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冤种老公的无间道
异色人间道 3
我知道我老公谷知许没出轨,但他却十二万分努力让我觉得他出轨了。
他想跟我离婚。
可我不打算让他如意。
01
夜里三点,我坐在床头深呼吸,在要债的人在我家门口泼了狗血的一周后,我发消息给我老公。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手机那边没动静。
我深呼吸,再发一条:我说过,人心换人心,换不来,我换人。
半分钟过后,谷知许发过来消息:你又闹腾什么?
我想着谷知许此刻会是什么心情呢?
是明示暗示我终于上道了,他如释重负,还是像逃亡十年的杀人犯终于被抓到时的轻松一刻呢?
我起身走向一墙之隔的书房,书房里没开顶灯,案上一盏台灯发着橘色的柔光,另一处光源是亮着的笔记本屏幕。
屏幕上,竟然是我一手扶着麦克风架,身体略略倾斜着在说:女人处境危险的唯一原因,就是有个男人喜欢她。
底下观众爆笑。
他在看我的脱口秀开放麦表演?这不知道是哪个观众上传的,难为他找得到。
我伸手按了暂停键。
灯光暗处的谷知许微微侧过身子,他并不看我,只是说:你这疑心病什么时候能好?要不要我给你约个心理医生?
我在谷知许那张中老年人偶像般的脸上看到了紧张和焦虑。
演,继续演,奥斯卡不颁你个小金人,我都替你抱不平。
我冷笑了一声:「不如送我去精神病院吧?」
谷知许起身按了开关,「刷」地一下子,白光占领了整间书房,谷知许浓眉大眼地面对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他急赤白脸地问。
我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的老公,凌晨三点,他穿得过于正式了。
深蓝色薄款宽松休闲西装内配白色打底,下配修身西裤,连脚上的袜子都没脱,离出门唯一的距离是——他没穿皮鞋。
他在家不一向都是很随意的吗?
虽然不喜欢我买的居家服,但也勉强穿着,难道是……他知道我今晚双商在线,会按照他设计的路径发现他的出轨真相?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眼里那个傻白甜的老公变得心思深沉起来了呢?
是那桶泼在我家门上的红油漆和狗血吗?
是孩子深深离开后,我们之间的冷漠无言吗?
想到那个让他不惜牺牲名节也要离开我的那个时间分水岭,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很疼,那一处,过了这么久,一碰,还是汨汨冒血。
「别激动。有理不在声高,老谷,您是自己招呢,还是我给您讲呢?」
我安心让他如愿,强扭的瓜不甜,他都不怕当渣男,我也愿意配合他把这出戏演完整。
「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路上跑只母猫,都跟我有一腿?」谷知许靠着门站着,策略仍是佯装无辜,等我揭发他。
他到底是不想把嫌贫爱富,或者是我怨恨他没照顾好孩子的罪名安到我身上,他安心做个出轨男,狠心离开。
「我的原则你是知道的,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既然你不说,那我说!过程有点长,你坐着!」
我指了指书房里的一只圆凳,我则坐在刚刚谷知许坐的电脑椅上。
有那么一瞬间,谷知许是想逃开的,我能感觉得到他的退缩。
但他扛住了。
他往圆凳上坐时,差点摔倒。
我缓缓开腔,作为一名业余脱口秀演员,我必须把节奏把握好。
只是,内容没那么搞笑。
事情的起因呢,是支付宝那个环保活动蚂蚁森林,我那阵子玩那个有点上头。
我给自己的解释是,脱口秀演员就是要观察生活,市面上流行什么,都得接触接触,玩玩嘛。
我拿着谷知许的手机给自己的森林浇水,顺便批评了谷知许几句:你天天守着电脑和手机,就不能顺道给我浇浇水?
很显然,那阵子,我们的关系像合租室友,能说的话也就这几句。
谷知许头都没抬说了句:我根本都不看啥蚂蚁森林,浇什么水浇水?
不过,他不愧是理工科出身,懂得举一反三。
没多久,他就学以治用,用支付宝这个蚂蚁森林,作为他「出轨」的第一个迹象,引我上钩了。
02
说来也巧,那天我又用谷知许的手机给我的森林浇水。
福至心灵,我看了一眼时间轴,发现了问题,他有浇水记录,可并不是天天浇。
我点到那人的主页里,发现那人也给谷知许浇水,他浇两次,那人有时回一次有时回两次。
谷知许从洗手间出来,看我拿他的手机,立马紧张兮兮地一把抢过手机:「干嘛拿我手机啊?」
「查岗啊,怕你外面有人了!」我揶揄了他两句。
他眯着眼看我,好半天,嘴里挤出几个字:「有病吧,你!」
「是有病,更年期!」那天之后,我就真的起了疑心。
开始我想,谷知许不会是真的在外面出了个轨吧?
可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谷知许是个懒人,他在热恋期的时候,做过的最浪漫的事也就是接我下个班。
但男人这种生物,也说不准。
好在,谷知许公司里有我的内线,那小子看上了我一姐妹,嫂子长嫂子短地托我给他介绍。我还没把小姑娘的微信推他呢,我先求他一事:帮我留心看着谷知许这些天都去哪儿了,有没有反常举动。
那小子还真是办事的人,每天谷知许鬼鬼祟祟说加班的时间,那小子都拍了照片给我。
他说:「嫂子,我哥这是要干啥啊?明明不加班,没事干,在公司硬挺着,排地雷,斗地主!」
我心里画了个魂儿,难道还没发展到现实中来?是网恋?
要不是老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差点就以为谷知许不爱我了。
老温是我们那个业余脱口秀俱乐部的老板,他老想着做强做大,有朝一日做得像那个李诞那样把俱乐部人人都捧成明星。
他家经营着很大的物流公司,是那种在外面混不下去就得回家继承家产的富二代。
老温一直对我不错,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不错。
我不傻,能感觉出来,但我是有夫之妇,我跟老温保持着距离。
谷知许这点倒没有理科生的木讷,几次俱乐部带家属聚会后,他回来跟我说:「老温喜欢你!」
我作为脱口秀演员的毒舌上线,「下一个我可以考虑他!」
谷知许说:「那就不会像跟着我这么辛苦了!」
当时我并没在意。
直到那天老温跟我说:「你跟老谷怎么了?」
「没怎么,怎么了?」
「你家老谷问我,你们俩离了,我能接盘你吗?接下你,能对你好吗?」
「我靠,怎么整得跟托孤似的。这王八蛋……」
我没骂下去,心想,他该不是查出啥绝症来了吧?
一个月前他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一切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于是我开始偷偷观察谷知许,直到我发现了他手机里的那条路径,过于精巧,过于刻意。
这很符合理工男的逻辑思维。
我决定揭露他,我倒是要看看他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我指着他浇过水的那个帐号,眯着眼睛看着谷知许说:「这关系不一般吧?至少,比跟我亲近那么一丢丢吧!」
谷知许也不反驳,抬了抬下巴,手摊了摊:「不能就这一点蛛丝马迹就判定我外面有人了吧?继续!」
我冷笑:「老谷,要不说我当初就觉得你能创业成功呢,你真挺聪明的。这份聪明劲用在你做的项目上,真就没做微信的张晓龙什么事了吧?」
谷知许双手在面前打了个叉:「得,你这还带捧杀的啊!三点了,您还有证据吗,没证据,我还得加班!」
「加什么班啊?加班偷情,您那肾再虚了,用不用我给您搞点药补补?」
加班?嘁,那不是在看我的脱口秀开放麦吗?
我可没想就这样放过谷知许。
03
「我猜这是你俩的一个暗号,比如,你浇两次水是约她,她回一次是拒绝,回浇两次是可以!」
谷知许的脸上浮现出笑意:「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你当这是谍战剧啊?」
「也可以说是情趣。这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我猜出来了,但我没有证据。于是,我翻了你的微信,没有可疑之处,我就到处看看。」
「我看了你的微博,微博上有个最近访问,不得不说,你太聪明也太警惕了,这也得益于平时我对你的监督吧?你把访问列表都给删了。但这也暴露了这其中有鬼,不然,怎么访问列表怎么会是空的?」
我扬了扬头,说到这,兴奋劲似乎有些褪去了,这比讲一个专场难多了。
况且,谷知许不算是个好观众,目光一直是审视评判的,没有情绪上的反馈,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晾在了台上。
这感觉很难受。
万一这是真的出轨呢?
我的耐心耗尽了,决定快些给出昊天锤!
「你忘了还有近 7 天的访问,我看到一个陌生帐号,头像是可爱的兔子表情包。我点进去竟然是空的,全无内容,这显然是一个小号。」
此处,我停顿了一下,我需要观察一下谷知许的表情。
异常平静。
如果不是他心理素质太好,就是他在强装镇定,他的内心也许早就浊浪滔天了。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早就预料到有今天这一幕,他已经对这个婚姻不报期待,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他不害怕这个结局。
他只是想跟我离婚,迫不及待地离开我。
谷知许把胳膊抬得很高,一只手拍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
「春意,你真不该讲什么脱口秀,把你调到公安局,多少沉冤旧案都能破了吧?不过,我不想听你捕风捉影,栽脏陷害了。你要想跟我离婚,咱天亮,民政局开门,直接去就行!」
谷知许站起来想往门外走。
我一个闪身堵在门前,指着圆凳不容质疑地说:「坐回去,你见过推理推到一半就结束的吗?」
谷知许便真的坐了回去。
我继续说:「于是我又翻了一遍那个疑心小号的好友列表,这次没让我失望,那个号只关注了一个人,我点进去,那应该就是小号主人的日常号,足足有一万多条……」
「谷知许,我有幸见证了你们秀的恩爱——」
我再度停顿了一下。
「证据呢?」
「上周末晚上 8 点 28 分,你在网易云音乐分享了艾薇儿的一首歌,两分钟后,那首歌出现在了她的微博上。嗯,你可以说是巧合。」
「昨天夜里,你发了条微博说饿了。几乎立刻,她也发了一条:来吃啊!」
「嗯,这也可以说是巧合。别杠,杠就是你对。」
「这还没完,下午两点,她发一条疑似秀恩爱的微博,她的半边脸还有你的一只手。」
「嗯,这里我插一句,也就是这张图露出了马脚,我找人看过,是 p 到一起的。」
「直到,你的小相好留下了一个定位。」
「我放大看了下,看到车窗的反光,结合照片的高度,很明显照片是在出租车上拍的。路边是盛开的月季花。」
「所以,我又在你洗澡时打开了打车软件,果然没让我失望,时间地点都对上了。」
「巧合多了,还都是巧合吗?」
「有点怕冤枉你,我特意坐了一趟车,路上确实有一片月季花,而别的路,花期都没这么早。这条路是从你公司出来的路,我看了打车的终点,是福茂小区。」
十几平的卧室里一片沉寂。
「我打电话给你公司的人事,很快查出来,住在福茂小区的只有一个新来的姑娘,她叫樊小元!」
我盯着谷知许,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白墙的某一处,仿佛能把那墙看穿,可以做崂山道士,穿墙而出。
「你想怎么办?」他问。
「赶紧把你的东西收拾好,赶紧滚!立刻,马上!」
虽然早有准备,但说到这里,我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刀。
我以为自己是不恨谷知许的,我以为自己的心足够冷硬到像踢条死狗一样把这个宁可欺骗我他出轨了,也要同我离婚的男人踢走。
可是,那一刻,我还是伤到了我自己。
谷知许站起身,好像坐久了,腰不舒服,他的一只手扶着腰,他说:「管春意,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从深深离开我们的那一天,你就想着把我从户口本上踢出去是吧?」
我咬着牙说:「没错,你没么没用的男人,不配做我管春意的老公!」
与其在这样半死半活的婚姻里相互折磨,倒不如彼此放手,放对方一条活路的好。
我感觉得到谷知许如释重负,我也松了一口气,但更多的是心里空空荡荡的。
04
我跟谷知许是在一个不知道是谁拉的群里认识的。
我们的名字是「春意」,他的是谷知许,群里有个有文化的人说: 了我们俩个,说:「你俩的名字很配啊,是句诗吧,春意深深知几许。」
另外一些不知怎么被拉进一个群里的人竟然就跟着起哄:「单没单着啊,这么有缘份,见个面,约个饭……」
谷知许主动来加了我微信,我也就通过了。
顺理成章见了面,彼此也都对对方印象不错,见面,约会,上床,结婚。
一套程序下来,顺滑得像德芙巧克力。
只是,我们都忽略了生活的残酷——贫贱夫妻百事哀。
彼时,谷知许正拉着几个兄弟在创业。
创业狗的艰难人尽皆知,十个创业九个死,还有一个在死的路上……
我很豪气地说:「没关系啊,你尽管去完成你的梦想,我养你啊!」
谷知许夸张地感激涕零:「没想到啊,我老谷竟然也能吃上软饭,舒坦!」
一定是我们茫目的乐观激怒了命运,它决定给我们点脸色看看。
先是我爸查出了肺癌,要立刻手术,我妈竟然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问是怎么回事,我妈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她把钱借给了一个亲戚,亲戚拿去投资,爆雷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那是他们的养老钱,就这样……没了。
我又不能深说,怕我爸妈上火。
我是家中独女,手术费我来筹吧。
现在不有信用卡、花呗和某东白条嘛,还有别处可以借贷。
只是,让我更傻眼的是,这些平台上,我都借到了最高额度。
我的脑子再次核爆炸。
我打电话给谷知许,我的嗓子哑成了撒哈拉沙漠,我说:「谷知许,你立刻给我变出十万块钱来,不然,老娘就阉了你!」
隔了两天,谷知许出现在我爸的病房外,人很憔悴,把一张卡放到我的手里,他把我拉进他的怀里,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说:「春意,对不起!」
我真的无暇顾及谷知许正做着什么样改变世界的壮举,我只想顾好我爸,去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签字时不手抖。
可钱花出去,还是没能留住我爸。
送别我爸那天,我哭倒在老谷怀里,我问他,如果能用最先进的药,是不是我就不会失去老爸?
我知道那句话用刺痛谷知许,我也并非没有埋怨。
他没回答,只是沉默。
从伤痛中恢复过来,我想要个孩子了。
生个孩子吧,把我的爱寄托出去。
谷知许并不同意这时要个孩子,他说:「我这么忙,怕没时间照顾你……」
我自然听不进劝,我冲他吼:「忙就是个借口,你不过是怕花钱。谷知许,你那个无底洞是不是要把我们的家都填进去也不够?」
这个不用问,怎么会够?
谷知许像是红了眼的赌徒,把能借来的、能贷来的钱都投到项目里,只是,那个项目张开血盆大口,吞下时间和金钱,一点影儿都没有。
我觉得我的耐心快耗尽了。
就在这时,宝宝来了。
我以为他是来挽救我们婚姻的,却不想,他成了压倒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05
一年之后,我仍然记得那个夕阳如同红豆一般的黄昏,我跟谷知许站在医院长长的走廊尽头。
我们手里拿着检验报告,我怀孕了。
我说:「两条路,一条是留下孩子,我们继续过。另一条是打掉孩子,离婚!」
谷知许把我拉进他的怀里,他在发抖,他在哭。
我也哭了。
那天,我们哭了很久,然后牵手走出医院。
无论多么艰难,我们决定欢迎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春意深深知几许。
孩子的小名就叫深深。
谷知许是个不错的男人,除了……穷!
怀深深那个冬天,不知道怎么,我就很想吃桃子。那种鲜桃。
谷知许买来了黄桃罐头,我一口都吃不下。
我想吃新鲜的桃。
谷知许上网搜,万能的某宝果然什么都有,65 一个,他下单买了六个。
桃子并不好吃,我却爱吃。
六个吃完,还要吃,那年冬天,谷知许说他最怕我张嘴说要吃桃子。
我恼了,我跟他结婚这几年,消费不断降级,化妆品从兰蔻变成了自然堂,衣服几年都没买。上台说脱口秀,老温都嫌弃我说:「春意姐,咱们俱乐部就你一朵花,能不能穿得鲜亮点?」
我瞪他,「我说脱口秀就是为了填平男女差异的鸿沟,难不成我还要靠我的女性特质吸引观众?」
我知道我是在胡扯。
没有女人不喜欢新衣服、包和化妆品。
我就是想吃个桃子,怎么了?
谷知许说:「行,行,行,春天这不就来了吗?我找个坑种棵桃树,咱自己种的自己吃,想吃几个吃几个!」
离预产期还有快一个月时,深深还是决定提早来见见他的爸爸妈妈。
那天夜里,肚子疼得厉害,我叫醒刚刚加班上床睡了没一会的谷知许。
我说孩子可能快生了。
他迷迷糊糊帮我穿鞋,下楼,打车。
坐在出租车上,他说:「老婆,我用不用给你身上绑个大蝴蝶结,到医院产房,我们这是拆盲盒!」
我没心情听他的玩笑话。
医生拿出孩子时,产房变得很安静。
好半天,我听见医生说:「赶紧叫主任来,我没见过这种情况!」
我的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我们的盲盒拆失败了。
孩子的腿是血红色的。身上的皮肤不能碰,碰哪哪破。
医生通知我们要马上给孩子转院。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我们才知道,深深这样的孩子叫蝴蝶宝贝,身体最大的屏障是皮肤,而蝴蝶宝贝的皮肤是不能碰的,轻轻一碰,就会起泡破掉,会形成疤痕。
我跟老谷如同坠入冰窖一样。
我们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都不敢说话,仿佛一说话,就会打破某种平衡,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许久,老谷说:「没事儿,有病咱就治,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还得往下过不是!」
一向都自诩心比较大的我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
谷知许抱住我,他说:「没事儿,老婆,以后,我懂点事,咱们一起照顾深深。」
有了相同的目标,我们成了无坚不摧的战友。
我们学会护理,上药,学会处理紧急状况。
关键的关键还是缺钱。
深深每个月基本的生活和医药费都要在八千块以上。
我的薪水加上俱乐部极少的收入连给深深花都不够……我已经很久不去脱口秀俱乐部演出了,一是没时间,二是没心情。
谷知许让我别为钱的事发愁,他说他会想办法。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我爸手术时他几乎给所有能借的人都打了电话。
还欠着各种卡各种 app 里的钱。
但他说,他的公司在融资了,只要能融到资,项目见亮了,咱们就有钱了。
我听够了他画的大饼。
那天他一进门,我就知道融资一定又失败了。
他垂着头,脸上一点喜悦的表情都没有。
他坐在沙发一角,好半天,手撸了一下脸说:「坚持到五一,五一再不行,我就去大厂上班!」
没等到五一,深深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无比痛苦的世界。
那天我出去给深深买药。
谷知许看着深深,手机响了,有家天使投资对谷知许的项目感兴趣。
谷知许很兴奋,客厅信号不太好,他转去阳台跟人讲项目的进展,等他把那个漫长的电话打完重新回到客厅时,血全都冲上了头。
后来他跟我说:「我恨不得栽在地板上的那个人是我!」
深深的伤口很大,伤口感染,败血症,一切都无可挽回。
送走深深,我没再多看谷知许一眼。
我们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谁都没提深深的死,谁也都没提离婚。
我慢慢开始回到舞台讲脱口秀,生活仿佛回到了从前,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我不能怪谷知许,我知道他跟我一样痛苦。甚至更多。
但我也不想原谅他。
战友分崩离析。
直到他上演了出轨闹剧。
06
我们去了民政局,递交了离婚申请,然后回去「冷静」一个月。
从民政局出来,我说:「你请我吃顿饭吧,我都养你那么久了!」
谷知许没犹豫,他说:「咱们吃个贵的!」
吃了顿烤肉,两个人点了份套餐,花了 198。
谷知许给我夹烤肉时,我说:「我这个人呢,记仇还心眼小,你有什么事,现在如实招来,还不晚。」
谷知许挑了眉盯着我看,好半天缓缓开口:「春意,就是……挺对不起你的!」
「是背叛感情还是穷?」
他没回答。
我的心上再次挂上了硕大的问号:他真的是为我着想,放我一条生路吗?他不会是项目成功有了融资,再或者中了彩票,不想让我沾边吧?
如果是这样,管春意,你又能如何?
「你那些网贷……打算怎么办?」我试探地问他。
「再挺一段时间,实在不行,我就把公司和我自己打包卖出去,卖身为奴呗,总够填坑的!」
他说得并不轻松。
我看着谷知许,心里隐隐作痛。
「如果我是富家女就好了,我养你啊!」我知道我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很丢脱口秀演员的脸。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是我不够好!」谷知许伸手擦掉了我脸上的泪水。
我破涕为笑:「我们是离婚夫妻哎,要不要搞得这么深情?」
还可以再深情一点。
从烤肉店出来,路过花店,谷知许跑进去买了束玫瑰抱出来。
他说:「我手机里所有的钱就能买这些了!以后……恐怕就只能别的男人送你花了!还有……找个能让你可够吃桃子的男人,别像我……」
我抱着花,眼泪又涌了出来,不知怎么就冒出这么一句来:「老谷,我人生里最亲的两个人都是你陪我送走的!」
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谷知许揽着我的肩,手臂用了用力,就仿佛,我还是他的战友。
「还有,你真的不会是中了彩票吧?」我又问。
谷知许一愣,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脱口秀演员,总是这么有梗!」
07
谷知许买彩票也是我们吵架的原因之一。
我说:「能不能找个厂子上班去?非得要当老板吗?你现在都开始妄想一夜爆富了?」
谷知许没吭声,拿着那两张彩票盯着电脑屏幕看,末了,毅然决然地把那两张刚刚还视若珍宝的彩票扔进垃圾桶。
我们就像那两张被扔进垃圾桶里的过期彩票,日子过得灰扑扑的毫无希望。
直到,我们离了婚。
还有一个月,同在一片屋檐下的日子。
谷知许没有急着搬走,我也没张罗着搬。
也就一个月而已。
其实,我们想过一辈子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谷知许抱着深深坐在医院长长的走廊尽头,他那么孤单,我站在这头,我心里想对他说的是:深深的死,我不怪你……我也不想他在这世界上过这么痛苦的一生。
可是,我说出去的话,像被吸进了黑洞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去。
我醒来,眼泪打湿了枕头。
我还爱谷知许。
他也还爱着我吧?
我觉得我要试探试探人性了。都说人性不可试探,我就试探了,怎么办呢?
我去医院找了我的朋友,我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周末两天,谷知许都没出门。
我端着杯热水倚在门口问:「小三都这么不努力的吗?好不容易拆散了人家夫妻,都不趁热打铁上位吗?」
谷知许瞟了我一眼,说:「老温好像也不努力!」
我差点把那杯热水泼谷知许身上,「关老温什么事?我可不像有些人,奸夫淫妇,玩到飞起!」
谷知许的脸上扯出一点笑,又马上收回去。
我看他的电脑屏幕上又是彩票信息。
「那个新闻你看到没,说一个男人中了彩票,五百万,为了不分老婆,隐瞒了,跟老婆离了婚……」
谷知许没转头看我,他说:「管小姐,我劝你别说脱口秀了,改行去写书,没准能成为中国的东野圭吾。你也一年出十本书,省得钱都让那小日本挣了去!」
「嗯,可以考虑。挣了版税,有了钱,养个不创业的男人总行吧?」
谷知许很尴尬地笑了笑,说:「养男人的观念就是错的啊。找个有本事的男人,不用养他,让他独立行走!」
「这就不劳你这个前夫哥操心了吧!」
谷知许尴尬地笑了几声,「说的是。以后,你的事,我真的……」
怎么还伤感起来了呢?我决定再戳戳他。
「对了,我没告诉你,我又查出来,那个樊小元根本就没在你们公司露面,她的入职也是你安排的。事实上,福茂小区也根本没有一个叫樊小元的姑娘。」
说完,我没给他解释的机会,转身离开了。
老温接了个外地跑场的活,连来带去,一周左右。
我悄然收拾好东西离开家的时候,谷知许没在家。
但我留了点东西给他。
我希望我回来时,他还在家里。
08
老温说,他让他老爸投了点钱,问我愿不愿意全职做脱口秀演员,他说:「你也离婚了,我想追你!」
我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杯,看了看远方的楼群,好半天说:「老温,我的心里还有人!」
这个时间,谷知许应该在家,我忘在床上的那个诊断书他看到了吧?
手机寂寂无声。
我的心悬着。
整整一天,手机上的消息七响八响的,没有一条是谷知许的。
我的心沉进了海里。如果思虑太久,纵然有个深思熟虑的结果,也不是我想要的。
黄昏将至,脱口秀后台乱轰轰的。
我坐在角落里,心情荡到了谷底。
都说人心不能考验,果然。
能设那么大个局从婚姻里逃离的男人,我要对他寄予什么希望呢?不过是个傻瓜罢了。
老温叫我准备上场。
那一场,我仍然犀利抛梗,台下笑声掌声一片。
我却如一片落叶,颓唐无比。
走下台,我想着快点回酒店睡觉,以后,真要想想怎么过了。
谷知许,深深,都要被我埋葬在记忆里,好好生活吧。
原来,离婚不是终点。
死心才是。
我突然被一个人拉了一把,我跌进一个怀抱里。
后台昏暗的灯光让我有点懵,是谷知许。
我们家距离这座城市四小时的飞机,还要打车到机场……所以,从看到那个诊断他就在路上了吗?
「你怎么……」
我的问题没问完,他紧紧地抱着我,嗓音喑哑地说:「我带你回家!」
我的泪水涌了出来。
这世界上,不全都是出轨和背叛,也不全是自私与冷漠。那如鬼一般只传说没见过的爱情,我终于还是遇见了。
当然会有怨怼,会有不耐烦与小算计,但是,掩藏不住的是我们不舍得。
「你怎么来了?」
「我……中了彩票,100 万,扣掉税之后还剩 80 万,我把公司兑出去,我们找最好的医生,你别怕,我会去大厂写代码……」
那么笨嘴拙舌的谷知许竟然一口气说出了这么多话。
泪水再次决堤。
「我们离婚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仍是硬着心肠说无情的话。
「我向你坦白,是我起了坏心思,我想用这笔钱还债,我想着我这倒霉的人不能再拖累你,你跟我就没过过好日子,我又把深深……这彩票是我们婚姻期间买的,怎么说都应该有你一半……」
我推开他,双臂抱在胸前,「谷知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那个诊断书是假的,我就是为了让你说出实情,那你可真要分我一半了,也许,我都录了音……」
谷知许看着我,好半天,脸上露出笑来:「我宁愿你没事,宁愿你骗我,宁愿彩票分你一半……」
我很不争气,我应该继续刁蛮,把故事演得完整且残酷的。
可是,眼泪汹涌,前赴后继。
我抡起拳头打他:「说好了一辈子,谁让你当逃兵的?你跟我说,在哪儿学的那些破烂招术,还给人家蚂蚁森林浇水,你怎么不去大西北种树呢?」
谷知许抱住我,他说:「管管,我真的觉得我们俩走不下去了。你那么好,有人那么爱你,你可以过好的人生,何苦跟我这个创业狗背债过日子?我觉得我的那些债也许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再次人间清醒:「现在呢,现在有了这八十万,就有指望了吗?」
谷知许在我耳畔说:「我们融到资了!」
「融到资还回头找我这种虚荣的前妻干什么?你完全可以找年轻漂亮的姑娘,深情款款,重新开始!」
「我恋旧!」
后台人来人往,台下掌声爆笑不断。
我跟谷知许如落孤岛。
我理直气壮:「诊断是假的,我没得胃癌!」
他略略有些惊讶,但也还是松了一口气,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他说:「诡计多端!」
「我知道你中了彩票。」
「怎么知道的?」
「梦到的!」
他笑,「神探。」
谷知许这个笨蛋并不知道小区门口彩票站的胖大姐是认识我的,中了一百万这么大的事,她的门口挂着大横幅,见了我,她很大声地告诉我:「你看你,还跟你老公吵架,他中大奖啦!」
我问谷知许:「你就一点都没怀疑过那张诊断的真假?」
「我只想你好好的。更何况,原来我也打算等我公司赚了钱,我会把该分你的一半还给你!」
我看着谷知许,伸手抱住他。
我说:「深深走了,我不怪你!」
我说:「我梦到你离开,我哭得要死!」
我说:「如果你出轨了,我不会放过你!」
谷知许紧紧地抱着我,他说:「以后再怎么着都不许撒谎说自己得绝症了知道吗?」
我使劲地点头,撞得谷知许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这世界平安,并无倾城之恋。
我和他误解对方,也并非一定要用谎言来试探,只是,如果小伎俩能证明彼此相爱,不妨试试。
嗯,一个月后,离婚冷静期的日子到了,我们都没去民政局。
我在床上抱着谷知许说:「我决定全职说脱口秀了。」
他揉揉我的头发说:「好!」
彼时,窗外阳光灿烂,室内春光旖旎。
(完)
作者:纤手破新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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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7: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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