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宁
愿白头:相思成露已入骨
我穿成了当朝丞相的左手。
穿越第一天,丞相正在洗澡。
于是,我和水一起冲刷着他的身体。
1
我是大周最小的公主。
深受大家宠爱,没有钩心斗角的皇室斗争,每日都在爱的浸泡里长大,可有一人却不喜欢我。
是丞相裴云之。
他虽不喜欢我,但我依旧乐意着去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不过这个想亲近裴云之的想法也马上要实现了。
因为一觉醒来。
我穿成了裴云之的左手。
还见到了正在洗澡的裴云之。
他额间的鬓发被打湿,黑发垂下一缕贴在额头上,黑色的眸子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白皙的脸蛋微红,看起来深得我心。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已经贴到了裴云之的身上。
草药味儿的浴汤将我整个人浇湿。
结实有力的身材就这么紧紧贴住我,眼前是美好的肉体,我一时之间没忍住,轻轻揪了他一下。
「嗯……」
耳边传来裴云之的闷哼声。
抬眸望去,他连耳尖都带着粉。
往日禁欲冷面的人,此时却娇滴滴的,漆黑湿润的眼中带着茫然和疑惑。
救命。
斯哈斯哈——
他将花痴中的我抬起,左右打量着,似是不明白自己的左手为什么不听使唤了。
被裴云之看着的时候,我不动了,装起死来,任由他将我的身体晃来晃去,甩开甩去,最终在我快要被晃吐时,他终于停了下来。
虽然我刚刚装死的行为成功骗到裴云之。
可他到底是起了疑心,将我放得远远儿的,支到了浴池边儿,离他身体半米远。
石头做的浴池很是粗糙,硌得我生疼,再加上刚刚被热汤浸湿,夜风在吹来时格外的冷,冻得我直发抖。
就这么一抖。
裴云之又看了过来。
我如今是他左手,所有的情绪,裴云之都能感受到。
估计感受我冷,他将我放到了眼前。
面前是他蹙起的眉。
我冻得早已不知一二三四五,只一心想取暖,于是我不顾裴云之的想法,趁他不注意,又整个人贴了上去,整个人舒服地在他身上胡乱蹭着。
裴云之肌肉的纹路从我脸上擦过。
要不是我如今说不出来话,定要大喊一声,「老天不负我顾安安!」
我虽是舒服了。
但裴云之被吓傻了。
在他的视线中,就是自己的左手不知为何自己胡乱地动了起来,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
若是场上有第三个人。
看到的场面就是裴云之面色潮红,自己拿着手抚摸着身体。
这么一想,我浑身都像是被烧起来一般,脑子也变得迷迷糊糊,胆子大了起来,还想着往下移,就在我快要潜入水中时,裴云之终于忍不住了,他面色铁青,「噌」地一下站起身,披上衣服就往外走去。
而我。
大周最聪明的小公主。
怎么可能浪费这等好机会?!
于是——
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眼急手不快地往下看了一眼。
嗯……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2
裴云之出去叫了大夫过来。
我的目光被裴云之宅子里那颗桃花树上。
那颗桃花树开得正艳,花瓣粉嫩嫩的。
可如今不是腊月吗?
为何裴云之家的桃花会开?
我记得自己睡着时,向窗外望了一眼,天空飘着鹅毛大雪,连地上都铺着厚厚的一层。
但裴云之的宅子内干干净净,一点雪的痕迹都看不到,而且他和小厮都衣着单薄,并无过冬的样子。
我困惑。
自己好像不仅穿到了裴云之的左手上,还好似穿到了别的时间段儿里?
而且,也不知我穿来之后,宫里怎么样了。
3
大夫来了,他将裴云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裴云之什么事儿也没有。
至于我—
哦,左手。
更没什么事儿了。
只不过大夫离去时,到底还是留下一张药方子。
我虽不学无术,但也看懂了那张药方,因为母妃的殿中,就常常备着这东西。
那是缓解忧思的药。
裴云之有何忧思?
忧思天下苍生吗?
他的心中只有黎民百姓,小情小爱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就像当初他刚到大学当先生时,我捧着本自己在公主府内熬夜苦读一个月的书,前去向他请教,他只淡淡瞥了我一眼,然后开口道:「公主身为皇家人,不妨多看看这天下。」
「太子仁德,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大公主有才情,写策论谈天下走势,二皇子英勇无畏,带兵上战场,奋勇杀敌,只有公主您,于深宫中坐享其成,享太平之乐。」
那时我根本不懂他是何意,但也听得出他在训斥我。
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而我又是父皇最小的女儿,娇生惯养长大。
父皇曾对我说:「安安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是你想要的,父皇都会给你找来。」
所以我不爱读书,父皇也从未强求过让我去学。
因此这本很是肤浅,在裴云之看来没什么学问的书,却也是我读了一个月,问了许多人才懂的。
连父皇都夸我懂事儿了,可裴云之却说我坐享其成。
我难受,没再去找他,可也只只出息了七天。
我喜欢上裴云之这件事儿,说来也可笑。
源于自尊心。
在宫里游玩时,我曾听见小宫女们说,父皇新收了个状元郎当丞相,容貌真是天人之姿,见一面就再也忘不掉,她们就未曾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我有点不服。
因为大姐姐曾说过:「安安是这世间最漂亮的姑娘。」
所以,我并不觉得这世上还能有比我还好看的人。
于是我打算去会会裴云之。
嘴里还叼着块儿桃花酥,我便从宫里跑了出去。
裴云之的宅子离皇宫并不算远,所以我桃花酥还未吃完,倒先到了裴云之宅子外的狗洞旁。
是的。
我并不打算走正门。
可我只探进去一个头时,眼前便出现了一双白色的锦鞋,顺着往上看去,就望进了裴云之那双含笑的眼中。
怎么说。
很好看,好看到嘴里的桃花酥都不香了。
裴云之看着我,笑着问:「长宁公主,微臣家的狗洞好玩儿吗?」
「好玩。」
我脑子一抽,回道。
可思索后,又觉得不对,脑子再一抽,把嘴里的桃花酥拿出来伸到裴云之面前,问:「你吃吗?其实我是来给你送桃花酥的。」
呜呜呜呜。
我是脑残吗?
大姐姐说的果然很对,我这个人不适合与人交流。
裴云之轻笑了下,他俯下身来,轻轻擦干净我嘴角残留的酥渣,「谢谢公主了,微臣家厨子做的桃花酥也很好吃,希望公主下次能走正门来尝尝。」
他笑得很温柔,比那身后的桃花树还好看。
我不争气,没忍住动了心。
还不等回答什么,就红着脸便从狗洞里跑走了。
其实裴云之刚开始待我极温柔,只是突然有一天,看向我的眼神里染上了我看不懂的情绪,我虽看不懂,但也知道,他不再想与我亲近。
4
裴云之将大夫送出门外。
事情没解决,他也不敢睡,裴云之将我抬起,出声询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他没说完,最后那几个字吞了回去,似是在隐忍什么一般。
我其实很想开口告诉他说,我是顾安安,但张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最终只能通过弯弯手指来回答他。
本以为他看不懂。
没想到他是真看不懂。
裴云之微垂的眸子就这么看着我,似是想到了什么,良久,他叹了口气,「我真是疯了,怎会觉得是你。」
等等。
谁啊?
大哥你说话能不能讲清楚一些。
不知道之前王麻子家的小孩儿,就是因为听别人说了半句话而好奇死的吗?
刚刚说一半儿,如今还是只说一半儿!
可裴云之听不到我抱怨。
说完那句话后,他便再没了交谈的意思,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七魂四魄般。
我不懂他情绪为何突然转变的这么快。
此时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格外苍白,整个人就好像随时要消失一般。
我这人有个毛病。
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什么都不细想,光凭直觉做事。
看着裴云之这样,我生怕他死了,于是扑腾着身子就往他身上爬,想探一探裴云之的鼻息。
可这一动作,将裴云之惊醒了。
他看着我。
而我——
正趴在他的胸上。
裴云之的眸子突然就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淡定着看着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床头里拿出一条白色的布条,然后一圈圈将我缠住,捆在了床边儿。
最后,他得出结论。
「莫不成我这只手被一只色鬼附上了?」
不是,你听我狡辩。
我不是色鬼。
是色女……
他虽是绑住了我,但裴云之可能低估了自己手的长度,也显然低估了我的色心。
裴云之手修长这个优点在此时发挥到了极致。
我三下五下便挣脱束缚,整个人又扑到了裴云之身上。
摸摸!
我这么想着,没忍住往他襦衣里钻去。
裴云之身上冷冽的香以及温热的气息包裹着我。
我没忍住,长舒了口气。
「爽!」
谁知这一叹,不只我自己愣住了,连带着裴云之也醒了。
因为这一声,我切切实实地发了出来。
我本以为裴云之会被吓到。
可谁知裴云之看着我微愣,随即像是魔怔了一般,眼底里涌动着不明的情绪,他又开口:「安安吗?」
安安。
是在唤我吗?
他语气缠绵温柔,是我从未听到过的。
有一股电流席卷全身,哪怕现在我或许没有心脏,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裴云之。」
我尝试着唤了下他的名字。
可谁知,就这么一声,就出了事儿。
裴云之黑色眸子里突然翻涌着疯狂的情绪,他将我高高举起,然后紧紧贴到了自己的面前。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时。
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落到了我的身上。
是裴云之的唇瓣。
他贴住的身体。
小心翼翼地,似带着压抑很久的情绪。
「安安,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来看他?
可我几乎每天都往丞相府跑呀……
他这情绪是没料到的。
我虽不舍,却还是挣扎着脱离了裴云之的唇瓣,疑惑地问:「裴云之,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回来了?」
转眼间,他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
玉白的脸十分禁欲,微蹙起眉,看向我,很是诧异,「我说什么了?」
好小子。
和我装是吧!
「你刚刚亲我了,还说什么我没来看你什么的!」我愤愤地回他。
可愤怒也只一下就偃旗息鼓。
因为裴云之戳了我一下。
他眼神里带着探究,似是真想看下如果戳了我会有反应。
「别戳了!」我红着脸嘶吼。
可他又戳了一下,还是同样的位置。
我羞耻地来回想跑,裴云之却将自己的左手腕扣住,只是我整个人只能待在原地,任由裴云之蹂躏。
「别戳了……」我声音有点颤,隐约带上了点哭腔。
「为什么?」
看着裴云之黑漆漆的眼珠,我将到嘴边儿的话吞了回去。
「没什么。」
该怎么告诉他,我变成左手后,依旧有屁股这件事儿……
5
变成裴云之的左手已有几日,除了他对我态度好到出奇之外,便再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哦不对。
有一件。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更爱洗澡了。
谁家好人家每天洗三次澡?!
还总爱用左手洗?
若不是知道裴云之用右手得多,我都要怀疑他的个左撇子了。
天知道每次我看着裴云之的身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时,那个心情,看得见吃不到的心情,如今我可算是完完整整地体会了一遍。
「裴云之!」在他今天第二次从浴池里出来时,我再也忍不住,提出了抗议。
「怎么了?」
「你不会脱皮吗?」我忍着全身的滚烫问他。
你问我为什么浑身滚烫?
我就问你,就问你,你看一遍美男洗澡会不会浑身发烫!
「天气炎热,着实是忍不住。」
他那副正眼说瞎话的模样儿,我差点没忍住拆穿他。
四月。
可真热啊——
6
下午时,裴云之带我出去参加南巷王老夫人的宴会。
我虽不认识什么王老夫人,可也乐意跟着裴云之来回走动走动,毕竟穿来后的这些天,我可是一直都在裴云之的府内待着,一步都没迈出去过。
只不过出门时,我提出了抗议。
我堂堂大周公主,出门参加宴会,你不让我穿礼服?
于是在我的软磨硬泡下,裴云之往自己手上套了个粉色的纱罩。
裴云之那双如玉的手被套上粉色纱罩后,更加让人浮想联翩。
白嫩嫩的,粉粉的。
我又想起来刚刚洗澡时的场景,耳尖一烫,整个身子烧了起来。
上天让她穿成裴云之的左手。
一定是想要培养她当和尚的潜质。
7
宴席上并无多少人,而我也发现了一件事儿。
那就是这个席上,没有一个人是我认识的,他们大多衣着华丽,面孔陌生。
京城里没有一家人是我不识得的。
因为大多达官显贵都曾进宫拜见过我。
我带着满腹的疑惑落了座,抬眸间却看见一个姑娘一直愤愤地看向这边儿,她面容清秀,眉心间那颗朱砂痣看起来格外眼熟。
因为我也有一颗。
大姐姐曾说,那是福气的象征。
待她抬袖饮酒遮住半张面孔时,我便更惊奇了。
因为她遮住下半张脸后,竟与我有八分相似,再加上那颗朱砂痣。
连我这个本尊看到后,都会愣一下。
而且她好似一直在盯着裴云之,那模样儿,活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小媳妇。
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裴云之,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却见他只是正低着头拨弄手上的粉色纱罩,抬起又落下,抬起又落下,连头都没抬一下。
哒咩。
这个变态。
知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等于脱衣服呀!
我瞬间没了关心对面人的兴致,躲起裴云之的动作来,努力护住我作为一只手的最后一个尊严。
与裴云之玩的正起劲儿,却听到对面传来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
「裴公子倒是挺有雅兴,往手上盘一个女子用的纱带。」
我抬头看去,是刚刚那个女子。
她这话一出,场内立马便有人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呀,裴公子怎么往手上缠着个粉纱罩?」
「莫不是什么新奇的游戏?」
裴云之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开口道:「内子的玩闹罢了。」
此话一出,场上瞬间寂静下来。
鬼一般的安静。
没有一个人再说话,全都吃惊地看向裴云之。
怎么了?
我本沉浸在裴云之说我是他内子的喜悦中,却突然被这场景搞的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他们诧异的是裴云之何时成亲了?
这也确实是值得惊奇。
毕竟我尚未成为他的妻子。
只是没想到裴云之这话一出,对面的女子先不干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裴云之大声道:「裴云之,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啊!」
「我前些时日与刚与父亲说,这一辈子非你不嫁,他气得将我关到柴房内,整整饿了我两天才将我放出来,骂我是个倒贴的,非要去找一个无官无职的废物书生,如今你告诉我说你有妻?你的妻不是早死了吗?!」
一时间。
我不知是该震惊当朝宰相被骂废物书生,还是该震惊裴云之不只娶了妻子,而且妻子还死了这件事儿。
但不知为何。
得知裴云之妻子死去这件事儿,我不是感到伤心,而是觉得害怕。
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我,瞬间带走了我的一些情绪。
裴云之朝那女子说:「李小姐,不知之前何事让您产生了这么大的误会,但无论是何事,都是在下的不是。」
「误会?」她笑着格外凄凉,我看着都有些心疼,「你若对我无意,那那日花朝节,又为何看着我失了神,还张嘴唤我安安?」
「在下当时只是认错了人。」
「认错了认错了,我名李月安,名字里有个安,你要认的人名字里就这么巧也有一个安吗?那若当时认错了,之后又为何派人来家中问我的生辰八字?若非是想娶我,为何要问我的生辰八字?!」
裴云之脸色有点难堪,却还是态度强硬地回过去,「当时云之有难言之隐,若是因此给小姐您造成了困扰,那云之在此给您赔个不是。」
「好一个难言之隐,好一个难言之隐!」李月安重复呢喃,突然抬起头,看着他说,「裴云之,你可别后悔!」
她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一旁的小厮适时走上来问:「大人,可要小的跟上去看看。」
「不用。」裴云之淡声回应,毫不关心道。
「这脾气倒和夫人相似的很,夫人还是长宁公主时,便也是这般骄纵的很。」
有压低音量交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看去,就见后面站着两个小厮。
这句话便是其中一人说的。
另一个回他:「是呀,你也不想想,若换作旁人这么闹,大人怎么忍着她,那日花朝节,这位李小姐蒙着面纱,只余一双眉眼,再加上每间那颗朱砂痣,连我这日日跟着夫人的人都险些认错。」
听着他们的话。
我猛然反应起一件事儿。
长宁公主不就是我吗?
那……
裴云之早死的夫人也是我?
这怎么可能?
我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而且睡着那晚,大姐姐还温柔地替我盖好了被子,二哥哥亦来看过我,生气地问我是不是还是那么不争气,天天要跟在裴云之身后。
我记得那晚窗户外还飘进来了雪花。
它落到了我的手上。
凉凉的触感我至今记忆犹新。
可如今,他们说我死了?
记忆在脑海中翻滚,我只觉得一阵恶心,天地翻转间,我骤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以为自己变成裴云之的手后,便不会再做梦。
可如今我晕倒后,却入了梦。
梦见了自己十六岁那年嫁给裴云之的场景,我一袭红衣加身,而裴云之也不再冷冰冰的样子,反而笑得十分和煦,他冷白的手指挑起我的盖头,一双桃花目里全是我。
再之后,同样是满目红色,可却变了场景。
是战场。
满地的尸体,散落的箭羽,而裴云之身着白色铠甲躺在那里,胸口处别着一支箭,一动不动。
恍惚间。
那个躺在地上的尸体又变成了我的模样儿。
就这样,两张脸反复交叠替换,直至我再次惊醒。
一睁眼,我就对上了裴云之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吓得想要后退,却猛然想起此时的我,裴云之是看不见的。
于是我忍受着心脏因恐惧而带来的剧烈跳动,死死盯着裴云之那张温润好看的脸。
我怕我一眨眼,他真的就如梦中一般死在战场上。
我不知裴云之是文臣,又为何会上战场。
更不懂明明是美梦,为何转眼间又变作了噩梦。
我觉得很是难受,胸腔涨涨的。
8
一日之间。
我梦见自己死了。
更梦见裴云之也死了。
分不清那是梦,还是丢失的记忆。
我是裴云之的左手,他能感受到我的喜怒哀乐,也能感受到我的恐惧。
裴云之的手突然摸过来,遮住了我的视线,他语气柔和,带着点宠溺,「做噩梦了吗?」
这句话一出。
我的眼泪霎那间就掉了出来。
那种钻心的疼是我不理解的。
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般。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裴云之感觉到手心有些温热,他微怔,长叹一口气。
「怎么还哭了?」他取了个帕子将手心里那点潮湿擦干净,然后又说:「梦见什么了?」
我没回,刚刚梦境里画面依旧触目惊心,我问:「裴云之,你会死吗?」
他眉毛一蹙,像是陷入了沉思,随即他又一笑,像是隐瞒了什么一般,裴云之拿指尖戳了戳我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睡吧。」他又摸了摸我,带着安抚的意味儿,然后将我放入怀中后,就闭上了眼,做出一副不会在回应我的姿态。
我不依,将他晃醒,坦白道:「裴云之,我都听见了。」
「听到什么?」他看起来有点慌张。
如同被人戳破了秘密一般。
「听到他们说,我死了。」
「听到他们说,我们以及成亲了。」
裴云之沉默,他像是陷入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中,墨色的眸子里溢满了悲伤,但随即又隐藏,瞧不出一点破绽。
「他们骗人的安安。」
他哄骗我说。
「我不信。」
宴席上人的反应,小厮的话,以及穿来后突然变换的季节。
「安安。」裴云之柔下语气唤了我一句。
「我想进宫看看母妃和大姐姐。」我看着他,语气坚决,「别拦我,裴云之。」
他再怎么说,我都不信了。
我信自己的直觉。
9
可我还未等到裴云之将我带进宫,便先碰到了个道士。
他年纪过半百,手里拿着个白色的道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闯进了裴云之的书房,眼里的情绪无悲无喜,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我说我碰见了他。
是因为我感觉到他能看见我。
他一进来,目光便投到了我的身上,带着探究与怜悯。
我不喜那目光。
因为这让我感觉,他的到来想是要让我失去什么一般。
「闲云道长。」裴云之放下笔,站了起来,语气恭敬,看起来很是尊敬这位道长。
「期限到了。」闲云语气平静地来了句。
我听不懂这是何意,但能清楚的感受到,当闲云这句话说完后裴云之身子明显一僵,浑身涌现出悲伤情绪。
那种显露的情绪浓重到连我都感受到了。
裴云之为何突然这么难过?
我突然有点慌乱,急忙动了下,想要安慰下裴云之。
可显然我的安慰带来的效果微乎其微。
因为他感受不到。
「可否再缓一天,道长。」裴云之开口,语气极尽卑微祈求。
闲云朝前走了步,面色不变,淡然道:「可以,但有件事儿不得不办。」
待我还未反应过来时。
他就用道杖在我身上点了下。
有什么东西从我脑中一下涌了出来。
「天道不可逆,凡事虽有缓和的机会,但最终都会再次遵循天道,放下执念,方可得善终。」耳边儿传来闲云的声音。
眼前突然涌现出无数的画面。
是之前丢失的记忆。
我于台阶上走动,进到养心殿中主动向父皇求圣旨,是一道嫁给裴云之的圣旨。
父皇向来宠我,圣旨第二天便下达。
不过月余,陪嫁嬷嬷便将我抬进了丞相府中。
刚开始,裴云之依旧待我很是冷淡,可耐不住我死缠烂打,终于将裴云之的那颗冷冰冰的心可捂热捂化了。
就在我以为我与裴云之终于要修成正果时。
父皇突然说,裴云之有意谋反。
彻查的指令下达到丞相府。
无数的证据被裴云之的死对头摆上来,一一呈到朝堂上。
我不信,疯了一般地冲进宫中,想着依照父皇往日里对我恩宠,定会还裴云之一个清白。
可他并没有。
我在殿中跪了一天,他都未心软。
看着父皇那冰冷冷的眼神,我突然明白了一句之前一直不理解的话。
自古君王皆无情。
之前我想,古书都是瞎写的,惯会哄骗小孩子。
如今我明白了,凡事皆有依据,不会空穴来风。
走出御书房时,我听见身旁有几个大臣在低声交谈,言语间带着惋惜。
他们说裴丞相权势过大,功高盖主,皇帝早已看他不顺眼,如今终于得了机会能要他裴云之的命,又怎会在乎这证据是真是假。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面对裴云之,我有些愧疚,愧疚自己未能帮上他。
可他却只是温柔地将我拥入怀中,笑着说:「安安,我会想到办法的,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
「这半年内都不要踏出京城可好?」
我虽不解,可是愿意相信裴云之。
他说有办法,就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第二日裴云之早早进了宫,而在他没回来时,二姐姐来找我,她依旧是一袭水蓝色的长裙,美的惊人。
二姐姐轻轻捧着我的脸,笑着说:「安安可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二姐姐。」我不知她为何来,只张嘴唤了她一声。
二姐姐用额头抵住我的面颊,语气平缓,听不出一点异常,「姐姐一定不会让安安受委屈的,这世上一切好东西都该是安安的,一切不好的都不应发生在安安身上,安安只要一直平安喜乐就好。」
我那时不懂她说这些话是何意。
只轻轻拥住了她,细嗅着她脖颈间好闻的气息。
后来我懂了。
二姐姐自请远嫁匈奴,换两国战事平息,只求父皇能放过裴云之。
而裴云之自请出战匈奴,企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在这期间求父皇能保我一命。
叛国是要诛九族的。
我早已不算是皇家人。
裴云之若死,我也要跟着一同被处死。
父皇全都答应了。
两个好处都让他得了。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过那个会吟诗作对,喜爱穿水蓝色长裙的二姐姐。
裴云之走后。
宅子内彻底只留下我一人,十分冷清。
裴云之说半年内不许我出京,可我违约了。
因为我梦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到了地上,周围是散落的箭羽,裴云之孤零零地躺在其中,手里还紧紧握着之前我曾给他缝制的锦囊。
我吓傻了。
连夜骑马奔赴到了战场。
后来,正如梦中一般,我代替裴云之死在了战场上。
再之后,我看到了裴云之。
他抱着我的尸体,浑身是血,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站起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般,宛如行尸走肉,他抱着我走了很久很久,最终走累了,他倚在树旁,轻轻摸着我的脸,擦拭着上面残留的血迹。
「安安,我还是没能救下你。」
回京后,父皇罢免了裴云之的官职。
理由是他未能护着我,让我惨死战场,但念在他抵御匈奴有功,特放他一命。
真是可笑。
谁要他这浅薄的怜悯。
之后裴云之宛若疯魔般,他会替我换上好看的衣服,会替我梳漂亮的发髻,然后日日夜夜对着我的尸体说话。
他问我能不能看到外面的桃花开了,粉嫩嫩的,可好看了。
问我想不想吃桃花酥,南香记的配方改进了,如今尝起来更加酥脆。
问我记不记得之前曾背过的一篇策论,那时我可是背了好久才记住。
问我……
想不想见一见二姐姐。
日光从窗子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弯曲的脊背上,显得他格外的悲凉。
这状况一直持续到他看到闲云。
只不过闲云出现后的画面,我就看不见了,从黑暗中醒来时,我望进了裴云之担忧的眼中。
却同时也惊奇地发现。
我从他左手上脱离了。
原来我并非是穿越了,而是死后灵魂附在了裴云之的手上。
我飘在空中,闲云并未将我带走,只留下一句:「一日之后再见。」后便消失在原地。
10
裴云之带我进了宫。
此时的皇上是太子哥哥。
原来父皇去年便去世了,死时却强求母后陪葬。
这时我才明白。
他可能从未爱过母妃。
不然又怎会忍心让她被处死。
若是爱,定是会希望她好好活在这人世间。
太子在这里看到裴云之很是惊讶,连忙从龙椅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从那里跑过来,激动地握住裴云之的手,问:「裴先生,您想清楚了!」
原来他一直想让裴云之回来,再次服务于皇室。
我突然发现。
能当皇上的人都有一个优点。
不要脸。
裴云之十分不给名字地拂开他的手,冷淡回应道:「皇上,在下今日进宫,只是想祭拜一下崇德皇后罢了。」
太子微愣,微扯出一抹笑,「裴先生,您还没放下。」
「让太子失望了,在下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忘不了这皇家的薄情,忘不了内子的死。」他抬眸看向太子,「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您一样冷血。」
太子没想到裴云之这般不给他面子,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想。
他还需要再练练脸皮。
因为父皇面对这种场合时,总能面不改色。
母后的牌位被存放在寺庙中,崇德皇后这短短几个字便描绘了她的一生。
她向来是个温柔的人。
喜欢自己一个坐在窗边儿看书,总会跟我说些含有深意的词句。
我听不懂,她就只是摸摸我的脑袋,笑着说:「安安一辈子听不懂才好。」
母后只生了我一个孩子,虽然我并不是皇子,但她一直对我极好,从不强求我学些礼仪,不要求我与别的皇子公主们勾心斗角。
她教我为人要单纯和善。
还对我说:「安安,若有机会,定要离这皇室越远越好。」
那是我不懂。
如今我知道了,母后才是对的。
我从回忆里抽离。
余光却瞥见一旁的一个灵牌,上面竟刻着二姐姐的名字。
二姐姐不在了……
我心猛地下沉。
裴云之在一旁解释道:「二公主在得知你的死讯后,便自刎在了去匈奴的路上。」
母后的死了,二姐姐也死了。
这些记忆带来的悲伤让我再也承受不住。
我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为什么呢?
二姐姐多好的一个人啊,为什么就不能得善终呢?
她是令妃的孩子。
虽不与我一母同胞,可待我就如亲姐妹一般。
令妃不喜她与我亲近,总觉得我表面看着单纯,但却骗着父皇对我百般宠爱,一定是个有心计的,她怕我害了二姐姐。
可二姐姐并未听她的。
她说,比起母妃的话,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不识字,但爱看志怪小说。
二姐姐便坐到我的床头,一字一句地念给我听,直到嘴说干,她都不会停下,生怕影响我听故事的兴趣。
在我被学堂里的人堵住,被嘲笑说不学无术时,二姐姐第一次放下公主的架子,拿起凳子便与人打起来。
最后她头发凌乱,手臂带着伤紧紧拥住我道:「安安莫要听他们乱说,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我朝母后和二姐姐的牌位鞠了一躬,开口道:「对不起,是安安对不起你们。」
夜幕降临。
我跟着裴云之走出皇宫。
淡淡的月光投到地上,那里只有裴云之一个人的影子。
如同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走到南香记时,他转头问我:「安安,要吃桃花酥吗?他们可是新改良了配方呢。」
像是无数次回家的路上一般。
像是我从来没死一般。
「裴云之,我吃不了了。」我哭着对他说。
可他恍若未闻,走进南香记里买了一大堆的桃花酥,多到抱都抱不住。
「我吃不下的。」
「安安,能不能吃完再走?」
夜风将裴云之的黑发吹起,看着他卑微的神情,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闲云将我带走时,裴云之打扮的比往日里都要好看。
他抓住我的手,笑了起来,仿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发生一般,他说:「安安,你可要记住我长这个样子,投了胎后,可千万不要爱错人。」
他说话间。
我的身影渐渐淡去。
裴云之好看的面容也在我的视线里模糊掉。
怎么会爱错呢。
你这么好。
再来几辈子都不会忘掉。
11
男主番外
安安死在我面前时,我便瞬间没了生的欲望,跟着她一同去了。
她是个娇气的姑娘,若是到了黄泉路上,被其他的小鬼欺负了,又该哭鼻子了,我要去护着她。
但没想到,我一睁眼,又看到了安安。
面前的她容貌尚且稚嫩,趴在我家狗洞处,睁着一双大眼看向我,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同样觉得不可思议。
可同时又有些激动,不知是自己出了幻觉,还是这就是黄泉路上的场景。
但当她慌张地从地上爬起,然后如同我记忆那般从这里跑走时。
我便知道我回来了。
回到了安安十五岁这一年。
每一次相遇,我都贪恋地看着她的脸,妄图记住每一个细节,描绘关于她的一切,生怕某一天这一切便消失了。
但我也知道,不能在这么放纵下去自己了。
我开始刻意地疏远她,看着她难过的样子,自己心里同样不是滋味儿。
本以为她会就此放弃,却没想到她胆子大到去求了圣旨。
如同上一世一般。
她还是嫁给了我。
我想,这一世万不能再让她离开我了。
万不能再让她穿着白衣死在战场上。
我无数次试图破解这个局面,但最终,皇上还是拿出了我叛国的证据。
那一刻我明白了。
不管是谁拿出这个证据,皇上的最终目的都是想让我死。
可笑的是,在这之前,这一世的我依旧为他努力卖命着,妄图用更加卖命来证明我的真心。
无奈,我用了和上一世同样的法子。
自请带兵到匈奴,来换安安的一条命。
走时,以防万一,我对安安说,半年内不要离开京城。
可她不知为何,还是如同上一世一般出现在了战场。
我不懂。
既然结局一样,又为何要让我再来一世!
重新体会钻心的疼痛吗?
安安死后,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年。
我怕自己再跟着她去了后,还会在经历一次安安的死亡。
那个场景,我再也不想经历一遍了。
直到闲云的到了。
他说他可以让安安回来,了却我一桩心事儿,就当作弥补他的失职。
他说当时本是想送我去投胎,可不知为何竟让我回到了几年前。
但天命不可违。
哪怕我回到了过去,依旧不能改变什么。
他说了一大堆,可我什么也没听见。
只听到了那句,他可以让安安回来,只不过有时间期限。
有期限又怎样。
哪怕再见她一眼,我都愿意。
我等啊等。
终于在花朝节那天看到了一个与安安容貌相似的人。
她穿着白色莲花裙,半张脸被白纱挡住,只余一双眉眼和眉心的朱砂痣。
那样子,与安安有九分相似。
我以为那就是安安。
可当我跑过去。
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脸时,又突然有种怪异感。
是那种与陌生人亲近的怪异感。
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对安安感到陌生的。
因为爱意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以防万一,我让小厮前去询问她的生辰八字。
结果是,她不是安安。
安安还未回来。
我如同死了一般又度过一个月,终于,一天晚上,我又见到了安安。
她变作了我的左手。
只是好像失忆了。
不过这样也好。
她又能成为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了。
我乐不思蜀,与她度过了段极快乐的日子,但时间的流逝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安安快要走了,快要离开我了。
闲云再次的到来是我预料到的。
走就走吧,希望她下一世能过的幸福。
若是不见到我能平平安安,那我便希望她下辈子不再遇见我。
(完)
作者署名:二月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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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0 18: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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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成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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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白头:相思成露已入骨
吃西瓜没以籽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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