着艾茉,没有回应。此时,妈妈已经点燃了打火机,我铆足了劲朝她冲去。
我们两人抱作一团砸在靠墙的木架上,架子上的东西哗啦散落一地,一个大铁锅狠狠砸在我们身上。肩膀和后背的剧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但没有时间喘息。我听到酒坛破碎的脆响,浓郁的酒味瞬间弥散开来。
妈妈狂笑起来,「俊哥是我的,她该死——」点燃的打火机向艾茉飞去,我尖叫着看到火苗在艾茉身上腾起,瞬间将艾茉吞噬。
「不要——」我疯了似的冲过去,脱下外套扑火,但满屋的白酒让这场火很快失控。火焰在翻滚,浓烟四起,所有的东西都在燃烧,酒、木桌、架子、我的外套、艾茉,还有妈妈。
我仓皇逃出木屋,火光冲天,哔剥声中隐约听到妈妈的尖叫。
10
警察当晚就来处理了这起火灾,在北坡挖到白艺恩——我亲生母亲——的尸骨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找到尸骨的那天,我又梦到在尸骨之上,杜鹃怒放,歌声飘荡: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世上一切幸福的祝福,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
之后,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作者:圆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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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7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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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评论
诡异侵袭,真相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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