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西门府宅斗大戏开始

西门府宅斗大戏开始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血尽之后，西门庆下体冰凉，四肢摊开，整个屋里再无一点声息。潘金莲颤抖着用手碰触西门庆的脸，却见他猛地转头，愤怒地瞪着自己。

潘金莲惊骇间，听到风声大起，房门猝然敞开，吴月娘、孙雪娥、李娇、李桂姐、吴银儿一众人面带阴冷嘲讽，走了进来。更令潘金莲惊心摄魄的是，人群中还有死去的李瓶儿、宋惠莲，地上爬行的有那死去的孩子，有那被西门庆摔出脑浆子的雪贼（雪狮子猫）！

这些人和猫眼中尽是怨念，一步步逼将来，唬得潘金莲缩到墙角退无可退。潘金莲右手掐住胸口的一块玉，抓得死死的，仿佛这样能减少一点恐惧。只是，她听到众人共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我的鼻子，我的鼻子——」

潘金莲猛地从梦中惊醒，见自己右手抓在王婆脸上，疼得老婆子惨叫：「我的鼻子！我的鼻子！」

她忙将手从老婆子脸上拿开，王婆一骨碌起来，泼妇骂街般：「潘六儿！你疯啦！」

潘金莲慌忙道歉，王婆犹自喋喋不休。

却见王潮穿着大裤衩子，掀帘子进来，「又咋了！大半夜不让人消停。要不，六姐，你去我屋睡？省的惹我娘生气！」

王婆正对着潘金莲吵嚷，听这话，一激灵，猛地扭头看向王潮，嚷道：「你给我滚出去！」

潘金莲不再言语，虽再次睡下，心中却是惴惴不安。这些天，她哭过，闹过，绝望过，埋怨过，可命运依然无情地将她推入深渊。

她玩命争了六年，到最后，除了嫁入西门家时带的那个破箱笼，她一无所有。

只有那些丑恶的阴暗之事，还活在她的心里。

岁月不会泯灭一个人一丝一毫的恶念。那些恶的气息，会藏在眼神里，藏在一言一行透出的味道里，藏在五官的细微变化里。

如果你静下心，胸中一团中正平和之气，冷静观察。那些人的丑恶心思，就像光着腚一样，无处遁形。

潘金莲的眼神就很纯，很孤独，很可怜，当然这是她的想法。绕开这些障眼法，你将看到一个真正的潘金莲。在她的眼神中，有一个磨刀的屠夫，一个裸身放荡的妓女，一个怨气横溢的怨妇，一条狡诈的毒蛇，一个无助的孩子。

六年前，她该下地狱。六年后，她该下十八层地狱。

六年的宅门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吴月娘、李娇、孙雪娥、秋菊，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李瓶儿、宋惠莲又与潘金莲有怎样的恩怨？

在武松将潘金莲开膛破肚之前，我们来看看西门府内的那场大戏。

这场大戏是《金瓶梅》的内核，确切地说，至此，我们才真正地进入《金瓶梅》的世界，后面将会有很多劲爆的事件，以及令人啼笑皆非的人物，绝对是精彩纷呈。

开场前，需要明确一个问题。读书是为了获益。《金瓶梅》带给读者什么呢？

《金瓶梅》讲的是明朝晚期，文明没落，道德体系崩塌，作为市井小民、普通百姓，会是怎样的生活状态。

看起来，这与其他名著没什么区别。但《金瓶梅》的三个切入点，却是独领风骚，与众不同。如果将名著比作美女的话，《红楼梦》是纯情的西施，《金瓶梅》则是浓妆艳抹的貂蝉，等这貂蝉卸了妆，嚯！原来是容嬷嬷！

三个切入点分别是：女人、性交、死亡。

这三个点在现实中真实存在着，但文学作品总是想着扭曲、美化或隐藏。饶是《红楼梦》那般通透，也绕开了不堪入目抑或残忍的画面。《金瓶梅》则是猛一拉布帘，刺激又不要脸的景象就在眼前，各位看官，请随意！

《金瓶梅》写女人，不像一些电视剧那样，割裂生活，夸大短暂虚伪的爱情。甚至在骨子里一味宣扬权谋争斗，弱肉强食。

它是写生活中那些活生生的女人，真实而有烟火气息。那些生活中的苦楚，离我们一步之遥，像亡魂当面诉说，也像镜中另一个你在活着。

那第二个点，为什么说是性交，而不是性爱呢？

因为作者专门写那些肮脏的交媾，一到潘金莲、王六、林太太等就大篇幅地展开，可孟玉楼与李衙内这俩还算真心相爱的人，他们的房事场景作者直接跳过。

吴月娘的房事场面则主要是西门庆逼着人家喊爸爸。

后期李瓶儿与西门庆有了些真情实意，作者反倒不写性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带异常、月经淋漓不尽、崩漏，各种带味道的妇科病都上台了。

那些交媾能算性爱场景吗，就是纯交配啊。跟野狗差不多，不挑时间、不讲卫生，没有相敬如宾！没有彼此一生负责！有的只是公狗看见母狗摇尾巴，急不可待趴到母狗背上。

纯牲口行为，性器官的交配，所以是性交。

正因如此，西门庆玩够一个女人，一定会找下一个，他幻想着下一个更好。因为第一个玩够了，只是玩具，只是新鲜感，只是一块肉。可等下一个，发现还是那些玩意，他又腻了。他找不到出路，所以，发现李瓶儿对他用了真心时，西门庆被打动了。爱人逝去，他像个孩子一样痛哭，世间痴儿怨女，可叹可怜。

第三个点，死亡，在书中绝对是无可替代、光芒万丈的存在。看《金瓶梅》最有滋味的，就是看那些人怎么活的，又怎么死的。等一个个死亡场面，入了心，看这书的人蓦然回首——

我又是怎么死的呢？

这才是全书点睛之笔啊！

人（不论男女）这辈子，不了解女人，心里会有伤痛。学不会性爱，身体生病痛。堪不破死亡，会被生活牵着鼻子走，得不到的想去争，得到了又想争更多，争到了又害怕失去。流浪生死，难得安闲。

非得《金瓶梅》里的那些病死、惨死、冤死、怨死、自尽而死，那些绝望惨呼，那些走投无路，到了读者眼前，化作一声声棒喝！才睁眼醒来，几十年如梦，命运无常，人弱似急流中落叶，哪有止步歇息的地方！

由此处入手，回光返照，照亮自己的良心，看清一辈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就一点点明白，人活一世，应做、当做之事。

到那时，激流中的落叶，才有可能顺势而为，随分而行，随遇而安。

好，时间回到六年前。

且说，西门府后花园芙蓉亭内，乐人们唱曲儿、跳舞，琵琶声、古琴声、鼓乐声，热闹异常。西门庆本来请了个吹唢呐的，后来听他吹完还唱了两句「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一气之下，撵走了那人。

这次酒宴是为了隆重庆祝武松充军发配孟州，西门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自然大操大办。

亭子四周，铺设了围屏，挂起了锦障。厅内酒席齐整，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座，李娇、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两旁列座，丫鬟使女们站在两旁伺候着。

李娇、孙雪娥坐在潘金莲对面，这两位看着规规矩矩，那瞪着潘金莲的眼睛快冒出火星子了。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迪迦孙雪娥正以略微低头、皱眉凝视的姿态，向潘六子怪兽发射高能弄死你眼波。

赛罗李娇看似无动于衷，其似笑非笑的表情，明显在酝酿大招，随时为孙雪娥助攻。

这悲怨二人组之所以这样，实在被逼得没法了。因为潘金莲已成功将她们踩了下去。

原来，从潘金莲一进西门家，就盯上了吴月娘。大娘子是必须要搞定的人物，恰好这娘们又是个憨憨。不收拾你，收拾谁？

这也难怪，晚明时大家闺秀受的教育过于死板，不似汉唐那般见世面，加之月娘长在深闺，对危险的感知自然迟钝些。

潘金莲自与月娘见面起，就开启了戏精模式。

吴月娘想做鞋面，小潘一个箭步上前，「大姐，这种事不用你操心，我房里多做一副便是。」

吴月娘脸露赞许之色，看看人家，长得美，做人也勤快！

秋菊进月娘房中拿东西，潘金莲先教育一番，「喊大娘（子），家里家外都是大娘忙碌，心里得记着！记住了吗？」

秋菊刚要说话，潘金莲敲了下她脑袋，「一看就是忘了，得记着！」

吴月娘快感动哭了，这是一颗知道感恩的心啊！人家时刻拿我当这个家的大娘子，再看看那两位——吴月娘想起了李娇和孙雪娥，一个妓院出来的，总觉得跟人隔着心，另一个还不如妓院出来的，通房丫头出身，粗鲁，愚昧，不懂礼仪。总觉得还有一个，谁来着？忘了。

幽灵般的孟玉楼再次从月娘的脑海中飘没了。

不自觉间，月娘与小潘越走越近。月娘的衣服、首饰拣心爱的给她，喝茶也总到一处。二人亲如姐妹，一个喊着「大姐」，一个喊着「六姐」（妻妾彼此间亲切的一律称姐。）轮到李娇、孙雪娥则成了一句淡漠的「二娘」「四娘」。

李娇、孙雪娥无法承受啊！李娇是妓女，孙雪娥是丫头，心里有潜在的自卑，对身份、地位的落差很敏感。你吴月娘是大娘子，以前瞧得起我们，姐妹一块在一起聊聊闲茬，有男人没男人的，能抱团取暖。

这突然间，欢乐时光被潘六子取代了。俩老人在心灵上被充军发配了。对于月娘，她们心里只是生气，因为吴月娘自己也没察觉这种情况，只是对潘金莲偏爱了。

可她们对潘金莲很！有！意！见！这个臭婊子去大娘那里装好人。你若真是好人，会对所有妻妾一视同仁，而不是拍着吴月娘的马屁，看到我们却像死了爹一样！

后来孙雪娥、李娇打听到小潘真死了爹，乐得俩人凑一块笑了半个时辰。

如果没有潘金莲的刺激，孙雪娥、李娇虽各有缺点，但不会生事。潘金莲玩的这一手，彻底激起了两人的恶意。这其中最属孙雪娥恶意满满，雪娥的生理正处于春天，她想男人。这孩子天真地认为，大伙该平分男人，一人轮一天，顶多让大娘多占一天，不能再多了哈。

看到西门庆天天晚上往潘六子院里跑，雪娥快气迷心了。都是因为这个狐狸精，我，不！我们，才没男人睡。

事实上，没有潘金莲，西门庆也不会找她。

在这点上，李娇跟孙雪娥实在没有共同语言，跟一个曾经的名妓谈男人，呃，不好意思，打了个饱嗝。

此刻，潘金莲淡定地看着对面这两位，又抬眼看了下西门庆，她撇嘴笑了一下。

她对李娇、孙雪娥不屑一顾，要战便战，怕了你们不成。

孟玉楼看着眼前的暗战，颇有欣赏的心情。这女人有一不俗的本事，什么都看得出。但与己无关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她唯一瞎眼的大事是看错了西门庆，她骨子里刚正，错了就不想再错，她不觉得做西门庆的妻子有多好，也懒得吃那些变了质的醋。这倒令她完美避开了宅内的争斗，找到了一个超脱的位置。

西门庆见老婆们和睦相处，他很欣慰，但也很心痒。

因为他的欲望又来了。从十六岁起，嫖娼已成了他的爱好。就跟烟瘾一样，西门大官人感觉(或某种情绪)一来，就想换个更新鲜、更刺激的玩法。

他心里的淫虫一耸一耸的，心痒难耐。

这时玳安领着一个小厮、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

西门庆眼瞅着小女孩，见她头发齐眉，生得乖觉，暗道：「真是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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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13 15: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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