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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送侄女掌江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815 更新:2026-06-09 11:32:30

人送侄女掌江山

劝君莫惹女娇娥

我是本朝唯一的帝姬,也是唯一的女将军。

六年从军,战功赫赫。

我的好父皇忌惮我功高震主。

因着这份无端的猜忌,他夺我兵权,企图像诛杀皇兄一样除掉我。

我杀进宫,嗤笑道:「父皇,我不会是下一个皇兄,我是真的会造反哦。」

我是本朝唯一的帝姬,也是唯一的女将军。

听诏从北疆归来。

今日是我回京的第三天。

昨日,户部尚书递来拜帖,邀我参加他女儿何三娘子的斗花宴。

何三娘子设席,往来俱是五姓七望,高门贵女。

席间却有一女声破开嘈杂,对着众人大放厥词,颠倒黑白。

「女人怎么能带兵打仗?」

「我是女的,我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家相夫教子……」

「广德帝姬那些军功,还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呢。」

「你没听说吗?广德帝姬在北疆私蓄男宠,连孩子都有了,所以她才不愿意回京呢。」

我的侍女绫云听到这番「高论」,脸色变得晦暗。

「殿下,要不要?」

她看向我,试探地做了个「杀」的动作。

我摇摇头,抬眼看去。

目光尽处,粉裙少女容颜娇俏,边说边笑,头上的金步摇泠泠作响。

绫云低声道:「殿下,那是太医院院判的庶女,徐清宜。」

我冷笑:「他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徐清宜继续和旁人谈笑:「你说,广德帝姬到底养了几个男宠呀?」

「我听说都是那些男宠在替她打仗,她则安于后方,寻欢作乐。」

「只是可惜呀,可怜你我,没有这般好命哟。」

她对着旁边的人说得越发兴起。

「你知道病逝的宣王吗?就是广德帝姬一母同胞的兄长。」

时隔六年,再次听到兄长的名讳。

我还是会呼吸一紧,心头阵痛,不由地攥紧了拳。

「宣王正值壮年就遭了病,暴病而亡,这事多蹊跷呀。」

「要我说呀,是那宣王多行不义,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他挟功自重,确有谋逆之心,还好陛下明鉴,老天长眼……」

造谣我,我可以当作戏子表演。

但皇兄不行,皇兄岂是她们这些小丑可以肆意诬蔑的。

我递了一个眼神给绫云,手里把玩着酒杯。

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绫云一掌狠狠掴在徐清宜脸上。

随我从军多年,绫云的手劲非比寻常。

徐清宜跌坐在地,脸颊迅速肿起,捂着脸呆住了。

「你,你是谁?为什么打我?」

她在问绫云,但眼睛却是对着我的方向,目光仓皇。

绫云看着徐青宜,面向众人,声音清冷,却带着绝对的威压。

「这一巴掌,是替帝姬赏你的。」

霎时间,徐清宜那双妙目泪光潋滟。

她啜泣道:「不知清宜做错了什么,惹得殿下这样生气?」

「你不知?」我没抬头,轻声道,「诽谤帝姬和皇子,这罪,看来你是不认了。」

徐清宜心神电转,瞬间了然。

她低垂下头,又换了一副模样,楚楚可怜。

「光天化日之下,殿下公然侮辱臣女,臣女还有什么颜面活着,我不如,不如……」

徐清宜抹着泪站了起来。

快走两步,就要往湖中投去。

她这是要自尽。

周遭一片哗然。

我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让她跳。」

徐清宜步履一顿。

我缓步上前:「你不是想以死来保全名节吗?本宫成全你。你安心地跳,若是有一人阻拦。」

我环顾四周,目光如刀,掷地有声:「便是与我广德帝姬府作对。」

鸦雀无声。

我含笑注视着徐清宜:「徐娘子,请吧。」

众目睽睽之下。

徐清宜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嘤嘤哭泣。

我轻笑:「你既不想死,又何必在这惺惺作态,倒衬得本宫罪大恶极了。」

「还是说,想要本宫帮你。」

话音还未落,绫云揪起徐清宜,在她惨白的脸色中,狠狠往湖中一丢。

碧色湖水泛起涟漪。

徐清宜整个上半身没入水中。

「不……不……」

她衣袖散开如莲,剧烈挣扎,撕心裂肺地呼救。

周遭贵女神态各异。

但并没有人出言阻拦。

徐清宜呛了几口水,挣扎力道也微弱下来。

正在此时。

「殿下!」

一道女声,破开众人。

我回头看去。

是何三娘子。

她冲我行了个礼,像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声气还未喘匀,声音却十分动听,宛若莺啭:「臣女何婉,见过广德殿下。」

何婉道:「殿下刚刚回京,实在不宜见血。」

「徐娘子口出狂言,颠倒黑白,臣女定将她逐出去,好生管教,殿下以为如何?」

我没阻拦,他们动作迅速地把徐清宜捞上来了。

她浑身瘫软,凄凄然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浑身湿透,步摇也掉了,乌发紧贴在脸上,看上去好不可怜。

「你若胆敢再诽谤宣王,本宫定诛你九族。」

我漠然道。

「滚吧。」

徐清宜战战兢兢,浑身颤抖,起身便要离开。

我看了一眼绫云。

「等等。」

绫云叫了徐清宜。

徐清宜回身,泪盈于睫,不敢抬头看我。

绫云扯着徐清宜往后院走去:「殿下让你换身衣服,毕竟是女眷。」

徐清宜满口胡言,但有一句话,她没说错。

兄长得死,的确有蹊跷。

父皇子嗣稀少。

被封王的皇子仅有三个。

邕王,宣王,端王。

其中,兄长宣王最为出类拔萃。

昔日,父皇刚刚推翻前朝时。

天下还乱着,四处流民草寇不断,北疆匈奴也时常进犯边境,内外交困。

他焦头烂额,想要派一名皇子督军平战。

邕王端王皆退缩,喏喏不敢言。

只有兄长愿往。

这一去,便是六年。

六年间,他平了流民起义,压了土匪作乱,海内一片安乐。

俗话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但兄长治理的官兵,却清正严明,秩序井然。

他到一处,百姓便欢呼一处。

但,水满则溢。

当百姓歌颂宣王贤名的流言传到宫中,父皇在文德殿砸碎了两只花瓶。

他八百里加急,急诏宣王回京。

与此同时,驻守边疆的圣旨,也送到了我宫里。

父皇下诏,令帝姬代兄督军,驻守北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怕宣王声望太盛,功高盖主,所以择了我这个帝姬去守北疆。

儿子不能用,会夺权。

但女儿不会,因为女人不会威胁皇帝的权力。

他是不在乎大周输赢,甚至不在乎北疆军民的性命。

他只在乎他能不能安坐皇位,高枕无忧。

君命不得不受。

我去了。

甚至没有见兄长一面。

我在北疆的第二个月,兄长不治而亡。

整个宣王府,大着肚子的王妃、管家、侍女。

要么伤心过度,要么染上疫病,都跟随兄长而去了。

偌大的宣王府,煊煊赫赫,一朝一夕间,几乎灭门。

他们都说,兄长是暴病身死。

这叫我如何相信?

兄长向来身子康健,怎么会突然染病,还是这样迅疾凶猛的重病?

他「不治而亡」的前一晚,明明还给我写了信。

信上是兄长银钩铁画的字迹,他说:「待肃宁凯旋,当浮一大白,共襄盛宴。」

兄长得死,整个宣王府的衰败,定有蹊跷。

何婉是在家中设宴的。

尚书府回廊曲折,丹楹刻桷,庭院当中郁郁葱葱。

我坐在亭子里,徐清宜穿过长廊,跪在我的脚边。

尚书府的许多侍女,都在院中来回走动。

徐清宜泪盈于睫:「殿下,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她说着,哭着,抓住我的衣服,就要跪下来。

「您大人有大量。」

我抿了一口茶,慢慢地说道。

「本宫不相信有这么蠢的人。」

徐清宜猝然抬头,一双含水妙目仍旧楚楚可怜。

她咬住下唇:「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神色,心下已经了然。

这便是了。

我刚回京,有人便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来试探我的态度。

徐清宜,便是那人的棋子。

我若发怒杀了她,便是一等一的重罪。

我若咽下这口气,广德帝姬不守妇道的流言迟早会飞遍京城。

到时候,身败名裂的就是我。

我抿唇,笑了笑。

「你父亲子嗣众多,光女儿就有二十多个。」

「你不受宠,日子举步维艰,连炭火都买不起。」

我看着徐清宜:「但今日,你穿得花团锦簇,在席上一开口就是无中生有地造谣。」

「徐娘子,还要本宫说得再明白些嘛。是谁指使你,来试探本宫?」

徐清宜浑身紧绷。

她抹了把脸,脸上的妆早已花了,此刻看着有些滑稽:「殿下,你不能这样阴暗地揣测我。」

「是不是,你与本宫心里都清楚。」

我环顾四周。

周围洒扫的侍人,应该也有不少是我父皇,或者我那两个皇兄的探子。

「徐娘子,你求生计,求前程,这都无可厚非。」

「无论你是谁的人,劳烦你转告他。」

「本宫此次回京,只做一件事。那便是——」

我抽出腰间短匕,雪亮的寒芒一闪。

刀光辉映,我面色冷白如霜,一字一句。

「杀,人。」

今夜。

怕是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我在北疆多年,事事沿袭兄长作风。

是以父皇急急召我回来,还下了一道赐婚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广德帝姬,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兹特以赐婚靖阳侯三子苏景煜,则有司择吉日完婚。」

他为我选定的驸马,靖阳侯三子苏景煜,今岁二十一。

据说他美姿仪、学问渊博,还中了举人。

我吃了一盏茶,有些奇怪:「那他为什么迟迟未婚?难道是在等什么命定姻缘吗?」

我没有疑惑太久。

苏景煜便亲自登门拜访。

他身形颀长,模样瞧着很是清俊,对我作揖:「臣见过广德殿下。」

我点点头,算是应了,命侍人为他上茶。

苏景煜东拉西扯,一会儿夸这茶好,一会儿说公主府辉煌,言语多有奉承之意。

我听得烦了,直接开口:「有话直说。」

苏景煜这才道:「前日里陛下下旨赐婚,让臣与殿下成婚。」

他吞吞吐吐,终是说:「臣家中比较传统……」

「直入主题。」

「臣,臣希望婚后殿下能如普通儿媳一般。」

「对公婆晨昏定省、敬茶问安……」

「呃,若是殿下再孝顺兄嫂,那就更好不过了。」

此话一出,我猛然被茶水呛到。

一阵剧烈咳嗽后,我眯起眼:「你是不是疯了?」

「臣说了,臣家中比较传统。」苏景煜道。

「殿下虽然身份尊贵,但毕竟是女子,又要嫁给臣,是臣家儿媳。」

「儿媳理应孝顺公婆兄嫂,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顿了顿,又说:「殿下进门后,两年内要有所出。殿下是臣正妻,第一胎须是男孩儿。」

「如果不是男孩儿,也要生到有男儿为止。」

越说越离谱。

我听得头疼,赶忙制止了他:「停。」

「你可能理解错了。」

苏景煜茫然:「理解错什么?男婚女嫁,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呷了口茶,「帝姬嫁娶,和普通婚配不一样。不是本宫嫁给你,而是你嫁给本宫。」

「这如何使得!」苏景煜大骇,「岂有这样的道理,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呀。」

他左一个传统,右一个男儿本色。

好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僵尸。

我实在不耐,出声斥责。

「本宫是帝姬,就算是你父亲靖阳侯在这儿,也要磕头行礼。」

「你反倒让本宫给你父母敬茶?你也不怕折了他们的寿。」

说着,我睨了他一眼:「看你模样还行,嫁给本宫后,安安分分待在后宅便罢。」

苏景煜面色涨红。

还未等他说话,门外传来一声娇叱:「你怎么能这样跟景郎说话!」

一名女子跑了进来,样貌清丽,声音娇俏。

我揉了揉太阳穴。

苏景煜连忙道:「殿下,这是柔儿……」

陈柔看了我一眼,立刻换上了一副小白兔的纯真神色。

往苏景煜身后一藏,娇声说:「虽然你是帝姬,但我与景郎是真心相爱。」

苏景煜也道:「如果殿下进门两年还未生子,我便想抬柔儿做平妻。」

平妻?

他到底明不明白平妻是什么意思?

我彻底被这对璧人气笑了。

长案上放着我的佩剑,我伸手一拔,凛凛寒光出鞘。

「你是不是不知道本宫是谁?」

我执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景煜。

「今天说的话,足够你死一百次了。」

苏景煜梗着脖子:「但……」

我不想和他废话。

寒光一动,剑尖直抵苏景煜咽喉。

「本宫在北疆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我冷声道,「你想试试?」

苏景煜吓得一抖。

他喉间发出惊恐的嚎叫,连连退后,动作太急,还摔在了地上。

他踉跄着爬起来,头都不敢回,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至于一旁的陈柔,他看都没看一眼。

陈柔吓得瘫软在地。

我看着门外,对她绽开一个冷笑。

「这就是你的好郎君。」

苏景煜落荒而逃后,我找了人探查。

苏景煜虽然未婚,却养了不少外室,有几个还怀着孕。

他们家实在腐朽不堪,外室怀孕,须得生下男孩才能被抬为妾。

我将这些事写成折子,呈给父皇。

希望他收回成命。

翌日,父皇召我进宫。

他的宠宦冯进,笑眯眯地来引我。

冯进是前朝的宦官,在宫中多年,练就了一身滑溜的说话本事。

他笑道:「许久没见帝姬了。」

我嗯了一声。

驻守北疆六年,六年间,父皇没有让我回来过一次。

「陛下今日心情不虞,但见着帝姬啊,也就开心了。」

冯进笑呵呵地:「帝姬在外征战,陛下时常念着您哪。」

我拎起嘴角,敷衍回应:「广德深受皇恩,在外也时常思念父皇。」

思念是真的思念。

但不是他想的那种思念。

「好,好!」冯进笑得像一朵老菊花,「帝姬孝顺,陛下也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实乃我朝之福啊。」

爱女?

我驻守北疆六年,他没让我回来过一次,这也叫爱女?

三年前我被困平城,向京城求援,等了三个月都没见援军,这也叫爱女?

广德帝姬有军功但不受宠,几乎是朝野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种情形下,冯进还能眯着一双老眼,笑吟吟地夸我们父女和乐。

可见他不愧是父皇的宠宦,颇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想到这里,我不动声色,往冯进袖里推了柄玉如意。

冯进一掂分量,登时眉开眼笑:「哎哟,殿下,这如何使得。」

我也笑,「有劳大伴了。一点谢意,何足挂齿。」

冯进:「哈哈哈哈……」

我:「哈哈哈……」

哈哈刀哈哈。

老头。

迟早让你都给我吐出来。

我扭身进了文德殿。

就下是四月,外头才起了一丝暑热的气息,我进殿却被冷意激了个哆嗦。

再一看,大殿正中摆了三盆冰。

父皇裹了身白狐裘,坐在紫檀雕花长方桌后。

听见声响,他眼皮都没抬,只道了一声:「来了。」

我毫不犹豫地跪地叩首:「儿臣见过父皇。」

一片静寂。

我跪在地上,垂着眼,听到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沉稳有力。

父皇没有让我起来,甚至没有说话。

他翻着书,书页沙沙作响,像春蚕蚕食桑叶。

良久的静默之下,我抬起脸。

按理说,臣子面圣,不可直视天颜。

因为仰面视君,有刺王杀驾之嫌。

但此刻,我抬起脸,眼珠轻轻一转动。

便看到紫檀桌后,眼眸低垂,像是在看书的帝王的脸。

他老了。

六年未见,军旅中的每一夜,辗转反侧之时,我都会想起他。

高踞禁宫的我的父皇,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老了。

原来天子也无法抵御时光。

日月若驰,他已经发福,皮肉松软,裹着松软的白狐裘,更显得膨胀敦实。

他脸上镌刻着深浅不一的皱纹,疲态尽显。

已经不是六年前不怒自威的模样。

那时,我跪在地上,泪水涟涟,仰面看他,只觉得是一座无法跨越的山。

父皇放下书。

落在紫檀木桌上,轻轻地一声响。

他道:「你看看朕,与六年前相比,可是老了吗?」

我收回目光,深深下拜:「父皇与昔日相比,容颜未改,只多了威严恢宏。」

父皇笑了笑,眼底却一片黑沉:「广德,你倒是会说话。」

他话锋一转:「你近日惹下不少祸事。」

我伏地道:「徐家女诽谤儿臣和兄长,便是藐视皇威,儿臣实在忍无可忍。」

「父皇明鉴。」

父皇神色一滞。

但很快,他不耐道:「朕不在乎你们小孩子打闹。但你是即将婚配的人了,稳重些。」

婚配?!

这下子平地起惊雷,我啊了一声,难以置信。

「父皇,儿臣递了折子,那苏景煜蓄养外室,怎堪为良配!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

「收回什么?」

父皇一拂袖:「朕已经下过的旨,再收回去,成什么样子。」

我头脑发麻。

「你都二十多了,还未婚配,成何体统?」

他道:「不过是几个外室,天下哪有男子不纳妾?总归人是好的。」

「那些姬妾,你若是在意,就都打发了。」

「哪有女子和你一样,常年在外打仗,像什么样子?」

「我大周是没人了吗,竟让个女子去守边疆。」

一句一句,义正词严。

可六年前,也是他下诏令我去驻守北疆。

父皇就在这样说,不过是因为得知我在北疆有了自己的势力。

他猜忌儿子不算。

还要猜忌女儿。

做皇帝做到这份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除了他自己之外,他看谁都像是谋乱的逆贼。

我压了又压,没压住,还是回嘴道:「前朝武帝便是女子,马上皇帝……」

「那是前朝!」

父皇一拍桌子,怒道:「就如今是朕的天下!」

我跪地俯首,没有说话。

「你,」父皇余怒未消,缓缓说,「与那苏景煜早日成婚,婚后安心待在公主府,哪儿也别去了,早日生子。打仗的事,交给旁人。」

他絮絮地说了许多。

看似是为我好。

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父皇一字未提兵权,却字字都是兵权。

我在北疆的势力根深蒂固,贸然收回我手中的兵权,只会激起军中逆反。

毕竟北疆人粗犷豪迈,前朝也不是没有过将军被杀,底下将士悍然起兵的例子。

所以,他要找个理所应当的由头,消解我手中兵权。

譬如成婚。

成婚后,我住在公主府,一辈子不离京,再不能带兵打仗。

北疆那边,无论是我的势力,还是麾下士兵,就都为他人所用了。

何其恶心。

我攥紧拳头。

骨节泛起青白。

紧咬着牙关,深深叩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儿臣,叩谢吾皇圣恩。」

我从文德殿出来,正要打道回公主府,斜里却窜出一把扇子,拦住了我的路。

那把泥金小扇在我面前一开,又一合。

执它的人笑眯眯道:「肃宁,好久不见。」

我眼眸微抬。

是邕王。

父皇的长子。

父皇没有嫡子,按规矩无嫡立长。

邕王自以为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平日里颇为自满。

他笑道:「肃宁,你在外面好生威风呀。」

话里透出三分冷意。

我没说话,拔腿要走。

谁知那扇子如影随形,又挡在我面前。

「一个女儿家,见到兄长也不知行礼问好,拿起腿来就走,」他道,「这样骄横,以后谁敢娶你,你还嫁得出去?」

我说:「不劳皇兄费心,你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啧,」他扇子一转,颇为烦躁,「本王都是为了你好,你看你,怎么不听说呢?」

「肃宁啊,你都二十四了,寻常女人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

「你常年在外打仗,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女子温婉之气。」

「要本王说,谁家不嫌弃要了你,嫁过去,好生学学三从四德,侍候公婆,为丈夫洗手作羹汤。」

「本王府里那些小妾,个个是温柔可心,你要能学得她们半分啊……」

我皱紧了眉。

听他说话,仿佛一只千年老僵尸掀开棺材板,满口的裹脚布臭气挡也挡不住。

让人拳头梆硬。

邕王古板,崇尚女子「以夫为天」,喜爱弱柳扶风的柔弱美人。

在他眼里,女人便是依附男人而生的菟丝花。

他府中蓄了上百姬妾,个个娇美。

邕王妃是个小家碧玉,因此事吃味,反被他打了一顿,迁居别院。

更恶心的是。

邕王听说古时女子裹脚裹成三寸金莲。

极适合男人捏在手里把玩,穿的鞋子还能用来盛酒饮乐。

他便强逼着自己喜欢的美人裹脚。

古时裹脚都是在女子年幼时裹,哪有成人之后再去裹的,那是怎样一种酷刑?

那些美人叫苦连连,为此,脚骨折断者有之,不能走路者有之。

还折损了几条人命。

但他毫不在意。

「啧啧啧,」邕王说了个尽兴,最后道。

「要不要皇兄给你送两个瘦马,教教你如何侍奉男人啊?」

他眼中闪着恶意而兴奋的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这纯纯是来膈应我的。

我思考都没思考,脱口而出:「皇兄,你有孩子了吗?」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啊?」

「我出京那年你就没孩子,到如今六年了,你都三十三了。」

「寻常男人这个年纪都当阿翁了,你却连个一女半子都没有。」

我换了一副诚恳的表情,真挚道:「皇兄,你有没有偷偷看太医啊?吃药了吗?」

邕王无能狂怒,暴躁地打断了我的话:「本王吃什么药!那都是她们的问题。」

我点点头:「一个女的生不出来是她的问题,你府里那么多姬妾,个个生不出来,就是你的问题了。」

「你胡说些什么!」

「我可没胡说。皇兄,北疆那边有治不育的神医,要不要我修书一封请他过来?」

「很快的,我会八百里加急。」

「每到一个驿站,都跟驿丞说,这是专门为邕王治不育之症的神医。」

「你你你,一介女流,满口胡沁!」

我更无辜了:「皇兄,你生不出孩子,也有可能是因为你嘴太碎了。」

「叽叽喳喳的,要不是看到你,我还以为是鸡在这里打鸣呢。」

邕王暴跳如雷:「我那都是为了你好!女儿家家带兵打仗,成什么样子。」

我从善如流:「我也是为了你好啊,男的生不出孩子,成什么样子。」

「皇兄,你急了?你别急,别急,再急更生不出孩子。」

邕王气得倒仰,一拂袖走了。

我在他身后,慢悠悠地高声道:「皇兄,慢走啊,广德恭送皇兄。」

对付这种男人,不要自证。

自证只会掉入漩涡。

要抓住他的痛处,狠狠打击。

回到公主府,我身心俱疲,太阳穴突突地痛。

绫云来到我身畔,低声道:「殿下,令颐她……」

「姑姑。」

一道清脆的童音打断了绫云的话。

令颐噔噔从外间跑进来。

她生得玉雪可爱,雪团子一般。

因年岁尚小,头上只扎了两个小啾啾,系了红飘带,随跑动轻轻摇晃。

我笑着抱住她。

「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要叫什么?」

「阿娘。」令颐在我脸上吧唧一口,「可是这里没外人呀。」

「防人之心不可无。」

绫云接着道:「令颐思念您,吵着闹着要来公主府。」

我点点头。

绫云顿了顿,又道:「殿下,当日尚书府中,果真有陛下、邕王、端王的人。」

「您送去拜访端王的帖子,也顺利被邕王截获了,他勃然大怒……」

我立刻捂住令颐的耳朵。

皱了眉,轻声道:「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

「姑姑,」令颐抬起头,脆生生道,「我六岁了,我已经长大了,我明白这些。」

我叹了口气,想笑笑不出来,捏捏她的鼻子。

「那夫子教的《大学》你会背了吗?」

「我会!」

令颐眼睛一转,突然道:「姑姑,我知道,爹爹是被阿翁和伯伯害死的,对不对?」

我连忙捂住她的嘴。

声音带了几分厉色:「是谁对你说这些的?!」

「我自己想的。」

令颐挣脱我的怀抱。

「姑姑,从小我就跟你在北疆长大,你说你是我的姑姑,却让我叫你阿娘……」

她神色黯淡:「我只是年岁小,又不是傻瓜。」

我紧紧抱住她。

「好孩子,令颐。」

六年前。

宣王妃死前临盆,拼命产下一个女婴。

宣王的旧部找了一个死婴,谎称宣王妃母子俱亡,偷偷地救下了这个孩子。

但他们自身也难保,只能兵行险着,将这孩子送来北疆。

那么小的婴孩,那么远的路。

稍有不慎,她都有可能死在路上。

但她坚持了下来。

被人抱着,完好无损地,来到了我面前。

那时,令颐已有五个月了。

那时的我,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每日食不下咽,如同行尸走肉。

令颐见我的第一眼,便咯咯笑了。

她肉乎乎的小手牵住我的袖子,嘴里咿咿呀呀,像是在说什么。

这是兄长唯一的血脉。

是宣王府的遗孤。

是我在人世间,最温暖的寄托。

一滴泪落下。

令颐捧住我的脸。

「姑姑,不要难过了。」她轻轻为我拭去泪水。

动作小心翼翼,好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我们一起给爹爹报仇,好不好?」

我拥住她。

眨眨眼,露出一点笑。

「好。」

我抽身去了朱雀街。

朱雀街南四巷,永安坊尽头,长着一棵茂盛的梨花树。

如今正是花期,花盈满枝,洁白如雪,璀璨无暇,树枝挂满祈愿牌。

我手抚上树干。

微风吹拂,梨花瓣簌簌而落。

我与兄长一齐长大,他大我四岁,学问最好,素有贤名。

我读书偷懒时,都是他把着我的手,一字字地教。

父皇赐下的糕点、金银玉器,他总会留我一份。

我喜欢的木雕小人,他亲手为我雕刻。

宫人急得团团转,说殿下千金玉体怎么能干这个,他却一笑,说不碍事的。

小时候,我与兄长溜出宫玩,便经常到这来。

朱雀街好吃好玩得多,从街头到巷尾,每一家美食我们都吃遍了。

他将我抱上肩头,由我摘下洁白梨花,簪在鬓边。

我拍着手笑:「阿兄,梨花落了你一头!」

他也笑,神色柔和:「那我是不是比簪花的肃宁更漂亮?」

「才没有呢,」我一瘪嘴,「我最漂亮。」

「阿兄,这里可以写祈愿牌。」

我绕过兄长,将许愿牌轻轻挂起来。

回去的路上,他柔柔问我:「肃宁,你许了什么愿?」

「我才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我一歪头,「阿兄,你许的什么愿?」

「我也不告诉你。」

「你最讨厌!」

如今,我颤抖着手,踩着一地梨花,逐个翻找。

他挂在了哪里?

他写的什么?

六年一晃而过,许愿牌已经很旧了,红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原有的木色。

其上字迹遒劲,银钩铁画。

是兄长的字。

我看着许愿牌,泪如雨下。

我写的是:天天都和阿兄出来玩。

他写的是。

天佑肃宁,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梳着总角、鬓边簪花的小女孩,牵着小少年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声音清脆,絮絮叨叨。

「阿兄,明日还能吃桂花糕否?」

「这个不能了,明日要上学堂。」

「阿兄,我不想上学堂,你不是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这个不可以。肃宁不上学,会变成傻子。」

「那别的都可以吗?阿兄,我不想成婚,得不得行?」

「好。」

「我不想生子,想终日陪着你与母妃,好不好?」

「你长大了就要出宫住了,可以日日去看母妃。不生子也好,肃宁不喜欢便不做。」

「阿兄,皇帝是何官?」

「是天底下最大的官。」

「你会做这官吗?阿兄,你做的,我做得否?」

「肃宁自然做的。」他摸摸女孩的发髻,声音郑重。

「如果有那一天,我做几年时,当予你做。」

我抓了一朵梨花,颤抖着簪在鬓边。

蜷缩着跪倒在树下。

泣不成声。

十数年过去,我长大了,街角那家桂花糕没再开了。

梨花还是一树树地开,祈愿牌带着流苏随风飘摇,还是旧时模样。

当年写下它的人。

一个在北疆蹈锋六年,一个却已经溘然长逝,魂归于天。

棠棣之华,鄂不嘩嘩。

凡今之人,莫如你我。

半旬后。

「殿下。」

公主府内,绫云大步流星地踏进来.

行了个利落的军礼:「户部尚书何裕府中三娘子何婉谒见。」

我单手支颐,闻言道:「让她进来。」

何婉见了我,屈膝行礼,声音如泠泠珠玉,颇是动听:「臣女何婉,见过广德帝姬。」

「我认得你。」我说,「你来见本宫,所为何事?」

她抬起头。

目光飘飘渺渺,落在我脸上。

露出一点笑意。

「臣女想与殿下一叙,不知可否?」

内室之中,珠帘垂下,桌上茶盘精巧,旁边摆着新湃的瓜果,脆嫩鲜甜。

我与何婉相对而坐。

她率先开了口:「天子老迈,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中大臣多半分为邕王党与端王党。」

「但家父觉得,邕王古板,端王跋扈,望之皆不似人君。」

「他常常叹道,若宣王仍在,不作第二人之想。」

「父亲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在二王之中择其一。」

「但——」

微风和煦,吹软了何婉鬓边一丝不苟的黑发。

她眉眼弯弯,恰似湖边柔软的杨柳丝绦。

「我想,还有第三个人选。」

「广德帝姬雷厉风行,对下宽仁,颇有其兄风范。」

「听说她在军中身先士卒,与兜鍪同行,有军功,有兵权,且有威望。」

话说到这份上。

已经是明示了。

我为她添了杯茶,「你想做广德党。」

「是。」何婉爽快地承认了。

她道:「殿下,我广结京中贵女,与她们做闺中密友,便是为此。」

「英国公只有一个女儿,虎威将军事事都听他夫人的,长宁候也惧内。」

「等等这些,都是我们可以拉拢的人。」

我轻声问:「你就那么笃定,我有武周之心?」

何婉沉静地看着我。

她反问道:「殿下,你没有吗?」

你没有吗?

这是一柄剖开心腹的利刃。

我却摇摇头:「我没有。」

何婉猝然变色,一脸不可置信,紧盯着我。

「但——」

我推开窗。

令颐正在凉亭中玩耍。

她束发的绸带飘扬,让我想起还未进京时,马车经过一群流民。

他们面黄肌瘦,几乎不成人形。

令颐扒着窗子,撩起一点车帘向外看,稚嫩的脸上满是怜悯忧虑。

她转头看我,轻声道:「姑姑,我们能不能救救他们?」

「好,」我笑着应了,「令颐可是要予他们金银?面食?」

「不,」令颐思索一番,摇摇头。

「那些都是老弱病残,若是直接给他们金银米面,无异于令小儿抱金过市。」

「顷刻便会被抢光。不若施粥。」

「但施稠粥也不可。」令颐皱了皱面团子般的小脸。

「姑姑,我们应施稀粥、清汤,再往里面加小把沙砾。」

「流民只求果腹,而稍微能吃上饭的人都不会看上这样的粥,自然也就不会哄抢。」

我心下满意,抚了抚她丫髻上的绸带,大笑道:「好,就按令颐说的办。」

我指着她,将这件事娓娓道来,对何婉说:「你看她,可有人君之相?」

何婉目光颤动,嘴唇翕动。

她看了看无忧无虑的令颐,又看了看我,低声道:「那是殿下的孩子?」

我轻声说道:「那是宣王府的遗孤。」

「我无意皇位,只想做在北疆打马的将军。」

我也爽快地和盘托出:「但这孩子,你看她,聪慧,知人。」

「不比什么皇子王爷差,她如何不能做皇帝?」

「若她登基,卿可愿行周公故事?」

何婉目光灼灼。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道:「殿下,这是条通天的难路。」

「我知道。」

「我们此时商议的,是杀头的谋逆之事,是在男人眼中颠倒人伦、牝鸡司晨的大不敬之事。」

何婉笑了一声,起身看向凉亭中的令颐。

她缓声说:「颠倒人伦,大不敬。」

何婉蓦然回身。

「殿下,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拥立你?」

「不光因为你杀伐果断、身先士卒,更因为你是女人。」

「就像朝中那些大臣,为什么拥立邕王端王。」

「除了他们的品行,究其根本,不也是因为他们是男子吗?」

何婉娓娓道来,声若黄鹂,眼中却跳动着蓬勃的火焰。

她另起话头:「我单名一个婉字,婉约贤淑之意。」

「但殿下知道我弟弟叫什么吗?」

「他叫赟,小字耀祖。文武双全,光宗耀祖。」

「父亲想要他考取功名状元,大道通天顺遂」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温婉贤淑学女诫,却要他考取功名做状元。」

「明明弟弟只会吃酒斗狗,而我聪慧好学,夜以继日地读书,一日不敢怠惰。」

「我这样拼了命地读书,却连他的起点都达不到——我不能入仕。凭什么?」

何婉喘了一口粗气。

「凭什么!我恨,我恨这不公的世道,我恨我才华横溢,却只能在父亲背后代笔,无法堂堂正正做官。」

「他还想,日后弟弟做了官,便叫我去为弟弟代笔奏疏。」

「我终日掩在他们身后,籍籍无名。」

「我恨,我甚至恨自己为什么如此聪慧!」

「若我只是个愚妇人,麻木的嫁人生子,便不会如此痛苦。」

她眼中冷光泠泠。

「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

「这天是堵死的,大路是不通的,那我们便将天凿开,将地劈开。」

「我才华盖世,天资英纵。我是鸿鹄振翅云霄冲,不是金丝燕雀困樊笼!」

碧空万顷,春风和煦。

令颐无忧无虑,张开双臂扑蝶。

窗后,内室之中,我们都在看她。

良久。

我指着令颐,一字一句。

「此乃,开天辟地之利斧。」

我与苏景煜婚期将近。

邕王端王最近也不太平。

我派人送去与端王结交的帖子,意中想要扶持他做皇帝。

他果然信了,与我书信往来。

但这些信,都被邕王截获。

邕王大怒,与端王大吵一架。

他二人都有意帝位,虽在我回京时短暂结盟,但终究是貌合神离,一碰即碎。

我本意是鹬蚌相争,黄雀在后。

但我没想到,有人急了。

「殿下,」绫云道,「有您的信。」

「谁送来的?」

「邕王府。」

这老僵尸有什么话对我说?

我疑虑着拆开信封,还没来得及看信,一物就从其中掉了下来。

是一块玉佩。

我俯身想要拾起它,却在看清它的一刹那双眼圆睁,头脑嗡鸣。

心脏如遭重击,让人喘不上气。

温润通透的和田青白玉,双螭龙纹,打着米色络子。

这是兄长常佩的那块,从不离身。

我绝不会认错!

我将它攥在手心,身体抖如筛糠,眼前阵阵发黑,几乎不能站立。

我摸索着坐下,深呼一口气,看着信上的字。

邕王得意洋洋,龙飞凤舞地写着。

「听闻皇妹即将婚配,兄无所赠,惟故人遗物一件,乃昔日之所得。」

「今赠汝,愿婚事美满和乐。」

这便是明晃晃的承认了。

我紧咬下唇,喉头上涌,血腥气在喉间弥漫开。

与此同时,心中升起一丛疑虑。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承认挑衅?

他有什么倚仗?

还是说……

「圣旨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冯进托着圣旨,缓步迈进来,见我便是一笑:「帝姬。接旨吧。」

圣旨中写明了成婚地点,冯进还念了长长一串礼单,是父皇为我成婚赐下的陪嫁。

我久久没说话,直觉这事没这么简单。

果然,冯进笑意减淡,旋即道:「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令帝姬即刻交出虎符大印。」

短短一句话,落在我耳中,却犹如万丈雷霆。

我以为父皇会将我软禁京中,分化兵权。

可他偏偏这么蠢,这么迫不及待。

手中没兵,我便任由邕王端王揉捏,生死皆在他们一念之间。

他这是要我的命。

怪不得邕王那样得意洋洋。

我咬紧牙关,回头看了一眼。

公主府所有将士,我从北疆带来的部下将领,皆是跪在地上,一脸凝重。

还有人看着我,目光写满担忧。

他们都知道这道口谕意味着什么。

若我听旨,等着我与他们的,便是死路一条。

但此刻。

兵权还在我手中。

我身后,还有北疆的兵。

我捏紧拳头,骨节用力到泛白。

「帝姬,接旨吧?」

冯进话音刚落,我猛然暴起,一拳砸在他面上,他被我打得踉跄,软倒在地。

我夺过圣旨,看也没看,环顾一周,高声道:「伪诏!」

冯进颤颤巍巍,不可置信:「殿下,您在说什么……」

「本宫与父皇感情深厚,」我咬着牙笑了,一脚踢得他动弹不得。

「父皇明知苏景煜难为良配,怎么会将我嫁给他?」

「是哪路逆贼矫诏,让你来离间本宫与父皇的感情?」

「说,是邕王,还是端王!」

我将圣旨投入火中,看着它被火焰吞噬。

一字一句。

「此伪诏也,广德恕不奉诏。」

冯进瞪大双眼,浑身战栗。

我指着他,对众人道:「这老货,分明是逆贼同党,前来假传诏令。」

「想要将本宫赶尽杀绝,幸得本宫与父皇情谊深厚,才没有被他蒙蔽。」

众人纷纷回应。

「殿下圣明!」

「我等愿为殿下效死!」

群情激愤。

我森森然笑了。

黑云压在天际,佩剑出鞘,寒芒如星,在暗色中划开一道雪亮刀光。

我反手斩下冯进头颅,高举染血的长剑。

「诸位——」

「随本宫一道,清君侧!」

云雾晦冥。

一队人马在京中狂奔。

为首地打出旗帜,猎猎在风中飘摇,他疾声道:「邕王出行,闲杂人退让——」

马蹄笃笃,端王一夹马腹,眼中是挡也挡不住的兴奋。

「赵肃宁谋逆,待你我告知父皇将她诛杀,她的兵权落入咱们手中,到时候……」

「三郎,」邕王道,「待孤登基,封你为皇太弟。」

端王未置可否。

他笑意淡淡,在心中冷哼。

马蹄疾驰,很快到了皇宫北门。

王公重臣进宫面圣,多从此门入。

邕王亮出腰牌:「本王有急事面见父皇,开城门。」

守门将士看过腰牌,对他抱拳行礼。

大门缓缓而开。

邕王得意之至,翩然进了城门,侧头对端王笑道:「赵肃宁今日必死……」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端坐马上,笑吟吟看着他。

手中弯弓如满月,箭尖颤抖,蓄势待发。

「二位,好久不见。」

咻的一声。

长箭破空,正中马腹!

马吃痛,轰然跪倒,将邕王从身上颠了下来。

邕王满目惊惶,转身便要向城外奔去。

太迟了。

三五侍从,已经将城门关上。

邕王看着那些人,呼吸急促。

突然,他指着一个面熟的侍从,大声叫道。

「你!你是那个……」

「老三,这不是你的探子吗?」他狰狞地怒吼,「你背叛我?!」

端王的惊诧不比他少半分:「皇兄,她不是你的探子吗?」

二人面面相觑。

徐清宜朝他们微微一笑。

我也一笑。

「清宜,是我的人。」

我刚进京时,徐清宜便找到我。

她跪在地上,头抵在地面:「求殿下给我一条生路。清宜愿结草衔环以报。」

我隐约想起她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

「民女阿娘是花船乐伎,有身孕后被父亲收作妾室,但父亲并不喜爱我们母女。」

徐清宜泪如雨下:「管事也苛待我们,我们连冬天的炭火都没有。」

「父亲还想将我赠给邕王,邕王那样磋磨人,只怕我是活不下去。」

「我们真的没活路了,求殿下救救我们……」

我凝视她满是泪的脸庞。

轻轻问道:「你是真心的?」

「若有半句虚言,教我天打雷劈。」

「那好。」

我笑了笑。

「何三娘子请我赴宴,邕王必定会在宴中安插探子,本宫要你与我演一出戏。」

我将具体告知于她:「这戏演完后,你会名誉俱损吗,你愿不愿意?」

徐清宜愣在原地。

浑身都在颤抖。

「你不愿意便罢。」声誉扫地的确令人难以接受。

我想了想,又:「你长得漂亮,邕王素爱美人,想必会宠爱你。」

只是被他宠爱的美人,都没什么好结局。

「你走吧,本宫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话是假话。

她知晓了我的计划一环,肯定是活不成的。

待她踏出这道门,自有侍卫杀了她。

徐清宜久久战栗。

我扭头就走。

「殿下!」

我回头。

徐清宜重重叩头,额头肿起:「我愿意。」

「我不在乎声誉,我本就没有声誉,我不要被邕王折辱,生死系于他一念之间。」

「民女只求,事成之后,殿下放我与母亲到偏僻之地好好生活。」

我摇摇头:「不。」

「那……」她呜咽着,声音却很坚定,「民女死后,求殿下好生待我母亲。」

「不。」

我伸手将她扶起。

「事成之后,我会予你官做。只是你母亲的诰命。」我为徐清宜拭去泪水。

「就要你自己去挣了。」

邕王全然明白过来。

他看着紧闭的宫门,感受到了我的杀心。

浑身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赵肃宁!你是要做弑兄的逆贼吗?」

邕王破口大骂:「你这等无礼无信无情之徒!遭受万世唾骂,你个杀千刀的牝鸡……」

我心情很畅快。

因而听着他这些话,也没有动怒。

「我怎么能是逆贼呢?」

我笑了笑:「分明是你与端王想要谋逆,假传圣旨,我不过清君侧罢了。」

他愣住。

仓皇地扑到地上,又换了一副嘴脸:「皇妹,求你放过兄长吧。」

「兄长罪该万死,你将我废为庶人也好,宣王,宣王不是我杀的。」

他目眦尽裂,撕心裂肺。

端王也高声哭求:「是父皇!是父皇给了他毒酒,我们只是,只是……」

「我们只是在一旁看着。」

「肃宁,肃宁!」

我没有理会他们。

一抬手,侍从弓箭齐齐拉满。

邕王自知事态无法挽回,瘫软在地。

目光犹如毒蛇,声嘶力竭:「你这个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对。」

他没想到我会干脆利落地承认,瞳孔瞪大,不可置信。

我一笑。

「今日刺王杀驾,屠戮手足,谋乱作逆者,唯我一人耳。」

我是乱臣贼子,残杀手足兄弟,必定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但令颐不会。

她是宣王府的遗孤,是遗落民间的储君,聪慧过人。

她的裙下,洁白如雪,不曾沾染鲜血。

百年后史书工笔,她将会是万世明君。

羽箭齐发。

瞬息将他二人射成筛子。

「阿兄,」我看着端王邕王的尸体,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喃喃道,「他们死了。」

闪电撕裂天际,落下第一滴雨。

我张开双臂,从心底漾出快意的大笑。

「知我罪我——」

「惟其春秋。」

我很顺利地见到了父皇。

他看到邕王端王的首级,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父皇叹了口气,一瞬间仿佛更加苍老,他低声问:「你是怎么打开宫门的?」

「守卫被我买通了。」

他僵硬了一瞬,旋即也点点头。

「父皇,你太急切了。」我喟叹着开口。

「我的本意是徐徐图之,谁料你如此迫不及待。」

「一点活路不给我留,又下了这样的蠢棋,那我只好将棋盘掀了。」

「若你不这样做,你的两个儿子,」我看向邕王端王死不瞑目的首级,笑盈盈地,「也不会被万箭穿心。」

父皇沉默以对。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如今大局已定,成王败寇,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父皇老了,」我倚着门框,抱臂对他笑道,「与其勉力支撑,不如迁居别宫,好生修养。」

父皇闭上眼,一叹气。

「朕会传位于你。」

「不是我,是阿兄的女儿,令颐。」

父皇顿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他以手扶膺,深呼吸了几口气,话里也带着颤音:「什……什么?」

瞧他这副模样,我胸中顿生出大仇得报的快意,只觉得从未有过如此畅快。

「上天保佑,宣王妃诞下女婴,这个孩子,是宣王府的遗孤。」

父皇的背佝偻了。

他仿佛想起什么过往,喃喃道:「都是命,都是命。」

「写吧。」

待他写完退位诏书,我将诏书丢给绫云,笑道。

「三月后是好日子,太上皇若能在三月内病逝,就再好不过了。」

我顿了顿:「若是与阿兄一样的病逝,那便更令我开怀。」

「肃宁……」

父皇浑身的气都泄了,就在的他,更像是一个垂暮老人。

他沙哑道:「是朕一时糊涂,怕宣王功高震主,所以毒杀了他。」

「可朕从未想过对王妃出手,是朕那两个儿子……」

我不太想听,转身就走。

「这话,你自己去和阿兄说。」

「肃宁。」

垂暮的帝王,沙哑的嘶吼。

鳄鱼死到临头的眼泪与忏悔,没人想听。

我一步也没有回头。

何婉牵着令颐在门外等我。

看我出来,令颐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姑姑。」

这下,她不用掩人耳目地叫我阿娘了。

我抱起令颐,笑道:「以后,令颐要学更多书了,你怕不怕累?」

令颐摇摇头。

「不怕。」

「好。」我捏捏她软嫩的脸颊。

「令颐是好孩子。之后,有何娘子在宫中辅佐你,令颐不要顽皮哦。」

令颐乖巧地点点头:「我会乖乖的。」

「可是,」她仰起脸,神色一派严肃,「为什么是我?姑姑为什么不自己做皇帝?」

我抱着她,一面向外走,一面道:

「许多年前,你爹爹对我说,皇帝这个官啊,他做几年,当予我做。」

「就在,姑姑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你,你会做个好皇帝的,对不对?」

「姑姑说过的,爹爹想做什么,令颐还记得吗?」

「记得,爹爹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令颐一本正经,缓声承诺:「令颐今得广厦千万间,必定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惠风和畅,拂过一绺发丝。

她咬着下唇,顿了顿,又道:「那你呢,姑姑?」

我为她指向远方。

延绵的皇城宫阙尽头,云雾缥缈,一路向北走。

穿过重峦叠嶂,踏过绿茵碧波。

直到十里翠屏只剩一点模糊绿影,直到空气中都带上粗粝的味道。

「我去北疆,为你护着这江山。」

「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

令颐握住我的手,轻轻一点。

她无比郑重:「朕等着广德王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我看着何婉欣慰的眼神,轻轻一笑。

昔日,她对我说。

「殿下,若小娘子登基,天下巾帼天地则宽,男子也还安然做着他们的官。」

「可若是邕王、端王得祚,我们的处境,只会比就在更糟,请广德殿下为天下英雌计。」

令颐果然不负我们的期望。

她童声稚嫩,却又无比坚定。

「传朕旨意,废除殉葬旧习,恢复前朝之女学,前庭开设女官。」

「先从那些家中只有女孩儿的世家大族中施行,邕端二逆贼,家眷皆斩,杀无赦。」

这是大周第一位女皇帝。

她有着她祖父远不能及的开阔胸怀,以及女性独有的柔软心肠。

却也杀伐果断,雷霆万钧。

她不会是最后一个女皇帝。

这世间,多少闺阁之雀鸟,实则是冲天之鸿鹄。

我要做的,是守卫北疆。

她要做的,是让她们都飞起来,让朝中女官,不只仅限于内廷行走。

这应行的路,狰狞,遍布荆棘,阻力可想而知,会将我们每个人划得鲜血淋漓。

但,大道朝天。

千秋万代,诸灯皆明,自我辈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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