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错
心悦君兮君不配:红颜易碎琉璃脆
1
顾方池考中探花后,被踏平的却是我家门槛。
「小姐,这次是宫里来人请的。」丫鬟水桥无奈地对我说。
我长叹口气,活泛下昨晚因偷看话本子而酸涩的脖颈,自觉地拿出那本顾方池喜好大全,道:「走吧,赚钱去。」
我跟顾方池一起长大,他跟我兄长一道读书,因父亲觉得我太过顽皮,与家中姐姐们一起读书压不住性子,索性把我扔给了兄长。
我也因此认识了顾方池。
这次传我入宫的是九公主,我与她有过几面之缘,是个娇俏可爱的妹妹。
我一进宫殿就被九公主拉住双手,双眼放光,激动地问我:「你说能让方池哥哥喜欢上我,可是真的吗?」
我波澜不惊地点头:「自然。」
「公主您看。」我向水桥伸手,水桥郑重地将那本大全交到我手上。
这本顾世子喜好大全记载了自他十四岁起的点点滴滴,他去哪家铺子最多,最喜欢哪些古籍,平日爱吃什么爱玩什么,通通都记在这上面。」
九公主更加激动:「快给我。」
我跟水桥互换眼神,轻咳一声,故作悲痛道:「可惜了,这本大全已经被人要走了。」
九公主不解:「明明还在你手中,为何说已经被人要走了。」
我继续发力:「在公主您传我入宫前几日,新阳郡主便差人抬了一箱东海珍珠,说是给我的赏赐。」
「臣女不敢违抗郡主命令,只得收下了。」
九公主拍桌:「新阳姐姐太不厚道,一箱东海珍珠就想买走方池哥哥,来人,将我库中那些翡翠玉石,古玩珍宝拿出几箱子来送到沈将军府上。」
而后九公主挽住我胳膊,亲昵道:「群群,你还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去我库中拿。」
我同样笑容灿烂地回答道:「听说公主最近新得的云水花枝臂钏很漂亮,臣女还没见过呢。」
又是一番寒暄后,我与水桥满面笑容地出了宫,而后直奔京中最大的制衣铺子,同梦坊。
水桥尚且留存些良心,她一面挑着最新款衣裙,一面忧心忡忡,「小姐,你那本写顾世子喜好的书里十之七八都是您的喜好,若是被九公主知道了……」
我正纠结是淡蓝色还是浅粉色,道:「顾方池与我喜好差不多,再说了,他喜欢跟不喜欢的时候,都是那副死样子,没人看得出来。」
我最后拿起一套留仙裙,又吩咐水桥取了那云水花枝臂钏,穿戴整齐后,美滋滋地自屏风后出来向水桥炫耀。
「快看我,是不是仙女下凡。」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一排排女子裙装前,顾方池不知何时站到了那里,旁边是拼命给我使眼色的水桥。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面前的是我真正的金主。
「好巧啊,这是什么风能把我们探花郎吹到这来?」
顾方池斜眼看我,嘴里蹦出几个字:「宫里的风。」
我自知这些小把戏肯定瞒不了顾方池多久,这阵子我趁他新中探花事务繁忙,才敢大肆买卖他个人信息,甚至还趁机哄抬物价。只是没想到我前脚刚在皇宫出来,后脚这债主就追上了门。
「我何时爱喝的酸梅汁?」顾方池慢慢一步步向我走过来,「又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逗蛐蛐,又什么时候爱看那人蛇恋的话本子了?」
眼看着顾方池越逼越紧,我干脆破罐子破摔,闭眼大喊道:「哥哥!我错了!」
这招百试百灵,童叟无欺。
2
然情势并不如往常,顾方池在我面前站定,伸手捏住我脸颊,迫使我变成条气鼓鼓的金鱼,这是他最喜欢的解压游戏,在科举前半月,他几乎每天都要特意翻墙到我院子里,就为捏我脸。
我睁开眼,直觉下认为现在的顾方池心情不好,可能是九公主太难缠,也可能他真的不爱斗蛐蛐。
「沈群群,你就这么想让我给你娶个嫂子回来?」
「是啊,你也到该娶亲的年纪了。」我从来都是嘴比脑子快,没等我反应过来,家中长辈催婚兄长的那一套说辞已经被我完完整整复述给了顾方池。
「反正……那么多姑娘,你,你就找个喜欢的……」顾方池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成婚好了。」
「沈群群。」
每次顾方池连名带姓喊我的时候他就是真生气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不过我很害怕,他一生气就更不爱说话,我怎么逗他都不说话。
「我错了。」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顾方池想躲,但还是没有。
「我没想你那么快成亲。」我扯扯他袖子,顾方池斜眼看我,我继续说道:「你成亲后,我就不能常找你玩去了。」
「罢了。」顾方池叹口气,他看起来很失落。
都说女子心思最难猜,要我说最最难猜的是顾方池的心。从小到大,我跟兄长猜对他意图的次数十根手指就能数过来。可他比我们聪明,听顾方池的肯定没错,所以我跟兄长也渐渐懒得去猜他心思。
「城东那家卖阳春面的要出摊了,去不去?」我对顾方池说道。
顾方池打量我一圈,道:「你准备穿这身去吃面?」
我想了一下,那家面虽然好吃,然我这可是新裙子,还是换家吃的吧。
顾方池便说道:「临江楼新出了几道菜,去尝尝?」
「好啊。」我满口应下,然后又笑嘻嘻凑到顾方池旁边给他看我的臂钏,「我早就看上这个臂钏了,可惜被九公主要走了,不过现在又是我的了。」
我在顾方池面前是没有太多男女之防的,便是我时刻教导举止有礼的母亲也对他颇为放心,许是他读书多的缘故,瞧着就令人放心。
往年他去我家拜年,父亲母亲,祖父祖母都要满口夸赞一番,我的姐姐们更是脸颊绯红,娇羞地唤一声「世子」。
顾方池对我的臂钏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也对,他满脑子只有圣贤书,对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半分也不懂。
水桥没跟着我一起,她还是有些害怕顾方池的,我对此大不理解。
临江楼离得不远,我跟顾方池便步行前去。不想我们刚出店门,顾方池忽然转身又回去了,我满面茫然,不晓得是该跟着回去还是站着继续等他。
「这位姑娘。」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白衣公子冲我走来。
「你是谁?」还没等我回人家话,顾方池又忽然窜出来,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宽阔的肩膀把我挡住大半。
那位白衣公子也反问道:「你又是谁?」
顾方池抓着我手腕的手力气变大,我吸气皱眉,听见他说:「我是她兄长。」
白衣公子于是立马换了语气,笑道:「原来是姑娘的兄长,在下河东林家二郎,今日在街上遇到令妹,心生倾慕。」
「够了!」顾方池没礼貌地打断人家。
白衣公子也愣住了,我看着顾方池的后脑勺发懵。
「令妹已有婚配,公子另寻良缘吧。」顾方池冷淡道,随即他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顶帷帽,他沉着一张脸,吓死个人。
我乖巧不做声,任凭他帮我把帷帽戴好。白衣公子早就走了,我微微抬起下巴好让顾方池帮我系好绳结,想不通问说:「河东林家也挺好的,你干嘛轰走人家?」
顾方池微凉的指尖碰到我的皮肤,我下意识瑟缩,顾方池便停住了动作。他更小心地替我系绳结,淡淡问我:「你想嫁人了?」
我回道:「我倒是还好,只是二姐姐今年春天刚定了亲,秋末便要成婚了。如此我家中便只剩下我一个姑娘,母亲那么爱操心,肯定要为我搜罗各家儿郎的。」
顾方池系好绳结,与我并肩同行,他问道:「那伯母可有看中的人家?」
我喜欢看着顾方池说话,可戴着帷帽又不方便,只能掀开露出半张脸与他讲话。
「你知道我母亲眼光挑剔,大姐姐的夫婿她至今也看不上,二姐姐的稍微好些,到了我这,恐怕将整个京城翻过来也找不到她看上的。」
「全京城都知道你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伯母挑剔些总是没错的。」
「随意吧。」我叹气,「只求母亲不要挑太久,不要到时你儿子女儿遍地跑了,我还没嫁出去。」
「不会的。」顾方池回答地飞快且坚定。
我们已经到了临江楼门口,炙羊肉的香气已经勾走了我肚子里的馋虫,我也懒得去思考他这个不会究竟是不会儿子女儿遍地跑还是不我还没嫁出去,噔噔噔提起裙摆跑了进去。
「小二,速速上一份炙羊肉送到楼上顾世子的包房。」
「敢,敢问姑娘是?」小二结巴问说。
我掀开帷帽,嗔怪道:「沈群群,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竟是沈小姐!」小二惊讶道,他忙弯腰引我上楼,「您换回女装小的竟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的仙女下凡了。」
我知道他这是拍马屁,但也很受用,想在钱袋里拿些银子赏他,却不想钱袋给了水桥。
「这耳环赏你。」我摘下一只耳环扔给他,
「今日可有玉露团?」
「回小姐,有。」
「好,那便先上个玉露团,再要个小酥山,葱醋鸡,鸭汤饼,对了还要个五生盘跟同心脯。」
说着就到了包间,我心满意足地坐下,又想到什么叫住出门的小二,「来壶正山小种,放些冰进去。」
顾方池进来,听我要了什么后终于笑了一下,很是无奈道:「哪有你这么喝茶的。」
我摘下帷帽,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这是白元奉教我的,非常好喝。」
白元奉,京城里出了名的闲散小侯爷。
亦是我的狐朋狗友。
顾方池皱眉:「白家那个只知道摸鱼打鸟的小子?」
「说什么呢。」我白顾方池一眼,「小白可是我的知己好友。」
「我竟不知沈小姐何时多了这么个知己好友。」顾方池从来见不得我夸他以外的人,我明白他那点心思,大抵就是明明他已经这样优秀,我如何还能看得上别人。
话虽这么说,但顾方池毕竟是读书人,一身书卷气,即便从小跟我和兄长鬼混,那一身青竹落落的气质仍旧是掩盖不住的。
更何况自兄长成婚远赴边塞,我基地后,顾方池越发变得古板爱管教人,以前他还同我混进春水绕听曲儿,如今连我出门都要让我戴帷帽。
「顾方池,你读书读得越发像老头子,以前你从来不管我。」
「你哥不在京中,我自然要多管着你些。」顾方池暼我一眼,语气冷淡中又带着些醋味,「不然哪天被谁家臭小子拐跑都不知道。」
这话与兄长离京远赴边塞时说的话一模一样,家中姐妹众多,但跟在他屁股后长大的就我一个。
临走时,我抹着眼泪不舍兄长,兄长也眼眶酸涩,那时我刚及笄,他为我亲手打了副镯子戴上,拉着我的手对旁边的顾方池说:「方池,群群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以后你替我多看着她点,别叫她被哪家的臭小子骗走。」
而后兄长又恶狠狠叮嘱我:「把眼睛擦亮些,那些臭小子就会说巧话骗人,你选人前先跟方池比比,若是能及上他六七分,那我便勉强放心,算他过关。」
我当时看了眼顾方池,他着实生了张好皮囊,功课又做得好,武艺也不差,再加上他世子的身份,实乃京中选婿的模板。
「哥,以顾方池为标准,那你妹妹怕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一直不说话的顾方池开口道:「嫁的出去。」
我跟兄长纷纷看他,顾方池面不改色道:「我顾方池带起来的小姑娘,谁敢不喜欢。」
我对这番夸赞表示很欣慰。
如今旧事重提,我不免想起最近母亲为我张罗婚事的事情来。我选婿标准实在肤浅,着实不敢说出口,便想着不如问问顾池,他是京中最出色的世家儿郎,想必结识的也都是人中龙凤。
「顾方池,你可有认识长得好看,家境也与我匹配的适龄男子,母亲说要我自己喜欢才行,偏我也不认识几个世家子弟,这可如何选起。」
小二这时带来了一桌子好菜,顾方池照旧为我每样夹了一些,我无聊地看他夹菜的手腕,腕骨突出,肤色白皙,手背凸起的筋骨令人百看不厌。
「小侯爷不是你的知己么?」顾方池又为我倒了杯凉茶,「还不许我讲他。」
白元奉?
不行不行。
我连连摇头,「小白是我的狐朋狗友,如何做我的夫婿。」
顾方池不知何时又要了盘白灼虾,他不爱这个,可招架不住我爱吃。他慢条斯理地给我剥虾,白嫩的虾肉摞在碟子里,让我直咽口水。
「小侯爷人长得周正,家境也与你匹配,又无心仕途,一心只做个闲人,这不是正合你意。」顾方池锲而不舍地给我推荐白元奉,这让我不免怀疑顾方池考中探花后过于无聊,又开始变着花样逗我。
「不说我了,说你。」我强行岔开话题,「自从你高中探花后,这京中的小姐,郡主甚至连公主都开始要进你顾家的门当媳妇。偏偏你又冷着一张脸,她们就只好来找我,这些日子下来,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我咬着虾肉继续说道:「那么多漂亮姑娘,温婉的,贵气的,娇俏的,样样都有,你就没个喜欢的吗?」
「有啊。」顾方池漫不经心回答我。
3
我却被这云淡风轻的两个字惊到站起,我七岁开始就跟在他跟哥屁股后面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儿家亲近,他家的狗都是公的!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的?」我捂着胸口惊恐问说,「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跟我哥找的小姑娘?」
顾方池深深看我一眼,我知道那是他觉得我白痴的眼神,但我现在选择接受,他说道:「没背着。」
没背着!!
我猛然间明白了什么,拍桌道:「九公主?!」
顾方池不说话了,他就静静看着我,我心里着急,追问道:「真的是九公主?你居然是一见钟情的人吗?」
「沈群群。」顾方池叫我的名字,我看向他,他还是那副看白痴的表情跟眼神,我不免有点生气,他对我道:「我跟你这些年的相处难道都喂了狗吗?」
「怎么就不能喂狗了?」我莫名其妙地委屈起来,「我跟你认识十年又怎了,我又不时时刻刻都跟在你身边,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烂到土里那一天都不会知道。」
好好一顿饭被我搅黄,我头也不回离开包间,留下沉着脸不言语的顾方池跟来上菜结果目睹了一场吵架的店小二。说是吵架,其实都是我单方面输出,顾方池从来不跟我吵架,他知道我这个人不讲理,索性次次都顺着我,这方面连亲哥都自叹不如。
回府后,水桥出来迎我,刚开口说了句:「世子带你吃什么好……」话还没说完就看我表情不对劲,立马改口严肃道:「世子是不是又惹您生气了?!」
有其主必有其仆,水桥自小就服侍我跟在我身边,养成了跟我一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顾方池不欺负我的,他反而还纵容我,替我出谋划策,彻底坐实了我京城小魔头的名号。
我失魂落魄地抱住水桥,低落道:「顾方池有喜欢的人了。」
水桥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时候的事?!世子身边连蚊子都是公的。」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算是他肚子里的虫子,他有心瞒着,我也不会知道。」
水桥看出我兴致不高,一向嘴不饶人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我长叹口气,故作开朗道:「兄长成亲后我就知道他迟早也会成亲,我也会成亲,我们吃喝玩乐的时间就进入了倒计时。」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走回自己房间,水桥在后面跟着我,满脸担忧,我反过来还得安慰她:「古人云,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顾方池如今有了喜欢的人,那我们就不能总去找他玩了。所以要把目光格局打开,小白就不错嘛,我是小魔头,他是败家子,多适合做狐朋狗友。」
夜里睡觉前,我望着床头顾方池送我的夜明珠,我睡觉怕黑,他就寻了这颗夜明珠送我。白日我说给水桥的话多半也是说给自己听,我老早就知道顾方池不会永远陪在我身边,这本没什么,兄长成婚后就把我扔到了一边天天围着嫂子转,只是任何一个人跟顾方池做过十年的好友,就不可能会对自己即将因他成婚而被可能被冷落这件事不在意。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我听了更加心里难受,反反复复,终于睡了过去。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迎接我的除了明媚的阳光,还有顾方池与九公主共同出游的晴天霹雳。
4
早饭桌上,我抱着瘦肉粥愁眉苦脸,胃口不佳的样子吓坏了爹娘,娘亲关怀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夹起一根肉丝,哀怨道:「娘,我养了十年的猪去拱白菜了。」
娘亲一转眼就知道我说的是顾方池,她当顾方池是自己半个儿子,听了笑眯眯道:「你说方池跟九公主吧,我跟你爹还想过让他当咱家的女婿。」
我立马坐直身子,娘亲下句话就说:「可你大姐姐一心念佛,二姐姐哪个都喜欢,实在是不忍心让方池当咱沈家女婿。」
我咬着肉丝道:「娘,或许你还记得我也是你女儿吗?」
此话一出爹娘都捧腹大笑,尤其是娘亲,眼泪都笑出来了,「你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就跟在你哥跟方池屁股后面跑,一晃都十年了,退一步说即便方池对你有意思,不说等你及笄,如今都中了探花,怎么也该来提亲了。」
娘亲分析得很有道理,我默默喝光碗里的粥,准备回去躺着了。
「如今你也该出嫁了,我们武将之家缺个读书的,我看那榜眼也不错,文群群你若是愿意,哪天翻人家墙头看一眼,若是喜欢,娘就去要八字,选日子去。」
榜眼家的墙头我没去,顾府的我倒是翻得很熟练。
水桥做贼心虚,跟在我身后小声问说:「小姐,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我摸到顾方池院子外,伺候他换衣的婢女刚刚进去,我瞧见那是他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衣裳。
我蹑手蹑脚挪到顾方池的窗户下,正是夏季,他夜里应该是开着窗睡的,留了条缝隙。我蹲在地上,扒着窗缝向里看。小时候他跟我哥经常盛夏跑到溪水里赤裸着上身打水仗,那时候大家年纪都不大,他们也不顾及我这个小萝卜丁,我细细算了一下,也有四五年没看见顾方池的身子了。
透过窗缝,顾方池背对着我,婢女比他矮一头,需要垫着脚才能为他更衣。
寝衣脱下,露出了男子宽阔的肩背,我倒吸一口凉气,不免面红耳赤,这才几年,顾方池的身材怎么变得这样好。
换个衣服看得我口干舌燥,婢女退出房间,我赶忙躲到一旁的花木后。婢女脚步声走远后,我正准备出去找水桥汇合,不想头顶忽然传来顾方池的声音:「看够了?」
我惊讶抬头,见顾方池嘴角带笑看我,我一下子没稳住摔了一个实在的屁股墩。
顾方池被我蠢笑,他冲我伸出手:「起来吧。」
我伸手拉住他,借力站起来,拍拍自己沾了泥泞的衣裙,结果弄得掌心手指也都是泥巴。
顾方池想唤婢女为我找一套衣裙,我连忙拦住他:「今日你与九公主出游,若是被公主知道我在你这大清早地要换新衣裙,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顾方池一脸不在意,反而颇为认真地对我讲:「你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怕那些做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摇头:「顾方池,你中了探花后心飘了,你的严谨呢,你的一丝差错都不能有呢?」
顾方池耐不住我苦口婆心的劝说,最后在衣橱里拿出套他前几年的衣服,对着我比量一下,道:「可能有些宽松,但没有比这更小的了。」
我愤愤地拿着他衣服去屏风后换,顾方池在外面等我,男装我穿起来驾轻就熟,顾方池忽然开口问道:「群群,你多大了?」
我低头系腰带,回答说:「你脑子坏了,十六。」
顾方池又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是出嫁的年纪了。」
我穿好了,在屏风后走出来,他正对上我的眼神,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很合适。」
「早上我娘也说了我出嫁的事情,还说可想你当我家女婿,但无奈我两个姐姐都跟你没缘分。」我叹口气,「我娘还叫我去翻榜眼家墙头,说看中了就去要八字。」
我又叹口气:「当初我哥就是靠翻墙头娶到的嫂子,难道我们沈家都要靠翻墙头才能娶到媳妇吗?」
顾方池却问我:「那你为何来翻我家的墙头?」
我觉得最近顾方池很奇怪,我又不认识那个榜眼,且不说他高矮胖瘦都不知道,今日顾方池都要拱白菜去了,我怎么还可能去翻别人家墙头。
但今天顾方池铁了心要赶我走,他催促我说:「一会公主的车架就要到了,你快些回家去吧。」
这居然是在顾方池口中说出来的话??
我震惊到磕绊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手指指着顾方池说道:「你这头只知道拱白菜的猪,你难道忘了当年湖畔一起偷鸡吃的沈群群了吗?」
顾方池淡着一张脸给我解释:「皇命难为,圣上已经下了旨意,我必须陪九公主出游。」
我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九公主,圣上的女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纵然是顾方池,她也能要得。
我好像真的要失去顾方池了。
眼眶没来由一阵酸涩,不等顾方池再次开口赶我,我低头说道:「那我回去了,祝你跟九公主玩的开心。」
我出门之际,顾方池喊住我,他说:「沈群群,如果九公主真的喜欢上我,求圣上赐婚,我就要娶她了。」
我眼泪掉下来,我真傻,脑子也转的慢,非要等到顾方池娶别人了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对他是喜欢。可对方是九公主,她爹是圣上,我比不过。
「那,提前祝贺你了。」我憋着声音,努力做出轻松的语气。
顾方池迟迟不回话,我也没走,就背对着他站着,仿佛一定要听他个回答才行。
直到我眼泪真的忍不住,我怕一会被顾方池看见,正拔腿要走时,顾方池终于说道:「群群。」
「你想我娶九公主吗?」
我想不想有什么用啊,难道还能把顾方池绑走带他私奔,天涯海角去流浪吗?
我吸吸鼻子,闷声说:「我先走了。」
我手脚麻利地翻墙出去,落地后看见等我许久的水桥,水桥看我眼睛红肿,忙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水桥撕心裂肺喊道:「我的猪拱别的白菜去了,那棵白菜她爹是皇帝,我爹是将军,水桥,我拼爹都不行了。」
水桥拍着我头,「小姐别哭,靠爹不如靠自己,你跟世子这么多年的情分,九公主比不了。」
我抽泣着问道:「什么意思?」
脑海里大批量话本子飞过,我呆滞地问道:「难道要给顾方池下药啊?」
水桥愣住,完全没想到我的想法这么危险。于是我跟水桥蹲在顾家墙头下密谋了个大计划,干掉九公主。
5
整个计划开展地十分迅速高效,我跟水桥拎了两根棍子埋伏在九公主跟顾方池要去赏花的那片花田里,准备等九公主一靠近立马将其打晕,带到城外破庙,对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顺便还准备了京中数十位青年才俊的画像,如果公主有需要,水桥立马去把人抓来。
顾方池跟九公主是马车,我跟水桥乘快马比他们早到许久,我们两个埋伏在花田里,花瓣都落了满头,还差点被蜜蜂蛰,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车架。
我远远看着贴心扶着九公主下马的顾方池几乎咬碎一口牙齿,顾方池从来没扶过我下马车。紧接着没走几步,九公主演技拙劣地脚崴了一下,我眼睁睁看着她倒在了顾方池的怀里,二人郎才女貌,好似一幅画卷。
这次连水桥都看不下去了:「平地崴脚,世子居然也信?!」紧接着水桥一声低呼:「世子给九公主摘花了!」
我掏出棍子,「水桥,动手吧。」
水桥按住我:「小姐,我先上,不能让世子觉得你是个用武力解决一切问题的人。」
这句话是我家家训,任何问题都能用武力解决,如果不能,就打到解决。
顾方池这时不知道在九公主耳边低语了什么,回马车方向了,九公主一个人在花田里快乐地赏花。
水桥找准机会,系好面巾,一声怒喝在花田里窜出去,手中棍子刚举起,不等她动作,九公主就被吓晕了。
水桥尴尬地回头问我:「小姐,晕了。」
我跟水桥扛着九公主一路狂奔,骑上马一路飞奔至城外破庙。路上九公主醒了,发觉自己双手环着水桥的腰,手腕被绳子绑住,她尖叫道:「大胆贼子,竟敢绑架本公主!」
不等我回话,水桥已经替我说出了心里话:「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破庙很快就到了,水桥解开九公主绳子,翻身下马接住要掉下来的九公主,而我则一把铺开准备好的长画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九公主一头雾水,呆呆问道:「你们不是要绑架我吗?」
「非也。」我故压低声音,「公主乃天女之姿,千金之躯,是要拥有整片森林的女子,怎么能困在顾方池一人身上呢。」
水桥抱着棍子站在我身边也点头附和。
「这是丞相家的小公子,细皮嫩肉,尤其是那双鹿眼,迷倒万千少女。」
「再看这个,最年轻的都尉,英勇过人。」
「还有这个,小侯爷,人长得不错,性格也好,就是爱玩,铁了心当闲散人。但他有钱,城西那条街都是他的。」
九公主打断我:「你是不是喜欢顾方池?」
心思被戳破的我想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连忙否认:「公主,我是男子,怎么会对顾方池有想法呢,只是不忍公主嫁给一个古板无趣的书呆子罢了。」
九公主不愧是公主,都被人绑架了还能笑得出来,她眼珠转来转去,最后狡黠笑道:「我偏不,我就要顾方池。」
我见美人计没有用,伸手向水桥冷酷道:「棍子。」
水桥同样冷酷地把棍子递到我手上,九公主终于慌了神,她大声叫道:「沈群群,我是公主!!」
九公主居然知道是我。
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什么时候被发现了身份,我颠着棍子蹲到九公主面前,霸道且不讲理道:「公主也不能抢我看上的男人,我连顾家墙头都翻了,他早晚都是我沈家的女婿。」
九公主仰着脖子不服输道:「我也看上顾方池了,他又不喜欢你,怎么就不能当我皇家女婿。」
我咬牙道:「他喜欢也得喜欢,不喜欢也得喜欢。」
九公主冷哼一声:「怪不得他说你是个小魔头。」
我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九公主道:「不是说要给我片大森林,树呢?」
我内心炸开烟花,一拍胸脯,「公主你看上哪家小郎君了,我去给你把人绑来。」
九公主却没看那副长画卷,而是用下巴点点我身侧的水桥,骄矜道:「这棵树就不错。」
水桥看我,我看水桥,水桥视死如归地跪到了九公主面前,恭敬地抬起九公主的手,在九公主含羞的眼神下把她的手按到了自己胸口。
九公主笑容凝住,不知过了多久,九公主踉跄地站起来对着庙外破口大骂:「顾方池你给本公主滚出来!!」
什么?顾方池在?
我震惊地望向庙外,果然顾方池在九公主气愤的骂声里眼带笑意地走进来。
「你叫本公主给你演戏,赔了一副臂钏不说,还要演崴脚,还要被棍子指着脑袋,现在好不容易看上个男人,还是个女的!」
九公主气得胸口起伏,她忽然看向我,我立马小碎步挪到顾方池身后,顾方池根本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他猝不及防又霸道地握住我的手,低语道:「都翻了我家墙头,群群不能赖账。」
为了平复九公主的怒气,我毫不客气地把水桥一脚踢给了九公主,并且认真道:「公主,水桥借您几天。」
九公主走了,我开始秋后算账。
「所以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从九公主宣我进宫开始你就计划好了?」
「出游也是假的,崴脚也是假的,你故意骗我?!」
顾方池乖乖被我训斥,这次他没理由反驳我,我完全占据道德高点。
「群群……」
「不准开口!」
「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哭,我还想拼爹都拼不过了可怎么办,顾方池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如果我真的退步了呢,真的任由你娶九公主呢?!」
顾方池道:「我不会娶你以外的任何女子。」
顾方池眼神温柔,他轻轻抱住我,「群群你自小就跟在我身边,我不敢确定你对我究竟是对兄长的依赖还是对一个男子的倾慕。我原本想着,就让你这样快快乐乐下去,我做你的兄长就好,可当沈将军跟夫人为你选婿的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将你送到别人手上。」
「群群,我没办法了,我只能这样逼你一把,也逼我一把,如果你真的对我无意,我便永远退回兄长的范围,做你一辈子的哥哥。」
我被顾方池抱着,听他讲这些年对我的心思。他好早就确定了未来的世子妃是谁,他一步步等着我长大,一步步又害怕着我只把他当兄长,他是天之骄子,唯独在我这里,他是个傻子。
我回抱住顾方池,破涕为笑道:「但我可不会做一个端庄的世子妃。」
顾方池紧紧抱住我:「没关系,在我身边你永远都是沈群群。」
被顾方池表露心意的第二天,我美滋滋地在床上滚来滚去,水桥被九公主扣在了宫里,说无限期关押,但允许每年回来见我几面。
「小姐小姐!」新的丫鬟云岫慌张跑进来。
我:「咋了?水桥宁死不从,九公主打上门了?」
云岫:「打上门的是顾世子。」
6
我匆忙梳洗跑到前院,一眼就看见站在院中玉树临风的顾方池,还有他身后摆满院子的玉石珍宝。
爹爹娘亲同样目瞪口呆,爹爹把我拉到身边小声盘问:「你把人家家产骗来了?」
顾方池这时朗声道:「晚辈顾方池,今携黄金千两以做聘礼,求取沈家小女。」
晨光大盛,我看向顾方池,他笑得温柔,对我道:「群群,我来娶你了。」
7
我跟顾方池的婚事在夏天第一朵荷花盛开前举办,他亲手为我打造了一副花枝臂钏,于新婚夜为我戴上。
我晕晕乎乎被他抱着,亲着,总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狼窝。
罢了,狼又如何,他可是顾方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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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3-17 19: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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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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