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遗物

遗物

玩的就是心跳：贪婪与毁灭

爷爷死了，我没想到，给我带来的不但是悲伤，还有一大堆问题。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的打算远比我想的长远……

1

爷爷死了，就在一个星期前。

我哭着收拾爷爷的遗物，在一堆杂物中，无意间看到一封信。

黄色的旧信封，贴着邮票，上面是爷爷苍劲有力的字体，写着：「给我的乖孙」。

我有点意外，于是手忙脚乱地打开来看。

「小东：

我的乖孙子，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了这封信，那很可能，我出了什么意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还好吗？是不是跟个爱哭鬼似的，哭个不停。乖啊，别哭！咱们爷孙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爷爷真的，很抱歉，不能再多陪你几年……爷爷从小对你严厉，你喜欢玩拼图，我也不让你玩儿，你可不要怨爷爷，我总是担心你，没办法成材，不够坚强，你性子弱，老是被人欺负，唉……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活着，我跟你奶奶，都在天上陪着你。」

熟悉的语气，扑面而来，我却止住了哭声，重新看了好几遍这封信。不是因为怀念，而是疑惑。

我什么时候喜欢玩拼图了？

这信爷爷什么时候寄的？

为什么看起来，他好像知道自己会出意外。

我擦干了眼泪，陷入思考。

爷爷死了，是车祸，司机闯红灯，说刹不住车，是个意外。

我心里陡然一凉，难道爷爷的死，不是意外？

那会是什么？！

我拿起信，翻来覆去地读，一个标点都没落下。

对了，拼图！

我从来都不喜欢玩拼图，爷爷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马上翻起抽屉，找那盒家里唯一的拼图，我还记得，是一盒风景拼图。

最终我在客厅的抽屉里找到了，它被放在最里面。

可是里面除了一块又一块的拼图，什么都没有……

我不懂。

难道要拼出来？

说拼就拼，只有 500 块，不多。

爷爷的死，我不能马虎，他是我最爱的爷爷……我边哭边拼，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花了两个多小时拼完它。

可是那落日余晖，跟我想象中的一样，没有任何其他信息，背面也空空如也。

我困惑不已。

但是紧接着，我就突然明白了。

我不爱玩拼图，爱玩拼图的，是爸爸！这就是他留下来的遗物。

爸妈很早就死了，他们一起出的车祸，只是那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爸爸的仇家做的，人为。

爷爷难道是想告诉我，他跟爸妈一样，车祸也是人为吗……

我打了个寒颤，心里凉了个彻底。

2

爷爷从不跟人交恶，邻里街坊都相处得很好，他教人写毛笔字，挣点小钱，供我上学。我彻夜难眠，实在想不出来谁会想害他，于是我决定明天放学，再去找警察了解下车祸情况。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操场上飘扬的红旗，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可是我突然在想，没有身边唯一的亲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还有必要上学吗？

可是爷爷要我好好读书……

一转眼，一辆奔驰疾驰而来，刹车声十分刺耳。我认得那车，慌忙躲到树下，担心被看到。

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卓恒，我的同班同学，但意外的是，还下来一个女人，长得极其漂亮优雅，应该是他妈妈。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卓恒笑得乖巧，进学校去了，那副样子，我从来没见过。

原来也是一个在父母面前装乖的烂骨头。

预备铃响了，我犹豫着，还是决定等看不见卓恒了再进去。

迟到事小，被他抓住，我第一节课就不用上了……

等待的时候，我感觉有一道强烈的视线盯着我。我四处看，这才发现，另一边车门还下了一个人。

那个人皮肤黝黑，微胖，长得很凶狠，他一脸冷漠地看我，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是卓恒的爸爸，他为什么这么盯着我？

我有点害怕，赶紧避开他的眼神。

可是下一秒我就想到，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避开？做错事的明明是他的小孩！

但是车已经走了，灰尘扑了我一脸。

我心里更郁结了。

卓恒是个垃圾，他爸也这么可怕。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学校，感觉脑门之外，处处都是针对我的恶意。

我拐进教学楼，突然感到后背一股大力拉扯，我被猛地往后拖，一下子跌在地上，尾椎骨传来刺痛，我头皮发麻，一定是卓恒！

「救命！！」我疯狂大喊。

一巴掌狠狠甩了过来，卓恒恶心的笑脸靠近我。

「叫救命没用，会被打得更惨，忘了吗？」

我怎么可能忘……

我被拖到厕所，就在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双皮鞋，我正想喊人，一抬头，却撞进一双冷漠的眼睛，是班主任……

他的眼睛和爷爷很像，可是却充满了无情，我鼻子一酸，愣是喊不出来。

他只看了我一眼，就转身上楼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他是爷爷，该多好，爷爷一定会救我……

我被丢进了隔间。

卓恒长得白净，眼珠子却黑得可怕。

「一个星期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我逃无可逃，他像发泄一样，对我拳打脚踢。卓恒有病，真的有病，似乎一天不打人发泄，他就活不下去。

他发泄完之后，从口袋里掏出弹簧刀，脸上带着病态的笑，撸起我的袖子，在我手臂上划来划去。他专挑之前的疤痕划，就喜欢在上面刻字，刻「野种」，刻「下贱」……

剧痛袭来，我却没有力气喊了。

另一只手被他踩着，我根本挣脱不开。

我不知道他玩了多久，直到他从包里拿出纱布的时候，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折磨，结束了。

他帮我包好了伤口，那变态的笑让我恶心得想吐，没想到吧，他是个有分寸的变态，按他的话说，他要给老师点面子。

「今天表现不错，还是你最乖啊，昨天那个，鬼哭狼嚎的，吵得我耳朵痛。」

我绝望地想，我是不是该退学了。

「听说你爷爷死了啊，可怜的贱种，那你不是更好欺负了，哈哈哈……」

这里学费虽然贵，但是对贫困生友好，免了学费，爷爷努力想供我上学，可是他也已经不在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你爷爷看起来跟你一个样，好欺负，有没有都一样。」

不如去打工吧，或者拿赔偿金，换个学校……

等等！

我努力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卓恒即将离开的脚。

「你，你见过我爷爷？」

他猛地一脚把我踹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谁让你碰我鞋的，妈的，待会搞脏了！」

这一脚太用力，我没缓过来，咳出了血，却不小心喷到他的鞋，我心脏一下子停了，完了……

果然，他怒气爆发，下一秒，脚如山一样砸过来，下了死力一样，踹得我眼前直发黑。

他拽着我的衣领。

「下次再敢弄脏我鞋，我直接让你死信不信！」

我信，因为他眼里的凶狠，我从没见过。

可是，死了又怎样？

比起死亡，现在有些事更重要。

我再次问他：

「你见过我爷爷？」

他眯起眼睛，随即把我丢开，冷笑。

「见过又怎样，不就跟你一个鬼样吗，哦不，你爷爷至少比你强一点，还跑来我家，想来讨那什么，公道？哈哈哈，对，公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啊？你们这种下贱人，就那么喜欢？！」

我愣住了。

爷爷竟然去找过他们？

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爷爷死的前一天晚上，很晚才回来，神色疲惫，颧骨有一点瘀青，他说是不小心撞的，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下棋去了，然后就赶我去睡觉。

是那天晚上？

他脸上的伤，是被卓恒打的吗……

卓恒冷笑着走了。

我忍着剧痛爬起身，拦住他的去路。

「是一个星期前吗，上周一晚上……？」

卓恒一脸不耐烦，推开我。

我想问出个结果，拉着他不让他走，结果又遭一顿毒打。这次我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只是在晕过去之前，我看到厕所门口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那是卓恒的女朋友许舒。卓恒搂着她离开了，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同情。

3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在厕所躺了很久。

嘈杂的声音逐渐吵醒我，我睁开眼，入眼都是来来去去的鞋子，只是没有人停留。

很快，人都走了。

我不指望有人对我伸出援手，别多踩我一脚就行，他们不敢跟卓恒作对的，我明白。

一直到上课铃响，我才有力气重新爬起来。

在教学楼跟大门之间，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出了门。现在比起上学，我更想去警察局。

保安大叔没有拦我，只是叫停我，叹着气。

「你要不，先去医务室看看吧。」

我摇摇头，走了。

走没几步，大叔追了上来，塞给我一瓶跌打药酒，又叹了口气，回到他的保安亭去。

我眼眶一热，心里的委屈突然翻江倒海。我攥紧了药酒，一步步往警察局挪过去。

爷爷死前去了卓恒家，他怎么知道我被卓恒打的，他该有多伤心……

我控制不住思考这些问题，心里压抑得痛苦万分，眼前已经模糊一片。

我想起早上卓恒爸爸看我的眼神，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爷爷的死，跟卓恒，有关系吗？

要是有，要是有……

警察局到了。

我很幸运，刚好碰到办理我爷爷案子的警察从里面出来，我赶紧追上去。

「何警官！」

「小东？」

他受了惊吓一样，一把抓住我。

「你怎么了，被谁打了？」

「我……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何警官，撞我爷爷的那辆车，之前不是说刹不住车吗，是什么原因查出来了吗？」

他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上学吗？」

「我请假了，是什么原因？」

「你这伤怎么都不像摔的啊，是不是被人打的，你跟人打架？」

「何警官！」

我快急哭了。

「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你别急，好好，我告诉你，已经查出来了，是刹车系统老化了，车主一直没保养，结果失灵了。」

我沉默了。

撞爷爷的车是辆小货车，我也见过车主，他很愧疚，那天除了我爷爷，还有一个人被撞伤了，整件事看起来，确实是个意外。

可我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的？」

「人为？」

何警官有点惊讶，精明的眼睛盯着我。

「小东，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下，毕竟，毕竟刹车失灵什么的，电视上不都说，是人为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跟何警官解释那封信的事，只能瞎说一通。

何警官皱着眉。

「不要老是看那些东西，要好好学习知道吗？你爷爷的车祸，确实是个意外，刹车系统老化是不一样的，也没有人为痕迹。况且，如果刹车失灵，那针对的人，应该是车主才对，你说是吧？」

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小东啊，我知道你爷爷死了，你很难过，但是人还是要向前看，你爷爷肯定希望你能好好读书。你高三了，快高考了，不要随便请假，知道吗？」

「我知道了……」

「现在你能说了吗，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我说不出话来。

告诉何警官有用吗，就算找了卓恒，以他的背景，要摆平这种事也很简单吧，何况也没有人给我作证……

就在这时，何警官的手机响了，看样子他得走了。

果然。

「小东，我得先走了，你记得去医院看看，有什么事来找我，知道吗？」

我点头，目送他离开。

但他走了一半，又返回身来，跟我要手机，然后把他的号码输进我手机里。

「这是我电话，有什么事一定记得找我，知不知道？」

我一瞬间有点感动。

可是，爷爷的死是意外，那那封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4

第二天，我把退学申请交给了班主任。这个鬼地方，我不会再回来了。爷爷放心，我会靠自己，努力考上大学。

我没弄明白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但是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风平浪静下，似乎有一点怪异。

我每天都会出去打工，夜晚回家学习。可是奇怪的是，好像有人进过家里。

第一次可能是我太敏感，但是第二次，就肯定不是偶然了。我能感觉到，东西放置的位置确实变了。

于是我决定，用攒了很久的零用钱在家里装一个监控。

结果就在安装监控三天后，真的被我拍到了画面！

有两个人，西装革履的，一胖一瘦，他们手上竟然有我家的钥匙！

他们在家里翻箱倒柜的，不知道在找什么，我很奇怪，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啊。我马上想到爷爷给我的那封信，我从没忘记。

难道跟那个有关？

难不成，他们想要信里提到的拼图？

不可能，拼图我也没收起来，就在桌上啊。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过那封信，被我夹在书里了，总不能是想要信吧……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视频里的一个细节。那个瘦的接了一个电话，他点头哈腰的，估计打来的就是他老板。我放大了画面，却震惊地发现手机里的来电，显示着「卓总」。

卓总……卓恒？

不对，应该是卓恒的爸爸卓力海才对！

我怔住了。为什么？

卓力海为什么要派人到我家找东西？

他想找什么？

难道爷爷想在信里暗示我的东西，跟他有关？

我突然想起那天早上卓力海的眼神，这个想法就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爷爷跟卓恒家唯一的牵扯，只有那天晚上了吧……

我越想越不对劲，坐立不安，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来到了学校门口。

这个点晚自习差不多要结束了。

通常卓恒不会上晚自习，但是今天，也不知道我是幸运还是不幸，竟然看见他出来了。

我条件反射般地躲起来，怕被他看见，好在他没注意到我，搂着许舒坐进车里，车子很快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回过神来，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真怂，我不就是想来找他的吗？

我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结果做了一件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我跑去了卓恒家。

他家在别墅区，半山腰，很有名，我知道。

我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他家门口。

可是当远远看到那极其气派的大门时，我就傻了，不知道自己能来这做什么，问卓恒爷爷的事吗？我应该会被他直接打死在这吧……

就在这时，我眼角瞥到了一样令人兴奋的东西，在大门边上的监控！

我灵光一闪，像这种富贵人家，家里都会装有几个监控吧？

那天晚上，有没有拍到爷爷呢？

这时后头一阵车声传来，我赶紧躲起来。车子疾驰而过，没有半点停留。

我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5

学校附近有一条路，是比较僻静的，车流量不多，没有什么店面，只是偶尔有人在散步，我知道卓恒的司机都是走的这条路。

晚自习结束前，我藏在一个拐角处，手出了一层的汗。

几个小孩子拿着我给他们买的摔炮，跑到路上去玩，声音震耳欲聋的。

就在这时，那辆熟悉的奔驰车准时来了，路过的时候，不得已停了下来，跟我想的一样。

司机哔了几声喇叭，但是熊孩子总是不听话的，他下车了，下车去喊他们走。

就是这个时候！

我准备在这个时间点进后备箱，这样就能顺利偷偷溜进他家了！

只是我刚想跑过去，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美好了，我没想到，卓恒的妈妈也在车上，这样一来，我要是关后备箱，她肯定有所察觉！

我懊恼不已，我怎么这么蠢？！

可就在这时，我惊讶地看到，卓恒妈妈也下车了，她走到后备箱，拿出了两个大盒子，看起来像是模型之类的，然后走到那群孩子中间，把玩具递给了他们。

我心里狂跳如雷，死死盯着那后备箱。

是了，就是现在了，机会走了就再也没了！

我狂奔过去，趁他们在跟小孩子说话，向其中一个小孩子偷偷招手，然后麻溜地藏到了后备箱里。在几声摔炮又猛地炸响之时，我用力关上了后备箱。

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依稀听到卓恒妈妈的声音。

「破铜烂铁就适合给小破孩玩，难怪张太的小男孩看不上眼……」

我屏息静气，额头上都是汗，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响，我只希望自己心跳的频率，不至于让他们发现车上还有另一个人。

我预想中，车子应该至少开两次门后，司机才会最终一个人去停车，那就是我下车的时候了。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发现，我开始缺氧了……

原来这后备箱竟然是密闭的吗？！

该死！

我出了一身冷汗。

事到如今，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努力调整呼吸，祈祷这该死的车能快点到达目的地。

好在上天佑我，在我感觉快窒息了的时候，终于可以下车了……

我抓准时机，在有人打开车门之时，也打开了后备箱，蹿了出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藏到车底下。

我看到司机的皮鞋本来都已经走了，又返了回来。

他自言自语：「怎么开了……」

然后我就听到砰一声，他把后备箱关了，车子一锁，潇洒地走了。

大概过了有五分钟吧，四周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之后，我松了一大口气，疯了一样地呼吸。

周围很安静，我悄悄从车底爬出来。但是下一秒，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说哪儿来的臭老鼠，原来是你啊？」

6

我头皮发麻，失了魂一样，一下子蹿起来想跑，却被卓恒挡住了。他笑容邪恶，高我半个头，居高临下的样子，在黑暗中尤其可怕。

「瞪这么大眼睛？」

他推了我一下。

「怎么？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呢？」

他拍着我的脸，突然一个大巴掌把我甩到地上，蹲下身。

「你一声不响地退学，我还挺可惜呢，没机会玩你了，没想到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说吧，你偷偷来我家干嘛，想我了？」

事已至此，我却反而心跳得没那么快了。这才注意到，许舒竟然也在这里，她正从旁边走过来，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我咽了咽喉咙，爬起身，努力直视着卓恒。

「我……那，那天我爷爷，三个星期前，我爷爷来这里，发生了什么？」

卓恒眯起眼睛，变态的笑容有点僵硬。

「你偷偷跑来这，就为了问这个？」

「是。」

他半天说不出话，却突然冷笑了起来，拿手指戳着我的头，一步步逼着我后退。

「谁给你的胆子？啊？有个死了的爷爷，你就了不起了？知不知道我是谁？」

下一秒，他一脚就踹过来，我猝不及防，被他踹倒在地上，肚子火辣辣地疼。

他蹲下来，笑眯眯的。

「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就是这样，我一脚就把他踹飞了。」

我怔住了。

「还有这样。」

卓恒狠狠给了我一拳，我感觉鼻梁骨要断了。

「不过说实在的，他比你不济，老东西还是不行啊，一拳就吐血了。」他掐着我下巴，「你还行，没吐呢。」

爷爷吐血了……

「哦！我还这样……」

他在我身上踢了好几脚，力气大得我快受不住，我咳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满意没？」

我红了眼眶，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愣在那里。

「不满意？」

卓恒皱着眉头，起身拍了下手，我看到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人跑过来，那副样子跟去我家找东西的人，一模一样，只是长相不同。

「把他抬到监控室。」

卓恒笑得极其和善。

「走，我带你现场观摩一下！」

我被架着走，客厅很黑，即使卓恒路过，也没有打开灯，我感觉拐来拐去的，很快就到了监控室，原来真的有监控啊……

「你们，把……」卓恒愣了一下，拍着我的脸问我，「什么时候？」

「5 月 17 号。」我费劲地说，这日子我已经记在了心底。

「你们听到啦？5 月 17 号晚上的，调出来看看，那晚有贵客呢！」

我没有理会卓恒恶心的嘴脸，紧盯着屏幕。

很快保安就调出了监控，屏幕上出现了爷爷，他真的来过……

上面显示的地点是在前院，正好拍到了爷爷和卓恒，他们似乎在吵架，但是没有声音，可是紧接着让我窒息的一幕出现了，卓恒这个该死的人渣，竟然真的一脚踹飞了爷爷！

甚至，还上去拳打脚踢……

天呐，爷爷怎么受得了……

我一下子哭了出来，不忍心看下去，可是又硬逼着自己睁大眼睛看完！

就在这时，屏幕却突然停了，一个严肃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7

卓恒的爸爸，卓力海，此时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爸，你怎么来了？没什么，这是我同学，在给他看点好玩的。」

卓恒没有丝毫害怕，十分坦荡。

卓力海眯起眼看着监控屏幕，缓缓走过来。

如果说卓恒是个顽皮的恶魔，那卓力海，一定是捏着生死簿的阎王，那种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捏碎的阎王，至少我现在是这么感觉到的。

空气一阵静谧。

卓力海站停，突然间反手，给了卓恒一个大巴掌，打得卓恒都懵了。

「爸……？」

「小恒，你给同学看的什么东西，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他没有等卓恒废话，转过身来看我，眼里的冷意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善的微笑。

「听小恒说，你是小东，你们是同学，对吧？小恒真是太不懂事了，都是叔叔给惯的，我给你道歉。」

这话说得很好听，我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揽过我的肩膀。

「来，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被他半请半拉地到室外的游泳池边，他手一按，我就感到一股极大的力气把我压坐在椅子上。

我无法抑制地发抖，一身冷汗。

他坐在我对面，笑得和蔼，可我总觉得笑里藏刀。

「小东，你来这做什么，找小恒吗？」

我捏了下大腿，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

「我，我爷爷，他，他三个星期前来过这，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爷爷来过这？」

他一脸思索的样子。

「抱歉，我不知道这事，那么刚刚监控里的，就是你爷爷？」

我想到爷爷在屏幕里被打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悲愤，忍不住捏紧拳头，不让自己哭出来。

「卓恒……他打我爷爷，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

卓力海很惊讶。

「小恒干了这事？」

这时我后面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卓恒和许舒，我看到卓力海狠狠瞪了我身后人一眼。

「实在抱歉，是我没有教好孩子，我会好好教育他的，至于你爷爷……你放心，我们会赔偿一切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你看怎么样？」

我愣住了，摇了摇头。

「爷爷他，已经死了……」

卓力海皱起眉头，电光石火间，他突然起身向卓恒走去，一个大巴掌甩出去，声音大得吓人。

卓恒嘴角流出了血，一脸震惊。

「你这个不肖子，平时打打闹闹就算了，现在还敢给我搞出人命！」

又是一巴掌。

「尊老爱幼我没教你吗！」

又一巴掌。

「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不肖子！」

卓恒被打得摔在地上，我已经吓懵了，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爸！你打我干什么啊！那死老头不是我弄死的！」

「不是你？」卓力海的手顿住了。

「不是我啊！他被车撞死的，车祸！」

卓力海转过头来，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十分可怕，像要吃人一样，看得我直发怵，他声音幽幽的：

「是这样吗，小东？」

「是，是……是意外……」我结巴了。

我以为卓力海会在下一秒过来扇我一巴掌，可是他却笑了，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

「这样啊，那就好！那……你来干什么？」

「我……」我心脏都快停了。

「哦，对！不好意思，我儿子打了你爷爷，那你看看，还需不需要点精神损失费？」

他很和善，可不知为何，我只觉得有条蛇爬过我的脖颈，把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我说不出话来。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优雅的女声从门口传过来，卓恒妈妈穿着睡袍走过来。她一看到卓恒躺在地上，嘴角都是血，吓坏了，忙跑过去扶起他，脸上满是心疼和担忧。

「儿子，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妈！爸打的……」卓恒哭诉。

他妈妈一下子炸了，扯着卓力海质问他：

「你打小恒干什么啊！」

两个人吵了起来。

我站在那，只感觉头皮发麻，无所适从。

三言两语间，卓恒妈妈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气得不行，直接过来就给我一个大巴掌，扇得我又懵了。

「原来是你！不就打了你爷爷几下吗，人都死了，你还来闹什么！还冤枉我乖儿子！」

她伸手又连扇了我好几下。

而卓力海就站在那，好像想上前阻止，却一动不动。

我突然觉得，刚刚知道爷爷不是卓恒害死的，卓力海那可怕的表情，可能很想回过头来甩我几巴掌吧……

这个地方，太可怕了，没有一个好人。

爷爷那天，也是被这样欺负的吗……

想到爷爷，我突然生出一点勇气，抬手抓住了卓恒妈妈又要扇过来的巴掌，捏得死紧。

但我知道，在人家的地盘，我怎么斗得过人家。

我转身狂奔离开。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真的就像只老鼠一样，送上门来让人玩。我很自责，竟然让爷爷因为我经历这样的事。

那天我顺利离开了，他们没有拦我。

但我没想到，事情并没有结束，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8

快递来的东西让我始料未及，竟然是一个生日蛋糕，上面写着：「小东，生日快乐。」

我又懵了，因为今天根本就不是我生日。

我找了一通，发现有一张卡片，我打开来，上面写着：

「小东：

生日快乐！今年不能陪你过生日了，但是爷爷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蛋糕，要开开心心过生日啊！」

寥寥几语，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爷爷给我的？！

我跌坐在椅子上，完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赶紧回拨了快递员的电话，问他这是在哪寄过来的，他说，是离这里挺远的一个蛋糕店。

我跟他要了地址，打算马上赶过去。却在出门之时，看到一个让我意外的人。

许舒站在门外。

她穿着校服，眼睛很大，但是脸色看起来有点疲惫。

「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塞给我一个 U 盘。

「你可能会想看一下。」

声音轻轻的，说完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点疑惑，但我感觉，她并不像卓恒，似乎没有针对我的恶意。

这个 U 盘，应该很重要。

我左思右想，决定出门前还是先看一下。

我找来电脑，U 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我打开来一看，惊讶地发现竟然是昨晚的监控。

她这是在帮我？为什么？

我忍着内心的愤怒，看完了一整个视频，除了昨天晚上看到的片段，后半段我还没看过。

卓恒没打多久就停手了，接着他妈出现了，不知道在跟爷爷说什么，很快又吵起来，然后他妈就招来几个人，对爷爷进行围殴。

我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气得想哭，真是什么妈教出什么儿子！

接着卓恒和他妈就走了，打人的也走了。

我不知道视频过了多久，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才看到爷爷在视频里动了一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我羞愧地捂住眼睛，哭得不能自已。

如果不是我，爷爷怎么会被这么欺负……

等我再次擦干眼泪，看向屏幕的时候，视频已经放完了，最后一帧，是卓力海从院子里走过的画面。

我倒回去看，爷爷从地上爬起来后，就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大门。

接着视频里什么都没有，大概过了一分多钟之后，卓力海就从大门的方向走过来了。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许舒是想让我看这最后一幕吧，否则为什么要多给我这一分钟的空白？

爷爷跟卓力海在大门处遇上了吗？

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我想起卓力海那可怕的模样，越来越觉得，这事情可能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卓力海对我的关注，以及派人来家里找东西的行为，还有爷爷死了之后留给我的信和生日蛋糕，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该死，刚刚应该留住许舒，她可能知道什么，才会把 U 盘给我。

我想了一下，把 U 盘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出门，径直往蛋糕店的方向走去。

9

蛋糕店很精致，店员姐姐看着很和善，我把生日蛋糕的照片给她看。

「你好，这个蛋糕，是在你们这里送出去的吗？」

店员姐姐确认了一下，点点头。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这个蛋糕是谁订的。」

「稍等，我查一下。」

她在电脑里一顿查，很快她就跟我说：

「是一位姓陆的先生。」

我一下子心脏跳得飞快。

「是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呃……」店员姐姐脸色有点尴尬，「这太久了，我记不起来了。」

「太久了？什么时候订的？」

「好像几个星期前了。稍等，我看看……是上个月 5 月 18 号。」

5 月 18 号？

我愣住了，那是爷爷死的那一天……

怎么可能？！

爷爷真的知道自己会死吗？所以才提前做了这么多？可是车祸明明是意外……

我难以相信。

「你们这里有监控吗，我想确认一下那天来这订蛋糕的人可以吗？」

「呃……」

店员姐姐好像有点为难的样子。

「姐姐，求求你了，我可以自己找，那可能是我爷爷，他已经死了……」

本来我只是想卖下惨，结果说着说着，又想哭了。

店员姐姐明显愣住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看了眼时间，叹口气说：

「好吧，但是我没时间给你找，你自己找。」

「谢谢姐姐！」

她带我进去里面的房间，里面有台电脑，我很快就调出 5 月 18 号的记录，还好还没删。

当屏幕里出现爷爷的身影时，我的心情更沉重了。

爷爷还是那副模样，熟悉的满头白发，熟悉的笑纹，背挺得直直的，只是走路，明显慢了许多，一瘸一拐的，可是前天晚上回家，他还强撑着，看不出异样。

怎么会这样……

爷爷订了蛋糕后就走了，从视频里看不出来什么，我跟店员姐姐道谢后，离开了。

这真的是爷爷在死的那天订的……

爷爷到底想告诉我什么，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今天给我送生日蛋糕呢？还跑来这里买，家里附近就有一个蛋糕店啊。

我叹了口气，是我太蠢了吗，才想不明白……

那个拼图真的是在说爸爸吗，如果是在说爸爸，那爷爷一定知道自己即将出车祸，才会这样暗示我。

有人扬言要撞死他？谁，卓力海吗？

如果是这样，爷爷为什么不直接在信里告诉我，是谁要杀他。

我跌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想得脑子都快炸了。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我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爷爷不直接告诉我，是怕被人发现吗？

卓力海派人来家里找的东西，爷爷是不是不想他们找到？

到底是什么？！

拼图？不是……会不会是跟拼图有关的东西？

我站起来继续走着，边走边想，拐了一个弯，在街边看见了一家卖拼图的店。

这家店还在啊。

说起来，爷爷小时候带我来过这里，我记得他说，家里的那盒拼图，就是他在这买了送给爸爸的。

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眼蛋糕店。

爷爷说的拼图，难不成是想我来这里？！

10

我快步走进拼图店，拼图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人在柜台坐着，还有一个在货架前忙活。我也不知道进来干什么，就四处看看，只是没走两步，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小东？」

声音是从柜台传来的，那人站起身，是一个中年男人，有点矮，此时笑得十分灿烂地看着我。

「你认识我？」我走过去。

「你是陆叔的孙子吧？」

我十分惊讶。

「你认识我爷爷？！」

「哈哈哈……他跟我说，你今天会来，还真就来了啊！」

从他口中，我知道了，他姓李，原来跟爸爸是朋友，爸爸死后，爷爷偶尔也会过来拼图店找他喝喝茶。

这么说起来，小时候的记忆虽然模糊，但爷爷跟他确实是认识的。

「陆叔几个星期前，来找我喝茶，我还问起你来着，结果他跟我说，今天，6 月 11 号，你今天会来找我，还让我好好招待一下你，神神秘秘的。别说，你还真来了！哎呀，这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李叔很热情，可我没有闲情逸致叙旧，我拿起手机一看，今天真的是 11 号。

我震惊了。

「李叔，爷爷跟你说，11 号这一天我会来，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李叔愣了一下，「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要这个吧！」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把钥匙，递给我。钥匙很普通，但我却没有印象这是开什么的。

「这个，他让我给你的，他说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一把钥匙？

「这是拿来开什么的？」我很疑惑。

李叔摇摇头。

「我也好奇呢，问他半天也不说，他说你知道，就跟那个谁……海悦一样。」

「海悦？」

「对啊，海悦，你同学，他说你那位同学啊，之前收到的生日礼物，你很喜欢，所以他今年也给你买了！」

我真迷茫了，我哪来一个叫海悦的同学啊？

但是听到这里，我已经确定了一点，爷爷果然是在暗示我什么，而且他不想除我以外的人知道。

可是，这掩饰得也太彻底了吧……

「爷爷他还有没有说什么其他的？」

「有啊，他说你现在上了高三，学习很紧张，但很乖呢，还说……」

李叔絮絮叨叨的，但没再说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没有告诉李叔爷爷的死讯，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我说不出口。我想，等我解开这些谜团之后，再告诉他吧。

我站在大街上，看着那把钥匙，深感疑惑。

这钥匙是拿来开什么的？

拼图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生日呢？

爷爷为什么非说今天是我生日，还说我今天会来？

6 月 11 号是不是代表了什么？

海悦又是谁啊……

我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爷爷要这样兜着圈子暗示我。

我拿出手机，打算在网上查一下看看。

我搜了「6 月 11 号」「6 月 11 号发生了什么」。

美国枪击、戊戌变法……

我叹了口气，爷爷应该不是想跟我说这些吧。

我又搜了一下海悦。

公司、花园、存取柜……

我愣了一下，慌忙拿出钥匙来看，6 月 11 号……

难不成是存取柜？！

李叔不是说爷爷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吗？

是了，一定是！

我兴奋不已，马上查这附近离得最近的海悦存取柜。

果不其然，这附近就有一家。

我赶了过去，地图上说那存取柜在一住宅楼的地下一层，很隐蔽，找到那地方费了我不少工夫。

这地方挺大，里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柜子，我顺着柜门号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 611。

我激动得手都有点抖，拿钥匙打开了 611 的柜门。

在听到咔嚓一声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直以来我的猜想全都是对的。

而爷爷想告诉我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还好，还好，我没有就这样让这件事过去，否则，我真的对不起爷爷……

我打开来，发现里面是只手机。

这是爷爷的手机！

爷爷出事之后，警察给我的遗物中并没有手机，当时已经报失了，但一直也没找到，久而久之，我也给忘了。

原来手机没丢，竟然是被爷爷藏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

11

我关上柜门，走去楼梯间，想好好看看手机里面有什么。

手机是关机的，重启之后，还有电，我发现，手机里没有插入 SIM 卡。

我一下子明白了，爷爷肯定是怕被什么人找到手机。

我翻了一下。

通话记录，都是熟人，没有奇怪的电话，信息也是一样。

我打开相册，很多风景照，还有我和爷爷的合照，只是在这其中，一个黑乎乎的视频，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心跳瞬间快了起来，直觉这一定就是爷爷要告诉我的东西。

我打开来，那是一个不到一分钟的视频。

视频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咒骂声，几秒过后，不再是黑屏，出现了三个男人，站在中间的男人显然是老大，穿的西装不一样，而那个老大脸上怒气狂飙，青筋暴起，正拿着一支高尔夫球杆，疯狂地打躺在地上的人，那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却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没了生气。站中间的老大最后往地上的人啐了一口唾沫，才终于停手。

他跟旁边两个小弟说：

「山上埋了去，弄干净点，真是晦气！」

「是！」

视频到这里就停了。

我总算明白了，卓力海这么奇怪的行为是为什么，因为视频的主角就是他……

那爷爷，会不会是卓力海害死的……？

因为爷爷手上有他行凶的证据，所以他找人开车撞死了爷爷？！

我气得发抖，又难过又愤怒。

我又翻了一下手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结果找到一段 5 月 18 号的录音，我赶紧打开来听。

手机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爷爷熟悉的声音。

「小东啊……」

我一下子泪目了，崩溃地哭了出来，是爷爷……

「爷爷，对不起你……你能找到手机，一定很辛苦，唉……爷爷也不想兜这么一大圈的，可是我怕会被他们先找到手机啊……我去过警察局，可那门口，都是他们的人啊，家里也是……爷爷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一旦被他们找到，就是死路一条……爷爷想了很久，要是在你回家之前，我就被他们找到，那你可怎么办，爷爷死了不要紧，可你要好好活着啊……」

「你被卓恒欺负，爷爷都知道，我很痛心，我的孙子竟然给人这么欺负！可是爷爷无能，也保护不了你……小东啊，你要坚强一点，学会自己保护自己，这是我能留给你最好的武器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的乖孙子……」

怎么会这样……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一片模糊。

可就在这时，防火门传来了声音，我依稀看到有人进来了，我忙把眼泪擦干。

防火门那里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愣住了，因为我认出来，那是偷偷来过我家的人！

我没有时间思考，条件反射一般蹿起身，拔腿就跑，疯狂往楼上跑去。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那男的吼得很大声：「站住！」

开玩笑，这时候站住，我还有命吗？

我用尽全力地跑。但是很快，我就感觉力不从心了。再这样下去，被抓到是迟早的。

我打开防火门，往外面跑，也许是上天眷顾我，竟然刚好让我遇到电梯门开了。

我冲进去，疯狂按电梯，在最后一秒钟，那男人蹿了出来，但好在，他已经进不来了。

电梯直达一楼，没有停过。

我一出来，就径直往外跑，边跑边把视频先发给自己备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传来，一辆面包车直直朝我冲过来。

我被吓傻了，直接跌坐在地上。但是却没有预想撞击的疼痛，那车停下来了，就停在我眼前。

紧接着车上下来好几个人，直接就把我拖上车了。

而我，完全反抗不了。

12

整个过程很快，可能不到五秒。

待看到车上的人时，我心都凉了，竟然是卓恒，还有几个经常跟着他的学生。

他们是来抢手机的吗？

卓恒凑了过来，搭着我的肩膀，笑眯眯的。

「你刚刚跑什么，不怕被车撞死啊？」

「我……」

「我什么？」他突然变了脸色，脸上满是怒意，甩了我一巴掌，「说话啊！」

我被甩得有点懵，但是内心疑惑更盛，他怎么不抢我手机？

我闭上嘴，决定先静观其变。

果然，他又开口了：

「想去找小舒？是不是？」

小舒？

谁是小舒？

我眨眨眼，继续不吭声。

但沉默并不总是金，我又被甩了一巴掌。

「别他妈以为不说话就没事，我告诉你，我都知道！」他抓着我的衣领，瞪着我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妈的绿帽子，你敢给我戴绿帽子，啊！」

绿帽子？

我算是明白了，小舒是说许舒吧。

但是绿帽子，又是哪跟哪的事啊？

不过现在看来，卓恒找我，肯定不是因为手机的事，我想起那天晚上卓力海伪善的模样，估计他没告诉卓恒他杀了人吧。

我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卓恒却又凶狠地跟我说：「等到了目的地，你就死定了！」

我不禁头疼。

看样子他是误会我跟许舒有一腿，我想起早上的事，难不成是那个？

我们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是个废弃厂，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我被卓恒推搡着，进了厂里。

本以为无非又是一顿打，直到我看到被绑着的许舒，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许舒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身上全都是一条一条的鞭痕，衣服被扯得破烂不堪，脸颊跟我一样，高高肿起。

该死，卓恒怎么对他女朋友，都能下这么毒的手，那是女孩子啊，不像我，皮糙肉厚的。

我忍不住怒气质问他：

「你对她做了什么？」

结果换来了他狠狠的一脚，我被踹倒在许舒旁边。

卓恒怒目圆睁。

「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我能这么对她？！」

我说不出话来，他虽然可恶，但也没说错。我感到愧疚，也不知道该不该扶许舒起来，只觉得鼻子很酸，能说的话却只有一句：

「对不起……」

许舒苍白着一张脸，却笑了。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选的。」

我其实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我，明明我跟她非亲非故的，但看她这个样子，我知道，一定得带她离开这里才行。

然而我还没有想清楚，卓恒的鞭子就甩了过来。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们当我死的啊！还敢在我面前卿卿我我！」

他明显已经有点疯癫了，甩开鞭子，过来就疯了一样地踹我。再被他这么踢下去，没准我会死在这里，不行！

我抓住机会，在他脚踢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奋力往旁边一甩。

他没想到我会反抗，没有防备，直接摔到了地上。

我不管不顾，过去骑在他身上，使出我生平最大的力气，猛地给了他一拳，直往他的颧骨。

我想替爷爷还这一拳，已经很久了！

我不敢停下来，一拳接着一拳，往他鼻梁骨，脑袋，眼睛……一切他们曾经打过爷爷和我的地方，我统统都要还回去！

可反击也只能是昙花一现，在这里，我完全没有优势，有人拉开了我，是卓恒的跟屁虫。

我刚被他们架开，卓恒就起身冲过来，把我当沙包一样打。

「你还敢反抗？！你个下贱东西，竟然还敢反抗！」

一片混乱中，只有一个人的目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许舒蹙着眉，眼里都是泪水。

就在我感觉要被打死在这的时候，卓恒却停了。可这是第一次，我希望他不要停，因为我听到他喊了一声：

「爸？」

13

我猛地清醒过来，卓力海怎么来了？！

也是，刚刚卓恒那么大阵仗，肯定被那个追我的人看见了，他想找他儿子还不容易。

旁边架着我的学生一下子把我丢在地上，卓恒马上就怂了，青筋一下子都消失了。

「爸，这……我们闹着玩呢。」

卓力海只是拍拍他的脸，就径直向我走来。

在卓恒惊讶的目光中，卓力海蹲在我面前，还是一样和善地笑，但这一次，我总算看明白了他的笑里藏刀。

「小东，是吧，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害怕，但一想到爷爷很可能是他害死的，我就气上心头。

「不知道！」

「不知道？」

卓力海笑了，一巴掌甩过来。

我感觉我快脑震荡了，这家人怎么都喜欢甩巴掌啊，遗传病吗？！

「这下知道了？」

我吐掉口中的血水，死死盯着他。

「是不是你害死我爷爷的？」

他扬了扬眉，拍着我的脸。

「小朋友知道的，还挺多？」

「真的是你！！」

我气得发抖，上前就想给这个烂人一拳，可是他的手下死死抓着我的手，我动弹不得。

「是我，可是，那又怎么样？」

「你！」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到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

「可是何警官明明说车祸是因为刹车系统老化。」

卓力海看了我很久，笑了一下。

「你想死得明白，我告诉你也无妨，那刹车系统，确实挺老的了，但是刹没刹车，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愣住了。

还能这样？？！

「小朋友，你还年轻，大人的事情，不要瞎掺和，别学你爷爷，否则只会惹祸上身，这道理，没人教给你过吧？」

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就在我身上搜了起来。

我意识到，他是想找我手机！

我拼命挣扎，不让他把手机拿走，可是旁边两人直接把我头按在地上，我根本动不了，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走爷爷的手机。

「不行，你不能拿走爷爷的手机！」

他冷笑，把手机随手丢在地上，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高尔夫球杆。

「这个，很熟悉吧？既然你爷爷看了，孙子也要跟上不是？」

说完他就奋力一挥，手机屏幕随之炸裂，爷爷的手机，就这样黑屏了……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手机。

卓力海又蹲下来。

「小东啊，其实叔叔，也不喜欢杀生的，你要是乖一点，我们一切都好说，对吧。」

我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讨了个没趣，直起身来，挥了挥手，就打算走了。

我看到他手下人围过来，顿感不妙。

他这是要杀了我？！

我大声喊住他：

「你要在这杀了我吗？我可是被你儿子带过来的！」

卓力海停下脚步，转身眯着眼睛看我，又看看卓恒。

卓恒皱着眉，气不打一处来。

「你什么意思，我带你来的又怎么样？！」

我冷冷地继续说：

「你儿子阵仗可大了，马路上人还这么多，就把我带过来。何警官最近一直打电话关心我，我才死了爷爷，要是我在这失踪了，你们有点麻烦吧？」

卓力海没说话，我继续乘胜追击：

「你们已经毁了手机，我也构不成你们的威胁了，爷爷要我好好活着，如果你们肯放我一马，我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我跟他叫板，但事实上我很怕，手控制不住地抖，我怕他无所畏惧，不给我个活命的机会。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去。

卓力海突然叹了口气，在废弃厂里走来走去。我看到他狠狠瞪了卓恒一眼，突然一巴掌扇他脑袋上去。

「懂不懂低调点，啊？」

卓恒捂着头，想反驳又不敢反驳。

卓力海似乎真的听进去了，挥了下手，像是要放了我。但他走过来，掐住我的脖子，一点点用力，我顿时慌了。

「小东啊，你可得做个说话算话的乖孩子，要是你不懂怎么闭嘴，我就来教你，明白吗？」

我不停地点头。

就在我快窒息的时候，他把我甩开了，带着人离开。

我松了一大口气，感觉再也撑不住了，躺倒在地上，咳个不停。

可就在这时，那脚步声又停了下来。

我心脏瞬间狂跳起来，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

卓力海回过头来，冷冷地盯着我，一如那天早晨，他在车门边看我的眼神。

他发现了！

我撒开腿就跑，想从废弃厂的侧门逃出去。可是我高估了我的跑步能力，我刚打开侧门，就被人一把扯住后领，往地上甩过去。

我再一次，被人抓住双手，死死压在地板上。

该死！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逃了！

卓力海快步走过来，又一次往我身上搜，这一次，我身上的东西全被他翻出来了。

他拿着我的手机，揪着我的头发解锁，然后在我手机上划来划去。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谧。

接着他瞪圆了眼睛看我，一脸暴怒。

「臭小子，你玩我？！」

他拽着我的头发，语气狂躁。

「我说呢，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弃你爷爷了，原来还把视频发你自己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反抗，声嘶力竭：

「把手机还给我！把手机还给我！！」

「哼，小孩子把戏！给我打！」

一群人围过来，又是一顿毒打。

但我已经没感觉了，那个手机，是我最后的念想，被拿走就真的完了……

「好了！」卓力海喊了停。

我满嘴的血腥味，感觉要把自己呛晕了。

卓力海把手机丢在地上，再一次抡起了高尔夫球杆。

「你给我好好看，看我怎么把它敲碎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听在我耳里却是震耳欲聋，在球杆挥下的那一秒，我的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猛地蹿了过去，护在那手机上。

背部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我感觉再也起不来了……

我依稀听到卓力海冷笑一声，把我踢开，然后又是那熟悉的炸裂声。

我躺在地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了，碎得彻底。

14

卓力海走了。

卓恒也走了。

偌大的废弃厂里，只剩我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在阳光完全从我脸上离开的时候，我终于有了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我爬过去给许舒松绑，她也不好过，要晕不晕的，我把她扶起来。

「还能走吗？」

她咳了好几声，勉强站起身来。

「能……」

我们相对无言，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告诉我，她的手机也被卓力海砸碎了，路上没有一辆车，我们只能慢慢走。

最终我先打破了平静。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好半天才回答我：「……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卓叔叔打电话，找人想处理你爷爷……那天晚上，我在卓恒家。」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轻轻柔柔的，只是现在听起来，总感觉多了一点疲惫。

「你是卓恒的女朋友，其实没必要帮我，把自己搞成这样……」

这话听起来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我确实这么想。

她没有接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想着换个话题的时候，她开口了：

「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

「什么？」我没明白。

「我根本不喜欢卓恒。」她笑得有点苦，抬起手来，「这些伤，并不全是新伤。」

我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我不想妈妈担心，她工作很累，顺从卓恒，会容易得多，我们斗不过他。」

「所以我想，我们俩，有点像。」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我叹了口气。

「那你也不应该这么冒险帮我。」

「嗯？」她扬了扬眉，看起来有点不快。

我笑了笑。

「但既然你帮了我，你放心，我也会帮你的，知恩图报，爷爷教我的。」

她摇了摇头。

「不用，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卓叔叔不会就这样放过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放我走，肯定只是想换个时间地点处理我。」

许舒看了我好几眼。

「你倒是没有看起来这么傻。」

「哈哈，我看起来，还比你想象的聪明。」我眨了眨眼，「你想不想把他们送进监狱？」

她看起来有点迷茫。

「送进监狱？怎么送？」

我笑而不语。

15

一路上许舒都在问我，想怎么把他们送进监狱。直到我重新买了手机，带她去拼图店，从李叔那里拿到视频之后，她终于停止了疑问。

「你备份了？」

我点点头。

我很庆幸当时多留了一个心眼，在发给自己的同时，还发了一份给李叔。

好在李叔，感觉到事情不简单，没有随便声张，也没有把视频删了，一直等到我来找他。

「小东，这是什么啊，你可别去做危险的事！」

「放心吧李叔，我不会的。」

我并不想做危险的事，但是危险的事，总是找上门来，我没有办法。

那天回到市区，我就没再回家了。

同时也让许舒把她妈妈带上，我拿着赔偿金，暂时带她们离开家里找个地方住。

我担心，卓力海可能会派人找到家里来。

我打算拿着视频去警察局，结果许舒说，她也想去，还塞给我一个 U 盘。我没想到她竟然有卓恒在家里欺凌同学的视频，其中也包括我……

我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把他们定罪，但卓家父子估计也得吃不少苦头了。

「你不担心吗？」我问许舒。

「担心什么？」

「如果不能把他们送进监狱，我们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她笑了笑。

「我决定把 U 盘给你，就是希望有一天能不再过这种日子，还担心什么。你呢，担心吗？」

我也笑了。

「我担心什么？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不能完成爷爷的遗愿。」

我把这些都整理好，带到警察局去。

只是快到警察局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有点问题。警局附近停的一辆面包车，看起来十分熟悉。

我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是卓力海安排守在这的！

我万分庆幸，托他们的福，我对面包车已经有点敏感了，才没有直接过去，不然肯定被他们拦下。

「这下怎么办？」许舒问我。

我想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我打电话给了何警官。

他确实是个好人，答应来我这里找我。

我很顺利地把证据给了他，也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他听得十分生气。

「这个卓力海，竟然猖狂成这样！」

后来何警官告诉我，我才惊讶地得知，原来他们一直都在调查卓力海，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迟迟无法将他定罪。

「这次有你这个视频，把他抓进牢里就有希望了！」

何警官这么说，我跟许舒都松了一大口气。

他拍拍我的肩膀，皱着眉头。

「辛苦你们了，你们……不应该遭这种罪的。」

我摇摇头。

如果能把他们抓进去，这些痛苦都不算什么。

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何警官身上，但我们也没有选择继续待在这里。

在配合何警官做了一系列调查之后，我就带着许舒和她妈妈，暂时先离开去了邻市，事实上，这也是我咨询过何警官之后，做的决定。

在人没有成功抓起来之前，我跟许舒，多多少少都会有危险。

后来，在我们离开那里一个月之后。

何警官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卓力海已经被抓捕归案了，何警官从他埋尸的地方，还挖出了另一具尸体，而卓恒也因为故意伤人，被抓了起来。

很令人欣慰的是，他们被抓进去后，学校里很多学生，都敢出来指证卓恒了。我想，如果但凡能看到一丁点希望，肯定没有人愿意在绝望中生活。

在他们被抓的那一天，我们已经回来了。

在警局门口，卓恒一看到我，就扑了过来，像一条疯狗一样还想咬人。

「下贱的东西，等我出来，你就死定了！」

而卓力海脸色铁青，凶狠地盯着我，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栽在我爷爷手上，还被我这么一个小屁孩摆了一道。

他咬牙切齿地说：

「是我粗心大意了，看错了人，没想到你竟然有胆子算计我。」

其实他没说错，如果是我目击到了他杀人，可能我根本没胆子告发他，可是他错在不应该杀了我爷爷。

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的人总是能赢，因为已经没什么好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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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8: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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