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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报春晖:来自女儿的复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402 更新:2026-06-09 11:32:40

我娘在数九寒天,被溺死在水里。

父亲迫不及待地将娴姨娘扶正。

那位娴姨娘,是我娘的庶妹,我的亲姨。

那年,我十岁。

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我娘挺怕孤独的。

所以,我想把她最亲爱的夫君和妹妹都送下去陪她。

1

我父亲是北威侯,母亲是镇国公嫡长女。

我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在呵护下成长。

直到我十岁那年,娴姨娘生了个儿子,母凭子贵。

娴姨娘是母亲的庶妹,我的亲姨。

她眉目如画,肤如凝脂,身姿曼妙,总是穿着绣有牡丹的抹胸,千娇百媚。

明明有如此美貌与身段,还有镇国公千金的身份,她可以有更好的前程。

但是,她却偏偏在我娘怀着我的时候,勾搭上了我父亲。

府里的老人告诉我,当年在国公府家宴日,我父亲和娴姨娘光着身子抱在一起时,被一群人当场撞见。

经过两家商议,父亲用一顶小轿将娴姨娘从后门抬进了北威侯府。

而我娘生下我后,伤了根基,再无所出。

我的庶妹沈知瑶,却与我同年同月出生。

这足以说明,在娴姨娘与父亲的奸情被撞破前,他们早就已经珠胎暗结。

我娘知道自己不能再生,便把陪嫁丫鬟给了父亲。

然后把丫鬟生的儿子抱养在自己名下,记作嫡长子,把那丫鬟远远地嫁了出去。

她曾经说过,大宅院里没有纯粹的好人,换了别人是她,也会留子去母,甚至不会给丫鬟活路。

我娘向来不是个软弱可欺的,手段也不差。

可架不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娴姨娘的手段更厉害。

在我十岁那年,娴姨娘生下了一个男孩。

我至今记得,她出月子的第一天就抱着孩子来主院,跪在我娘脚下哭哭啼啼。

「长姐,这十年来,我一直心怀愧疚,要不是我,你或许就不会……不能再有孕。」

我娘的眸子越来越沉,冷着脸没应声。

娴姨娘继续声泪俱下:「长姐,我也不想生个儿子出来碍你的眼,可这孩子终究是无辜的,是侯爷的亲骨肉。」

我娘气得发抖:「我何时说过要把这个孩子怎样?」

可就在这时,父亲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一把拉起娴姨娘搂在怀里,怒视着我娘。

他骂我娘是个毒妇。

他说要休了我娘。

娴姨娘梨花带雨:「侯爷,都是贱妾的错,不怪长姐。十年过去了,我才敢生下第二个孩子,才敢为侯爷诞下一子。」

「侯爷给孩子起名瑞字,就是希望他做个有福气的人。可他注定是没福的,托身在妾身的肚子里。」

「胡说,我们瑞哥儿是最有福气的人。」父亲温声软语地轻哄着娴姨娘。

待看向我娘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像有深仇大恨一样。

2

次日一早,娴姨娘带着沈知瑶和襁褓中的孩子一起来主院请安。

我娘不耐烦见他们,就让红玉姐姐去告诉他们,不必过来请安。

我趴在窗沿上,看见娴姨娘一把推开红玉姐姐,冲着门内说:「长姐,妹妹只求你别再生气了。」

我那庶妹大概学会了她亲娘的本事,也冲着门里哭喊:

「母亲,我管您叫母亲,管姨娘叫姨娘,您拥有的东西已经比姨娘多了。母亲还有大姐姐和大弟弟,就让姨娘养着弟弟吧。」

她这话可真奇怪。

我回过头问我娘:「您不让娴姨娘养弟弟吗?」

「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梅姨娘不也亲自养着环哥儿?」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发现母亲的眉眼间,除了几分薄怒,更多的是悲戚。

我娘走出堂屋,面沉如水:

「我再说一遍,我不曾说过不让你养儿子的话。你想生几个养几个,我都不会过问。你休得再往我身上泼污水。」

娴姨娘顿了一下,依旧抹着眼泪:「都是我的错,长姐怨恨我是应该的。」

沈知瑶跟着哇哇大哭:「请母亲不要怨恨我姨娘。」

起初,我不懂,我娘根本就没说过要把新出生的庶弟怎样,娴姨娘为何要天天来闹。

直到我听见下人说:「外头的人都说咱夫人是个妒妇,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要害妾室的儿子。」

那一刻,我好像懂了。

娴姨娘是要败坏我娘的名声。

没过几天,瑞哥儿突然病了。

我猜,可能是弟弟禁不住娴姨娘每日来主院各种折腾。

可是,父亲却直接认为是我娘的错,是我娘害得庶弟生病。

父亲又一次扬言要休妻。

而且,他这次真的写下了休书。

是不问俗事的祖母走出佛堂,撕掉休书,劝阻了父亲。

父亲气得拂袖就走,方向是娴姨娘的芙蓉院。

祖母屏退所有人,只留下我娘。

我悄悄地绕到屋子侧面,趴在窗子底下偷听。

我听见祖母说:「你是国公府嫡出的女儿,我本以为你是个识大体的,但没想到你也如此糊涂。迫害子嗣这种事情,也是能做的吗?」

我娘说:「母亲,媳妇是被冤枉的。」

「冤不冤我不管,我老婆子只希望在闭眼前,府里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祖母回佛堂后,我看见娘一个人悄悄地抹眼泪。

这是我难得一次看见她哭。

她在人前一向都是坚强的。

尤其是在我面前。

3

我不想见娘这么难过,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一个人偷偷跑去芙蓉院,想找父亲,想告诉他,我娘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弟弟。

在我路过后花园时,我突然听见了娴姨娘的声音。

「长姐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怎能说休就休呢?」

「我是侯爷,有什么不能呢?你等着,我一定会休掉她,然后把你扶正。」

「侯爷对妾身真好。」

我悄悄挪着步子,刚好看见娴姨娘靠在父亲怀里扭了扭,父亲的手放在她的抹胸上。

今天的娴姨娘依然穿着绣有牡丹花的抹胸。

我依稀记得,曾经有别的姨娘也穿牡丹抹胸,被娴姨娘笑话东施效颦,烧了那件抹胸。

那时,我就猜测娴姨娘穿牡丹抹胸是有原因的。

此时,我听见父亲说:「你十年不变地穿牡丹抹胸,我们的感情也十年不变。」

娴姨娘娇嗔:「妾身与侯爷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做那事时,就穿着牡丹抹胸。侯爷说过,妾身穿牡丹抹胸最好看。」

父亲笑得欢快:「是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幕天席地,最适合欢愉了。」

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离开那里。

长大后,我终于明白,那两个人是一样的又骚又贱,物以类聚。

我回到主院时,我娘似乎已经收拾好心情,端的是一派端庄娴雅的模样。

她将府里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主持中馈,迎来送往,是许多人眼中的贤良妇。

可是,年幼的我不禁陷入思考。

做个贤良妇,真的好吗?

4

冬至那天,我娘亲自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包饺子。

沈知瑶也来了。

我娘没有苛待她,让她和大家伙儿一起。

她走到我身边,拿起一块饺子皮,问我:「长姐喜欢什么馅?」

我包好一个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随口就说:「韭菜鸡蛋。」

话落,沈知瑶也包韭菜鸡蛋馅的。

不一会儿,她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倒在了地上。

我娘慌忙让人去请大夫,让几个丫鬟一起把她抬回屋里。

大夫说,沈知瑶韭菜过敏,幸好救治及时才捡回一条性命。

我记得沈知瑶吃过韭菜,怎么以前没事呢?

大夫又说,熟韭菜不要紧,生韭菜过敏。

为此,我娘歉疚难安了许久。

父亲和祖母训斥她,她认了。

娴姨娘言辞埋怨她,私下里骂她,她都忍了。

可我不想看娘这样。

我也歉疚,总是想着,如果那天我没有说韭菜馅就好了。

我去看望沈知瑶,希望她的身体好些了,这样我就可以回去告诉我娘,让她宽心些了。

可是,我看到的是什么?

沈知瑶拿着一把生韭菜在手里玩,得意地炫耀她的奸计得逞,笑着说今晚要吃韭菜鸡蛋。

娴姨娘夸她干得漂亮。

原来,她是装的。

包饺子那天,随便我说什么馅,她都会「过敏」,都会「差点一命呜呼」。

「大小姐,您怎么站在这里?」

芙蓉院的丫鬟看见了我。

我走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知瑶手里的韭菜。

娴姨娘轻蔑地嗤笑:「啊呀呀,被大小姐发现了。」

沈知瑶晃了晃手里的韭菜,对我耀武扬威:「沈知言,就算你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话落,她突然扔了手里的韭菜,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扑向我身后的人,哭诉道:「爹,姐姐拿了韭菜过来送给我。」

我回头看去。

却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巴掌落在我半边脸上。

疼得几乎发麻,耳朵一阵阵轰鸣。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是血。

可即便把我打成这样,父亲仍然不解气。

他的整张脸,都是扭曲的。

他愤怒地瞪着我,仿佛要把我千刀万剐。

我吓得逃跑了。

年仅十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逃向我娘。

我的避风港湾。

只要有娘在,我就不怕了。

5

我娘看见我的模样,心疼极了。

连忙让人去请大夫,让人打水拿毛巾过来。

「疼不疼?」

她问我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疼。」

我的眼泪一股脑地往外流。

在娘面前,我可以尽情地哭。

大夫过来为我擦了药。

我停止了哭泣,平复心情。

娘问我,发生了何事?

我一五一十地全部说给她听。

她说,她相信我。

她哄着我去休息,直到我睡着才离开。

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娘身边的红玉姐姐守在我床前。

她双眼通红,像是整晚没睡,又像是哭过。

「红玉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大小姐醒了,红玉伺候您起床。」

她背过身悄悄抹眼泪。

我看出来了。

「我娘呢?」

「红玉姐姐不说,我自己去找她。」

红玉姐姐拦着我,在我的追问下,这才告诉我,我娘死了。

我如逢晴天霹雳,整个人无力地栽倒了下去,悲从心来。

这怎么可能呢?

红玉姐姐说,昨日我睡着后,我娘就去寻父亲给我要个说法。

他们在书房里吵了起来。

后来,父亲开门让管家把红玉姐姐都赶离书房外。

我娘一夜未回主院,直到今晨在水边发现她的尸体。

父亲说,我娘是因为差点害死庶女,自惭形秽,便跳水自尽了。

祖母说,为了保全北威侯府的颜面,要对外宣称我娘是病逝的。

可是,我娘的死因,连我这个小孩都能猜得到。

没了娘,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去黄泉路追上我娘。

我大吵大闹,要求还我娘一个公道。

父亲扬起巴掌又想打我时,我及时躲开了,恨恨地瞪着他。

他扬言要杀了我这个孽女。

祖母做主,罚我一个人在灵堂给我娘守灵,不允许任何人给我送吃的,要饿我两天。

我又冷又饿又困。

半夜,沈知瑶端着一盘饺子走进灵堂。

她在我面前边吃边说:「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真好吃。大姐姐饿吗?你面前也有吃的。」

我面前,是母亲的供品。

沈知瑶笑得灿烂。

「大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羡慕你嫉妒你了。我们明明是同一个爹,同一个外祖父,凭什么你是嫡,我是庶?」

「不过,以后我也会是嫡女了。你有的,我通通都会有。你没有的,比如娘,比如爹的疼爱,我也有。」

真是好啊!

有他们在,我更要活着才行。

6

我娘下葬后,北威侯迫不及待地将娴姨娘扶正。

对镇国公府而言,北威侯夫人仍然还是出自他们府里,这就足够了。

姐姐死,妹妹继,多么合情合理。

从此,我那亲小姨终于从妾室变成了正室夫人。

她成了我的继母。

仅仅一个孝字,就能压死我。

更何况,我才十岁。

红玉姐姐劝我:「大小姐,日后要多讨好老太君,求得老太君的庇护。要避让侯爷和娴姨娘……」

「不对,是夫人,不能再叫她姨娘了。还有,要避让二小姐和小少爷,尽量躲着他们。」

「大小姐,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是为了先夫人,你也一定要活下去,将来为自己谋划一桩好亲事,找个好归宿。」

我红着眼眶,随意地点头。

但是,红玉姐姐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交代后事一样。

她还给了我一块玉佩和半把钥匙。

她说,这是我娘最宝贝的东西,叫我自己悄悄收好。

我更慌,更担心了。

我忐忑不安地问:「红玉姐姐,你会陪着我的吧?」

红玉姐姐莞尔:「我是先夫人的丫鬟,先夫人去世后,要听继夫人的安排。」

我想起娘说过的事:「可是,红玉姐姐,我记得娘说过,你的卖身契已经还给你了?」

「大小姐记错了。大小姐不要担心,不论我在哪里,我都会念着你,为你祈福。」

然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红玉姐姐。

我私底下找人打听。

有人说红玉姐姐被她家人赎回去了,也有人说红玉姐姐心系旧主,自戕随之而去。

我都不相信。

7

家宴上,娴姨娘春风得意。

她终于成了当家夫人。

祖母夸她:「周氏做得不错。」

以前我娘做得更好,祖母从未当众夸过,只当是理所当然。

如今,不管祖母是真心接受娴姨娘,还是为了让这个家和谐些,祖母都是认可了娴姨娘。

这一家人和和睦睦,开开心心。

而我就是那个格格不入的。

像外人一样。

看着眼前一张张笑脸,我心中恨意更深。

我娘的存在,就像是被完全抹杀了一样。

这些所谓的家人,还有谁记得我娘?

他们不记得,我就帮他们记。

「祖母,您以前喊我娘也叫周氏,现在喊小姨也是,都区分不开了。」

祖母迟疑了会儿:「那就叫小周氏。」

小周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透出阴狠,对我冷笑。

我朝她扯了扯唇角,回敬她。

红玉姐姐有句话说得不对,我避让小周氏这些人没用。

我和他们相互仇恨,不死不休。

我在这个世上无牵无挂,我不怕任何人。

几乎是一夜之间,我逼着自己长大。

我从母亲的陪房里筛选出可信之人,让他们出主意,让他们给我办事。

我给外祖母送了一封信。

隔天,她就派人来接我去镇国公府玩。

她抱着我一顿哭。

她骂小周氏,骂小周氏的姨娘,骂她们娘俩一个样,都是恶毒的狐狸精。

我跟外祖母说,还应该骂镇国公和北威侯。

我恨他们所有人。

光骂骂是不够的。

我娘挺怕孤独,所以我想把他们送下去陪她。

8

小周氏想磋磨我,又碍于名声不想直接弄死我。

我是个好女儿,应该为继母排忧解难,所以我买通她身边的人,给她出了一个好主意——养废我。

把我养成不学无术、目光短浅、骄纵跋扈、肥胖油腻的废物。

从此,我不需要讲礼仪,不需要学习琴棋书画。

大鱼大肉、油炸食物,通通不要钱地往我屋里送。

还有两个丫鬟,整天带着我干仗骂架、玩骰子。

小周氏对此很满意,处处纵着我,对外宣扬她善待嫡长女的贤名。

她如此虚心听取建议,对我用心良苦,我更应该成全她。

于是,我要最好的四季衣服,最好的美味佳肴。

吃穿住行,我享受到的,样样都比沈知瑶好。

沈知瑶总是阴狠地盯着我。

她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你嚣张不了多久,我很快就会把你踩在脚下,蠢货!」

听听,多么贴心。

生怕我不知道她们的计划进度,特意来通知我。

所以我更要跟上她们的进度。

9

宫里设宴,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参加。

丫鬟给我穿上了一身大红色,头上簪满珠钗,手腕上全是镯子。

看上去珠光宝气,却处处都是庸俗和忌讳。

比如红裙绣牡丹,是先皇后生前最爱穿的,现在这位皇后最厌恶的。

再比如头上这支蝴蝶珠花,长宁公主最喜欢。

曾经,有人在长宁公主面前簪了一样的珠花,被公主用钗子刮花了脸。

我发挥骄纵跋扈的性子,不满地对丫鬟发脾气:「戴得太多、太重了。」

丫鬟满脸堆笑地劝说:「大小姐今日就是最富贵可爱的小千金,宫宴上咱们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小周氏特意安排给我的丫鬟,说得真对。

所以,坐进马车后,我不停地在沈知瑶面前炫耀穿戴。

瞧瞧她那寒酸样,再看看我这一身的珠光宝气,这叫差距。

于是,沈知瑶弄脏了我的衣裳,抢走了我的珠花。

我刺激她:「这些都是你娘精心给我准备的,你以为是我没了娘,其实是你没了。她是继室,我是嫡长女,她为了自己,必须对我好。」

都是十岁的孩子,我不懂事,沈知瑶又真能懂多少呢?

我们下马车的时候,小周氏和祖母也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了。

小周氏瞪大了眼睛,急忙问沈知瑶:「这支蝴蝶珠花怎么在你头上?」

沈知瑶立刻红了眼眶,大声控诉:「娘,你还要对沈知言好多久?她不过是个爹不要、母亲也没了的臭东西!」

宫门前,内侍和侍卫听见了。

同样前来赴宴的官眷们也听见了。

小周氏板着脸让沈知瑶噤声。

沈知瑶委屈得眼泪直往下掉。

祖母的脸色黑了又黑,吩咐下人带沈知瑶回府。

在祖母心里,北威侯府的名声最重要。

沈知瑶在宫门口吵闹,便是犯了祖母的忌讳。

我走上前,声音不大不小:「祖母,母亲,母亲专门为我挑选的衣裳被弄脏了,我和二妹妹一同回府吧。」

祖母瞥了眼我的衣裳,眉眼更沉了,冷冷地看向小周氏。

小周氏讪讪地笑着说:「就让这两孩子一同回府。」

祖母一锤定音:「知瑶回府,知言随我入宫赴宴。」

沈知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

小周氏赶在她开口前,抓住她的手腕,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把她往马车上推。

我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的笑意。

从今天开始,我就不能再如小周氏所愿,做个讨人厌的纨绔女了。

10

今日这宫宴,对适婚年龄的贵女们来说,是嫁入皇家的机会。

而对十岁左右的孩子来说,则是成为公主伴读的机会。

长宁公主是先皇后嫡出,深受皇帝的宠爱。

但这位公主性格乖张,那些权贵家未必会舍得把嫡女放到她身边。

所以,我和沈知瑶成为伴读的机会很大。

进宫后,祖母亲自请宫里的嬷嬷带我去换衣裳,还让她身边的一等丫鬟萍儿姐姐跟着我一起去。

萍儿姐姐为我换上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裙,摘掉了我头上多余的珠钗,手腕上也只留了一只小金镯。

这么一收拾,我仿佛回到了我娘在世时的穿着打扮,不由得鼻尖隐隐有些酸涩。

萍儿姐姐四下里看了看,忽然小声对我说:「红玉有个亲妹妹,叫小月,刚进府做了伙房里的烧火丫头。」

我鼻尖的酸涩瞬间更浓了些,努力睁大眼睛才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如果我娘还活着,该有多好。

她的仇,我一刻也忘不了。

我小声道:「谢谢萍儿姐姐。」

来到宴会的大殿,我坐在了小周氏身后。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透着一股阴狠。

按照小周氏的计划,我今天将彻底名声扫地,失去祖母最后的一丁点庇护,从而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弄死我了。

所以我破釜沉舟,再次跟她撕破脸。

11

没有沈知瑶,我就是北威侯府唯一在场的嫡女,而且还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女。

我顺利地成了长宁公主的伴读。

祖母乐不可支,连声夸我聪慧懂事。

就连父亲的脸上也都露出了扬眉吐气的笑意。

唯独小周氏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

宴会结束后,我跟着祖母和小周氏一起去给皇后请安,以及谢恩。

皇后客套地夸了我一句,嘱咐我好生陪伴在长宁公主身边。

公主赠我一支金钗。

她说:「本宫曾用这支钗子划花了一个继室之女的脸。沈知言,你可不要辱没了它。」

她还小声地说:「本宫最恨姬妾上位的继室,还有她们生的后代。希望你和本宫是一样的。」

回府后,祖母亲自吩咐下去,要给我重新添置四季新衣,让我体面地进宫做公主伴读。

我在北威侯府的地位不降反增。

我用蔑视的眼神去看沈知瑶,气得沈知瑶扑过来跟我干架。

我早防备着她,把她给打趴下了。

原来,比起阴谋诡计,用实力去碾压对方,更让我有成就感。

沈知瑶嗷嗷大哭。

府里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父亲和小周氏恨不得把我撕碎了。

我又何尝不想把他们千刀万剐?

我提醒他们:「我明日将进宫陪伴长宁公主,若是让她知道,她新选的伴读被欺负,不知道公主会作何感想?」

祖母铁青着脸发话:「知言回房休息,准备明日进宫。」

我趁机提要求:「祖母,今日听宫里的嬷嬷说,伴读可以带一个丫鬟进宫,我想自己挑。」

祖母声音沉稳:「好,你身边的那些个丫鬟,你想带谁都行。」

我轻轻摇头:「那几个丫鬟,整天只知道带着我吃喝玩乐,不适合进宫,我想在府里另选。」

祖母是个聪明人。

对小周氏的把戏,祖母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但进宫伴读是大事,祖母容不得丝毫差错。

于是,祖母让管家把府里所有的丫鬟都叫了过来。

我选了萍儿姐姐。

萍儿姐姐问我:「大小姐为何不趁机选小月?」

我不假思索地答:「萍儿姐姐最让我放心。」

因为,我要保护小月。

还要带着小月一起去寻找红玉姐姐的下落。

12

进宫后,我讨好长宁公主,游走于贵人们中间。

长宁公主是先皇后所生,她恨皇帝,恨继后。

甚至连其他人家的继室及其子女,她都恨。

她虽然偏激,但很聪明。

在帝后面前,她就是一个有点骄纵,有点可爱的公主。

大概是一种同病相怜,长宁公主对我总是宽容些。

她总说,要在仇人面前笑得开心些,有多嚣张就多嚣张,气死他们。

在公主的庇护下,我每次休沐回府,都和小周氏和沈知瑶硬刚。

我就喜欢看她们一副想干掉我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这天,我回府后,刚坐下休息,沈珏来找我。

他是我娘的丫鬟所生,记在我娘名下,成了北威侯府的嫡长子。

「长姐,我来是有一件事想求你。」

我记得娘死后,沈珏几乎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

他身边有人教他躲着我,教他明哲保身。

「先说说看吧,我不一定能帮。」

「长姐,我想去云州书院读书。」

「这事你去跟父亲和嫡母说。」

平时隐身,有事来求,想得可真美啊!

沈珏低垂着脑袋,泄气地说道:「乳娘说,我和长姐是名义上的同胞姐弟,我们是最亲的人。」

我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地问:「请问最亲的弟弟,母亲去世后,你都为她做了些什么?」

「我……我努力跟夫子学习。母亲说过,只要我学有所成,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就开心了。」

闻言,我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倒是能说会道。弟弟,长姐给你一个机会。找到红玉姐姐的下落,别说是云州书院了,你就是想去皇宫读书,长姐都会想法子替你办成。」

他身边的人似乎挺能耐,就是不知道有几分。

13

沈珏的奶娘求见我。

她说,小周氏为了给她亲儿子沈瑞铺路,处处给沈珏使绊子。

为了让我帮助沈珏,她说出了我最想知道的秘密。

她说,我娘死的那天晚上,她亲眼看见我父亲把我娘的头按进了水里,看见了我娘在水里扑腾直至无声无息。

我娘下葬后,她想悄悄地去水边祭拜,看见我父亲用同样的方式溺死了红玉姐姐。

「大小姐,夫人被溺毙的时候,奴婢已经吓坏了。再看见红玉被杀,奴婢更加不敢声张。」

乳娘哭得涕泗横流。

恨吗?

我恨所有人。

我似乎也快要像长宁公主那样偏激了。

萍儿姐姐在外敲门:「大小姐,伙房的小丫鬟送了些糕点过来。」

闻声,我回过神来。

此间还有关心我的人。

我迅速冷静下来。

娘教过我,冤有头债有主,不牵连无辜。

我让乳娘写下供词,签字画押。

乳娘告退,小月提着食盒进来。

她一边把糕点摆在我手边,一边说道:「大小姐,我找到持有另外半把钥匙的人了。」

红玉姐姐失踪前给了我半把钥匙和一块玉佩。

她当时说,那是我娘最宝贝的遗物,叫我悄悄收好。

我一直派人在找。

就像沈珏身边有乳娘帮忙教导一样,我身边也有帮手。

有人帮我出主意,还有人帮我跑腿。

都是我娘留下的人。

我去见了持有半把钥匙的人。

他是我娘曾经资助过的一名书生,科举落榜后,便在我娘的铺子里做账房,后来当上了掌柜。

现在负责打理我娘嫁妆以外的所有私产。

按照李掌柜所说,我娘的这部分私产,多到我花十辈子都花不完,北威侯府和镇国公府都不知道。

有了这些钱,我办起事来更加方便。

14

做长宁公主的伴读,替她抄书,替她受罚,都是家常便饭。

长宁公主为了装作顽劣不堪、不学无术的样子,哪怕课业学得再好,也还是装不会。

我几乎隔三岔五地替她受过。

教公主的几位老师时常对我谆谆教诲,让我多劝着些公主,让公主进学。

意外的是,宠爱先皇后之女的当今皇上,一次也没有劝公主进学过。

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了小周氏对我的捧杀。

皇后时不时地给我些赏赐,有时是宫廷御点,有时是小玩具。

每次我收到皇后的赏赐后,宫里人就都知道,长宁公主又没做好功课,伴读又受罚了。

长宁公主每次都嗤之以鼻:「她也就会这些小把戏。哪怕当了皇后,也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沈知言,今日让你受罪,他朝让你随本宫登上凌云梯。」

「谢公主,臣女定当唯公主马首是瞻。」

长宁公主就是我最大的靠山,将会是我用来对付北威侯府的利刃。

这期间,我虽然被罚了许多次,但学到的东西,却是寻常女学远远比不上的。

做公主伴读,很值。

和公主相处久了,我发现她的偏激性格,是间接性发作。

也就是说,她是故意表现出来的。

她伤人的次数并不多,而且每次都是对方挑衅在先。

真实的长宁公主,很有想法,看问题看得长久深远。

我们经常一起探讨民生,研习兵法。

我心想,长宁公主若为皇子,必定不输任何人。

公主认真地对我说:「知言,本宫知晓你想为母报仇,本宫也是。但直接杀死那些人,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要让他们亲眼看着重要的东西失去,信念土崩瓦解,那才解气。」

为了这个目标,我和公主一起努力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15

我十四岁那年,父亲请旨立沈瑞为世子。

父亲大概是真爱小周氏。

这四年里,我暗中送了很多美人到父亲身边,也没有动摇小周氏的地位。

直到这一次,父亲终于把美人纳进府里,还为了她,对小周氏动了手。

那美人,像极了年轻十四岁的小周氏。

北威侯府,更加热闹。

我休沐回府时,只见小周氏眼底乌青,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岁。

我娘曾经受过的冷待与误解,她正在一一承受着。

沈知瑶仿佛浑身长满了刺,我还没开口,她就满脸戒备和敌意地说:「沈知言,你是不是回来看我笑话的?爹不再像以前那样宠我,而你还是公主伴读。」

我随意地笑了笑:「你说得没错。能看你笑话,我为什么不看呢?」

沈知瑶咬碎一口银牙:「呵,你最多再看一年。等及笄后,我会风光大嫁。而你呢,你再怎么厉害,亲事还不是拿捏在我娘手里。」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知瑶提醒我了,我娘的嫁妆,是时候拿回来了。

于是,我去拜望外祖母,提了嫁妆一事。

外祖母唉声叹气:「我老婆子老了,都不听我话了。不过,我就算拼着最后一条老命,也不能让我外孙女再受委屈。」

外祖母心疼我娘是真的,但不会为了我,去和北威侯府翻脸。

这日,舅舅下朝,我和公主堵住了他。

公主给他一个棒槌后,再给他一颗甜枣。

最后说道:「知言伴在本宫身边四年,本宫早已把她当作亲姐妹,见不得她受委屈。她明年及笄,生母的嫁妆该拿回来交给知言了。」

第二天,小月给我传来消息。

镇国公府上门讨要嫁妆。

祖母、父亲、小周氏,都是不肯的。

我娘的嫁妆,只怕早就被他们瓜分了。

但是舅舅是有备而来的,他不仅带来了嫁妆单子,还带来了父亲曾经犯事的罪证。

为了保住父亲的前程与侯府的荣耀,祖母与父亲答应归还。

小周氏不肯,她说那是留给沈知瑶当嫁妆的。

父亲打了小周氏一巴掌,让她把我娘的嫁妆全都吐出来,否则就休妻。

有新宠的美人后,就是不一样了。

舅舅去收嫁妆时,我也到场了。

我让萍儿姐姐带着人仔细核对。

缺的少的,就拿银子来抵。

小周氏挥霍了那么多,一时间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无非就是动了公账,或者借了利子钱。

我把这个猜测透露给祖母。

没过多久,侯府就又爆发了一场战争。

16

宫里,皇帝突然病重。

皇子间的夺嫡之争愈加激烈。

长宁公主坐山观虎斗,看着她那些兄弟们斗得你死我活,几败俱伤。

年幼的皇子被杀,年长的皇子也没落个好。

大皇子逼宫夺位,二皇子勤王救驾。

一个被俘,一个被断了腿。

皇帝虚弱地躺在龙床上,发不出几个音。

长宁公主去皇帝床前侍疾,我站在内殿门外望风。

没过多久,公主大呼:「父皇驾崩了!」

众人涌进殿内,跪倒一片。

皇后说:「如今皇嗣只剩下二皇子一人,皇上驾崩,理应由二皇子登基。」

二皇子是皇后所生,不久前才断了一条腿。

皇后的话音落下,噩耗传来。

二皇子不能接受自己断腿的事实,自戕了。

皇后不愧是皇后,仍然没有倒下,说道:「皇嗣已绝,当从宗室过继一子继位。」

长宁公主发出一声嗤笑。

「母后,皇儿还活着呢。」

「你是女子,怎可当皇帝?」

「有何不可!」

这一句,是国舅爷说的。

长宁公主的亲舅舅,穿着一身铠甲,大步走进来。

「启禀公主,皇宫和京城都已被控制。」

皇后拿手指着他们,怒斥:「你们这是造反!」

国舅往公主面前一跪:「请新皇登基!」

我和其他人紧跟着跪下:「请新皇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终于颓然倒下,明白大势已去。

公主登基后,又带着我去办了一件事。

她在皇后面前讲述这些年的伪装,讲述她是怎么一步步做到女皇帝的。

皇后戟指怒目,状似疯癫。

女皇转身离开,太监高呼:「皇后殡天了!」

女皇下旨,帝后合葬。

她说,她的父皇不配跟她母后合葬。

她暗中派人把皇帝和继后葬在了妃陵。

其实,她还是心软了。

17

女皇坐上龙椅,封我为御史中丞。

她曾说,要带我登上凌云梯。

她做到了。

我投桃报李,助她实现大一统的梦想。

处理政务的同时,我不忘继续收集北威侯府那些人的罪证。

这四年,我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判父亲一个死刑了。

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可也是我的杀母仇人。

他对我从未有过父爱。

以前是母亲保护我,后来是我学会了自保,我这才好好地活到了今天。

我舅舅递来投名状。

他说外祖父突发重病,就这几天了。

他还奉上了北威侯府的罪证。

结党营私、卖官鬻爵、霸占良田、包揽诉讼……

桩桩件件都是重罪。

更何况,还有多条人命在里面。

我大义灭亲,呈给了女皇。

她悄悄看了一眼,便问道:「知言,你想好了吗?」

「回禀皇上,北威侯夫妇所犯之事罪不容诛,若轻饶了他们,如何对得起百姓,如何对得起那些受害人及其家属?」

女皇下旨查抄北威侯府。

而我就是那个奉命查办之人。

祖母向我恳求:「知言,你也是沈家的一分子,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你去向女皇求求情,好不好?」

父亲和小周氏也求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可是,当初他们谁把我娘当成一家人了?

我让人把沈珏的乳娘带了过来。

乳娘将她曾经告诉我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父亲和小周氏心虚慌乱,祖母平静地叹了口气。

「祖母,你早就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孩子,侯府的未来更重要。」

为了家族荣耀与前程,祖母纵子杀媳。

为了真爱上位,父亲谋杀发妻。

为了自己上位,小周氏害死嫡姐。

他们都该死。

我严查严办,将侯府所有人都押进大牢,将他们所犯之事全部呈了上去。

如女皇所言,我让他们亲眼看着重要的东西失去,信念土崩瓦解。

女皇为我赐姓,让我自立门户,而后将北威侯府满门抄斩。

女皇说,她要做开天辟地第一人。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善恶终有报,女子未必不如男。」

她的豪情壮志,感染着我。

若是没有她,我大概早在十岁的时候,就找机会用下毒或者刺杀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了。

且不说当时的我能不能成功杀了他们,就算杀了,就算不用抵命,我也不会有今天的眼界和成就。

我想,我没有让我娘失望,她会为我感到自豪。

我俯身跪拜:「臣愿辅佐陛下,肝脑涂地。」

愿天下河清海晏。

我的女皇陛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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