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后前任造反了
琴瑟和鸣共白头
我为了皇后之位,抛弃了相恋两年的爱人。
三年之后,他带兵围了皇宫,杀了皇帝。
我以为他要杀了我,结果他却道:「你这么喜欢做皇后,当我的皇后如何?」
1
谢容景自漠北凯旋,未奉圣旨,未交兵符,反而带兵围了皇宫。
他反了。
朝臣与宫人的尸体倒下,鲜血染红地面,血腥味久久不散。
坤宁宫内,我一身金红凤袍,坐在妆台前。
见铜镜内的面容有些苍白,我又涂了些胭脂。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娘娘,我们快逃吧。」
我站起身,漫不经心道:「逃?又能逃去哪?整个皇宫都被他们围了,我们啊……」
「不过是待宰的猪羊罢了。」
任凭平时再如何显贵,如今也只是谢容景眼中的蝼蚁。
更何况,我三年前弃他而去,他断然不会放过我,我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果不其然,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为首之人面容坚毅,一身煞气。
他道:「娘娘,请。」
我被『请』到了太和殿。
目之所及,皆是鲜血与尸体,有几个还是我相熟的大臣。
皇帝坐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毫无威严。
与其相比,我这个皇后倒是淡然许多,起码没有发抖。
谢容景穿着铠甲,手中握着长剑,站在殿内,听到声音,偏过头看向我。
我们三年未曾见过,他已变得全然陌生,眸光不再温柔,反而带着让我心寒的冷意,盯住我时,仿佛一只没有感情的野兽。
谢容景似是笑了笑,缓缓道:「送陛下上路。」
我微微一愣,眼看着站在皇帝身旁的士兵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一代皇帝,竟然死得如此草率。
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谢容景提着染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我悬着心,看着他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挑起我的下巴。
他声音寒凉,带着我听不懂的意味:「你这么喜欢做皇后,当我的皇后如何?」
2
说起我和谢容景的初遇,那还真是段孽缘。
六年前。
彼时,我是太傅之女,及笄之年,不知天高地厚。
他是昭明侯世子,年轻气盛,性格恶劣不知收敛。
长街上,他骑马而过,险些撞了我,我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罪魁祸首,怒气冲冲地让他停下。
谢容景身着蓝衣,看上去像个翩翩公子,一开口却是:「有事?」
我咬牙切齿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做的却不是人事,你险些撞了我,就想这么走了?」
谢容景骑在马上,闻言,微微挑眉:「那……你撞回来?」
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弄我,气得脸色泛红。
「无耻!」
谢容景轻笑一声,抛给我一个东西,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见。」
我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物件,是一个黏土捏的娃娃,细细看去,捏的还有点丑,五官都歪了。
等我再抬头时,人已经不见了。
若是故事只到这里,那过不了多久,我也就忘了这事了。
但没想到,才第三天,他便出现在我家里。
——他是我爹新收的学生。
我逮着个机会,问他:「你那黏土娃娃什么意思?」
谢容景似笑非笑:「那是我。」
「……什么?」
谢容景面如冠玉,双眸含笑,「把我送给你,如何?」
我微微一愣,随后气道:「你个无耻的登徒子!」
从那以后,我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这个无耻的登徒子玷污我爹的清名,这个学生,一定不能要!
但没想到,无论我如何说,爹都不肯听我的。而我的那些刁难与恶作剧,都被谢容景一一化解,甚至还能在事后嘲笑我。
我气得七窍生烟,单方面与他的关系越发恶劣。
直到两个月后,我去郊外游玩,因为贪玩迷了路,天色昏黑时,我仍没找到出路,绝望地坐在林中,干脆一动不动了。
天色越来越黑,林中安静诡异,一向胆大的我也生出了几分恐惧。
我甚至想着,要是谁能现在来带我走,我就……努力报答他,什么都行。
我等啊等,等爹或者白芷来寻我,却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谢容景。
他手中拿着火折子,俊美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深邃,神色不见平时的笑意,反而极其严肃。
「谢容景!」
此时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他,宛如神仙下凡,我一时连之前的厌憎都忘了。
谢容景打量了我一圈,见我没事,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把手握上去。
两个人行走在静谧的林中,我犹豫片刻,道:「勉强原谅你……一半了。」
谢容景走在前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轻笑一声:「那还有一半,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我故意道:「给我磕个头认个错,我就原谅你。」
谢容景没接话。
我有些忐忑,怕这个玩笑开过了,踌躇道:「我……」
谢容景打断我,道:「这个不行,但……」
「但什么?」
谢容景转过头,目光落在我面上,挑着眉笑道:「我可以以身相许,只求赵姑娘原谅。」
他果然贼心不死!天天妄想着把自己送给我……呸,我怎么被他带进去了?
但不知为何,我没再骂他,反而支支吾吾道:「我……我要嫁的男子,必须要能文善武,貌比潘安!」
「巧了,我文章做得不错,武艺也尚可。」谢容景的凤眸中不见轻佻,反而满是柔和之色,「至于貌比潘安,赵姑娘觉得,在下生的如何?」
我望着那张俊美的面容,心如擂鼓,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还成吧。」
「那就是能入得了赵姑娘的眼了。既然如此,在下能文善武,相貌尚可,正是你要嫁之人。」
我目瞪口呆,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3
两年后,皇帝要派谢容景出征西域,收复失地,临别前三天,他带我来到京郊。
入目望去,是一片灼灼盛开的桃花。
我惊奇地望着他:「这桃花林,我记得从前没有。」
谢容景弯下腰,弯起眼睛,「我送给你的。」
微风拂过,桃花纷纷洒洒,落在我们身上。
他伸出手,拂去我发间的花瓣,轻声道:「晚棠,等我回来,我们便成婚,好不好?」
正是恩情蜜意时,却被迫分离,我心中酸软,忍不住越过礼数,伸手抱住他。
「你要注意安全。」
「还有……快点回来。」
谢容景回抱住我,温声道:「我会尽快回来,回来娶你。」
4
谢容景走后的三个月,我总是给他写信,却一封都没有送出去。
战场危险,我自然不能让这些绊住他的脚步。
这日,我冥思苦想,把今日发生的每一个趣事写在纸上,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姑娘……姑娘!不好了!」
我动作一顿,墨迹晕染在纸上,这信白写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白芷喘着粗气,颤声道:「二少爷他……他惹了大祸!」
我呼吸一窒,随后急忙跟白芷出府。
路上,我得知是我那素来不成器的弟弟,在外面惹了个人,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但偏偏那人是微服私访的皇帝。
我吓得眼前一黑,赵家素来清贵,但一无权二无势,惹上皇帝,只怕此事不能善了。
马车行到一处酒楼前,我颤抖着下了马车,跑向二楼的包厢。
酒楼内寂静到落针可闻,我心中愈发慌乱。
包厢外,几个侍卫守着,我与他们相求片刻,只听里面传来道声音:「让她进来。」
我立马走进去,看了眼跪在地上痛哭的弟弟,同他一起跪在地上,不敢看上座的男人。
「臣女参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道:「你便是太傅那个素有才名的女儿?」
「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似乎笑了一声:「抬起头来。」
我心中一紧,但不敢违抗,缓缓抬起头。
「长得倒是不错。」
皇帝打量着我,眸中满是兴味,「你弟弟冒犯了朕,不如你替他赎罪,如何?」
「……如何赎罪?」
皇帝漫不经心道:「入宫。」
屋内静默了两秒。
我颤声道:「臣女蒲柳之姿,无福侍奉皇上。」
皇帝却没有发怒,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我,随后让我和弟弟回去。
我并没有放下心,从那一眼,我便知道,皇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果然,第二天,赵家被弹劾的折子如同雪花般飞向了御书房。
赵元嘉哭丧着脸:「姐……我们家是不是要完了?」
我心里没底,嘴上却道:「不会。」
赵元嘉见我还不紧不慢绣着香囊,蹙起眉头:「这是给那谢容景的?」
「是。」
我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那么无论有多难,我都要等。
赵元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姐,要不你就同意了吧,等他回来,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我动作一顿,冷冷地看他一眼。
这话传到父亲耳朵里,当晚,便罚了他一顿。
父亲脸色青紫,「不肖子!想让你姐姐替你受罪!你竟也有脸说出口!」
见状,我安下心来。
至少,还有父亲支撑着我,继续等下去。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皇帝派人召赵元嘉入宫,然后,便没再放人回来,生死不知。
父亲一开始还坐得住,一个月过去,他逐渐心中忧虑,人瘦了一大圈。
赵元嘉被关起来的第二个月,父亲将自己关在房里一晚,第二日出来时,头发全都白了。
一夜白头。
他颤抖着,哽咽着,求我。
「晚棠,救救你弟弟吧。」
我眼眶通红,却不肯流下泪来,只是道:「我救他,谁来救我?」
我手中紧紧攥着绣给谢容景的香囊,一次又一次在心中祈求,求他快点回来。
5
皇帝逼得愈发紧了,我忍不住,求到洛阳长公主那。
长公主是皇帝的庶姐,我娘的手帕交,自我娘去世后,长公主待我如同母亲一般。
我跪在地上,将脸埋在她膝间,哽咽着。
长公主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叹一声:「可怜的孩子。」
她倒了杯茶,递给我,「快喝口茶润润嗓子,瞧瞧这可怜的模样,嗓子都哭哑了。」
我接过杯子,喝了几口,直直望着她:「殿下,能否帮帮晚棠?」
长公主微微一笑:「本宫自然会帮你。」
我心中惊喜,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身体升起一股燥热。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她缥缈的声音:「傻孩子,你不知天子之威,本宫只能如此了。」
……
我再次醒来时,是第二天。
入目是明黄色帷幔,偏过头,是陌生的宫殿。
我愣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的疼痛,以及身后温热的身躯。
身后的男人坐起身,低头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拂去我的眼泪。
「哭什么,以后,你便是朕的皇后。」
意识到事情再无可能挽回,我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6
我回府备嫁,府中一片喜气洋洋。
在外人眼里,赵家出了个皇后,是天大的福气。
可我这个未来的皇后,却平静到诡异。
白芷不知怎么安慰我,只能道:「姑娘,开心些罢,陛下封您为后,说明心里是有你的。」
我冷笑一声。
「他可不是因为爱我,才封我为后。上任皇后病逝前,外戚势力过大,一直是陛下心头之患,如今他要选新后,自然不可能选个家中有权势的。」
可他又不能选个低门之女,所以,清贵之流最为合适,我父亲是太傅,名满天下,手中却无实权,封我为后,是最合算的买卖。
封后典礼前一个月,谢容景带兵凯旋。
他这一仗打了一年,如今大获全胜,举国欢庆。
我之前日日盼他回来,等他真回来了,我却不知所措起来。
谢容景想必得知了我要封后的消息,一刻都等不得,直接到了赵府,逼问我。
我笑意淡淡,全然没有之前的温情,「是啊,我要做皇后了,侯爷不都知道了么?」
「侯爷?」谢容景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随即咬牙切齿道,「赵晚棠,你说过,你会等我回来!」
我心中一痛,低下头,掩盖住神色,轻笑一声。
「陛下要封我为后,你觉得,我还会等你吗?」
谢容景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却没有像我想象中的动了怒,而是近乎祈求道:「晚棠……你别骗我了好不好?我错了,从前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我攥紧衣角,硬起心肠,冷声道:「侯爷莫要再说这种话,平白让人误会,我与你,不过年少时的一时兴起而已,我要做的,是皇后。」
「而这……侯爷给不了。」
谢容景怔怔看着我,竟然流下泪来。
「你当真要如此?」
「是。」
谢容景望着我,竟然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好……好!」
他忽然弯下腰,暧昧而危险地摩挲我的脸颊:「晚棠,你可要记住你这句话。」
不等我回过神,他便收回手,大步离开。
7
刚入宫时,皇帝待我极好。
除了贵妃偶尔拿话刺我,日子比我想的要好过许多。
我一身凤袍,站在桌前,为皇帝研着磨,忽然,听他道:「朕听闻,你与昭明侯世子有旧?」
手中动作一顿,随后我微微一笑:「他几年前在我父亲门下读书,认识而已。」
皇帝表情淡然,拿出一份折子,问道:「近几个月,漠北屡屡犯我边境,皇后觉得,朕该派谁去镇压好呢?」
我登时明白过来,他在威胁我。
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柔顺之态:「昭明侯世子刚刚收复了西域的失地,是个可造之材,陛下可派其前往。」
皇帝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
谢容景出征那天,我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中,看着园里的桃花树,不知在想什么。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在耳畔:「今日昭明侯世子出征,娘娘不去看看吗?」
我回过神,见是与我向来不对付的贵妃,敛了神色。
「贵妃说笑了,本宫岂能送外臣?」
贵妃轻笑一声,似乎满含嘲讽,「皇后娘娘还真是果断。」
我以为我的妥协示弱能让皇帝放下心,却没想到他疑心越来越重,半年不到,我的恩宠趋近于无。
坤宁宫的人皆是忧色,我却松了口气。
若是日子能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倒也不错。
8
但上天向来不会如我的意。
前方传来密报,说谢容景意图谋反。
皇帝将密报摔在我面前,似笑非笑,「皇后,你说,朕该怎么办?」
我慌乱无措,赵家无势,我求不得,我虽身为皇后,却不能插手朝政。是以,到了这个关头,我能做的,只有替谢容景求情而已。
我心知求情不是明智之举,但谋逆大罪,我不求情,他必定难逃一死。
「陛下明鉴,昭明侯乃忠义之人,岂会谋反?」
皇帝冷下脸,默不作声走向御书房外。我跟着他走出去,急道:「昭明侯尚在前线作战,陛下莫要信了奸人挑拨,伤了忠臣的心。」
他停住脚步,见状,我一咬牙,跪在雪地上。
「陛下……」
皇帝挑起我的下巴,淡淡道:「既然你想跪,那便在这跪着。」
说完,他松开手,拂袖而去。
冰天雪地,冷风吹得我发抖,不一会儿,我面色苍白起来。
雪化成冷水,浸入衣裙,膝盖处刺痛难忍。
白芷急道:「娘娘,您跟陛下认个错吧。」
我垂下头,不经意间摸了摸小腹,表情冷淡,「不能认错。」
此时认错,我和谢容景都没有好下场。
唯一的赌注转机,便是……
想到这,我心中竟没多少波动。
数九寒天,路过的宫人都不愿多留,看到我跪在御书房门前,皆是一脸惊讶,又不敢多看的样子。
我跪到膝盖麻木,眼前一阵阵发晕,发间落满了雪,心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谢容景来。
此时,他应该在环境更为艰苦的漠北,不知他会不会想起我。
……算了,还是不要想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贵妃将手炉塞进我怀里,蹙眉道:「你跪了一个时辰了,不想活了?」
我有些惊讶,轻笑一声:「没想到……竟是你来看我。」
漫天飞雪,我通身雪白,像是埋在雪里。
那地上惨白的白雪上,漫起一缕缕猩红。
贵妃尖叫一声:「快把皇后扶回宫!」
我小腹疼如刀绞,看到血红的花绽放在白雪中,竟然轻轻笑了一声。
来生,可不要再投胎到我的肚子里。
9
皇帝得知我流产,难得有了一丝愧疚,流水般的补品送进坤宁宫。
贵妃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我,半晌,感叹道:「我知娘娘狠心,却没想到娘娘对自己更狠。」
我笑了笑,问道:「你为何帮我?」
贵妃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你寒气入体,又小产一回,太医说你若不养好身子,轻则无法怀孕,重则寿数有损。」
我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毫不在意。
这副身子,这样的人生,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贵妃似乎被我的神色吓到,面色古怪,过了会儿,道:「人若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并没有因这话动容,但仍道:「我明白。」
虽然我小产,皇帝愧疚,但因为那日我替谢容景求情,皇帝终归有了芥蒂。
皇帝又纳了个妃子,封作丽妃,很是宠爱。她娇纵明艳,像极了从前的我。
当今陛下而立之年,样貌清俊,又是九五之尊,丽妃被他这般宠着,很快,便对皇帝动了真心。
她不喜我,又觉得我失了宠,常常出言讽刺我,我只一笑而过,不曾计较。
没想到,贵妃见她如此,不屑道:「才入宫三个月,便轻狂成这个样子,真是不知礼数。」
随后,贵妃罚她抄了十遍宫规。
「你就任由她作践在你头上?」
我微微一笑:「无妨。」
贵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
之后,我与贵妃愈发亲近,几乎是在宫中相依为命起来。
我送给她我酿的桃花酒,她给我做她拿手的青团。
夜晚,我们在一起喝酒,毫无仪态,全然看不出宫妃模样。
「晚棠……你刚入宫时,我很讨厌你。」
「我知道。」
贵妃面色泛红,似是醉了,喃喃道:「我本是王家的旁支的女儿,平时也无人在意我,只有他……满心满眼都是我。」
我拖着下巴,好奇道:「他是谁?」
贵妃来了精神,眼睛发亮,「他叫钱明煦,今年参加科举,以他的才华,定能名列前茅!」
我颔首。
贵妃却像是来了兴致,轻声道:「我与他,许诺一生……可偏偏,天意弄人,平时无人在意的我,在王家需要时,他们偏偏选中了我。」
「主家不舍得让他们的宝贝女儿入宫,便选旁支的女子送入宫中……偏偏是我,偏偏是我。」
贵妃的声音带了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我当时以为,你抛弃了谢容景,为了荣华富贵入宫……所以,我讨厌极了你。」
「可我没想到,你竟为了他跪在大雪中一个时辰。你若当真是贪图富贵之人,又怎会这么做?」
贵妃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
「若是你将来见到钱明煦……替我看看他,看他过得好不好。」
我前途莫测,未必能完成她的交代,但仍答应了。
10
贵妃死在一个平淡的夏日。
原因是谋害皇嗣,皇帝下旨,诛王氏三族。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皇帝的借口罢了,实则是王氏势大,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丽妃腹中的孩子没了,要贵妃的三族抵命。
人命,真是贱如草芥。
「哭什么呀?」
贵妃不再穿她最爱的粉色,反而一身素服,笑着看我。
我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碰到那杯毒酒。
「……别喝。」
贵妃叹息一声,全然没有临死的恐惧,「陛下赐我一杯毒酒,已是全了我的体面。只是今后你自己在这宫中,万要小心。」
我泣不成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贵妃挣开我的手,拿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也不知王家送我入宫时,有没有想到,落得今日此般下场。」
贵妃放下酒杯,抬眸望向窗外。
正是盛夏,枝头上的鸟儿叽叽喳喳,枝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我最喜欢夏日了,我就是在夏日……遇到了他。」
我知道贵妃说的是谁。
贵妃咳了口血,明明已经虚弱至极,却还一字一句道:「替我看看他,晚棠,替我看看他。」
我不断点头,哽咽道:「好。」
闻言,贵妃似乎放下了心,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闭上了眼睛。
从此,这寂寥深宫,就只剩我一人,独自熬过去了。
11
我在这皇宫熬了许久,终于熬到了谢容景造反。
我日日夜夜都在等着一天,等他给我解脱的那一天。
太和殿中,满地尸体鲜血,我神色不见恐惧。
「让我死得痛快些罢。」
谢容景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挑起我的下巴,「你这么喜欢做皇后,当我的皇后如何?」
我不敢置信地看他:「你什么意思?」
谢容景似乎觉得我的表情有趣极了,低笑道:「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你一面,该如何让你痛苦。」
他实在是让我陌生。
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面,虽是决裂,闹得难看,可也不像现在这般,光是一句话,就能让我毛骨悚然。
我浑身发寒,微微颤抖着。
谢容景凑近我耳边,「不过现在,我不想了。」
我不觉得他会如此好心,问道:「为什么?」
谢容景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想死么?我偏不让你死。」
「你若是不从也无妨,只是你的父亲和弟弟要替你受苦了。」
我心中漫上的不是恐惧,而是悲哀。
三年前,我入宫正有他们的一份助力,如今,谢容景却要用他们来威胁我。
我忍不住,低低笑起来,猛地挣开他,神色冰冷道:「你拿他们威胁我?可惜,我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过了很久,谢容景才开口。
「也对,毕竟当初你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我,如今,也能抛弃他们。」
「不过无妨。」谢容景收剑入鞘,声如寒冰,「如今你想要的皇后之位只有我能给,除了我身边,你哪都去不了。」
12
谢容景大概真的是恨透了我,他当真立我为后,昭告天下。
有些老臣见了我,甚至会痛心疾首道:「妖女祸国!」
忠于先帝的臣子认为我是让谢容景造反的罪魁祸首,是妖女。忠于谢容景的臣子认为他执意立我为后,是我蛊惑了他,是妖后。
总之,哪边都不待见我,都一致认为我死了最好。
赵家百年清名毁于一旦。
我不在意赵家的清名,我只想离开这。
白芷小心翼翼道:「娘娘,您为何不跟……不跟陛下解释呢?」
我随手翻过一页书:「解释又如何?都过去了。」
自从贵妃死后,我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连笑都忘了如何笑。
太医说我身体无碍,这是心病。
无药可医。
也许如白芷说的,向谢容景解释,他就会原谅我。
但太累了。
要从哪里开始讲呢。
从赵元嘉得罪了微服私访的先帝,到我被长公主送到皇帝床上,再到我故意小产……
哪一个,我都开不了口。
不如让他杀了我,一了百了。
入夜,坤宁宫灯烛彻夜燃烧。
云消雨歇后,我向他要避子汤。
谢容景轻抚过我的鬓发,神色晦暗,「晚棠,我想要一个孩子。」
我惊愕道:「我可是前朝皇后,你封我为后本就出格,那些大臣不会同意……」
谢容景打断道:「你觉得我会在乎么?」
他是认真的。
翌日,我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药碗,攥紧手心。
这是补身子的药。
我不肯喝,他便强行给我灌了下去。
我咳嗽几声,脸色更加苍白,身体不住颤抖。
谢容景却不见怜惜之意,反而笑着道:「听话些,就不会受这些罪了。」
我擦掉咳出的眼泪,第一次意识到,过去那个将我捧在手心的谢容景不在了。
被我亲手毁掉了。
夜间,谢容景照例来到坤宁宫。
他应当是在报复我,所以我才会那么疼。
我的目光落在窗纸上,仿佛要透过窗纸看到外面的景色。
「谢容景……」
他动作一顿,「怎么?」
「你曾经在城郊为我种的那片桃花林……」我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想去看看。」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谢容景的回答。
「那片桃花林,早在三年前就烧了。」
我怔了怔,「什么?」
谢容景忽然笑起来,嘲讽道:「你永远都看不到了。」
也许,我永远都看不到的,不止那片桃花林。
13
自从那日以后,我越发抑郁寡欢,连饭都吃不下了。
太医说心病无药可医,我却觉得这是上天对我的怜悯。
躺在床上,意识不清时,我也会想起多年以前。
那可真是段好日子。
迷蒙之间,我看到了贵妃,她模样娇俏,还嘱咐我照顾好自己。
我想起来,答应她的事,还没做到。
宫宴中,我强撑一口气,替贵妃见了一眼钱明煦。
他模样清俊,官袍加身,身边却坐着一个美娇娘,两人言谈之间,举止亲密。
那是他的新婚妻子。
我突然不可抑制地笑出声。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对着虚空道:「死了好,死了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完成最后一件事,撑着我的那口气没了。
我大病了一场。
谢容景发了通火,搅得坤宁宫上下不安。太医轮番开药,也没让我好转。
想死的人,拦不住的。
不知过了多久,谢容景将我带出了宫。可我没有力气再管他要带我去哪了。
再睁眼时,我在城郊。
眼前是一片灼灼桃花林。
我心中惊讶,却没开口,而是偏过头看向谢容景。
谢容景面色憔悴,眼尾泛红。
「我骗你的,桃花林没有烧,我怎么舍得烧?」
本已麻木冰冷的心突然被敲开了道口子,我鼻腔泛起酸楚。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伸出手,擦掉他眼尾的泪珠。
「别哭了,不好看。」
谢容景眼泪掉得更多了,我有些慌乱,「骗你的……你哭起来也好看。」
他忽然将头埋在我的颈窝中,声音带着祈求与颤抖,「你别死。」
那么恨我的人,为什么要求我不要死呢?
我不知道,所以只是轻轻抱住他,为这三年,道了一句:「对不起。」
14
次日,我竟有力气下地了。
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病情好转,总之,坤宁宫的宫人们开心的同时,将我看的更紧了。
暮色降临时,谢容景脸色阴沉地走入殿内,挥退宫人。
我看着他这模样,却没多害怕。
谢容景道:「我去见了几个故人。」
我蓦地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谢容景忽然抱住我,力道大的我呼吸都困难。
「我恨不得杀了他们。」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我是如何被逼入宫,又是如何熬过这几年。
我深埋心底的秘密被挖出,却没有想象中的窘迫与恐惧,而是酸楚与委屈。
日夜折磨我的噩梦终于结束,我不必再担负这一切了。
谢容景颤声道:「你为何不告诉我?」
「对不起。」
「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所以想让你杀了我。」
我攥紧他的衣袖,眼泪一滴滴落下,「三年前,我很害怕,但我没有办法……我想等你回来,但实在是太久了……你一直都没回来。」
谢容景将我抱得更紧:「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来晚了。」
泪水染湿了谢容景的衣襟。
我也终于等到了那个说「我会尽快回来,回来娶你。」的少年。
15
我父亲、弟弟和长公主都没在谢容景手里讨到什么好。
用谢容景的话来说,他们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但顾及我,最终还是没下死手。
后来我从白芷口中得知,丽妃在宫变那日,随先帝殉情了。
可怜,可叹。
到最后,她竟然还爱着那个男人。
我病彻底好了后,去探望了贵妃几回。
她死前说想葬个风水好的地方,在地底下等着钱明煦,然后下辈子投个好胎。
于是我千挑万选,选了个风水宝地。
我对着她的墓碑,道:「你的郎君有夫人了,你不要等他了,去投胎罢。」
话是直白难听了点,但贵妃应该不会怪我的。
她向来洒脱。
我回到宫中,拿出多年前谢容景初遇我时,丢给我的娃娃。
那泥娃娃已经很旧了,依然很丑。
我又捏了个新的,摆在那娃娃旁边。
谢容景来时,看到两个娃娃,笑道:「这娃娃真丑。」
我指了指新捏的娃娃,「这是我。」
谢容景沉默片刻,艰难道:「……好看。」
我轻哼一声。
见我继续摆弄娃娃,谢容景问道:「晚棠,你想出宫吗?」
我随口道:「怎么?你要废后?」
谢容景被我呛了下,不满地敲了下我的头。
「待我们有孩子后,我便立他为太子。」
「太子成年后,我便退位。」
我有些讶异。
历史上的太上皇并没有多少,少数的那几个基本都是被逼退位的。
谢容景辛辛苦苦造反,竟然要自己退位?
他轻轻摩挲那两个娃娃,道:「我知道你不喜这皇宫,你也不该被困在这个地方。」
「届时,江南,漠北,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我眨了眨眼,忍住鼻腔的酸楚,「贵妃曾经跟我说,江南风景如画,我们先去江南吧。」
「好。」
16
谢容景补办了一场他心心念念的婚礼。
我们二人穿着喜服,拜了天地。
无需父母见证,在天地面前,我嫁给了他。
多年前那句「我会尽快回来,回来娶你。」也终于在今日实现。
谢容景掀开我的盖头。
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与从前无异,好似还是从前那个骄纵俊美的少年。
「我来娶你了。」
一句隔着三年的诺言。
我笑着,牵住他伸过来的手。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夫人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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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7: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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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和鸣共白头
潼安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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