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如碎
红酥手:女主她超凶年!
传闻中,我是擅使巫术的苗疆妖女,却与九皇子定了亲。
全京城都以为我给皇室下蛊。
「谣言就是谣言,我要是真下了蛊,你又怎么会爱上我的妹妹呢?」
我拿出祭炉。
他因惊恐不住地打颤,却还下意识地挡在妹妹身前。
「别担心,这么珍贵的蛊虫,配得上更好的祭品。」
1、
我出身于镇国公府,却身份卑微。
究其成因,乃是因为我的生母是个苗疆女子。
传闻中,苗疆女子洞悉人心、极擅下蛊,只要她想,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都难逃其掌心。
娘亲对这个传言很是无奈。
她不但不通人情、从未下蛊,甚至是全天下排得上号的傻女人。
父亲不过一次风流,便惹得这个昔日的苗疆圣女抛弃族人,只身找上京来。
生下我后,娘亲容颜凋零,父亲的宠爱也随之而去。
她的生命迅速流逝,直至死前还拉着我的手道:「青儿,去门外看看,你爹爹,你爹爹是不是来看我们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阿娘再等等,爹爹已经走到中庭了。」
她愣了一愣,自言自语道:「怎么,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啊?」
他走不到了。
因为今日是中秋佳节,他高朋满座、儿女环绕。
人生圆满如斯,谁会回头看一朵开到残败的娇花。
天色熹微之际,娘亲松开了我紧握一晚的手。
我抹了一把满是泪痕的脸,从床底拖出一只巴掌大的祭炉,如提着一支待饮血的长剑,走向周姨娘的院子。
父亲前日饮酒过度,将将入梦,因被我吵醒大为光火。
「滚出去,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我摊开手心:「父亲,这个宅子中,谁是你的把柄?」
他看清我手中的祭炉,怒喝一声:「逆子!我好生待你,你竟想手刃血亲?」
他知道祭炉的威力,那很好。
我低沉沉地一笑:「他们谁都不是你的把柄。」
他直视我的双眸片刻,顿时感到无端的恐惧。
我一步步向他走去,母亲未灭的亡魂好似在拦我,脚下像有千钧。
但我从未如此坚定过。
两滴鲜血入炉,僵了近十年的蛊虫瞬间分食饮下。
「阿娘给父亲讲过子母蛊的故事吧?母虫有舐犊之情,子虫若是受伤,母虫便痛于它十倍。」
他被锦被簇拥着,却仿佛坠入冰窟般瑟瑟发抖:「居然,居然是真的……」
「你也没想到吧?有此神物,阿娘却从来没有对你用过。」
所以这个傻女人,被人糟蹋践踏了一辈子。
八岁那年,娘亲过世后被扶为正妻,而我也成为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女。
2、
这十年间,我宋豫青是京中顶流,坊间最出名的闺秀。
奈何苗疆后裔的身份,实在引人浮想联翩。
我这样气派的身家,居然到了十八岁,竟也无人敢上门提亲。
梅枝给我塞进一个暖炉,愤愤不平道:「他们见过小姐吗?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若只是寻常的造谣便也罢了,只怕这些混话会影响我的姻缘。
哎,在下不才,无论如何硬起心肠,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一人破了心防。
去年冬日,我随父亲去往宫宴,席间杯觥交错,众人心思各异,眼神似蛇一样若有似无地黏在我身上。
美得如此招摇,身份又这样显赫。
容妃率先开口:「哟,宋家的小丫头居然这样大了,你瞧这小脸,娇花似的!」
又是娇花,我最讨厌别人将我比作娇花。
皇后在一旁端庄地笑:「可不是,听闻豫青至今未曾婚配,想是貌若明月,又身份尊贵,喝退了那些俗气的世家子弟。」
「唉呀,若说尊贵,却也不能越了这席间的人去呀?」
皇后佯装愠怒道:「容妃慎言,何人敢在天子面前显贵?」
她们的一唱一和终于吸引了皇帝的注意,这位站在权力之巅的老者移过目光,从上到下地将我打量了一通。
父亲急得满头大汗,他怕我被喂进皇宫这销人窟,连带着他也被啃咬得尸骨不剩。
「陛下,陛下!」他磕头道,「犬女空有容貌,无有才德,皇后娘娘、容妃娘娘实是谬赞了!」
这是想把皇帝的鬼胎塞回肚子里。
上位者呵呵一笑,轻飘飘地一句:「哪里谬赞,朕亦以为然。」
这是把鬼胎明明白白摆上台面。
「赏。」
皇帝一挥手,宫女端着赏赐流水般自殿前翩然而至。
父亲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上。
正当我想要冲上前去拼他个玉碎瓦全时,御前的席位忽然叮咣响成一片。
九皇子靖笙狼狈地从一片洒落的酒杯碗碟中抬起头:「父皇见谅,儿臣,儿臣又醉了。」
皇帝皱着眉,嫌恶地看他一眼。
不等他作出反应,靖笙又惊道:「啊,儿臣还打碎了赐给宋家小姐的琉璃花雕。」
赐花本是皇家定下秀女的规矩,这琉璃花雕一碎,皇帝让镇国公府将嫡女送入宫中的暗示,忽然变得模糊不清了。
靖笙浑然不觉自己搅乱了一局好棋,扭头冲我笑着一揖:「靖笙给宋小姐赔罪了,赶明儿一定给您陪个好的,一定!」
过了几日,他果然因为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事获罪,被拘于自己的府中,错过了皇家的元宵宫宴。
我做了几个芙蓉小饼去看他。
靖笙也不放我进门,就坐在临街的门槛上吃完:「宋小姐还没定亲呢,怎么好只身入府?」
他温柔如七月春风。
我耳尖微红:「九皇子,我来是想问问你,坊间传闻,我这样的苗疆后裔,能将人一眼望清,什么谎言都形同虚设,你怕不怕?」
靖笙笑道:「那你为何还要问我?你直接看看我的心不就知道了?」
我咬咬嘴唇:「我就是看了你的心……」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传言居然是真的。
「那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见……殿下虔诚地爱慕着一轮明月,乃至不敢直视,直至看见有人妄图玷污,便拼了命地跳起,妄图以凡人之躯,为明月避祸……」
他和煦的微笑慢慢变僵,眼角泛红,别开脸去:「宋小姐原来是有真本事。」
「如若我说,明月亦愿落入凡人之怀,他可情愿?」
靖笙反应了好一会儿,再看向我时,七月春风早已不见,赤诚浓烈的爱意,几乎要将我溺毙其中。
3、
靖笙原是个慢性子,那日知晓我的心意后,居然快刀斩乱麻,当日便进宫求皇帝赐婚。
贵妃大惊失色,公然求娶皇帝看上的女人,无异于将夺嫡之心摔在皇帝脸上。
她冲上前去狠戾地扇了靖笙几个巴掌,皇帝默然,她便又传了禁军上刑。
御前见血,九死一生。
靖笙被打得去了半条命,皇帝才幽幽开口:「罢了,一个糊涂孩子,随他去吧。」
我接到与九皇子一年后订婚、两年后完婚的圣旨,而靖笙也成为一颗弃子,从储君之争的棋局中被除名。
我心疼地拥着他痛哭,他还反过来安慰我:「得我所欲,宋小姐怎么还为我而哭啊?」
他皮开肉绽,伤可见骨,遭同僚讥笑,为亲人所弃,却笑得一派天真灿烂。
仿佛此生所求,只有一个我。
几个月后,靖笙像往常一样来府中看我。
春光明媚,我特地换了新的头面,梳妆晚了些。
去花园寻他时,却看见我的庶妹豫姝抱着一只白兔,直直撞进靖笙怀里。
梅枝在我身后悻悻道:「好烂的招式。」
豫姝扯着靖笙的衣角:「哥哥,你是贵人对不对?求你救救我的兔子吧!」
靖笙冷着脸从她手中拽回衣角:「没救了,宰了吃肉吧。」
豫姝没想到传闻中十足和气的九皇子,居然对她这样冷硬。
她急得涌上泪花:「比不得贵人富有四海,豫姝从小只有这些小动物陪伴,贵人眼中不过一只普通白兔,却实实在在陪了豫姝十六年……」
靖笙冷笑一声:「你不是不认识我吗?怎么知道我富有四海?」
豫姝被靖笙一噎,不敢接话。
「而且,一只白兔最多活十二年,」他面色不善,皇家的压迫感直逼豫姝而去,「你当本王这般好愚弄的吗?」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留豫姝被吓得跪倒在地。
看见我在身后等他,靖笙转眼间又换上笑颜。
「青儿,走,我带你上街去。」
有了婚约后,靖笙也不再收敛,堂而皇之与我共乘一辆马车。
「你那个妹妹,是个小人。」
我「嗯」了一声:「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别去管她。」
除了我之外,父亲还生了一儿一女,都出自一位姓周的姨娘。
迫于我的威胁,他也不敢将姨娘扶正,更不敢对这两个子女偏爱。
所以豫姝的生活并不富足,无论才学还是容貌,又远远在我之下,便渐渐养成了怯懦爱哭的性子。
今日倒是出我意料,竟然敢生扑靖笙。
「她也十六了吧?赶紧嫁出去清静。」
我点头称是,的确该相看着了。
没想到,待我回家之后,周姨娘竟哭天抢地地压着豫姝来到我的院子。
「大小姐啊我的大小姐,你饶了这个贱丫头吧。」她匍匐在我脚下,砰砰地磕头,「豫姝是迷了心窍,她是怕自己嫁不出去,哪里真的敢对殿下生出心思!」
不等我反应,姨娘便大喝一声,扑上去甩了豫姝几个巴掌:「你这个贱蹄子!我让你猪油迷了眼!我让你生出那些鬼主意!」
豫姝被打得东倒西歪,血泪俱下。
周姨娘手下毫不留情,却也心痛得不停流泪。
我心里一软,抬手道:「罢了罢了,你把她领回去吧,别让殿下再见到她。」
周姨娘得了大赦,千恩万谢地与我磕了几个响头。
正当她扶起豫姝想要走的时候,体弱的豫姝忽然浑身打了个摆子,紧接着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
周姨娘赶忙上前扶起女儿,却觉察有异,待扒开豫姝的头发仔细一瞧,居然发出一声尖叫。
我上前几步,借着月光一瞧,豫姝刚刚跌倒时,左脸正好碾在一块碎石上。
宋豫姝,毁容了。
4、
我本是有点愧疚,但是转念一想,这事本就因豫姝勾引靖笙而起,又是周姨娘失手摔了豫姝,怎么也不该算在我头上。
拨了一笔款子,让人给豫姝多采买点小动物,也就罢了。
只是这宅子里,又多了几个恨我的人,本是人丁兴旺的一族,硬是阴冷得让我待不下去。
好在靖笙无所事事,天天拽着我出去玩。
偶然的一天,我俩在郊外打马,靖笙的小厮急急向他奔来,耳语了几句。
我看见靖笙面了一冷,便问道:「是何事?」
他犹豫了一瞬,便道:「豫姝刚刚跳河了。」
「人怎么样?」
他摇摇头:「人被救下了,烧得神志不清,嚷着要见我。」
我心中暗骂一声:「这小丫头居然还能翻出这么多风浪。」
靖笙亦是苦恼:「本还想把她快些嫁出去,她这么一闹,全京城都知道了,谁敢娶她?」
见我没招,靖笙恹恹地牵过我的马:「走吧大小姐,回府给那丫头点教训。」
靖笙嘴上说得厉害,瞧见豫姝娇嫩的小脸上一道由眉角至唇间的可怖疤痕,又是吃惊,又是心软。
周姨娘哭着摸向女儿的脸。
那道伤痕被河水一泡,红肿流脓,更显得可怜。
瑜姝眼神中死气沉沉,直至见到靖笙时,才恢复一丝生气,猝然涌出泪珠来。
「殿下……殿下……」
她娇娇柔柔地将他唤着。
靖笙叹了口气,与我耳边低语:「不如我去劝劝吧,她图谋的是我,我也有错。」
我白他一眼:「殿下可收起这些个多余的温柔吧,她这是给你下套呢。」
靖笙低笑:「哟,镇国公府的千金大小姐,高高在上的苗疆女子,还会为我这个凡人拈酸吃醋呢?」
我被他调笑得耳尖发红,带着梅枝和周姨娘走出了卧房。
梅枝在身后问:「小姐,您真敢让殿下和她独处啊?」
靖笙的心长在自己身上,我怎么看得住?
只是,他永远不会跑罢了。
房中一开始是豫姝的啜泣和靖笙的说教。
没过多久,豫姝的哭喊声陡然高了几个声调,靖笙也从好言相劝变成冷声相逼。
房门忽然打开,靖笙愤怒地向床上的人抛下一句:「无耻贱妇,休要脏了本王的眼!」
便黑着脸拂袖而去。
别说院里的众人,我都被靖笙吓得一愣。
周姨娘赶紧回房看豫姝,她小小的身躯滚落到地上,不住地发抖,手里还紧紧攥着靖笙的一角腰带。
我冷冷道:「宋豫姝,你这辈子怕是离不开这个院子了。」
5、
又过了几个月,我和靖笙的婚期渐渐近了。
冰雪将至,寒风狠戾逼人,并不是个平安稳当的时节。
北方冻死了大批百姓,连驻守边疆的军士也受到天气的困扰,周边小国趁此机会大举入侵,边城几欲沦陷。
靖笙本是将才,却早已被排除在皇权之外,看着几位平庸的兄弟接连领任,眉眼间也不复从前明媚了。
我偷偷安慰他:「熬过这几个月,龙椅就要换人坐啦。」
他大惊:「你说的什么混话!」
我亲亲他的嘴角:「苗疆圣女的后裔,从不骗人。」
他心情复杂,但左右衡量之下,又觉得总归算是件好事。
我见他心情渐好,便约他回家,一起点点嫁妆单子。
他边嘟囔边摇头道:「有那疯丫头,我可不敢登你家的大门。」
若说近来有什么变化,便是靖笙愈发对豫姝感到嫌恶,甚至到了一提起来,就要暴跳如雷的地步。
他本是最宽和的性子,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讨厌一个人。
我扶额无语:「已经将她一辈子都锁在后院里了,你还想做什么?真把她沉塘啊?」
靖笙听见「沉塘」两个字,眉心一跳,郁郁道:「那倒也不必。」
因着豫姝的话题,靖笙被扫了兴致,早早就归了家去。
我摸着颈间的一枚羊脂白玉,隐隐觉得有些忧虑。
下聘当日,靖笙穿了一身正红,喜气洋洋出现在我家的院落中。
身后跟着他交好的几位同窗,和他的同胞兄弟十一皇子靖肃。
这皇家派头压下来,我的那位弟弟哪里敢拦,半推半就地将人迎了进来。
「皇嫂呢皇嫂呢?」靖肃也是个爱笑爱闹的性子,一进门就嚷道,「让我皇兄苦等了这么多年,今日可要把流程走得快些!」
「就是,当日九皇子冲冠一怒为红颜,近百年也出不了这么一位多情皇子!」
「你可别说,史官那个老匹夫天天批判这个、批判那个,却牢牢记了一笔殿下的情深义重。」
「这么说来,今日你我也算是见证了一场载入史书的情事了!」
众人在堂前大声调笑,父亲和姨娘脸上甚至也沾染上一丝喜气。
靖笙被众人揶揄得红了耳根,不住地敬酒。
我隔着屏风向前厅张望,为那位即将成为我丈夫的少年不住心动。
我摩娑着颈间白玉,心里甚至欢喜地想着,阿娘啊阿娘,你若是也与我一般,遇上靖笙这般的良人,必不会辜负一片冰心。
酒过三巡,靖笙正欲给父亲敬茶,他的贴身小厮急急奔入前厅。
「殿下,殿下不好了!姝姑娘自尽了!」
我一愣,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只见靖笙竟然将茶杯一摔,轻车熟路地向后院冲去。
我一把推开屏风,对上前厅众人,表情各异,精彩纷呈。
顾不得他们,我紧随其后。
靖笙大喝着传唤医师,焦急到丢掉所有体面,整个人扑在榻上,怀中抱着的,正是失血过多、脸色惨白的豫姝。
她虚弱得似乎下一秒就要咽气,却还能强撑着一口气,紧紧攥住靖笙的衣角:「殿下,殿下是来救我的吗?」
靖笙一边点头,一边忙不迭地回握住豫姝的手:「我来了,宋豫姝,你给我撑住,我不许你死!」
豫姝闻言,嘴角勾了勾,又瞬间落下泪来:「殿下心里,也有姝儿……」
靖笙不住地点头,又怕豫姝看不清似的,慌忙道:「是,我心里有你。」
「宋豫姝,我心悦你。」
这句话似一柄重锤,直直地击穿了我的心脏。
我甚至切身地感到了它正在碎成一瓣一瓣,痛得我喘不过气来。
「梅枝…….」我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6、
豫姝平安无事。
只有我的订婚宴沦为笑柄。
我喘着粗气坐在前厅的主位上,底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哭也哭过了,刑也用过了,甚至父亲都放下了家主的自尊,可怜兮兮地往我脚边一跪。
可我连头都没抬一下。
直到靖笙出现。
他照顾了豫姝大半夜,红色的喜服上满是褶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接话,因为他知道只要我凝神静气,就能清楚地望穿他的心底。
一开始,靖笙也确乎是极厌恶豫姝的。
她派侍女去王府,又想法子买通靖笙的侍卫。靖笙一概冷脸打发,有时还口出几句恶言,让侍女给豫姝捎回去。
直到有一天,靖笙收到了豫姝的信鸽。
里面只有一张字条:「殿下,再不用药,豫姝的脸就彻底毁了。」
他心头一震,想起最后那次见到豫姝的情形。
那样白嫩娇弱的小脸,盘踞着如此可怖的一条血痕。
那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带,宛如抓住世间唯一能救她于水火的神明。
靖笙心软了,让自己的小厮偷偷给豫姝送了药去。
有了这次,豫姝像是抓住了希望,更频繁地给靖笙送信。
有时候说说她的兔子,有时候说说她的小花。
本该沉闷的小院子,硬是让她给找到千万般乐趣。
不知什么时候,抬头望着明月的凡人,脚边长出一棵小草,挠着他的脚踝,让他频频低头相顾。
豫姝的信不知为何停了,靖笙莫名地心生烦躁,便又派出小厮去打听。
原是她生病了,病得提不动笔,也起不来床。
靖笙着人去买了药,又仔细叮嘱豫姝的侍女。
可是盼了几天,依旧没有等到回信。
像是被什么无端的力量推着,鬼使神差地,靖笙第一次走进了宋家的后门。
传说中病得下不了床的豫姝,像是盼望了万年,向着靖笙的怀中奔去。
……
我愣了许久,忽然滚出泪来。
本想呵斥他滚,一开口,却呕出一口血来。
靖笙吓坏了,连滚带爬地扶起我:「青儿,青儿你别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少年眼里含泪,悔恨与爱意不似作假。
可是他的怀抱还带着豫姝的温度,哪里来的脸面再来拥着我呢?
我狠狠推开他:「我告诉你李靖笙,你我缘尽于此,你休想再踏进我宋家大门!」
那晚我边哭边睡,好不容易入了梦,却又梦见一个男子。
他似乎不是靖笙,却也似靖笙一般温柔爽朗。
他喜欢我的苗疆面孔,喜欢我的天真与鲁莽。
我壮着胆子亲他,少年耳根红红,却也没有躲开。
见状,我得寸进尺扑上去,拉开了他的腰带。
少年吻着我的耳朵,说,你们苗疆女子,是不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点点头,那是自然了。
他笑着说好,那我便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久后,他一声不吭地离开苗疆。我听人说他回了京城,便去京城找他。
原来他是定了亲的,那女子,看起来他不大喜欢,却也没有拒绝。
我偷偷潜入他的府邸,想将他带走。
他却嫌恶地将我一把推开,见我摔倒在地上,神色间却又有一丝不忍。
他说,留下来,成为我的爱妾,或是回苗疆,此生不见。
我张了张嘴,想要硬气地骂他不要脸,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的心脏,我的皮肤,甚至我的灵魂,像针扎一样,痛得我几欲窒息。
紧接着,我便被痛醒了。
呆呆傻傻地愣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梦中的,是我的阿娘和父亲。
我唤过梅枝:「靖笙,他还在吗?」
「一动不动跪在前厅呢。」
我挣扎着爬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羊脂白玉。
这痛不欲生的情毒要如何去解,我想阿娘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靖笙看到我摇摇晃晃走来,便伸手来接。
明月片片碎裂,终于落入凡人怀中。
7、
豫姝伤好后便解了禁足,被我安置在西园。
她喜气洋洋地和周姨娘准备着嫁妆。
我答应了靖笙的请求,我过门后,会将豫姝抬给他做姨娘,她在宋家期间,我也再不会克扣虐待她。
可是我又什么时候虐待过她呢?
她身娇体弱,我便给她双倍月银;她不喜读书,我便随她养了满屋子动物。
就连她蓄意勾引我的心上人,我也不过是将她禁足了事,不是吗?
我是苗疆妖女,只有我作恶的份儿。
靖笙对我愈发好,好得让我难受。
那日我故意留他在房中过夜。
沐浴之后,空气中都是馨甜的香气。
靖笙蜷缩在床角,羞得不敢看我。
我戳戳他:「干嘛,现在不做,新婚夜也得做。」
「那怎么能一样……」
「那你想还是不想?」
他不答话。
我只好主动倾身向他覆去。
少年的唇软得出奇,我虔诚地吻上去,带着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衣带。
「宋豫青今夜,是你的了。」
闻言,靖笙再也忍不住,翻身便压了下来。
我将手覆在他的胸口,凝神倾听,他在心底不停地唤着我的名字,热烈又赤诚。
但在这滚滚爱意之间,我窥探到他一闪而过的回忆。
我附在他耳边问:「豫姝的身子,也这么软吗?」
他身体一僵,又惊又惧地抬起头:「青儿……」
他知道骗不了我,忙不迭地解释道:「那日我喝醉了,豫姝淋了雨,又……」
我一把将他推开,凉凉道:「不用解释了,你当我自己看不到么?」
刚刚还满室旖旎,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靖笙仿佛在我面前被扒光了,又是尴尬又是恼怒:「青儿,你明明已经同意了,殊儿马上就要进王府的门了……你如此偏执,之后又怎能容得下她?」
「你先想想怎么能让我容得下你吧!」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世间人说你风光霁月,你就真看不见自己的脏事了?」
他愕然地张了张口,仿佛从未想到仰望了多年的昭昭明月,竟扎了自己一手血。
「确实会进门,」我眯起眼睛,「只是我还没有想好她的位置,一个玩物?一个摆件?一个……尸体?」
说完之后,我便后悔了,可我也实在顾不上体面。
这个少年曾为了我承受天子之怒,放弃世间至高之位,仅仅一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甚至在亲吻我的时候,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对另一个人的深情。
靖笙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我明晃晃地将威胁抖在明面上。
靖笙额上青筋暴起,后槽牙咬了又咬,仿佛花了此生了所有的力气,才咽下心中的无数恶语。
再转过头来面向我时,又是那温润如玉的笑:「青儿,李靖笙今夜,也是你的了。」
他解开衣带,慢慢地覆上我的双眼。
我伸过手向去阻拦,他细细密密地吻着我的手指:「青儿听话……我有多爱你,我会让你知道的。」
他知道我心中最深处的渴求,一句话就把我死死拿捏。
那实在是混沌又火热的一晚。
我享受着靖笙的热烈欲望,将我一次次抛向顶端。
我一会儿对自己说,这是允许自己沉沦的最后一晚;一会儿又觉着,如此这般糊涂地过一生,似乎也很好。
就在这个当口,皇后给我下了帖子,邀我进宫一叙。
「怎么样,我们小青儿这次,可是栽了个跟头吧?」
「是啊,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还没缓过气来呢。」
一年未见,皇后还是和容妃一唱一和地打着配合。
两位贵妇荣光满面,容颜也似乎停驻在了最完美的年岁。
皇后温柔地抚摸着我的手:「苗疆女子也好,中原女子也罢,只消是女子,就绕不开一个『情』字。」
容妃剥了一颗葡萄喂我:「小青儿,快张嘴——瞧这被伤的,像是魂被掐灭了似的。」
皇后继续道:「可如若这所求的情爱,本就是虚物,就算一朝得了,也随时会被收回,你说这到底是情爱?还是陷阱?」
我冷冷地瞪她一眼:「皇后娘娘还没放弃拉我入宫?」
「入宫又有何不好?成为天子的女人,站在权力之巅,你的所求落于实物,才不会真的辜负你的真心。」
我正欲反驳,容妃轻笑着道:「小青儿若是不信,再多等上一等,看看九皇子成婚后会如何。」
我愣愣地驱车回家,脑海中回响着皇后最后一句箴言。
「小丫头,你真的以为,有人能够得到他全部的爱吗?」
仿佛一个诅咒,在我头顶盘旋。
我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西园。
痊愈后的豫姝活泼得像只小兔子,一会儿给靖笙做糕点,一会儿拉着靖笙荡秋千。
她的眼里全是深情,他的眼里亦有怜惜。
玩了一会儿,豫姝好像有些累了,弱弱地躺在靖笙怀中不住地轻咳。
靖笙皱眉道:「我喂你吃药。」
「殿下可别,快去姐姐那边吧。」豫姝轻轻推他,「要是晚了,姐姐又该生气了,她一生气,我哪还有好日子过……」
说着,还畏惧似的缩了缩。
靖笙更加心疼地抱紧了她:「再等一等,还有一个月,还有一个月我就能把你接走了。」
「嗯,」豫姝乖巧地点头,「我们到时候每日都在一起,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我攥着手中的羊脂白玉,那里装着两只僵化的蛊虫。
我推了推梅枝:「去,把祭炉给我拿来。」
阿娘,我实在不理解,传说中最负盛名的两对蛊虫,你都拥有了,怎么还落得个惨死的结局?
不,你也不觉得那是惨死,你最后还沉浸在父亲会来看你的幻觉中。
你当那是年少情爱的余韵吗?
那是对弱者不屑一顾的施舍!
我振了振袖,从花园后隐蔽的一角施施然走出来,朗声道:「我倒是想听你说说,我怎么让你没有好日子过了?」
听见我的声音,两人俱是一慌,静姝连忙躲去靖笙身后,甚至肉眼可见地发抖起来。
「宋豫姝,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在我和娘亲的食物里放沙子,你说我给你下毒让你晕倒,你怂恿你娘克扣我们院中的例银……」
她眼里大滴大滴地涌出泪花,紧紧抱着靖笙的胳膊:「不是……不是的……我没有做过……」
「你应该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吧?」我冷笑道,「毕竟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捏死你。」
「啊!」豫姝尖叫一声,扑进靖笙的怀里。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连我都要为她心颤。
靖笙脸上却冷了几分。
脸上留个疤算什么?禁足在小院中算什么?
抹去她的痕迹不用费吹灰之力,让她生不如死,我更是有千万种方法。
我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你喜欢哪个窑子?」
「想做谁家的小妾?」
「你想让你弟弟绝后?」
「还是姨娘一夜间白头?」
靖笙挡在她身前,低低地向我怒吼:「青儿……你别冲动!」
我一个巴掌挥在他脸上:「我冲动?我若是真的冲动,就该在她抱着兔子扑向你的那一天,将她沉塘了!」
真神奇,许是被他伤透了,我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痛。
我伸手接过梅枝递给我的祭炉,将白玉吊坠中的蛊虫倒了进去。
靖笙被我一巴掌掀翻,看到祭炉的瞬间,连忙扑过来把豫姝护在身后:「青儿,是我欠你,你要是想讨债,尽管冲着我来。」
我冷笑道:「放心,情人蛊这么珍贵,我自当选择一个更好的祭品。」
梅枝给靖笙递上匕首。
「蛊虫认主后,两位有情人将会共享喜乐,互通悲愁。可如若有一人变心,将受千针万剑之苦而死。」
靖笙拿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我已经喂了一滴血给蛊虫,只差殿下的另一滴。」
「殿下选吧,是与我纠缠此生,还是……想看我亲手了断了她?」
豫姝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少不更事,是我妒忌姐姐的美貌,我……」
她一口气喘不过来,几欲瘫倒在地。
她缓缓地抽着气,见我面色冷硬如雪,又颤颤伸出葱白的指尖,拉着靖笙的衣角:「哥哥说过要护着我的,哥哥……哥哥救救我吧。」
靖笙心软了,眼里满是心痛和疼惜。
再抬眼,他已是满目的决绝:「豫青,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会爱你。」
多动听的盟誓,却是为了救他心尖上的娇花。
再无犹豫,靖笙一刀扎在手臂上,血流如注,瞬间倾满了祭炉。
他一挥手扔掉匕首,血花潋滟,溅得我满身满脸。
他转身将豫姝抱起,走向卧房。
「靖笙!」
我嘶哑着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道。
他只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向着远方走去,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靖笙,我的靖笙,」我抬手抚面,已是满脸的泪痕,「他不要我了。」
8、
第二日,晨光熹微之际,信使从宋家北门驾着轻骑而出。
他只有一个任务,便是将我的字条交给皇后的贴身嬷嬷。
三天后,如我所料,一道圣旨下,召宋家嫡女入宫,赐为贵人。
【尾声】
最近坊间最热门的话题,是新入宫的豫贵人。
「我怎么记得她早就和九皇子订婚了?」
「对啊,还是苗疆女子吧?」
「你记错了,那是豫贵人的姐姐。」
「可我听说妹妹也和九皇子订婚了,说是姐妹共侍一夫呢。」
「不对吧?那九皇子和姐姐成婚了吗?」
「没有吧,谁知道呢?」
我和梅枝坐在茶馆中,一边吃着芙蓉小饼,一边听路人热切地闲聊。
早在半个月前,我就已经打点好一切,借着阿娘留下的路引,进入了南疆的地界。
宋府交不出人来,只好速速将周姨娘扶正,让豫姝名正言顺地成为嫡女,嫁入皇宫。
靖笙若是如当年一般果敢,也不是不能把人抢下来。
可是不知道他是累了,抑或是并不如爱我一般爱着豫姝,这一次,他放弃了。
「呀,」梅枝吓得握住我的手,「那情人蛊可是会发作?小姐有没有难受?有没有心痛?」
我摸摸心脏,别说心痛,那里空空如也,只剩徒劳跳动的一只死尸。
我摇摇头:「情人蛊么,我自是下给了靖笙和豫姝那对有情人了。」
我依稀听到有路人还在说:
「总归是妹妹嫁入宫中,听说正得圣宠呢!」
而后再无人接话。
仿佛无论是苗疆圣女、多情皇子还是新晋宠妃,再也没有人记得一样。
完 -
□ 盛小海 Xiao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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