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母
宫阙美人谋
你见过小人吗?
我的阿母,就是个小人。
有多小呢?大概只有我的指尖尖那么大。
1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阿母不是这样的。
她曾是镇子上出了名的美人胚子,任谁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夸赞,说她生得机灵可爱,一看就是个十分聪慧的小丫头,让人着实喜欢得很。
就连镇子上最饱读诗书的那位老先生,也为此找到了我的外祖,告诉他,我阿母聪明,他十分喜欢,希望外祖能够允许我阿母跟着他一起,读书习字,毕竟这样好的天资,就这样荒废,也实在太过可惜。
外祖想了想,便答应了。
从此以后,我阿母就跟着先生一起,入学堂,工书文,修琴棋,习书画。
老先生待我阿母极好。
学堂里的姑娘本来就不多,我阿母又是老先生最喜欢的一个,所以平素里多得了许多照顾,老先生说什么也不许那群坏小子欺负她。
我阿母也争气,很快就成了声名远播四方的「女秀才」。
只是这样好的声名在我外祖听来却有些不快。
我外祖是农户出身,祖上仅有几亩薄田,到了我外祖这一辈的时候,历经经年积攒,又有时势造运,虽说不至于富可敌国,却也成了当地叫得上名字的富户。
只是出身农耕,镌刻在骨子里对于土地的忠诚,让我的外祖一直心存遗憾——即便早已有了我阿母这样一颗掌上明珠,却还是没有一个男丁,可以继承、守护他拚尽一生挣来的家业。
一个女人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成为别人家的人。
他总是这样说。
而每每当旁人夸赞起我阿母的时候,即便外祖很高兴,却还是会横过一眼我阿母,然后故作深沉、严肃地告诉大家,不要夸赞我阿母,女人家夸赞多了,尾巴会翘到天上去,会真以为自己认得了两行字,就成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可是农田里的事,偌大家业里面的事,一个女人又能懂什么?
外祖话音落了,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没有人理会我阿母的情绪。
——我也是不知道的。
阿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不过老先生也曾劝说过我外祖,说他的这个女儿可比儿子还要强上十分。
可惜我外祖不肯听,照旧四处寻医问药,修佛访道,就为了再得个儿子,以承香火,以继后嗣。
——最起码不能在那十里八乡中,丢了面子,让人看到笑话。
毕竟,用我外祖的话说就是,这么大的家业里面没有儿子,保不齐别人怎么在后面笑他,是不是祖上造了什么孽,才落得如此无后的下场。
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我的外祖就是握着我的手,如此谆谆训导的,他仔仔细细地叮嘱我,要我给夫家添上一个孩子,莫要给自己的丈夫丢了人。
归根结底,女人还是要以夫为天的。
或许是我外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不久之后,他真的得了个儿子。
那一天外祖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好像要告诉整个镇子的人,他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举世无双的宝物。
来道贺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贺喜的宴席摆满了长街,鞭炮红纸扑了满地——真是要多喜庆有多喜庆。
他们说,外祖家可从来都没这么热闹过,也从未如此破费过。
只是,如此热闹的情形下,似乎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一件事——
我的阿母,去哪儿了呢?
2
她去了哪里,并不重要。
没有人在意,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
就像在有了我舅舅之后,没有人再会在乎我的阿母一样——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都落到了我的舅舅身上。
他们都说,我舅舅刚出生,还是小奶娃子,我阿母是做姐姐的,自然要凡事谦让——难道在学堂里,崇尚孝悌的老先生不是这么说的吗?
我阿母点头。
她说,那个时候的她最大的快乐就是当好一个好姐姐。
可惜那个时候没有人告诉她,当好一个好姐姐太难了。
难到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显得那么的不重要。
当然,没有人在乎我阿母的喜怒哀乐。
她所有的一切——衣食住行甚至啼笑嬉闹,都要为这个孩子让道。
他哭,她就不能笑。
他笑,她就不能哭。
即便她再难过、再委屈,也不能。
为什么?
我也曾如此问过阿母。
那时小小的、比我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阿母,坐在我的手心里惆怅地望着外面,告诉我说,因为那样他们会说她不是一个好姐姐,不懂得照顾弟弟的情绪,又或是质问她,究竟是不是她弄哭了弟弟。
随后,不管青红皂白,她都会陷入一重又一重的责骂中,指责她随老先生修习的儒家经典,百无一用,又指责她心如蛇蝎,毒如虺蜴,连这么小的、一母同胞的弟弟都下得了手云云。
众口铄金,唯有我阿母,百口莫辩,仿佛连呼吸都成了错误。
好在我阿母是个被规训得极为乖顺的孩子——我并不知道这一点对于她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懂事」两个字成了她的枷锁,「好姐姐」三个字成了她的束缚。
她好像一直在拼了命地想要去做一个所谓的「好姐姐」,去做父母眼中那个守礼知义且懂事的孩子。
毕竟要是让家人觉得读书识字不能让她知礼守行,他们就再也不会让她到老先生那里去了——女子无才,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可惜没有人知道我阿母有多么珍惜去学堂的机会,为此她甚至愿意尽力去做一个好姐姐,事事以弟弟为先,事事以父母为上。
他若哭着不吃饭,她便陪他,耐心地哄,耐心地喂。
他若是吵闹,不听话,她便耐心地哄,耐心地劝。
他们都说,到了后来我的这位舅舅格外地喜欢我阿母,日日黏着她不肯撒手。
如此阿母方才得了外祖些许青眼,勉勉强强赞她在学堂里学的那些东西是有用的,于是这才允许她继续随着老先生在学堂里学习。
3
相比起我阿母的竭尽全力,有些东西我舅舅几乎不需要耗费任何的力气,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
一向嫌弃学堂无用的外祖,在我舅舅将将开蒙的年龄便殷切地找到了学堂的那位老先生,欲以千金之礼相聘,教习自己的爱子。
为此外祖不惜请来许多乡绅来劝说老先生,无奈老先生也不知怎么了,任凭外祖出多诱人的价钱,摆下多么大的阵仗,他就是执拗地不肯答应。
没有办法,外祖只得找到了我阿母,他恶狠狠地对阿母说,是不是她在老先生跟前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才让老先生如此执拗?
阿母摇头。
可外祖不给她机会,又说,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蛇蝎心肠,竟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弟弟,千方百计阻拦他开蒙习文,是不是就是怕有朝一日弟弟超过了她,抢了她的风头,让她那什么「女秀才」的名号易了位置?
就算女人读再多书,也是比不上大字不识的男人的——她休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旁人对她高看一眼。
外祖恼恨地如此对阿母说道。
「瞧瞧你如今这般阻拦的模样,我真是后悔让你来了这学堂,用这圣贤书养了你这副毒心肠!」
彼时的外祖愤恨不已地指着阿母怒骂。
阿母当时到底什么反应,她没有告诉我,她只是对我说,老先生是看不惯我外祖当初极为偏颇的处事方式,只觉得这样的父亲送来的儿子,即便真的受尽圣贤之教,最终也未必能成良善之辈。
既然如此,不如不教。
只是恐怕就连老先生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决定会给我阿母带来无妄之灾。
或许是他真的心疼我的阿母,又或许是阿母劝了他什么,当然也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总之,在阿母去见了老先生之后,老先生终于改变了态度,接受了我外祖的聘请,为我的舅舅开蒙教学。
听说正式拜师授业的那天,整个学堂热闹非凡,鞭炮响了一路,漫天的纸花铺满了地面,全家倾巢出动送我舅舅上学,仿佛这是一件无比喜庆、无比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
——知道的,明白这是今日我舅舅要到学堂行拜师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舅舅考上了状元,要前来学堂谢师。
不过别人到底怎么看,我外祖并不以为意,他那天红光满面,挺直了腰板儿告诉所有的人,说他唯一的爱子要上学了,他天资聪颖,机敏过人,是一定会大有出息的。
于是就有好事的人笑嘻嘻地问他,那他们家那位女秀才呢?
外祖乜斜着扫他一眼,就像没有听到似的——当然,又或许像是家中没有这号人一样,只淡淡地向他举起了酒杯,这件事情就这么一带而过了。
在无比盛大的拜师礼之后,全镇的人都知道了我舅舅开蒙的事情,他们纷纷为外祖庆贺,恭喜他老来得子,喜得麒麟儿。
又恭维他说,虽然他膝下只有一个孩子,但那是因为贵家公子是文曲星下凡,星曜之尊,贵不可言,旁的凡夫俗子哪敢同星君称兄道弟,引为手足?所以啊,贵公子他日一定能够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步步高升的。
一番话说得外祖胡子都高兴得吹天上去了。
原本对我舅舅抱有的十分厚望,几乎变成了一百分,一千分。
乃至于他还找到了我的阿母,板起了面孔,严肃地叮咛她,要她在学堂里好好照顾弟弟,凡事以他为先,以他为尊,要护他爱他,毕竟她的弟弟可是整个家族的希望,是整个家中最优秀的孩子。
当然,若是她的弟弟在学堂出了什么差池,她也就休想再继续在学堂里待下去,也省得他每个月还要多花费一对鸡鸭孝敬先生,充作学费。
4
我阿母的变化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们说,以往阿母身形窈窕婀娜,身量高挑,在同龄人中是亭亭玉立,鹤立鸡群的存在。才不像如今,我用一个巴掌,一个小小的指尖就能将她托住。
不过可惜的是,那个时候谁都没有发现阿母的变化,大家伙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舅舅身上。
外祖宠爱舅舅,什么好东西他都是头一份得到的,等他拿了大头,剩下的大家均分后,残余下来的,才是我阿母的。
于是大家都夸我阿母,直说她真是个懂礼的好孩子,是个读了书明了义的好姐姐。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外祖才会施舍一点笑意给阿母,然后简简单单问两句无关紧要的学业,随后又把注意力投入到我舅舅身上去了。
奈何事与愿违,投入了外祖最多心血的舅舅,并没有让他省心。
比起阿母的文静娴雅,舅舅显然要顽劣得多,不是今天砸翻了老先生名贵的砚台,就是明天在学堂大闹着要回家,不肯再读那些令人头疼的书,不想再认那些令人厌烦的字,又或者后日……
总之,用旁人的话说就是,我舅舅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子。
但没有办法,就算我外祖再怎么疼爱舅舅,在这件事情上,也是不会有丝毫退让的。
毕竟学堂里的先生们总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若是家里能够出一个正儿八经有了功名的读书人,那不仅仅是外祖一家的荣耀,更是整个镇子的荣耀,就连县太爷见了外祖一家,那都是得高看一眼的。
一向疼爱舅舅的外祖在这件事情上特别执拗,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奈何我舅舅从小万千宠爱地长大,早就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油盐不进,直让外祖气得跳脚。
无奈之下,外祖便将怒火撒在了我阿母身上,质问她为何不曾管教好这个弟弟,做姐姐的要以身作则,难道不知道吗?竟然不在学堂里帮着先生一起管束弟弟!
说到激烈之处,外祖甚至差点抄起手边的戒尺打在我阿母的身上——即便这不是她的错。
其实阿母究竟有没有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外祖觉得她有错就够了。
还好外祖身边的人将他拦了下来,可外祖余怒未消,发了恨一般对阿母说,若是她再不教导自己的弟弟勤学向上,纵他在学堂里恣意妄为,那她就休要再去学堂了——女人读书本就没什么大用,不若在家好生学习女工家务,也省得来日嫁与人家,将儿孙教导得顽劣不堪,丢了两家的颜面。
阿母想来应该是委屈的,但她还是接受了外祖的要求。
那时的阿母坐在窗边,看着从窗檐淅淅沥沥落下的雨,轻轻摇晃着双腿告诉我,其实她也想过和外祖争执,可是她不行,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知道,只有顺应着外祖,一心扶持着弟弟,让他们开心了,自己才能够有机会继续去学堂。
「阿囡,」阿母叫我,「你不知道当年我有多喜欢那个地方,那是唯一能够让我感到快乐的地方。」
她低低地、如此说道。
5
或许真印证了圣人之言——人之初,性本善。
那个时候的舅舅虽说顽劣不堪,但对一直待他极好的阿母,他展现出了在旁人面前从未展现过的乖巧。
阿母牵着他的手,耐心地劝着、教着。
可舅舅在意的不是这些,他在意的是阿母眼角未干的泪痕,于是他踮起了脚尖,伸出了小小的手,替阿母擦着泪。
他不懂。
所以他问。
问阿母为什么要哭。
有些事是不能说,但不代表小小的人儿不知道。
舅舅戳破了阿母的谎言,并且反问她,是不是阿爹又凶她了?
阿母下意识垂下了头,却又急急忙忙地摇头,告诉舅舅说不是的。
但孩子的感觉往往比大人更敏锐,他牵着姐姐的手,乖巧地告诉姐姐,他以后再也不调皮了,再也不会让姐姐难过了。
人们总是忽视孩子的重视,他们有时候很难想象,孩子对于自己喜欢的、珍重的人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舅舅听话了。
他的转变就连学堂的老先生都大为吃惊,直言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个中原委,唯有局中之人心知肚明。
不过可惜,就像所有人对舅舅的评价——他不是个读书的料子。
就算他听阿母的话不再顽劣,就算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性子去摇头晃脑地吟诵经史子集,就算他假装专注认真地去些许那些带着墨香的方字……
可是他……
还是学不进去。
灌木难屋,朽木不舟。
浑无长进的学业并没有让外祖意识到,天下三百六十行,皆需因材施教,他反而将一腔不满怨怼到了老先生身上,背地道他若非不过尔尔,便是暗自藏私,不肯将所学倾囊相授,委实不配为人师。
于是对老先生日益不满的外祖决定为舅舅另聘名师,再度好生教习。
而一直跟随老先生学习的阿母……外祖最终还是决定,让阿母离开学堂,回到家中随着家里的女眷做女红、习家务,学习相夫教子,都比在学堂里面鬼混要强得多。
女子无才便是德。
外祖如此说道。
6
当阿母同外祖爆发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时,阿母独自一个人立在四四方方的、能够将所有人牢牢锁住的天井中,仰着头望着正堂里的外祖。
外祖平平淡淡,甚至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
他给阿母的理由很简单,家里虽说是殷实之家,可要聘请名师是要一大笔费用的,所以要阿母省一省,毕竟弟弟才是最重要不是吗?
省一省?
阿母气得眼泪都落下来了。
省什么?
省老先生学堂里,一月一对鸡鸭的孝敬吗?
偌大的家中,一月还缺得了这一对鸡鸭吗?
外祖不听。
他淡然地对阿母说,她不当家,不知道当家的难处,这么大的家样样都要钱,祖祖辈辈打拼这么多年的基业,不就是从这一点一滴的小物件积攒起来的吗?没有这一点一滴的节省,又哪里能有这样大的家业?如今一对鸡鸭在她眼中都不算什么,他日只怕整个家在她眼中都不算什么了。夫家也好,自家也罢,到时候都要被这不通事理的小女子败个精光。
听说那一天,阿母尖厉的哭泣声回荡在庭院中,令人悚然心惊。
即便如此,阿母也依旧没有能够改变外祖的想法,他的想法格外淳朴,透着股忠诚于土地的独有浪漫——女人学了能去考功名,光耀门楣吗?不能。既然不能那读那么多书,认那么多字又有什么用呢?不总归要嫁人,要相夫教子的吗?
这才是女人的本分。
男人才是天。
女人只是这天下的蝼蚁罢了。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不是吗?
外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妻妾、甚至于阿母的母亲,我的外祖母也淡淡然地坐在一旁,点头附和着他的话,并且指责着阿母——好像没有觉得一点点不妥的样子。
阿母的逆反惹怒了外祖,他让人将阿母连拖带拽回了后堂,关在了屋中。
他说,天字出头夫做主,我阿母这样做,是想要反了天不成。
可怜我的阿母那时连及笄都没到,只能一遍遍趴在门边,一遍遍地问着她的阿母,为什么弟弟明明不爱诗文,家中却还是可以为他倾尽心血,聘名师,请贤良,她明明在学堂被老先生称为翘楚,却只能被裹束其身,囚禁在深深院落,比笼雀还要不如?
外祖母坐在门外,温柔且耐心地劝她、告诉她,因为她生来就不如男人……
「我哪里不如了!」
阿母用哭哑的嗓子呐喊出的声音,回荡在屋中。
檐下的鸟听到了,院中的狗听到了,梁上的鼠听到了,却没有人听到,自然也没有人回应她。
阿母并不记得被关了多久,直到衣服宽大了一圈,衣裳长了一截,她才被放出来。
阿母说,那间房子里有一座山,高耸入云,横亘三江,它挡在她的面前,或者说它挡在所有人的面前。她站在它的面前,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可她想要翻过去,甚至妄想推倒,她拼尽了全力去推搡,可惜连大山的一粒沙子,都没有撼动下来。
阿母说,那座山有名字。
「什么名字?」
它叫——从来如此。
7
阿母变小了。
可所有的人都以为她不过是瘦了、娇小了,不以担忧,反而为她感到高兴。
她们说,这样娇小的身材,我见犹怜,他日嫁到夫家,夫君一定会喜欢并且爱怜她的。
不像阿母以前,身型高挑,容色艳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出来的女儿,窈窈窕窕往那一站,凌厉得能将夫君的气势都给欺压下去——这样不好。
以后去了夫家,可不能这个样子。
「为什么不能呢?」
阿母问。
因为夫婿会不要你的。
她们如此回答。
男人是天,哪有人会欺了天的?
夫君敬你爱你,那是给你脸面,你又怎么能够再违逆夫婿,忤逆公婆呢?要是像阿母以前那样,张扬任性,只知读书认字,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以后到了婆家,可怎么办?那不得被嫌弃死啊!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让阿母听明白了——她要嫁人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顽劣惹怒了外祖,又或许是因为连年的收成渐渐不好,所以外祖说要给她找个婆家,将她嫁了,有了婆家的规训,再顽劣不懂事的女子,都会被教习得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女人。
——事事以夫为先,以父为先,以兄弟为先。
可是,嫁谁呢?
阿母并不知道。
因为外祖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他托了媒人四处说亲,说是要给阿母找个好人家。
「可是,我都不认识那个人,又怎么可以嫁他呢?」
这样的话,阿母当初问过,我也曾如此问过阿母。
外祖是怎么回答阿母的,我不知道。
可阿母回答我的话,我却记得清楚,她一边为我梳着头,一边反问我说,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没有办法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时的阿母很小,小到需要站在桌子上才能为我打理发髻,可阿母也很大,大到横亘在我的面前,让我翻不过、摇不动、绕不了。
就像我一样,阿母也被外祖领着相了亲。
那时外祖将阿母领到媒人面前,任由着媒人将阿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一边敲一边含笑点头赞许着,随后又在阿母的身上捏捏、掐掐、摸摸、揉揉,瞧了眼,看了牙,审视了面相,比画了腰身……如此一通下来,媒人才满意地擦了擦手,点头告诉外祖,这样的姑娘是能够得个好的彩礼钱的。
尤其是阿母的这身量,娇小柔弱,最是能讨男人欢心,若是往后再娇点、再小点就更好了。
媒人笑开了花,拍着胸脯向我外祖保证,保准给我阿母找一门彩礼合适的亲事。
毕竟,以贵家小姐这般俏品相,一定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8
媒人喜滋滋地离开,几天之后,又笑眯眯地回来了。
她带回来了好几个合适的人选,给我外祖挑择,于是我外祖就在众多的相亲者的名册中,挑中了我的父亲。
他拿着我父亲的名册,笑嘻嘻地就同媒人定下了我阿母的婚事。
至于为什么挑选我父亲,主要还是因为我父亲愿意给的彩礼,比外祖原先最中意的人要多了两只大鹅。
于是为了这两只大鹅,我的外祖便将我的阿母嫁给了我的父亲。
我曾问过阿母,当初愿不愿意嫁给我的父亲。
阿母坐在庭院的竹椅上,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小小天空告诉我说,她不记得了。
「为什么不记得?」
「我都不认识他。」
阿母这样说。
「我也不认识!」
我尖厉地冲阿母嘶喊。
可阿母却说,阿囡,谁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阿母不认识你父亲,可半辈子不还是这样度过了吗?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你是你,我是我!
我同阿母大吵大闹。
你逆来顺受,你不想反抗,不代表我也这样!
于是阿母怔愣在了那里,我眼睁睁地望着她在我的面前骤然缩小了一圈,她往前呆呆地走了两步,猝然宽大的衣服险些将她绊倒。
她痴痴地望着我,惘然轻吟:「我没有吗?是我不想反抗吗?」
阿母吵过,闹过,甚至拿刀架到脖子上过,可这一切都改变不了外祖的决心。
因为丰厚的彩礼,外祖不想退掉。
没有了彩礼,你弟弟以后聘请名师和娶媳妇的用度要从哪里出呢?农家向来靠天吃饭,现在苍天异象频频,收成连年减退,你要是不嫁人,天天窝在家中吃白饭,你弟弟往后又怎么娶媳妇,给家族传承香火呢?
你不孝,你是要让自己家绝了后!
外祖吹胡子瞪眼,气得差点跳脚。
他喊来了家里所有的人威逼利诱着阿母出嫁,阿母是拧,但又有什么办法?
离开这个家?
奈何天下之大,却没有一星予我阿母的容身之所,地海之广,却没有一方允我逃离之处。
这一切的一切,皆因我们——是女人。
或者说,我们是笼雀。
羽翼早折,被囚禁在看不见的笼中,受着所谓父夫的万千「宠爱」,看似家庭和美,幸福餍足,却早已不知外间的沧海桑田,日月轮转。
一旦踏出伞缘之外一步,便觉天高地迥,宇宙无穷,沧海浮生,不过芥子一粒,浮于浩浩汪洋之上,虽心中暗藏世界,却敌不过骇浪惊涛,乍然席卷,将那心中怀揣的大千世界,尽数覆灭。
不知盛衰,难掌盈虚。
不过惘然四顾间,已地转星移,倾天入海,乾坤倒置尔。
于是天地不容,百姓尽弃,独留惶惶一人,进不能,退不能,行而唯艰,动则尽苦,寥寥残生,唯余一命。
要么重回笼中,不知外事,不理凡尘,我等依旧是我等譬若蝼蚁的女子,要么拚却一死,以殷殷鲜血,问道,问天。
以一滴灼热之血换同族之醒,希冀他日后人不必再囚于笼中,敢与天争其高,敢与地拼其广,敢与海搏其深,敢与江河奋其绵长。
又或许这一滴血尚未落下,便已寒凉,犹若秋雨一点,落下便落下,如万万千千的涓流最终淌下房檐,点点汇聚,落入天井之中,悠悠然、潺潺响,聚于渠中,淌向槛外——又有谁记得,这清清澈澈的雨露里,也曾有过一滴热血,一点苦泪?
我是俗人。
阿母也是。
人命虽轻,于我却重。
我没有办法做到如此轻飘飘地将它就这么舍去,阿母也一样。
所以那个时候,阿母放下了刀,如今的我,也放下了刀。
蚍蜉力弱,蜉蝣命短。
我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人尽有私。
或许我与阿母的点滴之行,于他人而言不过小打小闹一场,但对我们来说,却已是奋尽了余力。
螳臂当车,犹难扼滚滚车流卷起一片烟尘——因为这滚滚烟尘里的一粒灰烬,我们尚且背负不起,唯有被它碾轧裹挟的余地,又怎能背负起这天下大势?
所以阿母嫁了。
我也嫁了。
9
我不知道阿母那个时候坐在花轿里想了什么,我只知道我自己从未那么渴望再看一看长街上广袤无垠的天空。
因为过了今日,我就不再只属于我自己了——一如阿母。
我阿母嫁给我父亲的时候,年岁比我如今还要小上一点,刚一及笄我外祖就迫不及待地将她嫁过来了。
陌生的镇子里是陌生的宅院,陌生的宅院里是许多陌生的人,这许许多多陌生的人里面有一个人,就是她的夫婿。
一个她从未见过面,却要将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尽数交付给的人,从此依附他而生,伴随他而死,冠他之姓,以他为尊,为臣为仆,为奴为妻,替他传承香火,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操劳一生。
甚至还要与养育了自己半生的父母从此天涯两隔,自此难奉双亲,有家难归,有户难回,同族忘姓,两家弃名,亲眷不收,祖坟不留,只因为偌大的家族收纳彩礼三千,将自己的一生尽数奉送给了一个陌生的人,而后便要以一个陌生人的父母为父母,前无抚育之恩,后无教养之义,偏生要穷尽毕生心血,小心照料。
人前低头,檐下躬身,唯恐落人口实,扣上莫须有的不孝之名;晨昏定省,前倨后恭,生怕惹来他人嫌恶,来一句没来由的不贤之责。
起早贪黑操持一切,当牛做马料理家务,如此辛劳往往到了最后,非但换不来一句好,最终能得到的还永远都只是一句话——她是个外姓之人,信不得。
图什么?
甚至有时纵然为他穷尽一生,打理内外;为他拼尽性命,生儿育女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场夫妻离心,貌合神离。待到韶华渐逝,人老珠黄,家中妾侍成群之日,只能落得一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夫婿还是那个夫婿,可夫婿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夫婿。院中的娇花还是院中的娇花,可院中的娇花却也早已不是当年旧日的那丛娇花。
所以……
为女为妻,这一生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出嫁那漫长的一路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我思考不出来,我看着摇摇晃晃的轿顶——当初嫁到这个地方来的阿母,也会像我如今这样,迷茫而又绝望地去思考这些「大逆不道」之论吗?
我想这个答案我永远也不知道了。
嫁给父亲之后的日子有些许出乎我阿母的意料,听说那个时候的父亲儒雅谦和,又加之我阿母特别,所以我的父亲对她格外的不错。
因我阿母识字知文,和旁的养在内宅的姑娘们有所不同,所以我父亲和阿母很是聊得来,为此他甚至允许阿母去他的书房,找些书来看。
这对于我阿母来说是莫大的恩赐,她很惊喜,也很惊讶,毕竟幼年在家中,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书房,已是极为奢侈的欲望。
即便外祖有广厦万千,可属于母亲的一间小屋却是没有的。
所以阿母常说,父亲对她是有恩的。
或许在那个时候,阿母是真心快乐过的。
毕竟她也曾享画眉之乐,也曾有过齐眉之情。
而我……
从来没有。
10
父亲与阿母的事情最终让奶奶知道了。
在奶奶看来,阿母终日和父亲一起泡在书房里,就是不务正业——她总是说,做人是要守本分的,书是男人读的东西,男人读书是守男人的本分,而女人生孩子才是女人的本分。
他们家花了那么大的价钱将我阿母娶来,不就是为了让她生孩子,给他们家族传承香火的吗?
一个连儿子都生不了的女人,要了还不如一头老母猪管用。
她为她生下了我的父亲而感到格外的骄傲,仿佛这是她一生最大的荣誉,所以常常拿着这点提点我的阿母,她总说,女子自古以来,以顺从为美德,尊父敬夫才是她们身为女人应该做的事情,夫君也好,父亲也罢,公婆也一样,说什么只要听着就好,别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比寻常人多懂了些东西,便开始忤逆父母夫君,这样的女人是不贤惠的。
阿母低着头,听着奶奶冷嘲热讽的训斥。
我如此低着头,听着我婆婆夹枪带棒的训斥。
有那么刹那的光景,我很想抬头问问她,难道她不是女子吗?为什么就甘愿如此,将这千万种折磨欺压到本该和她一样的人身上?
但是阿母告诉我,奶奶也好,婆婆也罢,她们是却又不再是和我一样的人。
阿母拉着我的手坐到了床沿,柔声细语地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座隐藏在房子中,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山?
我说,记得。
不仅记得,我还知道它的名字——它叫「从来如此」。
于是阿母领着我,来到了那座大山前——或许没有阿母的引领,终有一日我还是会走到它的面前。
阿母指着那座只有我们才能看见的巨大山脉告诉我,奶奶、婆婆她们也曾和我们一样站在这个地方,望着那座高山,寻找着能够翻越它的办法,但没有人意识到,这座山是会长大的,只不过它长大的速度很慢很慢,慢到人几乎无法察觉,而奶奶、婆婆她们在这个地方站的时间也很长很长,长到山石将她们吞噬,让她们与之成为一体。
「阿囡,终有一日,阿母也会成为这座大山的一部分,成为这山峦间一粒小小的、微不足道却让人承受不起的砂石,」她顿了顿,然后看向了我,「你也一样。」
我想反驳,可阿母却好像提前知道了一样,她摇了摇头对我说,这是我与她都逃不过的宿命。
——我并不想这样。
我不想就这样被这坚硬的山石就此吞噬,然后成为它冷硬无情的一粒沙,进而去逼迫、去碾压下一个和我、和阿母被同样宿命推动着不得不来到这座大山面前的人。
所以我没有回答阿母的话,而是低下了头,陷入了思绪的泥沼。
父亲和阿母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恰如蜻蜓点水,漾起片刻心潮后,涟漪便重新平复成了镜面。
他们举止得体,相敬如宾,与其说他们是一对新婚的夫妇,倒不如说他们只是一对为了繁衍生息而走到一处的陌生人。
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他是她名正言顺的夫。
但也仅限于此。
我父亲是个读书人,他对孝悌的忠诚不亚于我外祖对于土地的忠诚。在他眼中,天大地大,孝字最大,人无孝则不立,则不堪为人。
所以在他的眼中,母亲就是天,即便是自己的妻子也是不能忤逆母亲的。
至于什么样叫「忤逆」?
一切让奶奶不悦的事情,皆是——不分对错,不论是非。
如此方才为「孝」。
我想,我父亲这一生考不上什么好功名是有原因的,他太呆,太死板,只知书上写什么他就听什么,哪里知道什么叫变通,什么叫是非?
即便有朝一日,我的父亲真的有了好功名,宦海无涯,以他这样的脑子与性情,真的经得起大浪滔天,起起伏伏吗?
可惜我看不到那天了。
当然也没有兴趣。
我只知道,出于对奶奶的「孝」,在奶奶对阿母频繁的不满之下,我父亲对阿母的态度也日益冷淡。
仿佛远离了我阿母,奶奶才能够高兴起来,而奶奶高兴起来了,孝字也就做到了。
寄人篱下,阿母就算是发现了、知道了,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她只能低声下气地站在奶奶面前,轻声应答着她的训诫。
那段时间,阿母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坐在庭院中,看着小渠里的水流潺潺不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冲刷着下面日渐圆润的石块,直到棱角尽去,石头润得宛如玉石一般。
——日子总得过下去。
11
记得幼年,阿母曾经带着我采浮萍制香,我曾问过阿母,这小小的浮萍是怎么能够活得这样的青翠、漂亮,惹人怜爱呢?
阿母低垂了眉眼温温柔柔地回答我说,因为浮萍知道,斗不过水流不如顺水而下,也好过被不可逆之势,摧枯拉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她比谁都知道该怎样在逆流中活下去。
阿母变了。
她不再如往昔一般沉湎在书房里,纵然每每给父亲送饭的时候,她的目光都会情不自禁地流连在浩瀚的书海中,可她还是选择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浅浅地低头,将饭菜给父亲布好,然后贪婪地、迅速地将眸光从书籍间掠过、收回,再重新浅浅地低头,温温柔柔地行过礼,仿佛没有一丝眷恋地退了出来。
她依照着奶奶的话,学习女红,整理家务,日日躬身在奶奶的面前,听着永远也听不完的教训,低眉顺眼,不发一言,不答一语。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阿母总是爱绣东西,她有一双极为灵巧的手,什么都能够绣得栩栩如生,我曾经问她,为什么她绣的东西这样的好?
阿母回答我说,因为熟能生巧,因为她绣了很长很长时间,因为她绣了很多很多……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阿母一定是很爱这些活计,所以才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
可阿母看了看我,眼底泛了丝我看不懂的苦涩,她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人活在世上,总得要些东西去打发这漫长的时光,只有这样才能勒令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可惜,儿时的我根本听不懂阿母话里的意思,等到我真正明白过来的时候,我业已成了手捧绣品,日复一日绣着的那个人。
阿母放弃了书卷,将一整颗心全部扑倒了父亲的身上——就像许多年以前,她扑到弟弟身上一样。
他笑,她便不能哭。
他哭,她便不能笑。
他的衣食住行,她为他打理得清清楚楚;他的喜怒哀乐,她为他照料到点点滴滴。
漫长的内宅生活,让阿母养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领,只要父亲抬一个眼,她便知他是笑、是怒,知道该递茶还是添衣。
可即便如此,阿母仍旧不能够让我的奶奶满意,她好像天生就与她是一对犯冲的星宿,哪怕只是茶水微凉了些许,她也能将「不孝」的帽子扣个结结实实。
父亲不会为阿母说话,因为在他观念里,奶奶是永远都不会错的,错的只可能是她这个儿媳。
阿母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可是我却懂她,因为时移势易,如今伏在枕上低低啜泣却又不敢与人知道的人——是我。
但比起我的人生,阿母或许更难一点。
连年的天象突变让本就靠天吃饭的外祖家连年失收,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所以外祖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舅舅的身上,他遣舅舅带了礼物来到我父亲家,希望能向我父亲借些许钱度过家中的难关。
奶奶是不大愿意借的,原因则是因为我阿母嫁过来这么些年了,吃他们家喝他们家,到现在非但没有给他们家添一个后嗣,居然还要来借钱?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舅舅无奈,只能求到我父亲那里。
可我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他只听奶奶的。
所以舅舅没有了办法,只能辗转找到了我的阿母,他跪在阿母的面前,求着自己的这位姐姐,告诉他自己借钱不仅仅是为了帮助家里渡过难关,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祖希望他去考一个功名,有了功名傍身,怎么着都能比现在这种看天过活的日子要好些。
阿母心软了。
她听说她走后的这几年,外祖找了很多老师来教习舅舅,可舅舅那般顽劣,到底学得怎么样她一无所知,但如果是外祖让他去考取功名,或许……或许他真的有了改观也未可知。
于是阿母被舅舅劝动了,她将自己这些年在婆家积攒的首饰和私房钱全给了舅舅,并叮嘱他好好习文练书,考取个功名也不枉父母对他倾尽了心血。
舅舅点头,然后走了。
只留下了阿母来面对奶奶的雷霆之怒,奶奶对着她怒斥,说她是条养不熟的狗,到底是个外姓人,吃里爬外,自己这些年供她吃,供她喝,供她穿,不知道哪一点亏待过了她,她竟然还要将这个家的钱没来由地全给了别人!
母亲也恼了,她告诉奶奶自己给的不是这个家的钱,是自己的私房钱,是自己每月的份例还有自己的嫁妆。
奶奶轻蔑地冷笑,她反问阿母,她带来的嫁妆里有几个钱?
阿母涨红了脸,她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奶奶说的就是事实。
外祖不喜欢阿母,向来看不上她,表面上出嫁风风光光,可嫁妆置办得却潦潦草草,好像就是为了将她这个烫手山芋尽快送出去一般。
——但阿母也确实没有动过这个家里的钱。
事关于自己的清白,阿母头一遭选择了和婆母顶嘴。奶奶哪里见过阿母这般烈性的模样,当时就被气得打哆嗦,一屁股跌在椅子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捶胸顿足,直说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个媳妇。
于是父亲就恼了,他岂能容忍旁人对自己的母亲如此不孝?所以一记清脆的耳光就这样落到了阿母的脸上。
阿母愣住了。
她愕然地看着父亲,在父亲的盛怒之下,百口莫辩。
父亲到底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自然有一家之主的威严,他以阿母不孝为由将她锁了起来。
阿母又回到了那个房间里,又来到了那座大山之下。
无尽的委屈与怨怼让阿母捂着脸跌坐在房中号啕大哭,所有的人都知道阿母哭了很久很久,但没有人敢去安慰她,他们都说,她好像要将身体里所有的水都哭出来一样。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再次见到阿母的时候,他们都说她好像又变小了一些。
原本宽大的衣服更加宽大,原本娇小的身躯更加娇小了。
12
事后父亲给阿母道了歉,可阿母给他的回应却平淡至极。
这让他有些恼怒,直说他都已经道歉了还要怎样。
阿母自然拿他没有办法,她说父亲是夫主,夫主是天,是不会有错的。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和阿母之间的关系却好像越来越远了。他不再愿意像新婚时候一样和阿母相处。
而奶奶也因为阿母的顶撞越来越不喜欢阿母,她成日里在父亲面前说着阿母的不好,说她不敬尊长,说她无所出,说她操持家务不善等等等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奶奶总有一万种方法看不惯阿母。
可阿母还是得靠着父亲,靠着奶奶,因为她没有地方可去了。
娘家不要她,婆家要是再不要她,她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谁又不想活下来呢?
所以乃至于奶奶怂恿着父亲纳妾的时候,阿母都没有反对。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提出半点异议,她便是善妒、便是不贤——像极了小时候她没有哄着弟弟时被长辈们道过的那一句「不懂事」。
阿母是个懂事的姐姐,同样也是个懂事的妻子。
她懂事地为舅舅料理学业,也懂事地丈夫纳妾求子。
莺莺燕燕充斥在了后宅,娇花与蛱蝶在院中飞舞嬉戏,欢笑声响遍了后院,可我的阿母却感觉不到一丝春日的温暖。
但是她还是得笑着,因为父亲在笑,她就得陪着。
她得追随着他,一生不变,至死不渝。
不久之后,舅舅落榜失利的消息传了过来,与其一同到的还有一件对于我阿母来说说不上好坏的事情。
她有了身孕。
对于阿母来说,我的到来有些不巧。
我既没有办法挽回父亲的心,也没有办法让落榜的舅舅振奋,日子还得是那样过,除了父亲因为初为人父的新奇,常常来看我阿母以外,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至少父亲还会来看看阿母,我的夫君却从来都不会来看我。
他比我的父亲拥有更多的妾侍,流连忘返,从不在乎我的感受。他总说,我讨不了他的欢心。
可是即便我讨不了他的欢心,我还是得尽力地去讨。
因为我是一根藤,一根只能依附他而生的藤。
在他不来看我的日子里,我时常在想,那个时候的阿母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每天对着那一星烛火,枯坐到天明呢?
对于我和阿母来说,那些时日里最轻松的日子就是妯娌来看我们的时候,她们会带来绣花的工具,然后围坐在一起,一边绣花一边聊着家常。
每个人口中谈话的开头永远都是「我夫君怎样」「我婆婆怎样」「我女儿,我的儿子怎样」,这些家常里面什么都能聊到,独独聊不到一个字——
「我」。
我。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这个字呢?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微不可察地缩小着——我在变小,一点一点地变小。
这对于我来说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可对于阿母来说,她的变小早已习以为常。
妯娌们看着我的阿母日渐宽大的衣袍,艳羡地说,她的丈夫对她真好,竟能将她养得这般娇小可人,惹人怜爱。
阿母笑而不答,只是尽力将袖子挽起了几分,然后继续做着绣花的活计。
她的生活中早已没有了自己,只有我的父亲和我的奶奶。
我想,如果当初的老先生还在的话,看见如今的阿母也是不敢相信,昔日那个身材高挑,在学堂里浑身散发光芒的「女秀才」如今会变得娇小柔弱得几乎能被风给卷走。
她低眉含笑的样子,像极了我父亲书房里挂满的仕女图——那是我父亲最宝贝的东西,也是他口中的「颜如玉」。
他总是说,阿母要是能变成这个样子就好了。
可真等到阿母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他又不喜欢了。
13
舅舅的落榜让原本屡遭重创的外祖家雪上加霜。
没有办法,舅舅不得不再度求到了阿母这里。
那时的阿母已近临盆,她撑着后腰在父亲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出门,看着跪在门外一口一个「阿姐」恳求的舅舅。
舅舅说,都说长姐如母,只要阿母这次帮他,他往后一定将阿母当亲娘一样孝敬。
他只是想娶一房媳妇,然后好好打理家务,好好读书,预备来年的考试。
阿母不是不想帮他,是真的没有办法帮他。
可舅舅不死心,他跪在阿母的门口像小时候一样哀哀地求着,他说,阿姐,你真的要看着我们家就这么绝后不成吗?
「绝后」。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伴随了阿母一生,这普普通通两个字后面承载的东西谁也承受不住。
所以阿母挺着肚子就这样跪在了我父亲面前。
她说,看在她怀了父亲骨肉的份上,求父亲帮帮我的舅舅。
或许是因为对骨肉的爱怜,又或许是父亲真的被母亲打动,总之这一次,父亲做主借了。
奶奶很不高兴,父亲也只能唯唯诺诺地赔着笑脸。
而舅舅连连点头,向千叮咛万嘱咐的阿母保证了又保证——他不是个坏人。
无论何时,阿母提起舅舅的时候都是这样对我说的。
他只是生在了一个不该生在的家庭。
临走的时候,舅舅抚摸着阿母的肚子对她保证着,今后他一定把这个外甥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
不过阿母从来都不会把舅舅的话当真,因为在她的眼中,他由始至终都只是个孩子。
舅舅得偿所愿的后果总是要有人来承担的,那个承担的人就是我的阿母。
焦虑与忧心终于让阿母动了胎气,她疼倒在父亲的怀里,在漫漫大雪中历经九死一生诞下了我——一个让所有人失望的女孩。
十月的期盼在那一刻化作泡影,父亲虽然高兴,却还是敌不过奶奶的冷脸。
我是阿母的耻辱,是她被奶奶日日指桑骂槐的根源。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理解阿母的委屈,我也不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比阿母要幸运,我的孩子是个男孩。
可是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他身上承载的是我与阿母两代人数十年的痛苦。
他在不大的屋中被人传来传去,仿若珍宝,熠熠生辉,而我伏在床边,被人遗忘,暗淡无光。
阿母的处境恐怕比我还要艰难,她只能蜷缩在被子中,想要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去。
直到有人掀开被子——阿母再度变小了一圈。
即便我被所有人不喜,可是我还是阿母唯一的寄托。
可正是因为我的存在,阿母变小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没有人觉得有任何的不对。
他们反而赞扬,说女人就是要越小越好,越小的女人才是好女人,不然女人太大,家是要败的。
我便不懂了,奶奶也不小,这家也没败啊!
可他们却说,奶奶和阿母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呢?
没有人告诉我。
他们只是说,奶奶曾几何时也只有阿母这么大过,直到后来……
——阿母并不在意这些。
自从我出生之后,阿母便将所有的心力全部倾注在了我的身上,奶奶的责骂她好像听不到了,父亲的娇花们她好像也不在意了,她的眼里有我也只有我。
从我记事开始,我见到的阿母就是特别爱笑的,但是只对我一个人,她向我展示了全部的温柔,就连在和那些婶婶们一同闲谈提起我的时候,她都不再讲我的奶奶和我的父亲,而是我的点点滴滴。
比如我今天学会了走路,又或者给了她一个拥抱,又或者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字……
可是她每提及我一次,就要变小一分,她每提及我一句,就要变小一寸,往往一场闲谈下来,阿母的衣裳就要宽大整整一圈。
我很怕她就这样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阿母却从不在意这些事情,她说我就是她的全部,只要我还在,她就一定不会消失的。
14
阿母做到了。
她虽然一直在微不可察地变小,但却真的没有消失。
可是因为她身形的越来越小,所以她常常被人遗忘,只有当他们看见我的时候,才会蓦然想起,这个家里还有一个越来越小的女主人。
当然这也有点好处,那就是父亲不会再想起阿母,然后带着一身脂粉香味来惹怒阿母,奶奶也不会再想起阿母,从而对她鸡蛋里面挑骨头,对她品头论足。
而阿母也因此乐得自在,她翻出了许多书本,一点一滴地教习着我书文,她告诉我,这些都是她曾经学过的东西,即便不用请老师,她也能够教得比父亲还要好。
但父亲是不会教我的。
因为他总对我说,女孩子家家的,长大嫁人就好了,看什么书?这是男人才看的东西。
可阿母不这么说,她说,是男是女都一样,阿囡,阿母一定会把你教得不比那些男子差的。
我很听阿母的话,她教什么我学什么。
在教我开蒙习文的那段时间,阿母的身形有了让我意想不到的变化,原本小小的她渐渐变得大起来,越来越像个常人,但是这样的身形维持不了多久,很快又会在妯娌的谈话间,在照顾我的过程中逐渐缩小下去。
我问阿母,为什么父亲不会变,而阿母总是这样变呢?
阿母望了望庭院,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阿囡,因为他们是男人,他们只要为自己活就够了。」
我太小了,听不懂阿母的哑谜,但我却也很好奇,我的未来会不会变成和阿母一样忽大忽小的人呢?
阿母停下了手中的笔,望了我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在我出生之后舅舅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来借钱,但没有前两次那么多了,所以阿母如果有,都会借给他,只是每一次借钱阿母都会小上几分,为此我很讨厌舅舅。
但实际上舅舅对我很好,他常常喜欢抱着我玩耍,然后叮嘱我,一定要跟着阿母好好学,他说他的阿姐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比他聪明多了。
阿母不答,只是低头一边绣花,一边笑着。
舅舅到底还是没有考上功名,就像很早很早以前,很多很多人说过一样,他不是个读书的料子,但是他却是个经商的好料子,每次来借钱就是想要多一些本钱,再多一些本钱,这样他才能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家的生意做大。
外祖很不喜欢这样的舅舅,但舅舅却不以为意。
偶尔来的时候,他还会劝阿母:「阿姐,人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我知道阿母听到了,因为她绣花的手总会在这个时候停顿少顷,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绣起来,就像没有听到一样。
所以舅舅就转过头,抱着我,对我说,我们阿囡以后长大了,也一定要为自己活,不要在乎旁人的那些屁话。
他的话很粗,却总是把我逗得咯咯直笑,在我们笑闹成一团的时候,我和舅舅冷不丁地就看见阿母停下手中的活,笑嗔地望着我们。
于是慌得舅舅连忙解释,他不是要带坏我,只是……只是……
阿母摆摆手没有怪他。
但舅舅却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格外郑重,他总是对我说,要是在外头和阿母受欺负了,过不下去了,就去找他,天塌下来还有他这个做舅舅,做弟弟的帮我们顶着。
至少在那个时候我和阿母都把他的话当作了一场玩笑。
直到……
15
我嫁人了。
我重新走过了阿母走过的老路,纵然往昔快乐安逸,却还是阻止不了这一天的到来。
我比母亲值钱一点,彩礼比母亲当年多了一担。
这场婚姻是我父亲定下的,那是他早已步步高升的同年,因当初同年科考时,酒醉玩笑,于是定下了一桩从未谋面的婚姻。
可我的夫君早有心上人,我的到来将他们有情人彻底拆散,天各一方。
于是他将万般愤恨都加注在了我的身上,我们的婚姻里甚至连最基本的相敬如宾都做不到。
我是他的仇人,他是我的仇人。
我们彼此怨怼,却又心知肚明注定要这样度过漫长的一生。
可我忍受不了了。
我经历了阿母所有的过往,她的命运在我的身上复刻,夫妻不合,公婆不爱,我只是这场婚姻中的一个奴隶。
可我比阿母幸运。
我有逃避的地方。
所以我找到了回家省亲的阿母——我不敢回家,因为我的父亲注定将无法讨好夫君的我作为耻辱去看待。
连男人的心都留不住,我有什么用?
我伏在舅舅的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只有我指尖大小的阿母坐在一旁暗自垂泪。
我说,我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这样整天为着一个男人活的日子了,我受不了整天为待我并不好的公婆如此活着的日子了。
我本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如果我是一个男人的话。
抬起头,我望向舅舅,我问他,我比男人差吗?
昔日里阿母有「女秀才」之名,那时候我也有「才女」之赞,我读书习文,入学堂,修习琴棋书画,到底哪一点比不上那些推崇的男儿们,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男人明明不如我,却还是要将我从学堂里逼回来,带走我所有的书籍,告诉我就因为我不是男人,就要一辈子屈居于他们的下面?
舅舅,你告诉我啊!
女人天生不如男人吗?为什么我们就一定要以男人为天,女人就必须心甘情愿地低到尘埃里!像一件货品,一头猪一样被人换来换去,就为了那多一担的彩礼,就为了那一句戏谑的玩笑话,就为了攀附一个步步高升的同年,就可以将我们的一生轻而易举地葬送到他们的手上,成为他们的奴隶?!
凭什么!凭什么!
我不认识那刻薄寡恩的公婆,我不认识那无情无义的丈夫,却要低声下气,忍气吞声地匍匐在他们的脚下,忍受他们的嘲笑和怒骂——我连我自己的阿母都孝敬不来,阿母才是生我、养我、爱我、护我一辈子的人!我连我的阿母都做不到真心诚意地孝敬,却要虚情假意地去「孝敬」一对对我如此轻慢的人。
不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虚伪吗?
不觉得无耻吗?
这样的孝是孝吗?这样的敬是敬吗?这样婚姻究竟是我想要的婚姻吗?
他们配吗?
那个顶着我夫君身份的人配吗!
孩子日夜啼哭,他却在另一头夜夜笙歌,充耳不闻。
他只享受着这骨血冠他名姓的欢乐,却不担负起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该有的养育之恩。骨血是他的骨血,可养育的辛劳确实我一个人的辛劳。
十月怀胎,九死一生!
可是我却连多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我甚至连冠我名姓的资格都没有。
就因为我是他们家的人。
可是这样一个身份他们又几时承认过,在他们口中,我始终是个外姓之人,是注定与他们离心的人!
他们总说,我吃他们家、喝他们家、穿他们家、用他们家,可是我真的是如此吗!
我所有的开支尽出自阿母和舅舅为我备下的丰厚嫁妆,点点滴滴、滴滴点点我从未叨扰过他们一分,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够算欠了他们家的?
他们刻薄寡恩,却要我大礼以报,当牛做马,日夜操劳。
天底下哪有这样无耻的道理?
孩子出生之后,他不看、不瞧、不闻、不问,他哪里把我当作过真正的妻子对待,他分明只把我当作了一个繁衍生息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为什么?
只因我是一个在他们眼中低到尘埃中的女人!女人!女人!
16
我大概是疯了的。
那一天我在舅舅愕然的目光中,说尽了大逆不道的话。
——如果此一生,男人于我真的是天,那我便要欺了这天!
所以我跪在了阿母的面前,我仰头望着她,求着她,告诉着她,那个孩子,我不要了。
他的确是从我腹中落下的一块肉,可是我与他的父亲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缔连——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束缚我一生的枷锁。
他、他们总是要用「孩子」两个字来锁住女人的一生,好像做女人的这一生注定要为男人、为孩子,也只能为男人、为孩子活。
我。
偏不!
你说我毒如蛇蝎也好,你说我心狠手辣也罢,都不重要——难道抛妻弃子的男人还少了吗?为什么这些谩骂不落到他们的身上,而要落到我们的身上!
难道他们不曾有过为人父的责任,又或是不曾有过为人夫的担当?
不。
这一切只是因为当责任只圈定在某一种人身上的时候,那这所谓的责任就不是责任,而是为了圈禁她们所制造出来的枷锁,一场逼得她们向这个世道低头的阴谋。
我要逃离这场阴谋,我要去翻越那座大山。
那座名叫「从来如此」的大山。
我要去看一看,那座山的背面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我没有挪开那座高山的能力,但我有翻过那座高山的勇气。
即便为此死在旅途中,我也无怨无悔。
阿母平静地望着几乎疯狂的我。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不敢去想。
因为她是一个贤惠的女人,一生注定没有做过任何离经叛道的事情。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我不想。
与其让我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小下去,我情愿爬上那座高山,见到远处的风景之后坠落,也不枉来这痛苦的人世间走上一遭——至少我看到了许许多多和阿母一样的人从未见过的风景。
但是令我出乎意料的是,阿母没有制止我,而是对我点了点头,说了一个让我彻底意想不到的字——
好。
好?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直到阿母小小的手抚去我脸上的眼泪时,我才蓦然反应了过来。
阿母笑着对我说,阿囡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是好事。
「去吧,」她说,「去做你懦弱的母亲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做的事情吧,去达成你自己的心愿,还有阿母的心愿,离开让你痛苦的地方吧。阿母,无论何时都支持着你。」
可是……
夫家那边。
阿母笑了起来:「让你舅舅去打理,他也会支持你的。」
那一瞬间我破涕为笑,想要紧紧地抱着母亲,可惜我抱不住她——她太小了。
在准备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和阿母又躺在一张床上,小小的阿母躺在枕头上,明亮亮的眼睛笑望着我,写尽了温柔。
我问她,阿母不逃吗?
阿母摇了摇头。
她逃不了了,她的一生早在嫁人的那一刻就彻底葬送,离开也不过是带走的一具躯壳,因为她的魂灵落在了我的身上。
去吧,阿囡。
去得远远的,再也、再也不要回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做你想做的人,你从来就不比任何男儿差,甚至远胜于早就溺死在夸耀与追捧中的他们。
你比他们更勇敢,更坚毅,更值得人托付一生。
所以……
阿母的一生,阿母昔日里一切的向往,就此托付在你的身上,带着你的勇气,去替阿母好好看一看阿母这一生都不曾来得及见过的大千世界,雨露风霜。
朦朦胧胧间,我听见阿母如此对我说着,随后一个舒适的吻便落在了我的额上,让我安心地想要往身旁的那个温暖怀抱中再挪上一挪。
17
再睁眼的时候,阿母不见了。
只有她那小小的、指尖大小的衣裳,空空荡荡地落在我的枕头旁边。
阿母去哪儿了呢?
可是这个问题直到舅舅将我送离城镇的时候,我都没有得到答案,就连舅舅也好像不记得阿母了似的,对她绝口不提。
没有人知道我的阿母去了哪里。
舅舅只是一味地叮嘱着我,往前走,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永永远远不要回头。
阿囡,你记住,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男人能做的事情,你也能做,男人不能做的事情,你未必做不成。
穷尽一生,再也不要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任何人,有些东西只有握在自己的手上,才是最让人安稳的。
比如——
命运。
在舅舅的叮嘱下,我怀抱着包裹踏上了那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在我回头张望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的身影和阿母的渐渐重叠,让我一时有些许恍惚,他究竟是我的阿母还是我的舅舅。
但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逃出来了。
我要去找那座大山,那座阻隔了我一生的大山,我想要翻越它,即便赔上我的性命也无怨无悔。
只是这天何其高,这地何其广,寻觅我的人又何其之多。纵然我翻过千山万水,纵然我淌过万水千山,可身后围堵我的火光与呐喊声从未停息过。
他们要我这只逃离的羔羊回去。
因为一只羊的逃离,便意味着千千万万只羊都看见了希望。
——一个高明的牧羊人,又岂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出现?
于是我来到了这里。
一座据说居住着神明的山下。
他们说,这里是世界最后一个神明居住的地方,祂无所不能,可以实现人的一切愿望,祂无所不知,可以解答人的一切问题。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身后遥远的地方,呼喊声向我逼近,点点火光向我靠拢,仿佛不寻找到我这一只小小的蜉蝣就誓不罢休。
但我不在乎他们。
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生也好,死也罢,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于是我跪在了神殿的前面,放下包裹,双手合十,然后向着高高的神像讲述了这个极为漫长的故事。
我讲了许久,说了许多,祷求了自己的愿望,也说尽了自己的虔诚。
但神明没有回答我。
而就在此时,神殿大门被踹响的声音传来。
我望着宝相庄严的神像,没有逃也没有躲,甚至没有害怕,而是认认真真地问出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无所不知的神尊大人啊,你知道我的母亲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吗?
我……
找不到她了。
【完】
□ 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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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1 17: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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