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每百年剔我一次仙骨,只为在我身上长出他人神骨。
可他们要等的神,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1
神族青瑶公主为六界身死,魂归九幽。
白祈上神以上古移魂接骨之术,将青瑶的一缕残魄寄在我身安养。
每百年剔我一寸仙骨,便长青瑶一寸神骨。
待到万年之后,青瑶长出足足九十九寸神骨之时,便是她归来之日。
那个时候,我便也就不存在了。
可对天界来说,这并不重要。
天界众神众仙无不翘首以盼青瑶早日归来,恨不得日日剔我仙骨,以成其事。
可他们不会知道,他们的青瑶公主,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2
上神剔我仙骨时,血溅了他一身。
我疼得贝齿死死咬住唇瓣,撑在地面的手指已掐得骨节青白。
白祈却是唇瓣微撇,面露几不可察的嫌弃之色。
耳边是妍珍公主的轻声惊叹:「呀!好可怕。」她双手捂住眼睛,自言自语道,「真是吓坏阿妍了。」
白祈循声微顿,长眉微蹙,信手一挥,一身的血渍便消散得干净,仿佛我深浓的痛意并不曾存在过。
他望向妍珍,笑容无比温柔道:「阿妍,莫怕。」
「早就劝过你,你仙体本就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场面?」白祈叹了声,道,「你偏不听。」
「我也是盼着阿姐能早日回来嘛。」
妍珍美目一瞥,看向一旁的蓝衣小仙,道:「还不都怪阿蓝,偏说剔骨一事百年难得一见,硬要哄着我带她来看。」
那阿蓝立马跪拜,伏在地上,浑身哆嗦道:「阿蓝初上天界,未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实在好奇,便想来长长见识。」
于我而言是要了半条命的剔骨之刑,于天界这帮子神仙,却是得以开眼界的幸事。
何其可笑?
耳边是围观我剔骨的众仙家的低声交流:「唉,实在可惜,百年才能剔一次仙骨,不然,我们的青瑶公主定然能早些回来。」
「上回我入梦,梦里头都是白祈上神在剔赵沉虞的仙骨呢。」
「这赵沉虞区区一介肉体凡胎,当是修了千辈的福祉,才有这样的福气,能一步登仙,做我们青瑶公主的器鼎。」
「……」
妍珍见阿蓝跪了有一会儿,才扯着她从不让旁人沾染的袍袖,亲昵求情道:「白祈哥哥,都是阿妍不好,你就不要怪阿蓝啦。」
白祈只得摇摇头,宠溺道:「这次有你求情,便算了,若再有下次,必不轻饶。」
她转脸看向满身是血,伏在地上的我,不由面色一沉,冷声训道:「还不起来?」
3
等我从地上爬起来时,白祈早已带着妍珍走没了踪影,周遭的仙家已是将要散尽,却仍是有几个碎嘴子在原处不肯离去。
「又不是第一次了,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这里演给谁看呐?」
「就是,要我说,还是这个器鼎没选好,才叫青瑶公主的神骨已经三百年没有长出来了。」
「……」
那帮碎嘴的仙家说得倒是没错。
我并非天生仙胎,而是个凡人,被选中做青瑶的器鼎,实在是机缘巧合罢了。
我忍着一身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裙,才踉跄着步子走到那几个仙家跟前。
我挑了个看着最不顺眼的,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上去。一旁的小仙正欲上前来拦,我反手又一个大嘴巴子把他扇回原地。
我拽着那小仙的头发,不顾众人目光,一路拖行至诛仙台上,摁住他的身子停在诛仙台边。
诛仙台下黑黢黢的长风乍起,宛若要将来人吞噬。
那小仙已吓得面色发白,抖着身子似要捏诀将我弹开,我只道:「你大约是忘了,我体内还有五根青瑶的神骨。就你那堪堪百年的仙力,不怕死的话,你倒是可以试试。」
那小仙已是不敢动弹。
我只咬着牙,狠狠道:「我回回剔骨,次次都能听见你在旁没完没了。」
「今次就当是个教训,若还有下次。」我冷笑起来,「推个把小仙下诛仙台的罪名,我倒是很担得起的。」
4
是了,我身怀青瑶的神骨,青瑶能重新归来的希望全寄在我一身。
寻常的小仙虽然瞧不起我,但到底也知道,我是他们招惹不起的存在。
他们虽看轻于我,却又不得不重看于我。
若是真的对峙起来,恐怕天界那帮子虚伪的神仙们,还是会站在我这个青瑶的替身一边。
那小仙苦苦哀求,嗓音都带着哭腔:「沉虞仙子,是小仙有罪,是小仙不好,还请仙子放过小仙吧。」
我:「这会儿倒是知道痛哭流涕地求饶了。」
话毕,我便松了手,那小仙失了钳制,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诛仙台旁,身子抖如筛糠。
我撇唇:「没用的东西。」
抬脚欲走,便听见耳边一道伶俐的女声:「赵沉虞你站住!」
不用想,便知来人是这天界最尊贵的妍珍公主。
她飞身挡在我跟前,一脸不愉,道:「你怎可如此大胆,要推人下诛仙台!」
「你快跟人家道歉!」
我两手一摊,无所谓地耸肩道:「我推了吗?」
我转头,对那小仙道:「抱歉啊。」
那小仙拼命摇头,不敢领受。
我牵唇淡笑,抬手将那小仙拎起,直接扔下诛仙台。
那小仙的惊恐嘶喊已尽数消弭吞没。
我才慢悠悠地看向妍珍:「妍珍公主身份贵重,必然不会说假话,妍珍公主既然说我推人下诛仙台,我自然是要照办的。」
「毕竟,我不喜欢被人冤枉。」
「歉我也道了,妍珍公主还有什么别的事儿要交办的吗?」
妍珍自小锦衣玉食,饮最好的琼浆玉露,用最好的仙家法器,时时处处被人娇宠着,何时被这样顶撞过?
她气极,一旁的阿蓝为她说话:「妍珍公主心善,不想看别的仙家被你祸害,你居然这般行径!」
我并不在意,道:「妍珍公主若真这般有善心,流言诽我谤我的时候,你在哪里?怎么不为我出头?」
妍珍指着我怒骂:「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凭什么做青瑶阿姊的器鼎?」
我蓦地笑了,歪着脑袋看着妍珍,问她:「既然这么瞧不上我,那这个替身让你来做,如何?」
妍珍的脸瞬间煞白,似是被我戳到了痛处。
自然。
妍珍与青瑶公主是一胞所出的双生子,天底下哪里有比她更适合做青瑶替身的呢?
只因她是天界最受人宠爱的小公主,而我,只是个凡人。
可我,也有疼爱我的阿爹阿娘,是他们的女儿,是兄长的妹妹,也曾被他们视如珍宝。
5
回到瑶光殿,我便进了天池沐浴。
我并非天生仙胎,须时时养着,方才能够承受如今青瑶神骨所蕴藏的神力。
也唯有这个时候,瑶光殿内无处不在的记录我行径的留影石,才一一撤去。
天池水色氤氲,我伏在池沿上,一点一点感受着天池水的灵气。
人人皆知剔仙骨之疼,却不知长神骨之痛。
每每剔完仙骨,从我身体里长出青瑶神骨之时,才是更疼的时候。
而所有人,似乎都更欣赏我的疼痛。我越是疼得难以忍耐,他们便离迎回青瑶公主更近一步。
可他们啊,不会知道,他们的青瑶公主,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蓦地笑起来,抬手,将刚刚长出的半寸青瑶神骨,给生生掰了下来。
6
我在天界人缘实在不好,就连平日里在瑶光殿伺候洒扫的小仙娥,见我也是躲躲闪闪,不可能多言。
今次我直接将小仙推下诛仙台的事情传开,瑶光殿更是门可罗雀。
于是乎,瑶光殿内,便真的飞进来一只小雀鸟。
雀鸟落地,化身成人,宁宁蹦蹦跳跳到我跟前,叫我:「虞虞!」
宁宁是我三百年前认识的小雀鸟,彼时我刚刚长出青瑶的第五根神骨,遇上她被异族追捕,借着青瑶的神力,方才侥幸救下她。
从此,她便把我当作恩人,成了我在这天界唯一的朋友。
她见我一副虚弱模样躺在贵妃榻上,便一股脑儿地开始出气:「这天界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也不管你死活。」
「虞虞,你疼不疼啊?」
自然是疼的,可我素来有不想让人担心的坏毛病:「有点儿疼,但不多。」
说一点儿都不疼,宁宁也是不会信的。
宁宁悬着的心才勉强放下来,须臾,她抬手,幻出一件鸟羽织成的锦衣。
「你穿我们雀鸟族鸟羽织成的月华衣,可以减缓你剔仙骨的痛楚。」
我接过她手中的月华衣,宁宁帮我披在身上穿好。
身上的痛楚瞬间褪去不少,原来,这世间是有东西可以让我不那么痛的,可白祈却不愿意为我去寻一寻,天界众仙也不愿为我去找一找。他们只想看着我痛罢了。
我抿了下唇,逗宁宁:「这些都是你的鸟毛?」
「那你现在是不是个小秃鸟啦?」
宁宁气鼓鼓道:「什么鸟毛?你礼貌吗?这叫鸟羽!」
「我那两根毛,哪里够给你织月华衣的。」
她凑到我耳边,悄声道:「我偷偷拔的我家阿兄的鸟羽。他是我们雀鸟族最厉害的鸟儿啦,如今不过才万岁,就已经修成了涅槃之火,可厉害啦。」
「我的毛长得没有阿兄的好,这身月华衣有他的神力加持,你一定能更舒服,恢复得更快的。」
她那副贼溜溜的样子实在可爱,就如同我小妹一般可亲,我笑道:「你家阿兄知道了,会不会教训你?」
「当然不会啦!」宁宁笑嘻嘻道,「阿兄可是很仰慕青瑶公主的,他怎么会怪我?」
我垂眸,原来我这一身月华衣,也是因青瑶才得来。
可那样也好,这世道,至少还有人记得青瑶,会真诚地盼望她回来。
只是回来。
仅此而已。
7
再见到白祈时,他一脸愠色,负手而立,站在瑶光殿前的琼花树下。
我自是知道,我对妍珍无礼的事情,不日便会传到白祈的耳中。
他远在西天梵境,寻问佛祖为何青瑶的神骨不再长出之事,未曾有答案,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还未近身,我便被他掌中神力腾摔在地。
四肢百骸的痛楚尚未散尽,此刻又已添上新伤。
我伏在地上,抬眸死死盯住他。
他只冷冷扫我一眼,眉心微拧,道:「你可知,阿妍因你所为受到惊吓,已有两日不曾入眠?」
我牵唇冷笑,浑身伤口都疼得紧:「妍珍公主既然只有这般胆量,何以要时时事事为旁人强出头?」
「不过是仗着你们的宠爱,有人撑腰,才敢这般罢了!」
白祈怒道:「我是不是说过,你在天界如何妄为我皆可以不管不顾,但阿妍,你动不得她?」
话毕,又是一道神罚落在我身上。
白祈一脸嫌恶:「若非青瑶的神骨还在你身上,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难怪这天界人人都瞧不上你。」
「你一个替身,合该惹人厌恶。」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半点血色也无,他才愤愤道:「三日后是阿妍的生辰,你带上贺礼,去给她赔罪。」
话毕,拂袖便走。
是啊,三日后是妍珍公主的生辰。
可又有谁还记得,与她同一日所出的青瑶公主呢?
她也已经许久没有过过生辰了啊。
8
三日后,我在瑶光殿前随手摘了朵琼花,作为给妍珍公主的贺仪。
我原本是不想去的,但想着,到底也该替青瑶沾一沾喜气。
列席的仙家众多,人人都带了绝非凡品的贺礼,什么千年的灵芝,万年的圣果,还有东海百年结出的珍珠制成的天衣。
妍珍一脸欢喜,叫白祈看得笑意盈盈。
见我来时,妍珍脸上出现一抹愠色,不满道:「她怎么来了?」
白祈柔声安抚她:「我叫她来的。」
「总归吓着你了,该给你当众道歉的。」
言毕,他看了眼我手中的琼花,不满道:「你来阿妍的生辰礼,就带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可这是当初青瑶为六界殒身前,亲手所植的啊。
可到了白祈的口中,却成了不值钱的东西。
我笑道:「我以为成神成仙者,早就已经摒弃欲念杂念,可没想到,竟然也会在意这些吗?」
「若说这琼花,乃天生天长,本当无价,到你的嘴里,怎么就如此低微了呢?」
白祈面色一沉,冷声道:「闭嘴。」
我还欲说话,却有仙侍高声唱道:「雀鸟族族长到。」
我循声去看,便见宁宁蹦蹦跳跳朝我这边来,她一旁站着的,是位剑眉朗目的红衣少年郎,玉冠束发,英姿勃然。
宁宁凑近我,指着那红衣少年,道:「虞虞,那个就是我家阿兄。」
赤羽年纪轻轻,不过才万岁,就已成了雀鸟族的族长。
雀鸟族在六界中一贯势弱,近年来,也是因有赤羽这般的人物,才叫雀鸟族名声大噪。
从前来不得的神族公主生辰宴,如今也能来得了。
我与他遥遥一望,目光交错一瞬,他视线落在了我今日穿着的月华衣上。
是了,剔骨之痛犹在,我实在没能忍住,还是穿了这件月华衣来。可没想到,赤羽也会来此。
看见自己的鸟毛挂在别人的身上,终归是不好受吧。
我略有些歉意地朝他盈盈一拜,他却不置可否,只是眉梢微挑,露出些许玩味。
9
宴会办得热闹,我却觉得身上那五根神骨隐隐作痛。
我垂眸不语,却被妍珍身边的阿蓝给盯上了。
只因上次观我受刑被斥责,她怀恨在心,处处想要针对我。
她在妍珍身旁耳语一番,妍珍便朝我看来。
她扬声道:「赵沉虞,你身上那件月华衣我很喜欢,脱下来给我吧。」
她是天界最受宠的小公主,要什么有什么,便觉得从她看不起的人身上扒件衣裳下来,也未有不可。
旁的仙也窃窃私语:「赵沉虞那样的人,凭什么穿这样华丽的衣裳?」
「就是啊,只有妍珍小公主才配呢。」
可她不曾剔骨,未曾受伤,对我来说,月华衣是救命的法器,对她来说,却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漂亮衣裳。
众仙家投来咄咄逼人的目光。
这到底是宁宁送我的,便是毁了,也绝对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我手中捏诀,欲以仙力将这月华衣碎裂。
却听见坐席间有人懒洋洋道:「沉虞仙子身上的月华衣是我托我家小妹送她的。」
「妍珍公主若当真想要,是不是也该问问我的意见啊?」
少年人自视甚高,他骨节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整个人模样懒散得很。
妍珍便笑盈盈望向赤羽,道:「赤羽哥哥,这月华衣我很喜欢,你送我,好不好?」
众人目光直直看向赤羽,我只需轻轻一动,手中的诀便可即刻将身上的月华衣化为齑粉。
然后,我就听见少年漫不经心道:「送你啊?」
妍珍眼中尽是期待。
少年笑:「那……」
他正色:「恐怕是不行。」
10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妍珍的笑容僵在脸上,白祈眉心微蹙,他这副样子我见惯了,隐隐透出杀意。
真是可笑,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从未想过拯救苍生,时时刻刻心念的便是不顺意便杀之而后快。
便是魔族,都不见得如此爱兴杀戮。
倒是赤羽,依旧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整以暇地望着妍珍,眼中竟有一丝鄙夷。
我捏诀的手悄悄收了回去,隐在袍袖中,却被赤羽逮了个正着,他唇角微勾,眉梢略扬了扬。
妍珍眼圈一红,晶莹的泪珠便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众人便都心疼得紧,白祈尤甚。
她惯会这样的。
白祈似要为妍珍出气,又忌惮赤羽的涅槃之火。
他便捡我这颗软柿子来捏:「送礼总该送到别人的心坎上才是。」
「赵沉虞,这月华衣若是不喜欢,脱下来扔了便是。」
他语似问我是否喜欢,语气却不容拒绝。
一旁的宁宁已经整只鸟都气鼓鼓的了。
这是我化成仙身以来收到的第一件礼物,就算不顾念这月华衣对我自身减缓痛楚之用,我也断没有无视践踏宁宁一番心意的道理。
白祈又能奈我何?
不过是羞辱折磨我,他到底不敢真的让我去死。
如此,我便当真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了。
我根本不理白祈眼神中的殷殷期盼,视线直勾勾看向赤羽,盈盈一笑,道:「多谢赤羽族长相赠月华衣。」
我展颜,将那月华衣裹得更紧,道:「我很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我晃了眼,赤羽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竟生出两坨红云来。
11
一场生辰宴便这般不欢而散,全场唯三能感受到快乐的,便是我、宁宁,还有赤羽。
其中,赤羽似乎是最兴奋的那个,他仿佛出了口大大的恶气,对着宁宁挤眉弄眼:「你家阿兄今日跩不跩?」
宁宁直给他竖大拇指:「跩滴很!跩滴很!」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这帮子老神仙,什么事儿都只知道欺负虞虞。」
「我们虞虞人美心善,他们怎么敢的啊?」
这天界,夸我人美心善的,宁宁是头一个。
宁宁越说越开心,道:「不然,阿兄,你以后给虞虞撑腰吧!」
赤羽老脸一红,说话都有点儿结巴:「怎,怎么撑腰?」
宁宁搂住赤羽的胳膊:「你也给虞虞做阿兄吧!」
赤羽沉默一瞬。
赤羽看我一眼,语气十分不自然:「人家又不是鸟儿,怎么给我做妹妹?」
话毕,一甩袖子,跑了。
12
我回到瑶光殿不过才坐了片刻,宁宁同赤羽竟是又来了。
我看他二鸟,手里头还拎着些凡界的小玩意儿。
赤羽在我一旁坐下,道:「宁宁说你自来天界,便再未去过凡间?」
我点点头:「我其实是个罪仙,哪里能如你们一般,来去自如。」
赤羽:「今日是妍珍的生辰。」他顿了下,才道,「也算是你的。」
他这话说得其实没毛病,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在天界,其实日日都算得上过生辰。
赤羽侧目望了眼殿外的天光,蓦地站起身来,道:「时辰刚好。」
13
我被赤羽化作一根鸟羽揣在袖子里时,我才知道他到底是何意。
我在他袖中折腾了半天,一来怕私自带我下凡这事儿引得那帮神仙迁怒雀鸟族,二来……我在这天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赤羽修长手指探进袖中,琢磨好了角度在我脑袋上点了两下,以心声传音与我,道:「最多一炷香,就送你回来。」
我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14
等在凡间落地,我化身成人,脚踩大地,方才有了实感。
赤羽倒是真的走心,竟挑了我生辰当日的时辰带我下凡。
落脚点还正是我赵沉虞的老家门口。
沧海桑田,历经数百年,赵家的老宅竟然还在,甚至比当初我还在时,还要气派恢宏。
大门石狮子前,有个总角小孩儿正蹲着戳蚂蚁玩儿。
一抬头,那张脸,同我阿兄是有两分相像的。
原是阿兄的子嗣传承。
我牵唇笑了下,朝那小孩儿招了招手。
小孩儿愣了下,站起来,屁颠屁颠跑到我跟前,仰着小脑袋唤我:「漂亮姐姐?」
一旁赤羽调笑道:「她哪里是姐姐?她是你祖奶奶!」
小孩儿呆住了,我当她是被吓到了,不由掐了赤羽一把,骂他:「你吓唬个小孩子做什么?」
小孩儿趁势「哇」一声哭出来,一旁刚刚买了糖葫芦的宁宁回来,就被赤羽抢了拿去哄小孩儿。
「别哭了,哥哥给你糖吃。」
你小子,真有你的。
说我是祖奶奶,倒好意思叫自己哥哥。
小孩儿瞬间就不哭了,手里握着糖葫芦,呆呆看着我。
须臾,她转身,踉踉跄跄往家里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阿爹阿娘,我看见祖奶奶啦!」
「你个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真的!跟咱家祠堂里挂着的那幅神仙祖奶奶画像一模一样!」
「真的是神仙老祖宗?!」
「快!快带爹娘去看看!」
……
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到青瑶时,她曾为我撒了一个谎。
15
八百年前,我乃姜国皇族赵氏旁支的一脉,靠着祖辈的荫庇,一家人偏安在孚禹镇。
虽不至达官显贵,日子过得倒也顺遂。
阿兄靠着自己的本事博了个功名,在朝中做了个从五品的小官,年节的时候,我们一路北上,在京中团圆。
事情偏在这时候出了岔子,姜国与齐国两国交战多年,兵连祸结,陈国韬光养晦数年,如今在旁虎视眈眈。
姜国欲与齐国修好,便让姜国的嫡公主妍玉公主前往齐国与齐王和亲,提前将画师绘制的画像送往。齐王甚为满意,应下亲事。
可齐王已年逾花甲,而妍玉公主正值青春,她自小娇生惯养长大,从来受不得半点委屈,吵着闹着不愿前往和亲。
姜王正为此事头疼,却在宫宴上远远一瞥,看到与妍玉公主长相七分相似的我,漏夜将我父亲招至勤政殿,与他商议令我替嫁之事,还许下高官厚禄。
可我父亲并未应承,直言:「公主受万民供养,若要和亲,当以公主为先。若陛下不愿自己的女儿和亲,那就披甲上阵,为她一搏。」
龙颜大怒,直接封我为「青竹公主」,半个月后前往齐国。
母亲闻此噩耗,哭得肝肠寸断。父亲领着一家老小在宫门前长跪不起,就连我那有了三个月身孕的嫂嫂都心疼我,去为我长跪。
先是陛下震怒,渐渐地,朝中百官深知陛下心意,前来劝谏我父,道我的婚事结的是两国的秦晋之好,岂能因一人的好恶而不管不顾一国生民之安危?
可真正受万民供养,不管不顾姜国百姓生死的人,是妍玉公主,是当今的陛下。
于我父,于我,又何错之有?
一日又一日,民怨渐起,没有人敢责备一个帝王的私心,却可以堂而皇之地怨怼一个父亲的爱女之心。
他们聚集在宫门口,朝我的父亲、我的家人,指点辱骂。
众口铄金。
母亲被气得晕倒在地,却没有大夫愿意为她诊病。
嫂嫂跪得久了,险些滑胎。
阿兄被同朝的官员在朝堂上弹劾,父亲被御史口诛笔伐。
一切皆因我不肯承担原本就不该由我承担的责任。
我亦是被娇养长大的,那时候我的性子还不似现在这般刚烈,时时事事都要为自己争一个公道。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引以为傲的家人为了我,不管不顾地以卵击石。
我看着他们在宫门前一个个倒下,又互相搀扶着再跪起来,他们被汗水、被唾沫浸湿衣衫,我终究还是忍不了了。
「阿爹阿娘,我嫁。」
那是柔弱无能的我,唯一能为家人所做的事情。
16
出嫁那日,妍玉公主还来送嫁,她急切地握住我的手,一双眼通红,贝齿咬唇,楚楚可怜:「沉虞姐姐,我没有想到,会是你替我去嫁。」
我冷着一张脸将手抽回来,用只有我和她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是当真没有想到吗?」
妍玉的目光一怔,须臾,她又恢复常色,道:「沉虞姐姐,愿你往后人生,平安顺遂。」
亲手将我推入深渊的人,竟还能说出这样的祈福之语来。
何其可笑?
我并不答,只默默转身,看向城楼下聚集的民众。
他们欣慰于自己的一场口诛笔伐,让一个无辜的女子牺牲自己的往后余生,来成就他们的平安喜乐。
我这场婚事,维护的,竟然就是这样的万民吗?
我撇唇笑了下,坐在喜轿上,垂眸看了看被我藏在袖中的短刀。
我亦不知,这把刀最终会刺向我自己,还是垂垂老矣的齐王。
17
喜轿路过孚禹山时,一片风声鹤唳。
实乃因近来六界并不太平,孚禹山妖兽横行,吃人吞魂,却又是必经之路。
喜轿摇摇晃晃,我心中竟生出一番可怕的想法来,今日便让我在此被妖兽所食,也比嫁给齐王,草草了结余生要好。
许是我这样的心愿太过虔诚,喜轿突然停了下来,外间也无人声。
轿帘被风吹开一角,我隐隐瞧见青衫衣袍一角。
我攥紧手中短刀,大着胆子掀开轿帘,走下轿子。
周围的人一动不动,时间仿佛被静止住了,唯有那青衫缓缓转身。
着青衫者乃是一女子,她柳眉弯弯,腰肢纤纤,眉宇间却透着凛然之气,竟与青瑶神庙中青瑶上神的神像有七分相似。
她望着我,牵起唇角笑了下,叫我:「小丫头。」
我讷讷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我一身喜服,又见我一张煞白小脸,问:「你不想嫁?」
确实不想,可我实在不知眼前人为何这般问我,只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
「你的心意,我都听见了。」
见我不答,她也不恼,道:「今日,我只问你心意,抛开那些责任、宿命……你是否想嫁?」
当然不想,除了我的父母家人。
从未有过人问过我心中所想,问一问,我是否愿意。
她是第一个。
我贝齿咬唇,手紧紧攥住鲜红的嫁衣,沉默良久,才目光坚毅地摇了摇头。
青瑶牵唇淡笑,嗓音却笃定:「那就不嫁!」
狂风卷着黄沙漫天而起。
周遭的人仿佛失了禁制,被风沙吹得掩面四散而逃。
不消片刻,眼前突现金光,青瑶周身萦绕神光,显出神迹,从天而降。
青瑶抬手,风沙骤停。
众人见到青瑶,纷纷伏地跪拜,青瑶却止步在我跟前,笑容温婉,朗声道:「回去告诉你们两国的君王,我与这丫头有缘,今日便收她做弟子,随我修行。」
「两国修好之事,不可更改。」
青瑶是凡人心中的神女,她救黎民于水火,为生民逐妖邪、驱鬼魅,神庙中香火长年不绝,地位不言而喻。
寥寥几句,便成全了我的心意,也免于随行送嫁之人被国主责难。
只因我们都是她所爱重的苍生,没有一人该为旁人无辜牺牲受难。
18
青瑶带我至孚禹镇旁,便要与我分离:「小丫头,愿你往后余生,事事顺遂如意。」
我看着她,扬声道:「我叫沉虞。赵沉虞。」
她笑着抚我发顶,于掌心将百年修为灌入我身,道:「好。记住了。」
「我还有要事去办,你若想在这天地之间自由自在,这百年修为足以保你平安。」
「若你想回家,便说是我青瑶上神让你入凡间修行,为百姓消灾纳福,没人会为难你同你的家人的。」
她当真是连我的余生都替我思忖好了。
话毕,她便转身而去。
我望着她一袭青衫背影,忍不住叫住了她:「师父!」
她脚步一顿,却未曾回头看我。
她脊背笔直,宛如一柄不被摧折的桀骜青竹。
我与她师徒情分实在太浅,只此一声,再无往后。
19
后来,我被白祈找到,方才知道,青瑶救下我的那一日,便是她为六界殒身的当天。
她与我非亲非故,素未谋面,却只因我是她所怜爱苍生中的一员,听见了我虔诚的祈愿,便停了停决然赴死的脚步,问了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20
「当真是神仙老祖宗?」
我思绪抽回,望着眼前人。
一对模样年轻的夫妇,正领着刚刚那个小孩儿站在我跟前。
「是呀是呀,阿娘,祖奶奶刚刚就这样『咻』一下子就出现在我面前啦!」
那妇人连忙扯着小孩儿教训她道:「宝珠,不许无礼。」
我已好几百年不知道亲人是什么样子了,我望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贴在阿爹阿娘身边时的样子。我笑了笑,信手捏诀,将门口的石狮子点成金色,免得他们当我是哪里来的坑蒙拐骗的骗子。
我道:「无妨,都是自家人。」
一旁的赤羽倒是挺惊讶的:「赵沉虞,我可是头一回见你笑啊。」
我侧眸瞥他一眼:「你有意见?」
他讪讪道:「还,还挺好看。」
我揉了揉宝珠的发顶,温柔道:「宝珠,祖奶奶第一次见你,送你个见面礼,你想要什么?」
宝珠张嘴刚要说话,却被她娘捂住了嘴,她爹拱手道:「虽朝代更迭,但托神仙老祖宗的福,赵家这几百年都受各代君王器重、百姓敬仰,长盛不衰,从未受战火波及。赵家的日子过得很好,我们别无所求。」
我一怔,我在天界数百年,也常听凡人祈愿,或求富贵荣华,或求长命百岁,或求娇妻美妾,别无所求,倒是第一次听见。
我笑了笑,道:「这个见面礼是给宝珠的,宝珠说了算。」
宝珠抬着脑袋,一双眼直勾勾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爹娘,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个小攒盒来,递给我,方才开口道:「阿爹阿娘说过,不能占人便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这是我攒了很久的小宝贝,我跟祖奶奶换,换一个愿望。」
她有点儿不舍得,却又怕她的愿望太大,这些不够交换,便小心谨慎问我道:「行不行……」
「太多了。」我在那小攒盒里捡了颗最小的琉璃珠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就够了。」
宝珠一脸欣喜,将小攒盒收好,抱得紧紧的,一面道:「祖奶奶,镇子上来了好多染了疫病的流民,大夫们都束手无策,你能不能救救他们呀?」
宝珠认真道:「他们有好多小朋友,有的比我还小,还不会说话,只会哭,像阿娘刚给我生的小弟弟那么大。」
我点了点头,道:「好。」
又望向宝珠的爹娘:「人在哪里?」
宝珠她娘回道:「青瑶神庙。」
我一怔。
宝珠她娘解释道:「这几百年来,青瑶上神虽陨落,可大家仍惦记青瑶上神的义举,青瑶神庙中香火不断。」
「遇事也想着或许能靠着青瑶上神的余荫能求得一线生机。」
「只是……」
我急切问:「只是什么?」
「神庙中虽香火不断,可青瑶上神的神像,却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变化。」
21
我与赤羽、宁宁还有宝珠一家到了青瑶神庙。
一路上便是流民的痛苦哀嚎,可这样的疼痛难耐,却未有一声能上达天听。
那些理当守护照顾苍生万民的神仙,未有一人,在意过这些凡人究竟在受怎样的苦难。
那个会倾听他们苦楚和祈愿的青瑶上神,早就已经不在了。
我以神力为他们疗愈伤痛,方才进庙宇查看青瑶的神像。
甫一见那神像,我与赤羽还有宁宁便都惊呆了。
青瑶的神像,已经赫然被换成了妍珍的神像。
宁宁讶然:「这……怎么会是……」
赤羽拂袖,怒不可遏:「简直荒谬!」
我抬手挥诀,直接将那神像打落在地,碎成齑粉。
宝珠阿娘道:「神仙老祖宗当初给赵家是留下过一幅青瑶上神的画像的,我和宝珠她爹在祠堂中日夜可见,断不会认错。」
「只是,此事实在重大,又事关天机,我们不敢妄言,便也只能将疑虑都咽回肚子里。」
……
是了,普通凡人,寿命再长,不过百年。
神像在漫长岁月中的一点点变化,其实很难被凡人窥探得知。
况且,妍珍与青瑶乃双生子,长得本就十分相似,神佛之事,凡人哪敢多置喙?
难怪,我八百年前见到青瑶时,只觉得她同庙宇中的神像有七分相似。
原来,从那时候起,白祈就已着手偷改青瑶的神像,意图将苍生万民为她焚烧的香火,都改在妍珍的身上,成就她的仙缘。
经年累月,日复一日的点滴变化,他早已将青瑶神像换成了妍珍的神像。
他们让青瑶为六界殒身,到头来,连她神殒后的香火祝祷都要偷走。
当真无耻至极!
青瑶与妍珍双生,只因妍珍生来仙体孱弱,于是,比她强的青瑶便需得时时处处让着她。
生而为神,青瑶苦心孤诣修炼时,妍珍只需在旁玩耍偷懒。
青瑶为六界殒身之时,妍珍还在下凡历她不堪一击的情劫,就连和亲都有我来替她代嫁,而她,最后却同她心爱的少年将军白头偕老、一生圆满。
天界众神众仙,个个偏爱妍珍,只因她弱,便事事有理、处处回护。
却将青瑶的付出,当作理应如此。
她生而为神,她便应当为六界殒身。
她心怀悲悯,便合该为这六界兢兢业业。
他们盼着她回来,并非要她生,而是要她死。
为了这六界苍生,再死一次。
只因万年之后,魇阵的阵眼再次松动,需要青瑶再殒身一次为其封印。
多么荒谬。
多么可笑。
怎么有人,生来就该是要被牺牲的?
22
回到瑶光殿,平日守在殿内的洒扫小仙也不见了踪影。
我捏诀,随意探听了下,便知是妍珍公主突然起了怪病,众仙家都聚了过去,为她遍寻良方。
宁宁留在凡间照顾青瑶神庙前的老弱病残,而我若再不回来,便会被白祈发现离开太久。
我引着赤羽到天池,隔着氤氲雾气,我看见赤羽的脸蓦地红了红。
这场面着实有些暧昧,我怕他多想,直接切入主题,道:「赤羽,我有一事相求。」
我鲜少这般郑重其事地求他,赤羽正色,整只鸟儿都严肃了起来:「何事?」
我抬手,幻出先前被我生生掰下的三根青瑶神骨,道:「请你用涅槃之火,淬炼骨剑。」
赤羽一怔:「青瑶未曾长出的神骨……竟在你处?」
我点头道:「是。」
「那你……」赤羽顿了下,眸色一黯,方才接着道,「一定很疼吧?」
我并不在意,道:「那都不算什么。」
赤羽:「你炼制骨剑,是为……」
我目光灼灼看向赤羽,沉声道:「我为灭世。」
赤羽闻言,薄唇微动,须臾,他方才道:「三根青瑶神骨可做剑身,可若要炼制剑魂,怕是不够……」
我牵唇笑了下,道:「你忘了,我体内还有五根青瑶神骨。」
赤羽否决道:「可那五根神骨长在你体内,已同你生死相连,无法……」
似是想到什么,赤羽瞳眸瞬间睁大,惊诧万分地瞧着我。
我朝他点头,俯身拱手,万般笃定道:「以我之身,得铸骨剑,永志不悔。」
世道如此,青瑶为六界已经死过一次,我总不愿她回来,只为再死一次。
我愿以身为剑,为她肃清这腌臜世道,以一个清明之世,迎她归来。
23
涅槃之火,便是天生仙胎,也难以承受。
须得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成剑。
我日日泡在天池内,犹如烈火灼心。
我数次疼得昏死过去,又再醒过来,便是月华衣也实难消解这比剔仙骨、长神骨更甚万倍的痛楚。
赤羽不止一次劝过我,我不必非得忍受这样的痛苦折磨。
可我却次次回绝。
我比谁都清楚,若我不能坚守本心,谁来为青瑶卫一卫她该有的公道?
到第四十日时,事情偏生出了岔子。
每五日来瑶光殿一次的宁宁,却未按时来此。
我与赤羽又多等了两日,还是不见宁宁。赤羽心急,只担心宁宁出了事,便下凡去寻宁宁。
只赤羽刚出瑶光殿半炷香,白祈便闻着味道寻来了。
24
白祈不管不顾,直接闯入天池内,行至我跟前,一记神罚落在我身上,而后死死地掐住我的脖颈。他状似癫狂,再无人前清冷神君的模样。
「我当妍珍为何突然仙气渐弱,原来是你!」
他眼中是轻蔑的鄙夷:「你算什么东西?!」
「竟敢摧毁妍珍的神像!」
我只觉得万般可笑:「那本就不该是妍珍的神像!」
「妍珍能维持如今的孱弱仙体,靠的不过就是从青瑶那里偷来的香火罢了!」
强大的神力深深锁住我的咽喉,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捏碎。我眼前一片模糊,快要不能视物。
白祈咬牙切齿:「你还嘴硬?!」
我唇边渗出血来,笑得愈发猖狂:「我不过说一两句实话罢了,白祈上神就受不了了?」
就在我快要晕过去前,白祈松了手。我便如一块破烂一般,颓丧地倒在地上。
他抬脚踩住我的脸,脚尖用力碾着,而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攒盒来,那是宝珠的攒盒!
我喉头哽住一口血,哑着嗓子问他:「你把宝珠怎么了?」
白祈眼中尽是轻蔑:「区区凡人,胆敢妄议神仙之事,死便死了,到底是口无遮拦,活该如此!」
怀中的琉璃珠子掉出,骨碌碌滚得老远。我挣扎着爬过去捡,就在要够到的那一瞬,手掌被白祈狠狠踩住。
我拼命伸长手指去触那小小的琉璃珠子,却在要碰到时,碎裂成片。
宝珠,宝珠,如宝如珠。
我的宝珠就这样死在白祈的手上,却只是他口中区区凡人,死便死了,如此不值一提。
我眼中落下一滴血泪来,目光死死盯住白祈,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
「恨我?」白祈冷笑,道,「我是不是说过,你这样的人,不该有任何情丝牵绊?」
「我是不是也说过,你若是不听话,我会怎样惩罚?」
我被他踩在地上,根本起不来身,掌心汇聚起的神力,不消片刻,便被他化解得一点也无。
「那只常在你身边飞来飞去的雀鸟,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她了?」
宁宁?
宁宁!
我心口郁结,血气上涌,只觉得涅槃之火焚身之时,也不如此时此刻这般疼痛。
「你把我的宁宁……怎么了……」
白祈冷笑:「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那就再让你见见她,死前最后的样子吧。」
怕是冰冷刻薄的言语无法让我感受锥心之痛,他抬手一挥,留影石内便显出宁宁死前最后的景象。
宁宁身缚捆仙索,被阿蓝并其他两个小仙狠狠摁在妍珍和白祈跟前,分毫动弹不得。
可她仍梗着脖子,涨红了一张脸骂道:「你们这样只会欺负虞虞的,根本不配为神!」
「你们这般对我,我阿兄若是知道了,定会替我报仇!」
妍珍皱眉,阿蓝扬手扇了宁宁两个大嘴巴子:「妍珍公主、白祈上神跟前,也敢这般妄言!」
而后,她谄媚道:「白祈上神,听闻雀鸟族的玲珑心佐以琼浆玉露为心汤,对仙体固本培元大有裨益。」
白祈眼梢微挑:「哦?」
妍珍轻咳两声,道:「可玲珑心万鸟难得一颗,何以得知眼前这只是否是玲珑心呢?」
阿蓝道:「剖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妍珍以手覆唇,只觉血腥。
倒是白祈打定了主意:「那就剖吧。」
「区区一只雀鸟罢了,便是万只,为了阿妍的仙体,也是剖得的。」
阿蓝抬手,指尖便变成锋利的刀刃,将宁宁的心口一点点划开。
她似在泄愤,锋利刀刃一寸寸更深地剜进宁宁的心头。
殷红的血一点点洇出来,浸透了她的鸟羽。
宁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先是挣扎着,再然后动作越来越微弱,直至半点气息也无。
我只看着她的身子,仿佛能感受到她渐渐失去温度。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在我跟前断了气息。
宁宁平素最爱干净了,可如今她周身浸满血污,我却不能为她擦一擦。
她会不会偷偷怪我啊?然后连着数日不肯理我。
她不来见我,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阿蓝将宁宁的心剖出,捧在掌心,白祈看了看,眉心微拧,而后嫌弃道:「不是。」
不是玲珑心。
妍珍道:「既然都已经剖了,也不要浪费了。虽不如玲珑心那般功效神奇,到底也有精进仙力的作用。」
她漫不经心道:「就赏你们——」
「炖汤喝吧。」
阿蓝几人如获至宝,一刀一划,将宁宁分而食之。
我心中掀起滔天恨意,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们。
白祈抬手一挥,留影石内的景象瞬间消散,我便再见不到宁宁了。
白祈掌心幻出一个汤盅来,以手扣住我的两颊,迫使我张开嘴来,将那汤盅内的汤狠狠灌进我的口中。
「这鸟汤的味道不错,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碗,你也试试。」
我挣扎着用力,死死抓住白祈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的手别开。
那是宁宁啊。
我最好的宁宁啊。
我怎么能……
我怎么能让她死得这样惨烈?
我的手剧烈震颤着。
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
我就能为宁宁、为宝珠、为青瑶,为那些在苦难中挣扎却无力的凡人们,带来一个清明世道。
25
「赤羽——」我厉声嘶吼,千里之外的赤羽闻召而来,立身挡在我的跟前,与白祈对峙。
我从他身后缓缓站起来,嗓子沙哑得厉害:「他杀了宁宁。」
我眼见赤羽的脊背狠狠震颤了一下。
「赤羽。」我嗓音笃定,不容拒绝,「还差最后一道涅槃之火。」
赤羽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仿若滴血:「可时辰不够。」
「够的。」我虚弱的厉害,却仍是牵起嘴角,「你听。」
耳边骤然响起漫漫人声:「愿海晏河清,万世太平……」
「愿苍生万民,平安喜乐……」
「愿家人亲眷,无病无灾……」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一声声祈愿,或为国,或为家,或为情为爱,层层叠叠,如云如浪,铺陈而来。
我周身有点点萤烛之光亮起。
妍珍的神像次第坍塌。
周身萤烛之光渐亮,闪耀如日月之辉萦绕,体内神骨汇聚着愈来愈盛的神力……
白祈讶然:「怎……怎会如此?」
我笑,带着轻蔑与鄙夷:「你以为偷走了青瑶的香火,就能护住你心爱的妍珍了吗?」
「可笑!」
他们从来不懂如青瑶一般地付出,自然不会明白,神力一半来源于刻苦修行,一半更来源于为苍生谋福后,苍生虔诚祈愿的回馈。
偷走的香火所能延续的力量,只会如烟火一般,转瞬即逝。
唯有苍生万民心之所向,才是可以以星火之势燎原的无尽神力。
付出与得到,从来都是双向的。
哪有人合该是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
为神如此,当真愚蠢!
骨剑淬炼,神骨神力越弱,耗时愈久。
如今青瑶神骨神力充沛,自然只需最后一道涅槃之火,便可铸成骨剑。
我与赤羽对视,抬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对成印。
涅槃之火结成火印,于我掌心灼灼燃烧,我周身浴火,看向赤羽,语气无比坚定:
「执我为剑!」
「以正天道!」
赤羽眼中是深浓的痛意,他微微阖目,再睁眼时,已是决然的肃杀。
我化身为剑,他手握剑柄,聚气凝神,朝白祈挥剑而去。
天界众神众仙俱列阵在前,而我与赤羽,唯一鸟一剑而已。
赤羽将我握得更紧了些,我身承载着青瑶的全部神力,以不可抵挡之势,挥出毁天灭地之剑气。
骨剑的剑气与天界众神的神力相撞,眼前骤然亮出刺眼的白光,目已不能视物。
良久……良久之后……
眼前众神众仙一一散尽。
骨剑磨砺在白祈的神骨之上,一根、两根……我以己身,断尽白祈的神骨。
妍珍在赤羽的面前哭喊求饶,时至今日,她仍是只会做这副模样。
我恍若未闻,抽尽她最后一丝仙气:「这些年,你欠青瑶的,终归该还回来了。」
26
一场恶战,我只觉得累极倦极,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模糊,我识海沉得仿如坠入无尽的深渊。
恍然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唤我。
「虞虞,我又从阿兄那里偷了鸟羽给你做衣裳啦,这次是七彩哒,漂亮就行,毕竟,你不会再痛啦!」
「祖奶奶,我又攒了好多小宝贝啦!但我这次不许愿啦!因为大家都过得很好很好啦!」
「小徒弟。为师带你踏遍山河、救济苍生,如何?」
最后的最后,我听见赤羽沉声叫我:「沉虞。」
他说:「属于我们的清明世道。」
「终于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