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侍郎庶子的陪读,伴他七年苦读,悬梁刺股。
学堂的夫子说我极有慧根,若是男子定能做了不起的学问。
赵肃许我,待他考取功名,就将我的文章呈给上官,替我讨个女官做做。
七年时光,我终于等来了他高中探花郎。
可我的手稿却被他献给了尚书的幼女,他说:
“莺莺,尚书小姐蕙质兰心,你做我的妾,她断不会磋磨你。”
1
邻居婶子拎着一把芹菜,欢欢喜喜小跑着来报喜的时候,我还在给赵肃的文稿写小注。
他有时兴致来了,挥毫落纸,诸多细节不作深究,都是我给他补上的。
婶子的夫君在皇城脚下开了一个糖水铺,常有当差的去那处歇脚,谈几句无伤大雅的宫廷事,漏到老百姓口中,就是了不得的谈资。
婶子说赵肃被圣上钦点了探花郎,报喜的官老爷已经骑着大马往赵府上去了。
“莺莺,你真是好福气,郎君是个有本事的。”
婶子艳羡地看我。
这条巷子里的人,多多少少觉得我是赵肃的女人。哪怕初时赵肃和我都一再解释,我只是他的陪读,出门在外,也总会接到妇人们揶揄的眼神。
好在我和赵肃彼此知晓,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赵肃的母亲安姨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是她买回来的书童。
七年前的我瘦小但倔强,一身使不完的力气,短寸的头发像丛生的杂草。安姨娘误以为我是个半大小子,心下不忍,把我从动辄对我打骂的饭馆老板那里买下,要我陪她儿读书。
后来发现我是个女子,但确实有几分读书的本事,便也没赶我走,只做个添香的丫鬟。
可惜红袖添香的日子没能过多久,安姨娘的娘家就获罪落败了,安姨娘一病不起,没能挨过那个寒冬。
赵肃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后院里的女人和孩子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没了护着幼子的安姨娘,赵肃的日子很不好过,衣食住行,每每总被克扣。院子里的小厮捧高踩低,都不愿意来侍奉他。
他身边只剩得我一个丫鬟不肯走。
侍郎身边得脸的侧夫人,和安姨娘有仇怨,污蔑赵肃偷窃家中的财物,侍郎一气之下,将赵肃赶出了赵府。
年少的赵肃曾问我,莺莺,你愿不愿同我走?你若愿,我就去将你的身契要来,往后你便是我的妹子,是堂堂正正的大周百姓。
其实,就算不能做他的妹子,我也是要同他走的,我答应过安姨娘,要护着她的孩子。
崔南莺虽说是奴籍出身,但也晓得重信守诺,既然应了她,就会做到底。
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小少爷,跨出赵府大门的时候昂着头,没多要些财物,仅要了一个丫鬟的身契,就和他的侍郎父亲断了交。
好在安姨娘的嫁妆里偷偷藏了一间小院,就在这深深的巷子里。我和赵肃搬来,相依为命,一住就是七年。
赵肃苦读七年,立誓要考出个名堂给他那父亲瞧瞧,我便陪着他读了七年。
连学堂的夫子都说,这小女子读书钻得进去,很有见地,若是个男子定能做出了不起的学问。
大周朝允许女子做官,但普通人家的女子是无缘科举的,只能通过世家举荐的法子,所作的文章才能呈得上去。
习书到极累时,我和赵肃爬上小院的屋顶,蹲在一处看月亮,他问我:
“莺莺,若有一日我考出头了,你想要什么?大宅子?金银珠钗?”
我摇头,说我什么都不要,陪他这一路,本就是在报安姨娘的恩。
他不肯,一定要我说些什么。
我拗不过,便说,待他金榜题名时,也将我的文章呈上去看看吧,我也想讨个女官做。
他便笑了,说我们莺莺原来是个小官迷。
赵肃应了我,说等他高中,必举荐我,我们一道,一日看遍京城繁花。
这句许诺,每年春日宴后,他都会同我说一遍。
他说念念不忘,总会有成真的一天。
2
我在家等到天黑,赵肃才回来,脸上的喜色掩饰不住。
“莺莺,我终于做到了。”
我喊他来吃温好的酒,是三年前我们一起埋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的。
埋酒的时候,我曾玩笑,若是他久久考不到功名,这酒怕不是要等到我嫁人才能被挖来。
好在赵肃争气,这酒没有被埋多久。
酒很醇香,我斟了一碗,敬安姨娘。
“邻家婶子晌午便说你高中了,怎的这会儿才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赵肃的脸色有些微妙,手中的酒碗也放下了。
“莺莺,我正想同你说,我们明日便回赵府吧。”
我变了脸色。
那碗敬安姨娘的酒水还搁在一旁,碗里的水纹晃啊晃的,摇得人心慌。
“你……不记恨侍郎了?”
我迟疑着问他。
安姨娘是含恨故去的。她原本病得没那么重,天寒地冻,她去央侍郎救救自己的父亲,侍郎在屋中饮酒作乐不肯见,安姨娘便在庭外跪了整夜。
可惜到她病倒,高烧不退,侍郎也不曾来见她。
侍郎薄情,后院里的女人,少一个便少一个了,侍郎可以不记得,但赵肃不可以。
赵肃微微偏过了头,似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往后我是要在朝堂做官的,大周重孝道,父可不慈,子不可不孝。”
我有些失望,追问道:“那你母亲呢,可要孝?”
赵肃嗫嚅道:“母亲,会体谅我的。”
见他铁了心,我也不便多说。
仕途一道,科举只是个开头,往后的路并不好走,若是侍郎念着父子亲情,能多帮衬他一些,也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我心上难免有些许难过,那个昂着头跨出赵府的少年郎,终究是向他的父亲低了头。
我同赵肃说,他回去便回去吧。我不愿同他回去,我已经赎了身契,不是赵府的奴婢了。
我料想赵肃应该不允,多少要劝我几分。
毕竟过去七年,我曾经多次提过要去外地走访生意,但他都不肯,央着我说没有我陪着,他读不进书、吃不好饭。
可赵肃只是愣了一下,约莫像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那也好。
这宅子是他母亲的,他要我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差人去侍郎府上找他。
第二日一早,赵府的车马便来接他,赵肃打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和书稿,还将我写的几本书稿也带了去。
我只当他是记得与我的承诺,要寻着机会,替我讨个科考的路子,便叮嘱道:
“这几本可是我的宝贝,你呈上去了,若是得了贵人的眼,可千万要早早告诉我。”
赵肃胡乱点头应是,转身而去。
我没想到,那几本我字字琢磨的书稿,转头,就被他送进了尚书府。
3
科举殿试后不多久,便是女子恩科。
我没收到赵肃的信儿,想来也正常,毕竟他刚刚入朝为官,需要打点的事情颇多,自身也没有根基。
我不着急,待他扎稳脚跟了,再去寻机会举荐我也不迟。
我崔南莺自幼颠沛流离,可我运气很好。虽被爹娘贱卖,可中途逃了出来,被途经一村的夫子捡了回去。
夫子不仅顾我吃食,还教我读书启蒙。那夫子姓崔,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南莺,他说我听着像江南的口音,大约是从南方远道而来的小莺,专程来陪他这个老头子。
后来夫子故去,我流浪到城里,被挂了奴籍,在黑了心肝的饭馆打工,动辄被打骂。可没过多久,便被安姨娘撞见,救了出来,做了赵府的小书童。
女儿身被撞破,但安姨娘仁慈,也没有赶我出府,只叫我做屋里添香的丫鬟。
我爱极了读书习字,安姨娘便叫我同赵肃一起学,她说本朝女子也有为官的,说不定日后莺莺真的能成一方大员。
我知她在逗我,大周虽然允女子做官,但真正做到一方大官的,仍旧都是男子。
但那句话依旧在我小小的心里种下了种子,我读书不差,替赵肃作的文章还总被夫子夸。
虽说普通人家的女子艰难,但到底是有希望。
我崔南莺,十年不成,便用二十年,总有一日可以得偿所愿,可以施仁政、行正事、谋民生,替周遭一同生活的老百姓们做些实在事。
我怀着心愿,日子都过得松快了些。
直到,我在说书人的茶馆里,听到了女子恩科的前三甲,尚书幼女陈长歌。
尚书大人老年得女,家中千娇百宠的小女儿陈长歌,在女子恩科里写得一手好文章,被举荐后,连太傅大人都连连夸赞。
说书人讲道,陈长歌长得极秀美,是京城中的郎君们都争相爱慕的女子,此次恩科,出尽了风头,一时更是前途无量。
我很羡慕她,却也并不自卑,只盼着有一日,也能同她一道,在殿试上相会。
可我听着听着,却觉察到了不对。
那说书人道,陈长歌的文章被太傅称作“百味民生”,在一众贵女的华丽辞藻中脱颖而出。正是因她笔下绘出了商贾小贩和田间农伯的境遇,尤其是对岭南鲜果生意的描绘,惟妙惟肖,见解独到,令中正大为称赞。
可是,远赴岭南同果农寻生意的,分明是我啊。
而关于岭南果农的细节,恰好就记在了赵肃带走的那几本书稿里,我不仅翔实地记了果农的情状,还提笔写了如何引岭南鲜果入北方诸郡的见解。
这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吗?
我不信,叩响了赵侍郎府的大门。
门房的府兵不肯放我,斜睨着眼瞧我,见我拿出了赵肃的玉佩,才肯去通传。
“这女子,怕不是少爷在外养着的外室。”
“兴许只是哪个楼里的姑娘,见少爷中了探花郎,要上门来讨个名分呢。”
我衣着并不华贵,头上并无珠钗,因而几个小厮议论我的声音并不算小。
我并不畏惧,早些年,这样的话我听过许多,赵肃都会拦着我,同旁人道我是他的妹妹。只消他一会儿出来,这些踩低捧高的泥腿子自然知晓,我不是赵肃随便养在外头的女子。
不多时,赵肃的确出来了。
他说:
“莺莺,你怎地这就来了,我正打算同父亲说,过些时日便抬你进门做贵妾。”
4
我一时很难堪,感到不可置信,门前小厮窃窃私语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好像在说着果然如此。
“赵肃,我不是来给你做妾的。”我一字一顿道。
赵肃身边的管家,是之前跟在侍郎身边的,他认出了我,喝道:
“你这丫鬟,竟长出几分胆子,敢呼喝少爷名讳了!”
眼前的男人好似变得陌生了,他任由那管家呵斥我,方才摆手要他退下:
“莺莺,你不要同我闹,我最近忙,过些时日便去迎你。”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当日宁可两袖清风地离开也要替我赎回身契的人,如今纵容他身边的管家如对待家奴一般斥责我。
我崔南莺,何曾说过要做他的妾室。
“赵肃,我再同你说一遍,我不会给你做妾。我来,是来问你,你可是把我的书稿给了尚书小姐?”
我定定地看着他,追问,想在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他却只是皱着眉,有些慌张:“你不可去寻长歌的麻烦。”
“你把书稿还我,我自会走,再不会来找你。”
我可以等,可以待赵肃兑现他的承诺,如若他无力为我举荐也无妨,我自会有自己的路子。
但我不能容忍他将我的心血转手送给她人,当作无足轻重的礼物,让旁人踩着我的才学声名远扬。
可他哪里拿得出来呢。
如果说来之前我还抱着侥幸,到此刻我方知晓,赵肃是真的将我的书稿送人了。
我太了解他,他心虚时习惯用右手摩挲衣角,眼神会向右边飘。
他走近些,避免旁人听到,同我劝道:
“莺莺,长歌是极有才学的女子,你的小记能得她青眼,是你的福气。”
我的福气,他是如何能对我说出这般话的?
我千辛万苦远赴岭南的所得,便被他轻易地随手赠予旁人,难不成,我竟还要谢他吗?
他明知道,我那些手记有多不容易!
七年前,安姨娘留下的嫁妆并不多,除去一间小院,很快我们的花销就见了底。
赵肃年岁小,还在长身体,他还要读书,要买笔墨纸砚,要请先生。
侍郎府的少爷虽然在府中不受重视,但到底是含着金汤匙出身,没做过赚钱的营生。
为了生计,我不得不抛头露面去养家,先是去隔壁婶子家的糖水铺子帮忙,后来又接了帮人抄书的营生。
彼时家中多余的灯油钱都没有,赵肃读书,我便在他桌案旁边搬个小凳子,趴着抄书。
有时太累了,抄着抄着便困过去了,待醒来,已经躺在了榻上,桌上放着两本已经抄好的书,赵肃已经早早去学堂了。
不多过几日,我发现赵肃手心上有伤,急急问他怎么回事,他却怎么都不肯说。
我急坏了,以为他是出门在外招惹了不该的人,被人欺负了。
寻着问到了学堂,才知道是夫子用戒尺打的,因为赵肃在课上总会打盹儿,被夫子抓了。
从那以后我便不许赵肃插手我赚钱的事。男子艰难,女子更艰难,只有他一心一意考出功名来,我们才能对抗他父亲的强权,闯出一番天地来。
我很小的年纪便出来做事了,同一般的闺中女子不同,见识得多,脑子里的点子也多。糖水铺子里总是那几样,销量不错,却也赚不得什么多余的。
从果铺进货的商贩说,南边新鲜的果子极多,只是路途遥远,若非有人精心拿凉玉镇着,便会烂在路上。可是凉玉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南疆的瓜果也多只能进贡宫廷。
我少时待过的村子里,有一种叫墙霜的东西,投进水里,能让水凝冰。我租了一辆马车和一个武夫,携着两箱墙霜,长途跋涉到了岭南,再转船运回来,拉回了满满一大车的荔枝和阳桃,赚得了第一笔银钱。
荔枝鲜期太短,哪怕有冰镇着,运到京城也难以保持原先的味道。我便同伙计想着,在岭南先制成荔枝糖水,先密封着,再拉回京城。如此,便有了第二笔营生。
岭南路远,这生意不是好做的,尤其是我还是个女子。
有次行夜路时遇到了山匪,同去的武夫被一刀砍去了头,车马连着金银细软,都被山匪洗劫一空。我趁着混乱从最后一节马车里爬出来,顺着山路一路滚了下去,藏在山脚的枯树丛里,到第二日早上方才敢站起。
一路跌跌撞撞,不敢同常人搭话,生怕那山匪寻来。直到寻着个衙门口的官人,抵了珠钗给他,才换了些银钱和马匹,一路疾行回京城。到家中才发现,腿上和肩上的伤都肿了老高,头都磕破了好些个地方。
赵肃抱着我流下泪来,说日后必带我过好日子。
我偷偷红了脸,比腿上擦的药油还红,毕竟那是赵肃第一次明着抱我。
赵肃曾是我的少爷,后来是我的兄长,我们相依为命。我恨不得一分力气变做两分花,好叫他早些实现抱负。
我没想过要同他如何,只是少女怀春,遇到了同父亲决裂时还记挂着替我拿回身契的少年郎,朝夕相处,又哪有不动心的呢?
我心悦赵肃,但我也同他讲过,我崔南莺是不做妾的。
他若求娶她人,我自会备一份厚礼,当作妹子赠与未来嫂嫂的礼物。
他若愿等我,我也自负才华,只待有机会举荐,定当得起他赵肃的夫人。
我以为那个许诺,是我们之间不动声色的默契。待他考取功名,就呈我的文章给上官,给我一个跻身朝堂的机会,一个堂堂正正可同他议亲的机会。
那年我从山匪手中逃出,千辛万苦回到家中,第一件事是想着把缝在里衣里的银钱拿去给他订最新的笔墨时,赵肃握住了我的手。
在我把岭南种种都记在手稿里时,他抢着来替我磨墨,说这些书稿都是我们的宝贝。
……
他如何能忘呢?
如何能说,这些东西入了陈长歌的眼,是我的福气?
我抑制着自己微微的颤抖,问他:
“赵肃,那些手稿我写了许多年,字字都是斟酌过的,你如何能这么对我?”
赵肃有些不耐烦道:
“我记得,正是你写了多年,如今能被人所知,不好吗?
“长歌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有她为你的手稿正名,自会有更多的人来看。
“你若还有旁的,也可拿来,由我转交给她。”
我退后了一步:“你休想!”
赵肃不赞同地拧眉:“莺莺,长歌蕙质兰心,是我正妻最好的人选。你若能对她有几分用处,日后等你过了府,她断不会磋磨你。”
见赵肃此时还想着要我做妾,我只觉得荒谬和可笑,再同他多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赵肃,手稿我会拿回来的,旁的你想都不要想!”
5
新晋探花郎赵肃和家喻户晓的才女陈长歌,是人人都喜闻乐见的婚事。
不多几日,便传开了大街小巷,连邻居婶子都知道,赵肃要同陈长歌议亲了。
她站在我门前,想安慰点什么,又觉得干巴巴地词穷。
只晓得说:“莺莺,你也别气,郎君是该先娶了正妻……他总不会负你。”
你瞧这世道,就因我身份低微,只是区区平头百姓,便没有说话的资格。
而那侍郎府的少爷,吃我的用我的整整七年,拿我的手稿去献殷勤,只消考取功名后回来纳我做个妾,便是不负我了,我还要感恩戴德。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赵肃不许我去找陈长歌,但很快,我们便会面了。
女子恩科的前三甲里,有当朝长公主的女儿嵩阳公主,为了给嵩阳庆贺,长公主举办了盛大的筵席,宴请京中年轻的郎君和女郎们同乐。
赵肃携着陈长歌款款而来的时候,我正在侧席吃茶。这茶是我的庄子上个月从西域带回来的,和京中口味不同,长公主很喜欢。
赵肃一打眼便看到了我,我瞧着他面色都变了。
陈长歌也看到了,大约是询问了赵肃我是谁,她竟主动来朝我搭话:
“你便是南莺罢?肃郎往日,多亏你照顾。”
陈长歌的语气虽和善,却带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子。
我有些不舒服,这二人,竟这么喜欢摁头要别人做妾吗。
身旁的小姑娘是嵩阳的表妹,年岁还小,叽叽喳喳道:
“长歌姐姐,嬷嬷说这鲜茶是莺姐姐带来的,你快尝尝。”
陈长歌捂嘴笑,嗔怪地同赵肃道:
“我还道南莺如何也来了,原来是这筵席的茶娘。”
赵肃赔着笑,转而些许嫌弃地看我:
“南莺,你做生意如何做到长公主面前了,这筵席你不该来。
“你莫不是想见长歌?我早同她说过了,她会容你,你且放心。”
我还没答话,嵩阳爽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本公主的夫子,如何来不得筵席?”
小表妹惊呼:“莺姐姐竟是表姐的夫子吗?夫子不都是男子吗?”
嵩阳摸了摸小表妹的头,朗声道:“夫子自然也有女子,本公主的夫子便是莺莺姑娘。多亏了夫子,孤才能在殿试中拔得头筹。孤拜谢夫子!”
我连忙推辞,不肯受嵩阳的礼,我知她是想替我出气。但我成了公主的夫子,本就够打赵肃的脸,他如何能使公主的夫子做他的妾室呢。
赵肃和陈长歌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佯装没看到,问道:“我听闻陈姑娘也是女子恩科中的前三甲,所作的文章务实恳切,敢问陈姑娘可是曾亲至过岭南吗?”
陈长歌皱着眉应:“那是自然。”
“那草民斗胆请教,从京中去岭南,走的是哪条路?水路还是旱路?行程要多久?”
陈长歌面色有些勉强:“这些自有家中张罗,我记不清了。”
“那岭南的阳桃是何季节成熟,又是如何能制成果酥呢?”
“我去岭南,是去探访那处果农生计,又不是去做果酥的,如何知道这些!”
我笑了笑:
“岭南种植阳桃的果农家里,家家户户都有制酥的模子。我听闻陈姑娘的策论里拿岭南阳桃果农为例,以为姑娘必然见过。”
问到此处,筵席上已有人窃窃私语了,陈长歌脸色难看,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再答下去,恐会真有人怀疑,陈长歌的策论,是不是自己做的。
赵肃看不过,出声拦我:“南莺,慎言。”
你要出头是吧,行。
我调转矛头。
“那想来赵公子应当知道的也很多,听闻赵公子的策论里写了京城和西域通商的见解,那……”
“南莺!”赵肃脸色一白,慌忙拦住我。
赵肃啊,在一条深巷子里读了七年书,他书是读得极好,可那些实业都是他不曾经见过的。
当朝圣上注重实业、意欲通商,我这些年也是乘了圣上的东风。殿试前,赵肃曾央着我一遍一遍地给他讲那些西域生意,真还就派上了用场。
没去过岭南的陈长歌经不起我追问,他又如何能经得起我问呢。
赵肃和陈长歌灰头土脸地退下了。
嵩阳朝我敬茶:“夫子,那便是你曾瞧上的郎君吗,除了脸好看些,瞧着很不怎么样。”
我一饮而尽:
“哦,夫子也有瞎的时候。”
6
有了嵩阳公主的提携,我频频出现在京城的盛宴上,虽说都是私宴,也有了几分名声。
众人皆道嵩阳公主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位女夫子,颇有见识。
宋将军的夫人都下了拜帖,请我空闲之时,去教一教她的小女儿。
赵肃和陈长歌坐不住了。
一日回家。
便见家中如被盗贼扫过,财物一应俱空。
我去里屋查看,不仅少许几件首饰和衣物都被翻走,我藏在床下巷子里的草稿、图纸,皆被掠去。
不止如此,笔墨纸砚被纷纷扫落在地,砚台碎了几块,滚落至里屋门口。
我去报官,被敷衍着赶出门庭,再去,便不接见,只说官老爷外出了。
使了好一番银子后,那京官转着眼珠子劝我,姑娘何苦要与上面斗呢。
后来找我的,是赵肃,彼时距离他高中探花郎,已经过了半月有余。他回了赵府,再不曾踏进过这条小巷子。
我望着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眉眼,不知短短几日,我们之间竟已过种种百般。
他劝我,说许给我侧夫人的位子,再替我准备十抬嫁妆,好叫我在家安心待嫁。
“莺莺,长歌的父亲是尚书,表哥是成王,又是今朝女子恩科的前三甲,我只得许她正妻。
“你放心,长歌醉心诗书,日后等我开府,大小事宜还是由你做主。
“莺莺,我心中有你。”
成王是今年科举殿试的主办,赵肃不知何时搭上了这座大山,他太想爬回去了,七年时间,他从未认命过当个平头百姓。
我看着赵肃似乎诚挚的面孔。
我曾爱极了郎君的眉目,可多年相伴,我越来越忙碌,他也越来越沉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知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确实可笑。
“赵肃,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自去寻你的好姻缘,我也从不怪你。
“可相识多年,我有多钟爱读书,你知道的,却做出送走我书稿的事来。你也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心血被他人抄袭,是怎样不可容忍的事情?”
赵肃急急地反问:“可你读书写文章,还想举荐个功名,不就是想有个好身份嫁给我吗?”
“你殚精竭虑,远赴岭南,是为了我们能过上好日子。可我现在考中了,父亲如今极看重我,我们已经有好日子了,你又能做侧夫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哑口无言。
怎样是好日子?
原谅害死母亲的人,再让我成为安姨娘一样困在后院里的女人,就是他说的好日子吗?
赵肃啊,那我们这七年的辛苦,七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见我不应,赵肃的面上出现了几分凶狠:“今年的女子恩科已经过了,待到三年后,嵩阳公主恐怕都嫁人了,你拿回那些手稿也无用。”
既然敢同她陈长歌叫板,我又岂会只有嵩阳公主一张底牌。
“皇子亦有举荐之责,且不受恩科三年所限。”
“皇子?纪王?”
纪王和嵩阳公主有姻亲关系,是如今成年皇子里颇有才干的一位。
当今圣上尚未立储,陈长歌的表哥成王势头正热,纪王、赵王、燕王都虎视眈眈。
“你竟要参与这些纷争吗?”赵肃感到不可思议。
“如何不可?”
“你一个丫鬟……”触到我冰凉的眼神,赵肃像才反应过来,止住了话头,嗫嚅着说,“莺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
这段时日的困惑、难过、不舍,终于找到了出口。
赵肃啊,终究不曾高看我。他将我的奴籍从赵府赎出,却没有从他的心里赎出。
我曾经他感念身边有我,是因为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纵使我是丫鬟出身,他也不过是个被赶出家门的穷秀才。
而当他高中探花郎,重新被赵府接纳,他却好似惊觉我们之间身份的云泥之别,忧心我配不上他。
我抬手送客,不愿再和他多谈。
赵肃长叹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
过了一个时辰,陈府的管家来了,说今晚会将我的东西还回来。
“还请姑娘给几分薄面,白日里不易叫人看到。”
我颔首,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再不相干。
7
好巧不巧,天将黑的时候,嵩阳派人传信来,说纪王要见我。
纪王是圣上第三个儿子,母族并不显赫。
成王骄纵,向来看不起商贾一流,我也并无门路,因而转投了纪王门下。
纪王善察言观色,圣上近些年想开通商路,但朝中众臣对远疆知之甚少,这是个很好的时机,无论是对纪王还是对我。
我原也未曾想要急急出头,卷入纷争。
从前赵肃面皮薄,科考的压力已然很大了,若是我先于他寻着举荐的门路,担忧他心里过不去。
如今却是再无什么顾虑。
纪王的府兵前来报信时,我和嵩阳还在讨论西域行商的路径。
“崔南莺!你家失火了!”
我腾地站起,跌跌撞撞,借纪王的马匹疾行赶去。
须臾赶回时,小巷巷口已挤满了惊慌失措逃出的居民,焦糊味弥散在空气里,呛得我透不过气。
火势已被扑灭,家中烧了个七七八八。
官兵从屋中抬出一具遇刺而亡的焦尸,是隔壁婶子,被一刀封喉。
婶子是被人拖进我堂前的,她神情惊愕,似是未曾料到这场无妄之灾。
她大约只是听到隔壁有人敲门,或者是有盗贼翻找纵火的声音,前来探看,却被——
我只觉一股凉意冲上头顶,险些站立不住,刚刚握着缰绳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官兵中领头的那个大约是纪王的人,小声同我道:“姑娘莫怕,火已止住了,纵火的人捉着一个,是陈尚书府上的。”
陈长歌,是陈长歌!
筵席上,陈长歌高高在上看我如蝼蚁般的眼神。
门堂前,晌午赵肃临走之前的欲言又止。
小巷口,陈府管家送来要在夜里归还书稿的口信。
巨大的愧疚和滔天的恨意迎头撞脸地摔来,揪得我心上生疼。
糖水铺的老板在巷口哭昏了过去,他们家中还有两个小儿,小的才刚刚过六岁。
我甚至不知婶子的名字,只跟着巷子里的人唤她秀婶儿。赵肃高中探花郎那日,她还那般欣喜,转月便因他失了性命。
我不敢上前,将身上有的盘缠银两都塞给大一点的那个孩子,拜托官兵和邻里多多照拂。
转身上马,趁着夜色朝小道回了纪王府。
“愿为殿下马前卒,死而后已。”
我长拜到底。
许久,纪王扶我起来。
“崔南莺,本王会与你行方便,机会,要你自己争取。”
“喏。”
天蒙蒙亮。
我捧着一箱残稿,当当正正地跪在了今年科考的中正柳大人门前。
这是一条人群熙熙攘攘的长街,朝北直通皇城。
我要状告赵府庶子赵肃和陈氏长歌,剽窃抄袭、纵火杀人,谋财害命!
8
赵肃是今朝探花郎,若有剽窃,此事甚大,已逾七十的中正柳大人不敢不接案。
官兵喊我进门再谈。
但我不能进去。
官官相护,若不闹个明明白白,这案子拖个一年半载,也就过去了。
官府的人举着长枪来呵斥我,我紧闭双目,只朗声大喊:
“陈秀娘死不瞑目!科举不公,女子恩科不公!草民请中正大人明察!请圣上明察!”
陈秀娘,是隔壁婶子的名字,竟是陈长歌的同姓人。
同是陈姓,为何世道如此不公?
陈长歌,陈尚书府草菅人命,必须付出代价!
陈府派来的刺客,在屋顶拉起了弓箭,被纪王的人暗中制服带走,转瞬成了我的又一位证人。
破釜沉舟,我将后背交给了纪王,赌我对他足够有用。
有了纪王和长公主的推波助澜,剽窃案越闹越大。
赵侍郎和陈尚书平日里得罪的人,少不了要来踩几脚。
我在中正大人门前长跪不起。
我不仅要官府接案,还要三堂会审,要明审明判,要桩桩件件都光明磊落。
跪到第二日时,糖水店老板的两个小儿默默跪在了我身后,披麻戴孝,一身素缟。
年长一些的那个在武行做徒弟,已经十五六岁了,沉默着一声不吭。
小的那个一直在哭,哭到喘不过气来。
第二日晌午,巷子里买鱼的老翁,开肉铺的老板娘,家里有三个丫头的秀才,孀居的寡妇邓氏,纷纷跪在了长街。
这条巷子啊,我和赵肃住了七年。
这七年,兴许只是赵探花一段不愿意提起的过往,却是巷子里家家户户的半生岁月。
陈长歌想用一把火烧掉我的痕迹,也烧掉我这个人,从此光明正大地用着我的文章策论,青云直上。
她休想。
第三日黄昏,我双膝麻木,落日在我眼底晃啊晃,盛满了一池水光。
大门缓缓打开,中正柳大人行至我面前。
老大人长叹一口气:
“崔南莺,此事已惊动圣上,将明堂会审。你若有半句欺瞒,半处差错,你和你身后的百姓,便都完了。”
我只费力地笑了一声:
“多谢柳大人。”
9
明镜高悬,圣上在远远的高处。
成王和纪王、陈长歌和陈尚书、赵肃和赵侍郎,分两侧站在堂前。
他们衣冠楚楚,戴着高高的官帽,穿着华服。
只我形容狼狈,唇角开裂,衣裙上皆是尘土,跪在堂下。
民,告官。
自始便低了一头。
“崔氏,你道陈家小女剽窃,可有证据?”
来之前,纪王给我递了话,那凶杀陈秀娘和意图刺杀我的人,只肯招供是受陈府一下人指使。
陈长歌和赵肃,从头到尾未曾出面。
那陈府下人是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陈尚书手里攥着。
若我打不赢这场官司,证明不了陈长歌和赵肃剽窃,这案子就会终结在一个替罪羊身上,陈家下人的性命,就是这些官老爷给我的交代。
我俯首。
“回圣上,陈长歌所著岭南小记,皆出自草民之手。
“草民先后三次远赴岭南做水果、海鲜生意,皆有过往的通牒手册记录。”
陈长歌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岭南并非你一人可去得,我府中好友也曾去过。岭南小记是我思虑多日的心血,不容你诬陷。”
赵侍郎应声称是:
“长歌既作得出岭南小记,应该对岭南果农很了解,也给我们讲讲你写那文章的见解?”
就见陈长歌颔首,将我作岭南小记的思路娓娓道来。
赵侍郎和陈长歌一唱一和,一问一答,将岭南果农的情状、往返京都的路线、行商通牒的想法,句句拆解,宛若还原了当年我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字一句写下的场景。
我面色发白,不可置信地看向陈长歌。
是那次家中盗窃!
他们偷走了我所有的手记,加上我曾经对赵肃没有防备之心,事事皆同他讲。
陈长歌如今在堂前答的,足以证明那篇策论是她自己所作。
圣上微微颔首。
纪王不动声色地蹙眉。
待到差不多了,赵肃出列,长长一拜:
“禀圣上,为苦读诗书、了解民生,臣曾在外七年。此女是臣在外的婢女,有曾经的身契为证。
“怪臣愚钝,竟未发现,此女有了攀附之心,偷藏了几份臣和长歌的书稿,妄想胁迫臣,嫁入赵府。
“此女侍奉臣七年,纳入赵府本也应当,但其诬告长歌,心术不正,实在不能容忍。”
“赵探花!”我凄声打断,他尚未封官,我便不算顶撞。“你竟如此忘恩负义……”
赵肃别过身去,不敢看我的眼睛。
陈尚书沉声下了定论:
“小女平白无故被冤屈,此贱民实在可恨,当斩!”
堂前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只将我逼迫得神色凄楚,节节败退。
恨不得当下就要走我的命去。
我不死心地问:
“陈长歌,你可知岭南的阳桃何时成熟,果农如何……”
陈长歌笑着打断我:
“阳桃七月开始成熟,果期直至十二月,果农家中有模子,会用来做果浆、果酥,也会制药。”
这是我在嵩阳公主的筵席上曾将她逼退的问题。
当日她形容狼狈,如今侃侃而谈,见我神色惊恐,更是眸子里都止不住的得意。
我又问:
“那岭南的果商为何不愿同中原通商?”
陈长歌答得很快:
“因为岭南北侧有山,无论山路水路,皆要越过,行商不便。”
我再问:
“那果商为何愿与南邵买卖呢?”
“西南陆路便捷,自古如是。”
陈长歌答得太快了。
这些问题都记在我的手记上,想必她来之前已默了千百遍,岭南情状、成因、策论依据,环环相扣,她若要抄我的果,必要背会我的因。
赵肃中途曾蹙眉想打断她,但陈长歌自信满满,他没找着机会。
赵肃应当已经觉察出了不对。
但,太晚了。
纪王也已经发现了不对,他朝圣上拱手:“父王……”
圣上威严的声音压了下来:
“崔氏,你且将岭南小记的见解,默下来与孤看。”
内侍恭敬地抬来了书案、笔墨纸砚。
我席地而坐,提笔。
陈长歌怔住,不知所措地看向赵肃,又看向自己的父亲陈尚书。
她大约此刻心中疑惑重重,反复思量,自己没背错啊。
她是没背错。
她偷走的,就是错的!
行路难,难的是西南之路,那座歧路重重的大山,从来就不在岭南北侧,而恰是在岭南西南。
也就是,和南诏相邻接的地方。
岭南果农更愿意同南邵通商,也并非全是路途问题。
一是中原不兴商业,果品若是直接运送至京城,成本太高。
二是岭南商人多与南邵同族,亲南邵而远大周,语言不通,钱币不通。岭南境内虽隶属大周,但自治程度很高,真正行商的人多用南邵货币。
时日紧迫,陈长歌根本来不及找人再去走一遍岭南的路,只能东拼西凑,到处寻找去过岭南的人。
过去大周重农抑商,哪怕有游学的人去过岭南,也不会关注这些。
她便全权信了偷走的手记。
岭南多与南邵通商,还有第三。
——那座大山,有一条小路,疾行一日,便可抵达南邵。
圣上如此关注岭南通商,不全是为了兴盛商业。
若我猜测得不错,圣上、纪王,想要攻破南邵,统一南境诸地!
不仅仅是商业,还有货币、官制、文化,甚至更多。
圣上看了我写好的见解,与纪王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叫我站起来答话。
彼时陈长歌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在颤抖了。
不够,我还会给她最后一击。
第一次被盗走书稿后,我就留了心思。
那箱床底被偷走的手记,不仅内容被我改过,纸张上也皆被我用西域的一种奇香熏过,该香味道虽不重,但却很难洗掉,遇醋会显红色。
大殿上,圣上面前,陈长歌和赵肃的手从醋盆中取出,皆显出了红色。
赵肃见事情败露,扑的一声跪了下去:
“臣竟被蒙蔽,冤枉了南莺!南莺的小记我曾看过一些的,大约是那时沾染了香料。”
变脸的速度快到陈长歌都没有反应过来。
陈长歌和陈尚书气得发抖,陈长歌指着赵肃厉声道:
“明明是你,是你送了我岭南小记的书信,说是自身游学所得,愿交与我!
“赵肃,你怎可负我!”
赵肃理都不理,转头巴巴看着我:
“莺莺,是我误会了你, 对你不住。”
我不愿看赵肃那张谄媚的脸。
赵肃和陈长歌, 一个都跑不掉。
我忍着疼痛,跪下, 一个头磕了下去——
“圣上明鉴, 赵肃才学不堪,高中探花郎的策论中,盗取了草民的巧思,草民愿与其一一对质!
“另,陈氏和赵氏, 为了掩盖剽窃盗取之事, 纵火烧民宅, 持刀杀百姓, 罪甚重!”
10
赵肃和陈长歌的功名,皆被抹去,双双判了流放之刑。
纵火行凶的人,判秋后问斩。
陈秀娘被厚葬, 魂归故里。
人命贵重, 不分身份高低。
陈长歌被流放出京一个月后,嵩阳派人传来消息, 说陈长歌在途中的驿馆遇刺身亡,凶器是一片糖水罐子的瓷片,一刀封喉。
赵肃重伤,没了右手,醒来后便疯了, 日日嚷嚷着自己是状元郎, 要别人拜见, 被押送的人好一顿毒打。
糖水铺老板的大儿去从军了,入的是纪王麾下的队伍。
我将南街的铺子记了一半在糖水铺小儿的名下, 若他长大后愿意读书,我也愿教他。
我去祭拜了安姨娘,尽心照顾赵肃七年,我早已还了她的恩情。
我没有功名,但圣上特许我跟随纪王去岭南, 若能在收复南邵、一统南境中立功, 三年后女子恩科,给我一个皇家亲举的席位。
离开京城那日,嵩阳来送我。她说:
“我必不会早早嫁人, 三年后, 要同夫子正正经经比一场。”
我笑着推却, 不过是曾同她讲了讲各地的风土人情,算不上什么夫子。
从前任她那般讲,也不过是为了在赵肃面前争一口气。
嵩阳是我的贵人, 她知我远途行商,专程拜访,虚心求教, 却有自己的见解,并非拿我的东西生搬硬套。
“不成,你且去历练,我自会学得更多些, 来日由我来教你,你也要喊我一声夫子。”
“好吧,那三年后见。”
“三年后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