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死了。
我三日前还是相府嫡女,如今我却成了相府嫡子。
为了家族,我顶替了骤死的兄长。
站在自己灵堂前,我看着棺椁里的哥哥,浑身冰凉。
看着在灵位前恸哭吐血的林湛,我只想让他快点滚蛋。
1、
我是相府嫡女王皖,还有个孪生哥哥叫做王晏。
龙凤双生,我和哥哥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父亲是当朝宰相,母亲是陈郡贵女。
父母恩爱,父亲一生只母亲一个女人,骨肉也只有我们兄妹二人。
小的时候,除母亲严厉一点,父亲会带我出城跑马,带我去他的书房随意写画,我拿着墨汁浸满他的大胡子也只会被罚加写大字。
就算被罚,也还有饱读诗书的兄长帮忙。
父亲总是会摸着我的脑袋:「阿皖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娘子了。读书习字一点不比你哥哥差,就是太贪玩了。」
「你们这样宠溺阿皖,她日后如何嫁人?」
「无妨无妨,谁要敢欺负妹妹,我打断他的腿!」
可是这样给我撑腰,帮我罚写,满京城给我搜罗好吃糖糕的哥哥却在一个雪夜里永远倒下了。
而我却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2、
家人娇惯,我顺风顺水的人生里唯一受挫的对象就是那个南诏来的世子林湛。
在天保十五年,林湛搬来我家边上那栋宅子的那日午后,我就知道我要完蛋了。
不同于身边像三皇子才十五六岁就显得五大三粗的武夫,哥哥那样文质彬彬,轻声轻语的文人。
林湛长得就像是边疆的人。又高又瘦,鼻子挺的吓人。
我还记得第一天去他家的时候,这个人竟然在树上睡觉。
他那双桃花眼射过来的同时,四目相对那一刹,我竟然情不自禁的低头了。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你别看我,我没有你好看。
后来,我就常常缠着他。
全京城都知道,相府的小姐似乎是南诏世子的跟屁虫。郊外跑马,皇宫赴宴,只要他在的场合,王皖几乎全在。
这个人也似乎并不很是排斥我,或者说,他不排斥京城的一切。和他相处的时候,他也总是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任由我在那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时候他烦了,就随便找棵树爬上去,让我在地上说。
我要是不满意,他就不知从那里揪虫子,丢到我身上。
我就假装吓得哇哇大叫,顺势跑开。
可是林湛,我从来不怕虫子,我只是怕你生气。
3、
扮演兄长,其实不算很难。
我俩本身就是双生子,长得更是千年难遇地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哥哥比我高了几寸,不过穿上特制的鞋子,就完全让人辨别不出。只不过前一阵脚受了些伤,还在休养,不能十足十适应这新鞋。
兄长在朝也没什么朋友,一直以来他都不是长袖善舞的人物,少于外人来往。入朝两年,所结交的也都是父亲的亲信、心腹。父亲在朝中一直都是独臣,从不结党徇私,武帝怎么说父亲就怎么做,不忠于任何一派,投效任何一人。只忠于武帝,忠于正统。
「我已帮你告病,你就在家里先养伤。」短短十日,父亲已经是一夜白头,「还有这一份算是你要记得人物,各种细节我都写得很详尽,在此期间你要全部熟记。」
「阿皖,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阿皖。你兄长的死疑点云云,咱们王家以后就要靠你了。」
我看着一夜老了二十岁的父亲,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绿皮册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兄长之前身上的重担。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哥哥。」我跪倒在地,「皖定不负所托。」
4、
我人生中收到最大的责罚也是因为林湛。
十三岁那年,林湛不知抽了什么风,把我拉到郊外白马镇的庄子上,让我挖坑。
我嘴里虽然在反抗,却还是乖乖拿着铲子挖了起来,因为他答应我要是挖的好,就送我个小礼物。
其实就算是不给我,说两句以后,我也还是会挖的。
只不过毕竟是娇养在府里的贵女,我就算这么能跑能跳,从白天挖到晚上还只是挖了一个长宽两尺,深两尺的坑。
刚刚好能埋进去半个我。
我为什么知道这个事,因为在我气喘吁吁的时候,林湛这厮把我推了进去。
我在那里哇哇大哭,林湛却第一次哈哈大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也是最后一次。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我都不哭了他还在那里笑。
最后还是我自己爬上来的。
回府的时候,不善撒谎的我实在无法解释一身的泥,手上的挫伤是从何而来,我第一看见温和的父亲瞪起眼睛,吹起胡子,要在明天上朝的时候奏南诏王一本。
而我也被罚一月不许出门,手好之后罚抄书百遍。
也是唯一一次,兄长没有帮我,那些罚抄全是我自己写的。
5、
兄长头七之后,我一直全身心投入那份绿册学习中。
这日身旁的小厮却带来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消息。
「少爷,南诏世子这几天一直在脂砚斋……」
我狠狠皱眉,脂砚斋,高档青楼,这人怎么……荒诞起来?之前也没见他去过。
「和咱们有什么关系?爱去哪去哪。以后这人少来报。」我的眼睛甚至都没离开过小册。
小厮像是被狗踩了尾巴一样,露出难色:「可是少爷,世子找的那些,我听咱们在胭脂斋的人说,似是照着小姐……」
「什么?」我啪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阴魂不散,速速备车!」
6、
脂砚斋里美女如云,琴声歌声络绎不绝。我这还是第一次踩着「高跟鞋」以王晏的名义出府。
忍者脚痛,佯装镇定,我推开身侧投怀送抱的娇香软玉,疾步走到林湛的包房。
看的我的那一刻,林湛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阿皖…..」
眼神里的光却又一刹那间暗了下来:「阿皖……的兄长?你是王晏?」
我颤抖着手没有说话,屋内的三个伎子确确实实都与我长得有三分相似。她们看出我们来势汹汹的时候就早就站起身来躲到一旁,不敢说话。
林湛却又坐回榻上,在看清来人后无甚所谓地又斟了杯酒。
林湛不是擅酒之人,早就已是满脸通红:「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我冷着嗓子抑住颤抖:「吾妹刚刚离世,这酒世子自己喝吧。」
林湛听到这话猛地一颤,酒杯掉落,桃花酿洒遍全身。伏着身子低头去够不知滚落到哪的金杯。
「世子喝不喝酒,玩不玩女人,我管不着。」我狠狠扫过那三个伎子,咬牙切齿道,「可是阿皖在世的时候你就拿她取乐,你实在不该她死的时候也折辱她。如有下次,我们王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自认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有这人的地方我实在是不想久留,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然后我就看见一向高傲自得,什么事情都蛮不在乎的林湛泪流满面,涕泗横流,跌跌撞撞地从暖塌爬向我,拽着我的衣尾,红着眼睛,语气颤抖地问我:
「她,她可曾给我留下什么话没有?」
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着。
「不知道是不是给你留的。」
「她自回家至气绝,只说过『冷』。」
7、
十四岁那年,不知道是不是皇帝老儿要嫁公主了,参加的宫宴是越来越多。
我本来嘛,只觉得除了林湛以外,自己已经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了。却不想在第一次见到养在宫内的五公主就深深自惭行愧了。
她完完全全是京城审美里最典型最优秀的一个。
我从没见过那么细的腰,那么婀娜的身姿。
她拿着手绢捂一下嘴,我一个女子都心疼得不行。
我看着清冷的仙女公主,又看了看在皇宫里也在找树爬的林湛,狠狠自卑了。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外人看着才更合适吧。
看画本里也说了,男子都是爱仙女的。
于是乎我第一次减肥,整整一个月没有粘一点儿荤腥。往日里爱吃的滋滋冒油的烤羊排也不吃了,整日里就是清粥小菜。哥哥还以为我病了,我看着柜子上他变着法满京城给我买的糖糕,更生气了。
「该不会是病了吧……」
父亲还张罗着要找太医,我满脸通红地说只是觉得自己太胖了。
这次的减重还是因为林湛才结束的。
我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是不是细了很多?是不是好看了。」
他却皱着眉头,看着很不高兴:「怪死了,不如原来瞅着顺眼。」
得知林湛不喜欢瘦美人那天晚上,我高兴地让下人上了只烤全羊,因为吃得太多拉了两天的肚子又在床上趴了七日。减肥的效果竟然比之前节食还来得有效。
8、
听说林湛那厮病了,病得不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熟背京城达官显贵背景资料,正在翻看我哥的书房。
胭脂斋那日过后,我许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以为他老实了,怎么又整出幺蛾子?
「他不是,我记得五公主执意要嫁吗?」提到五公主,我发现我还是没有想象中的云淡风轻。
「只是京内谣言罢了,世子病重,也没看到大内赐药。」
分神间,我翻到了一本哥哥生前写的册子,首页写着「皖儿」。
我打开一瞧,全是京城地方的青年才俊。有我不认识的,有我认识的。上边写着「家世」、「品行」种种考核标准。看着看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是林湛,哥哥在边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却又在最底下写上一句:
皖说『他有时候真的是很讨厌,可是他太好看了我也没有办法。』该怎么毁掉这厮的脸?
我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爹说了,兄长是在那天回府的路上被人追杀,就在离府不远处。天色已晚,兄长在临死之前捂着刀口说是只看见那些人袖口处绣着一只精致的狼头。
找到这个神秘组织的头目,就能找到杀害兄长的幕后黑手。
9、
病好了以后就是我的及笄礼,娘把我叫过去说必须要张罗起婚事来了。
我又是期待又是紧张,林湛今年也十八岁了。也合该娶妻了。
可是一个谣言席卷了全京城,说是五公主爱慕世子,愿意下嫁。
林湛当年来京,本就是为了给公主当驸马的。
我这人一向拦不住嘴,当即抓住林湛问他是不是真的。他躺在树上哼哼唧唧,不说话却又捏出个虫子丢给我。
我并没有像原来一样惊慌失措,撩起袖子就准备往树上爬,他要是不给我确定的答复,我是不会走的。
林湛看我来真的,看我问来问去,拿片叶子把脸一遮:
「你可真烦。」
我仓皇回到家,第一次感觉到可能以后嫁不了林湛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虽然他不爱理人,可是别人他也不理。只要我想,只要我强求,我们还是会成为夫妻的。
我一遍又一遍摸着那年「挖坑」的报酬——一个装着他们南诏香料的香囊。
想起小时候我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他:
「林湛,你们那里的香囊都是干什么用的?」
「你们那里的虫子是不是特别多啊?」
「你觉得京城的东西好吃还是南诏的东西好吃啊?」
「林湛,你喜欢吃什么阿?」
这些问题他有的会敷衍回答,有的会装作没有听见。
现在我只觉得心凉。
林湛从来没有问过我任何问题。
林湛,你就对我,没有一点好奇吗?
10、
假扮兄长上朝也比我想象中的简单不少。
虽然是宰相独子,但是毕竟年龄小刚从太学出来入官场没有几年。官职低,连皇帝的脸都看不见。
只是的确要比往昔的日子忙碌的多,要早起,日日不辍。
只是今日下朝,我却被三皇子一把拉住。
三皇子,武夫一个。失宠已久的淑妃娘娘独子。但是的的确确,哥哥生前和他关系还算不错,这厮总来府里找哥哥玩,被我撞见好几次。
傻乎乎的,第一次看见我可能是因为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缘故,还掉到湖里去了,我和林湛笑话了他好几日。
林湛笑完还嘱咐我:「傻乎乎的,王皖,你少和他相处,少和他见面,小心被带傻。」
人其实还不错。我的葬礼他还来了。难过不像假的。不仅如此,他也是全场除了林湛第二个最失态的,我看他的样子都想冲进棺椁里,还是下人硬拦才给拦住的。
他冲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近距离对视我发现他看我看得很是仔细。恍惚有一瞬的失神:「阿晏,你瘦了好多。」
我嘴角咧出个标准微笑没有说话。
少说少错。
三皇子却没有识相离开,和我寒暄几句之后开口说道:「皖儿离世我也,我也心痛难忍。只是郁辛催我,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件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信息量太大,郁辛,五公主?和哥哥说的事?而就在此事不久后,兄长就被刺杀身亡……
我佯装镇定:「三皇子,阿皖刚走,这事还是过一阵子再说。」
没想到这个理由很轻易就将三皇子搪塞过去。
「是这个道理。只是毕竟,咳,你什么时候有准话了,你随时来我府上找我,或者让小厮带个话也行。阿皖在的时候,我提过想和你做连襟的。阿皖不在了,我还是想和你做连襟。」
快分别时,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上个月我说好要送你顾秉义的《秋林图》,一会我让小厮拿你家去。」
11、
日影西斜,婢女红筏拿着端着一碗奶酪,迟疑着不敢上前。
我瘫坐在塌前,思前想后了整两日,还是找不到一个比五公主郁辛强的优点。
论身形,论容貌,论家世。
我真是样样不如人。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也是因为长年累月的游玩奔走又大又宽,一点女人样也没有。
突然间,我灵机一动,想起母亲曾经说过她们家乡南边的风俗。
在那里大户人家的小姐的脚是要从小被缠的,缠好的脚又小巧又好看,走在路上一步一步就像莲花盛开一样曼妙。
京城里似乎也有,但是并未形成风俗,母亲当年也想为我缠足,但是我听了只觉不能出去玩了,便撒泼打滚,让此事作罢。
若是,若是我缠了足,我就有比郁辛强的资本了!
我听娘说,缠了足举止也会变得优雅,才是真正的大家闺范……
我找到母亲,渴求她能找到老道的嬷嬷帮我缠足,母亲迟疑良久,告诉我如今我已成年,缠足会比原先痛苦百倍,她实在不愿我受这份痛苦。
我流着泪伏在她的膝上,告诉她我这辈子最不愿意承受的痛苦是不能嫁给林湛,别的苦我都能忍受。
终于,还是母亲妥协了。
12、
回到府上,我立刻派人请来了父亲商量三皇子是什么意思。
五公主和哥哥?甚至三皇子还想过娶我?
父亲沉吟片刻:「五公主的事,他没说过。就连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过三皇子之前确实想让你当三皇子妃来着。只是当时你钟情林湛,阿晏直接回绝了。」
难不成这厮来我家与我的偶遇都不是偶遇?想到初次见面掉到湖里的呆头鹅,竟然心悦与我吗?怎么没人和我说过:「三皇子的心思,有多少人知晓?」
「应该不少。三皇子时常往府里跑,宫里那边应该心中有数。不过你和林湛更是人尽皆知。所以倒是没什么提起,只是陛下娘娘估摸知道他的心意罢了。」
父亲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就你一个看不出来。」
我大汗:「他也就罢了,可是,五公主的事?」
「敷衍过去。离三皇子远些,我们王家不参与皇子之争。」
13、
「疼,好疼。」
缠足就是将骨头折断缠绕。
短短的一句话差点让我丢掉半条命。
缠足当日足足有六个侍女压着我,否则我乱动,更是让嬷嬷无从下手。
我的惨叫声半个府的人都能听到,父亲哥哥都跑来屋内,劝我放弃。
我却昏了头,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和林湛长相厮守。
几日后,我看着我的小脚穿着精致的绣鞋。
是有些奇怪但是确实很美。
我也知晓了为何那些人缠完会变成大家闺秀,根本没有办法快步移动。
稍一用力,就会痛彻心扉。
我立刻让婢女传信给林湛,约他晚上在洛水旁相见,我有一物给他见,有一事想与他说。
洛水是京城的护城河,每到夜晚会有许多情人在这里私定终身。若是双方心意相通就在洛水旁放一盏莲灯,是京都百年的习俗。
我捧着我三年前就做好的莲灯,心里只剩欢愉。
山不就我,我就去就山。
他不约我去洛水,没关系,我就约他喽。
反正他是南诏人,我才是京都人嚒。
14、
很荒唐。
我现在坐在西塔阁里最里面的包房内。
屋内丝竹乱耳,烟雾缭绕。
最离谱的是旁边坐着的,是林湛。
一个时辰前,我去礼部取公务需要的材料。为的是六个月后的祭祀大典。
哥哥生前是在吏部,六部里的核心部门。
现在父亲安排我进礼部,这样一个混子部门当混子。
一方面是少碰到之前的同事减少暴露的风险,一方面也是在这样一个看着分量轻巧的部门,可能会比之前更加安全。
看见脸,礼部的人就足够毕恭毕敬把我的东西准备妥当。
谁让我爹是王崇石呢。
转过头。没成想又碰到据说旧病差点一命呜呼的林湛了。
差点忘了,林湛除了是南诏国的世子,在京城的官职是礼部典司,一个闲职。官职高权力低,主要工作内容是当吉祥物。
他看起来的确像大病初愈,比原来显得更瘦了,下巴尖的能戳死人。世子服饰穿在身上也显得不那么合身,宽宽松松的,像是偷穿别人的衣服。
我想装做视而不见,这厮却抓住我的衣袖:「王晏,我有话和你说。」
「林湛,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
「等一下。」他看我真要走,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纸,我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个狼头。
事关哥哥的死,我还是点头,就这样坐在了西塔阁内。
15、
彤云密布,朔风渐起,沸沸扬扬下了一场大雪。
整个京城都被大雪掩盖,我穿着厚厚的貂绒斗篷坐着轿子来到了洛水旁。
掀开帘子,我看见林湛就站在洛水旁,看着河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见他穿了一身湖蓝色,头发被一只玉簪紧紧束着。那只玉簪是我送给他的生辰礼,我甚少见他用。
思及此,哪怕来之前牢记自己今日要做淑女、要做闺秀。我还是没有忍住,大喊了一声:
「林湛!」
我看他倏然回头,那一瞬间,
眼波流转,朗月入怀。
我此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笑,那么好看的眼睛。
我愈发觉得值了,缠足的疼也不算什么。我咬着牙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我时刻谨记我是淑女,我是名门闺秀,每一步都是按照礼仪嬷嬷所教,步步生莲。
可是林湛的眼神却愈来愈淡,直至不屑,我慢慢挪到他面前,他甚至比往常还要冷淡百倍。
「王皖,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耻于在看我,转身就离开了。
我还未来得及解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看着林湛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四周变得好静,彷佛能听见雪花掉落的声音。一切变得好慢,雪花一瓣一瓣的在夜空中旋转着,旋转着飘下来,飘在我和林湛的发上,肩上。
他朝若是同凌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上面是黑的,下面是白的,中间是一个越来越小的小蓝点。我感觉我快要什么也看不清了。默默地蹲下把鞋脱掉,把浸满血的裹脚布一层一层的脱掉,露出血肉模糊的脚掌。我把这些垃圾和我做的莲灯一并丢进了洛水。
我一步一步往回走。
很奇怪,脚却一点都不疼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在雪地里我留下了一串漂亮的,红色的印记。
不疼了,但是好冷,在失去意识前,我只觉得好冷。
再然后我就死了,醒来后我就变成了哥哥王晏。
16、
静坐无言,我和林湛大眼对小眼彷佛在比赛谁更沉得住气。
良久他还是不说话,我却早已没了耐性,起身就要告辞。
他把我抓回来,扭扭捏捏地告诉我,他派人监视了王府的动向,发现王府和我身边的护卫比往日多了不止一倍,就猜到了我可能遇到了麻烦。
狼头印记只是他诈我的,因为身为南诏世子的他也在最近发现京都突然出现这种神秘组织,半月前,南诏有一个埋藏极深的眼线被除,也是这种组织所为。
我饮尽杯中凉茶。不知他的话我能信几分。
「你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你是她哥哥,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林湛的话里突然带了些哽咽,「我……我心中有愧,求你让我帮王家一次,不,求你们王家帮我一次,否则我余生,难安。」
回到府上,迫不及待地将林湛处得来的情报全盘托出。
父亲和我商议了一晚,能确定这「狼卫」一定不是个简单的机构,宰相府独子,南诏隐秘最深的眼线,所针对的对象都是最高难度的级别。
「若是,若是陛下?」
「若是陛下所为,一击未中,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可已经过了月余,还未动手……」
「若是我是凶手我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王晏,毕竟实在太巧。你和他龙凤双生一模一样凶手一定一清二楚。」
「或许他已经探查过,只是你未发现?」
探查过是蒙混过关?那他为什么不二次刺杀?若是被发现已经掉包。又为什么不了当拆穿,也能尽到之前目的让王氏遭受致命打击,家破人亡?
父亲叹气:「我在明,敌在暗。现在能做的只是一一排查过往政敌。你还是接着少露面。可能他现在也拿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要在咱们没有调查出凶手时,能拖就拖。」
「至于林湛。我信你没有私心。但是他毕竟身份特殊,我不可能邀他进府合谋。他的利用价值,你自己衡量吧。」
从书房出来,只觉得前路更是迷雾重重,少露面还是得少露面,可是一直称病还是会让人起疑心。
京都里谁人缘比较差来着?
宰相府的嫡女王皖生前是南诏世子的跟屁虫,死了之后南诏世子却又成了宰相府王皖长兄王晏的跟屁虫。
贵圈很乱,京城里的老百姓也摸不着头脑。
别说老百姓,就连很多官府小姐,贵族世家也弄不明白这南诏世子是怎么想的。
只是好好的一个青年才俊就这么日日被纨绔抓在身边,迟早要学坏。
和林湛呆在一起非常妙的就是没人烦。
他是京城有名的惹人嫌,看谁都不顺眼,去谁家都挂在树上,仗着身份也不好好说话,在京城这么些年,除了以前的王皖,没见他和任何一个人交朋友,谁看见他都是既得罪不起,又想离他远远的。
而且有一个现成的理由,他是礼部的典司,是我的领导。所以我甚至可以用「和他商议祭祀大典的大事」为由,正儿八经的不去礼部干活。而且一个是文质彬彬的清朗公子,一个是吊儿郎当的无能权贵,人人还都以为是他的问题,觉得我实在是可怜极了。
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林湛这个人和之前变了不少。
他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人也看着勤快了不少。至少不是能坐在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了。
有时候看我心情不错,他会小心翼翼地问我一些关于『我』之前的事。
每到此,我都是看心情摇摆不定。
要是那天开心就说实话。
要是情绪一般,就冷着脸说他僭越了。
看着他得到答案时满意的笑,和我冷脸之后他的局促不安。
我突然觉得他像一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的狗。
是不是我之前在他眼里,也这么可笑?
17、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期间除了三皇子派人来送过那副《秋林图》以外,几乎没人来找过我。
晚饭时,林湛突然叫人拿上一壶酒。
我本想拒绝,他却笑道:「今天是我的生辰。你饮一杯即可。」
我有些诧异,又有些恍如隔世。每年林湛的生辰在我眼里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去年的时候我还准备了良久。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他挠挠头:「就当是给我的生辰礼?」
烈酒入喉的时候我才想起后悔。我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本人酒量还行,但是兄长一直是不胜酒力的。
他还有个非常有名的绰号是一杯倒,因为当年陛下赐酒,哥哥喝完,就晕晕乎乎的,一杯倒的名头传遍了京都。
思及此,我只好假装已经喝醉,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本来打算这么靠一靠以后,看看林湛会不会因为醉酒,吐露心声,他这一阵子鞍前马后要真是为了「我」,那可真是见鬼了。
没想到他一直没有说话,屋子里只一阵一阵传出他酒入金杯的咚咚声和他大口饮酒的咕咕声……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发现我已醉倒。拍了拍我的脸,确认没意识之后,就捏住我的腰这么轻轻一抬,我整个人就瘫软在他的身上。
认识他六七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和他贴的这么近,但我一动不敢动,就怕装醉被他戳穿,麻烦会更大。
我的胳膊很自然的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搭,这么个动作不知怎么,我感觉到林湛在疯狂的颤抖。
林湛还是很好闻,第一次贴这么近,他身上那股子南诏香料的味儿可真够大的。
短短几步路,这厮拖着我走了快有一炷香。莫非他也喝多了?
终于把我安置在软塌上,我微眯着眼,看见他的头发垂了下来,发梢还滴着冷汗。碎发后面是一双已经猩红的眼睛。我吞了口口水,这人不会酒后失仪吧?
闭上眼,我认命般翻了个身。罢了罢了,炸不出来就炸不出来吧。几个呼吸间我却感觉到背后躺了个人。林湛竟然和我共塌而眠?
「王晏,王晏,你睡着了吗?」
见我不说话他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皖皖离开以后,我好久好久都没睡好一个觉了。常常得到二更天才能睡着,睡得也不好。」
「我用了很多方法,喝酒,吃药,我甚至找了人在我床头给我念话本。」
说到这,我听到林湛笑了起来:「可是都没用,日复一日,我还是睡不着。今天找你来喝酒,就是想把你灌醉,看看和你一起睡,会不会好点。」
「皖皖可能还是在怨我吧……她一次都没……没来过我的梦里。」
我在一旁只觉得这些话有些可笑。林湛,王皖在你心里头到底算什么吗?朋友?玩伴还是……甩不掉的烦人精?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又是什么?是愧疚自己间接害死她吗?
缠着你、裹足、雪地里发疯都是当初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怨你也只是因为没有见到兄长最后一面。
归根到底,也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没有见到兄长最后一面。
林湛,你不欠我什么。我也懒得怨你了。
心里暗潮涌动,我早已是泪流满面。为了不让他听到泪珠滑落的声音,我还得慢慢加重呼吸的节奏。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就在我以为今天的荒唐已经结束了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后脖颈有一股温热的气息,林湛,他在闻我的肌肤。
一瞬间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我不能动,一旦他看见我的泪水,知道我在装醉,他就知道我不是王晏是王皖了。那样我就彻底完蛋了。
随后他的胳膊搭上了我的腰,狠狠地将我搂在了怀里,我和他贴的不能再近,我假意睡梦中的挣扎才让他松开一二。
接着我感觉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我的脖根里,像只狗一样这里嗅嗅,那里嗅嗅。
「皖……皖……对不起…..」
我紧绷得下一刻就要死掉。
我还在紧张他下一步要做些什么,谁知道他只是喊了两句,然后很快就睡着了?只是这厮臂力惊人,哪怕睡着我还是挣脱不开,就在这样诡异的姿势中,我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18、
那日之后我有意避着林湛。实在是不知以和姿态与其相处,正想不出用什么理由和他远离,父亲宫宴归家就带回来了一个。武帝赐婚,命我和五公主下月就要完婚。
武帝性情不许臣子忤逆,此事毫无回转余地。
除了磕头谢恩,紧锣密鼓准备婚事,父亲和我没有别的选择。
大婚当日,我看着坐在喜帐里美丽动人的五公主,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娶了这位仙女的人,竟然是我?
她却比我镇定,嘴角勾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不是他,是不是?」
看我沉默不语,郁辛拽住喜帐嚎啕大哭:
「他死了,是不是?」
当夜我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故事,一个公主和一个公子。
公子在猎场救了溺水的公主,却因为体力不支,自己也昏了过去,反而让公主在身边守了一个时辰。后来,一向温顺的公主告诉父皇她不愿和亲,她想婚事自己做主。也正巧,那位和亲的对象也跑来宫里说他不愿娶公主。再后来,她把少女的心思告诉了自己的哥哥,他也是公子的朋友,想问问他是不是和自己的心意一样,却始终没有回复。
最后她还是求了父亲,嫁了过来。
揭开盖头,公子却不记得她了,看着心上人的眼睛,公主知道,她不是他。
我拿出画着狼头的图案,告诉公主,兄长可能还没来及告诉你他的心意,就被害死了。
「这是,这是狼卫,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他没告诉我他的心意,却被我的心意害死了。」
狼卫是隶属于皇权的机构,只有皇室的人才能支配其中的人。
拥有狼卫最多的人是武帝。太子,三皇子也拥有少量的部分,而五公主之所以知道狼卫的存在,是因为武帝在她成婚前赐给了她十个狼卫,作为死士保护她的安全。
也就是说兄长的确是被皇室的人所杀,就在,就在五公主将心意告知三皇子之后。
电闪雷鸣之间,我看着墙上悬挂的《秋林图》,一切我都明白了。
是三皇子。
王皖葬礼上他诡异的行为,下朝后他虚伪地试探。
还有这副《秋林图》,或许,他从未答应过什么赠图。
武帝子嗣薄弱,只有太子、三皇子、五公主三个孩子。太子谦卑温顺,为人谨小慎微。
宰相王家,文官之首,只支持正统,独女想嫁南诏,独子再娶公主,代表正统太子的势力只会更大。
三皇子本想娶我拉拢王氏却没想到我心中只有林湛。
拉拢不成,眼见王家势力将会越来越大,只好杀宰相独子王晏,灭王氏后路以绝后患。
狼子野心,我却到今日才分辨出来。
就在我想着该怎么做掉三皇子的时候,皇宫传来消息:南诏王病重,南诏世子即刻回滇城。
19、
天色渐暗,黄昏的余光透过窗格,大片的映照在站在一旁的林湛身上。
我一时有些恍神,他身上穿的是那场大雪的时候他穿的那身。我盯着那簇光许久。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身上湖蓝色的袍子,上面绣着的是世子规格才能穿的三爪龙,那天太黑了,我都没注意到这件衣服上还缀了细小的朝珠。
「我明天就要启程了。王晏,你来送我吗?」
林湛本就是南诏的世子,此次离京,出了城门,他便永世无诏不可入京。或许,明天,是我们今生最后一面。
「好。我去送你。」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顿饭,算是给你践行了。」
良久无言,我和林湛都低着头吃饭,我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却想起他曾问过当时还是王皖的我,若是他要是回南诏,我会怎么办。
我当时只是傻笑:「那我就和你一起去喽,你说过的雪山、天池我都想看一看。」
我很难说清楚他当时的眼神,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些…不忍,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说他家乡的坏话:「南诏比京城要热、还潮。虫子到处都是。」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怕不怕,你和我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捏捏我的脸:「到时候带你去吃鲜花饼,我们哪的小娘子都爱吃。」
林湛走哪天,我没有食言。只是我并没有以王晏的身份亲自去送,而是穿了很久没穿的女服,戴上帏帽,以王皖的身份送他离开。
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南诏国的仪仗队缓慢地移动着,队伍最前面的林湛,骑着黑马,穿着一身魁梧的银质铠甲。
他或许是还在等我。
风渐渐得大了。朔风刮在脸上,凉凉的,涩涩的。
我看着骑着骏马的少年往事一幕幕地涌进我的回忆里。
捉弄我的林湛、不耐烦的林湛。
郊外跑马的林湛、写字读书的林湛。
雪地里的林湛、绝情的林湛。
酒醉的林湛、悲痛的林湛。
脑海里最后出现的是树上的林湛,漂亮的,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王皖就喜欢上的林湛。
终于,他还是出城了。随着城门慢慢地关闭,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淌了下来,我看见他还没有死心,一直在回头看。
一阵强风刮过,大风卷起了我的帏帽,我吓得惊慌失措,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林湛好像是看到了我,他好像在喊着什么驱马就往城门的方向奔。
可是城门已经关上了。南诏世子无诏永世不得进京。
我捡起被风吹落的帏帽,落荒而逃。
20、
林湛走前,将他在京都的产业交予我打理,南诏遗留下来的心腹也介绍给了我认识。
其中有个首领叫做江虎,是个长个甜瓜脸的汉子,看谁都是一脸笑。
说是必要时刻可以传信给他,此人非但可靠而且曾经掌管镖局,知道通由南诏最近的路。
官路可能要月余才能传达的消息,经此人可能只需要十日。
我翻阅着田庄上的收益,林湛比我想象的还有有钱点。
「这个郊外三十里白马镇的庄子怎么没有收益呢?」
我翻阅账册,林林总总的田庄都有些进账。只有这个庄子好像是被废弃掉了一般。
「回驸马爷,这个庄子自天保十八年世子就不让人在附件活动了,说是给封起来,至于因为什么,我也不得而知。」
天保十八年?白马镇……
是我十三岁生辰林湛带我去的那个庄子?
那天做了什么来着……
挖坑,我们俩挖了一个半人深的坑?
林湛为了留下那个坑,不想让人知晓自己曾经犯蠢所以封起来?
他不是这么要脸的人啊。
「江虎,在你们南诏,挖坑是什么意思?」
甜瓜脸的汉子歪着头,左思右想似乎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俩人一起挖坑,挖的坑可以没半人。」我连忙补充。
「我们南诏,民间有个风俗。新婚前日,未婚夫妇合力挖坑,埋下去的一般是家里头的产业营生。要是种地的就埋个稻子,养猪的就埋进个几斤猪肉。种啥长啥嚒。我成亲的时候还埋了胭脂,我娘子那时候是买卖胭脂水粉的。」说到这,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妻子,江虎还笑了笑。
新婚……娘子……
林湛难道不是为了捉弄我?
还有什么是我没注意到的……
对了,香囊!那日林湛送给我的南诏香囊。
我挥退众人去了当年的闺房,自从隐蔽身份,我就再也没有踏足过此地。
一切摆设和我还是王皖时候一样。
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锦被绣裘,帘钩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散着淡淡的属于南诏国的幽香。
我取下来捏了捏,须臾数年,早就瘪了不少。
我使劲捏,才发现里面暗藏玄机,似乎藏着一张纸。
我取出匕首,颤抖着划开香囊,里面果然掉出了一张折了几番的宣纸。
上面是林湛歪歪扭扭的字:
「王皖,我心悦你,我想娶你。」
我捏着破碎不堪的香囊只觉得造化弄人,世事无常。
眼泪滴在墨迹上,碎碎圆圆。
21、
南诏王没有挺过这个秋天,重阳节的前夕还是去世了。
林湛在滇城受封成了新的南诏王。
郁辛在入宫后满脸焦急地告诉我武帝看着脸色很不好。
老南诏王林洋是武帝平叛南疆的功臣,是武帝从小的兄弟。
武帝却怕林洋势大,帝王心忌,让林湛入京为质,让父子相离数年,乃至林洋死前都没有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武帝告诉入宫的公主是自己杀生过多、造孽太多,所以膝下只有二子一女,其余全部夭折。
郁辛担忧的说到,武帝看着已经有些糊涂,怕是时日无多。人面兽心的三皇子势必会趁乱谋反,他成了皇帝后,我们不但无法为兄长报仇,他也早已得知我不是王晏,我们的下场会更加凄惨。
「太子是我兄长,为人懦弱,绝对不是三哥的对手。」
「现如今王相在朝中还有势力,可是毕竟是文臣,手中无兵。」
「我的封地在并州,所能集结的兵马也不过千人。」
「祭祀大典宣扬太子为正统,当日三皇子将自己人手掺杂在禁军之中,乃是谋反的绝好时机。」
「要不,咱们先去并州躲一躲?留在京都实在危险。」
我摇了摇头:「这一走只是权宜之计,我们逃不掉的,况且要是走了也再无给兄长报仇的机会了。」
「殿下,太子软弱,三皇子狡诈。唯有您,才是大梁的希望。」我起身行臣子大礼,「臣王晏愿辅佐殿下成大事,为大梁子民谋太平。」
郁辛露出珍重神色,将我扶起:「若是事成,必不会亏到王家。」
我连夜写信,将三皇子将于祭祀大典谋反一事写在纸上,武帝病重已无法起身不理世事,万望南诏王能来诛杀乱臣贼子。唤来江虎告诉他此信乃绝顶机密,涉及万人生死,让他速速出发,务必亲自交由林湛手中。
看着暮色中远去的江虎,成败在此一举。
21、
天保二十一年祭祀大典,三皇子萧译谋反,刺杀当朝太子萧纲,群臣动荡。所幸南诏王林湛及时赶来,与五公主及其驸马携手活捉萧译、平内乱。
武帝临终前册封五公主郁辛为大帝姬、贬萧译为庶人,流放岭南。
旨意下达那日,三皇子自缢府中。
虹远元年,大梁第一位女皇登基。
我,驸马王晏因平叛有功,加封晏平王,可以不入后宫,前朝干政。
南诏王林湛因平叛有功,加封柱国将军,免南诏百年徭役、赋税。
登基大典三日后,林湛启程。
南诏王无诏不可入京乃太祖所定,我朝自然也是如此。
虹远二十年,这一年我已经三十七岁了。
父亲在几年前就称病告老,带着母亲去游历大好河山了,而我这十余年来也在尽心辅佐明帝。
为了王家的后嗣,我以不想混淆皇室血统为由,从旁支里选出来一男一女精心培养,做我的嗣子嗣女。
为了梁朝的安宁,我日日督劝帝姬璟宁好好用功,守护好母皇父王给她打下来的江山。
林湛一直呆在南诏,每年都会按照节气给我送节礼来,年年未落。他每每附信都是厚厚的几大页纸,内容从告知我他未娶妻到询问京城的天气还干不干燥,可以说是比话本还九拐十八弯。我时常疑惑,这真是原来那个懒洋洋的林湛写的?他什么时候这么话多过。
回信内容我会捡着想答的问题答一答,再就是随笔写一写嗣子嗣女的教养日常。礼就不附了,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南诏特产,嗯,里外里我还是挣了不少。
在诞辰那日,家宴上郁辛问我要什么生辰礼,我看着日益威严神武的女帝,机敏多智的帝姬,觉得是时候可以离开了。
「陛下,臣想要休息了。」
几个月后京都的人们说,明帝重情,晏平王重病还接到宫里,让太医精心照顾不得怠慢。也有人说那里是晏平王重病,是他手中权力过大,明帝怕他弄权才关进宫里的。
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因为我已经在南诏滇城的城门外了。
等我进了城在茶摊上歇歇脚我就找林湛去,让他陪我去爬雪山看天池。
他还有鲜花饼没有请我吃咧。
22、番外
我是林湛,南诏的世子。
我的父亲是平叛有功的南诏王,母亲是苗疆土司的长女。
从小我就长在雪山下,天池旁。
我爬过滇城的每一棵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
天保十五年,一道圣旨打破了我生活。
母亲哭了整整一夜,父亲则是整夜未睡给我讲京都的皇子官员。
到了后半夜更是边说边写,恨不得一夜之间给我讲请利弊,打点一切。
「到时候你住在宰相王崇石边上,他啊,是个好人。」我看见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年轻时候的经历,停顿了良久,又轻轻叹道,「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不信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武帝。
到了京都,路上就用了一月。
下了车,入了宅,不想面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家人的屋子,我就找了棵树爬了上去。
京城的树,没有南诏的高,叶子也没有南诏的大。
快要入梦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喊我。
是个穿红裙子的小丫头。
梳着双鬟髻,插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玉钗。
我看见她在树下涨红着脸:「你就是南诏来的世子吗?我是宰相府的王皖,你叫什么啊?」
后来,小丫头总是缠着我。她不但好玩还很聪明。
叽叽喳喳的在我边上,远比我想象的热闹得多。渐渐的我没那么想家了。
京城的秋天可比南诏难忍的多,燥得我一个劲流鼻血。
看着王皖急得团团转,我竟然觉得流鼻血也不错。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应该就喜欢上了她了吧。
天保十八年,我给父亲寄信,说我想娶王家的女儿。
没有想到得到的却是严词拒绝。
世代南诏王要么和当地土司之女结亲,要么就是皇帝赐婚。
还未有过和京城显贵结亲的先例。
我把准备告诉皖儿的话缝在香囊里,用南诏的方式赠与了她。
「王皖,我心悦你,我想娶你。」
此事一过,我对皖儿显得更加冷淡,只是始终无法做到彻底心狠。
或许父亲是对的。南诏远在千里之外,皖儿的父母哥哥那么好,我也不忍她与亲人骨肉相离。
可是,她竟然愿意陪我回南诏。
那一刻,我决定再试试。
我一面说服父亲,一面在外面表现得十分纨绔,就是希望皇上能看不上我,不把唯一珍爱的公主赐婚于我。
终于,我成功了。五公主也和皇上进言不愿和亲,父亲也终于松口。
我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雪。
皖儿约我来到洛水旁,我知晓她的心意,藏了莲灯,特地戴了她赠予我,我一直珍藏的玉簪。
可是她却缠了足。
这是我第二次对她生气。
第一次是她减重伤身。
第二次就是这次缠足。
别的我都不生气,只是气她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当天急着回去,我立刻找来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要给她看脚。下着大雪,又去宫里找太医。
可是赶到的时候,府中的下人却把我拒之门外,说她在雪地里受了风寒。
我才知道她竟然光着脚走了好长的一段路。
那一刻,我心如刀割,悔不当初。
我在王府门外等了三天,三天之后有人在门口挂起了白布。
下人告诉我,小姐急病,夜里已经香消玉殒了。
后来,我便缠上了王晏。
他是皖儿的哥哥,和皖儿长得一模一样。
有时候我会恍惚他究竟是不是王晏。
那天晚上我知道这个人在流泪。
但是我不敢确定,我怕我知道真相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后来,我就走了。
出城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皖儿。
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城墙上,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回到天上去。
我用力往回跑,却再也进不去城门了。
萧译造反,公主登基。
我也有二十年没见到她了。
处理政务的时候,余光瞥到了桌子上的一叠鲜花饼。这是我常年都让下人置备的点心。
我拿起来轻轻地咬上一口,松软绵密,又甜又糯。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来南诏尝一尝。
(全文完)
作者署名:杂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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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4: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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