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穿越女点醒后人谋权篡位方
劝君莫惹女娇娥
穿书女来的第三年,我陪她斗跨了男女主,助她登上后位,权掌天下。
她坐在龙椅上,同我说。
「朕为帝,日后你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刀穿过她的心肺,我告诉她。
「您说过,那个世界,没有皇帝。」
一
起初我也不相信,觉着她落水一次,把脑子都摔坏了。
但她拉着我,疯疯癫癫地告诉我。
「你们都是纸片人,是一本书里的炮灰。」
「明日你就会被人陷害在陛下茶水里下毒,如果想要活下去,你得听我的。」
茶水端到养心殿前,我鬼迷心窍的试了毒——
银针黑了下去。
荣贵人的话在脑袋里盘旋,一句一句,宛若从枯井传来的阴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依照她的话来说,我只是书中的人物,我的世界只是一本书。
并且我在开头的一章就会暴毙。
那荣贵人又是谁?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故事?
难道说,她知道这本书的剧情?
既然知道了剧情,那就知道了未来的走向。
这样一个知道剧情走向的人,为什么会救我?
一时间,千头万绪都落在掌中这一盏茶水之中。
正青天白日,我立在恢宏的红墙漆柱之下,只觉着浑身是彻骨的冰凉。
我在养心殿战战兢兢这么多年,伴君如伴虎,每日睡前睡醒便只想着如何能活下去,熬到出宫。
就在,这座宫城之中忽而来了一个人,攥住了我的薄冰般的一生。
更何况,她说的是,想要活下去,我得听她的。
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一颗棋子在这后宫的下场。
我遏制住了心头的不安,冷静下来。
我必须要知道这本书到底说了什么,荣贵人又是谁,未来又是怎样的。
更重要的是,一本书必然会有主角。
我要知道,谁才是主角。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二
我冷静下来,重新沏了一盏茶。
毕竟这么多年来,想要毒死陛下的不在少数,一盏有毒的茶,我见得实在太多了。
因而也知道这些年,陛下是如何处置这些送错茶的宫女的。
我屏气凝神,将茶盏送入养心殿。
高显二十称帝,如今二十七,笑起来只会让人觉着是邻家兄长。
可我见过他怒极模样。
那也是咸德三年,我第一次入养心殿,奉上第一盏茶。
他将茶水砸在前来谢罪的长寅将军脸上,抽刀刺入了将军胸膛,血溅在我与他的脸上。
就在我以为他要把我一并解决的时候,他却侧身,神情阴鸷地问我。
害不害怕。
我端着茶托的手抖了又抖,却还是摇了摇头。
御书房里没有灯火,他借着月色,用指腹擦干净了我脸上的血,朗朗笑了一声,吩咐我去办了一件事。
再然后,我就被留在御书房伺候,四年来无论他何种模样,我手中的茶从未再抖过一次。
上好了茶,我照旧留在高显身侧伺候笔墨。
我身为高显的奉茶宫女,但近些年来颇得高显垂怜,寻常时候都是我近身伺候。
我知道,高显喜欢我的干净。
这样的干净,是不与后宫任何一位嫔妃有联合。
若我前去寻荣贵人漏了口风,只怕不等我摸清这本书的走向,就被高显赐死了。
我得找个合适的借口,照旧给他说些后宫琐事。
只是在谈到荣贵人时,微妙地顿了顿。
荣贵人是去年选秀刚进来的,家世平平,受过高显一段时间的宠幸。
前些日子同宫里的宁答应闹得不可开交,被失手推入御湖,到了昨日才醒来。
宁答应已经打入冷宫,荣贵人倒确实要好生安抚。
高显大手一挥,「你送点赏赐去便可。」
我点头应是,这才在高显的允准下,前去了霁月殿。
宫门没有上锁,我推开门,荣贵人仍旧坐在梨花树下,月白色的长裙之上,落满了胜雪梨花。
哪里还有昨日的疯癫。
看见我来,她一点也不意外,屏退了左右的宫女。
留下了我和她。
她说,「我没有骗你吧。」
我没有点头。
不能露出相信的神情。
荣贵人迫切让我相信她,必然是有目的。
只有装作不相信,才能套出来更多有用的线索。
我沉下心来,神色淡淡的将高显赏赐地放下,敷衍了几句,就准备转身离开。
荣贵人比我想的要聪明,她观察了我很久,见我当真只是把她当成疯子,便有些坐不住了。
「绿漪,如果这些都不能让你相信我,那我就说一件只有你自己和高显知道的事情吧。」
我微微侧身,静静地等着她。
荣贵人坐在霁月殿的梨树下,笑容带了几分挑衅,「咸德三年,你初入宫的那一个晚上,做了什么?」
我浑身血液骤然一滞,而后一寸又一寸地凉了下来。
「月妃的哥哥怎样死的,月妃的孩子又是怎样没的,月妃又为何被打入冷宫——」她说,「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吧。」
没错。
当年长寅将军一意孤行,不听君令,带五万大兵前去驱除蛮夷。
蛮夷虽亡,但高显却容不下他了。
长家功高盖主,月妃身为长寅的妹妹,又是后宫第一个怀有身孕的妃子。
假若她诞下长子,按照长家的势力,必要拥月妃为皇后。
届时外戚做大,高显在朝中难免就会力不从心。
是矣,那夜他在我的耳边,只留下一句话。
「要么她死,要么你死。」
没过多久,月妃落胎,被高显以假孕争宠的由头,打发到冷宫去了。
整个太医院都知道,月妃是小产,可没有人敢说。
这样的丑闻,高显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不敢想象,这件事若是传到高显耳朵里,我还能活多久。
脑袋里千头万绪,但在抬头的时候,我还是恢复了镇定。
因为太慌乱的人,在高显身侧,活不过二年。
但荣贵人已经捕捉到我方才的震惊。
她笑笑,「绿漪,我喜欢你的性格,所以才会帮你一把。如果换作别人,我是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她的。」
这就是她的目的?我不相信。
我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的影子。
这确实是荣贵人没错,她的身体里又住着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就在的荣贵人。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虽然藏得极其细微,可我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傲慢。
那种凌驾于生命之上的傲慢,同宫里面的主子一样。
我沉下心,微微抬头看向她。
「我可以相信你的话,但是我要知道,这本书的一切。只有这样,我才能酌情做到你想要的。」
荣贵人笑意僵了一瞬,像是在取舍。
最终,她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你,但仅限于我知道的。不过,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我一点都不信。
这样看来,荣贵人要么是对我别有所求,要么是真把我当个好人。
后者显然不可能。
试问,谁初来乍到会轻易选择一个陌生人,而后展露底牌?
无论是谁,至少荣贵人不会。
她露馅了。
因为她说,她喜欢我的性格。
这就说明她注意到了我,选择了我,而有些事情是只有我能做的。
我垂首,做出恭敬的姿态。
「那么,奴婢洗耳恭听。」
三
按照荣贵人所说,我就在是在一本叫做《冷宫弃妃要上位》的话本子里。
这本书的主人公便是月妃与高显。
想来也是,长月家世显赫,相貌倾国又颇有才情,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与高显更是青梅竹马。
换句话来说,若是没有昔日的长家,便没有今日的高显。
只是……月妃已经被打入冷宫,是永无翻身之日了,缘何还是主角?
难道是已经到了故事的尾声?
荣贵人告诉我,「这本书是重生文,重生文的意思你懂吧?就在的长月就是重生回来的,因为在之前,她死在了高显立后的那一年。」
我心中略微咯噔一下。
荣贵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也就是说,原书的剧情是长月在未来死去,又重生回到她第一次出冷宫的时候。
按照原来的故事线,长月本该是被高显的迷惑,重返后宫被榨干到没有一丝价值,最后悲惨死去,又重生回来,准备复仇。
而这本书,就是长月的复仇之路。
最终她杀了后宫所有人,扶持皇子,成为太后。
至于我,还有荣贵人,都将是月妃复仇路上的陪衬品。
我就更不用说了,只不过是一个小宫女,算是炮灰中的炮灰。
当然,炮灰一词也是荣贵人告诉我的。
换句话来说,就算我不因泡茶一事死去,荣妃回来之后,也必定知道当年孩子的真相。
杀我是早晚的事情。
杀荣贵人也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荣贵人找到我,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略微思忖着,没有过早地下定论。
对上荣贵人的眼眉,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太在乎。
「贵人,进入冷宫便是永无出头之日。这些我不会相信,别人也不会相信,您若是不想像月妃娘娘那般,还是本分一些的好。」
话音落定,我行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很轻,但我还是听清楚了。
同样清晰的,还有荣贵人的一句话。
她说。
「果然是不知道变通的纸片人啊。」
四
在后宫如履薄冰的这些年,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装蠢的好处。
可惜荣贵人不知道。
回到住处,我还是静不下来。
单凭荣贵人的几句话就想推翻我过完二十一年的人生,断然是不可能的。
可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荣贵人不再是荣贵人。
她的言语,举动,甚至是说话方式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只能得出结论。
一个异世之人,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是神吗?不,她看上去困难多了。
至少需要我的帮助,才有可能在月妃手底下活下去。
理清了这些,我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荣贵人说的没错,那么明日,就会是月妃出宫的日子了。
我摁了摁胸口,企图让心跳平稳几分。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
短暂到好像刚闭上眼,就被人吵醒。
昨日给荣贵人送完东西就下值了,今日是旁的宫女当值,也是一天休沐。
我睁开眼,最先闻到的是一阵浅淡的龙涎香。
对上红照的眉目,我才有了几分恍惚。
咸德三年,我与他一同进宫赐名,在养心殿战战兢兢到如今。
若我是书中的炮灰,红照断然也是。
先前从荣贵人口中,我还多问了一句红照的结局。
她语态极其凉薄。
「身为高显的走狗,你觉着他能活多久?」
红照的声音落在耳畔,「宫里出大事了!陛下昨日路过冷宫,将那里面的娘娘接了过来!如今已经成了贵妃娘娘啦!」
我愣了又冷,背后惊出来一身冷汗。
要说昨日我还有些侥幸,今日却实在是晴天霹雳。
既然一切都是真的,那我与红照的结局,必然也是真的。
我抬头,望着红照的眉眼。
他与我同岁,过早地入宫,显得有些阴柔,但胜在白净,瞧着不觉着女气。
见我沉默,他又喊了一句。
「哎哟,还睡呢,采薇宫那里可热闹坏了,阿舟昨日去那候了一宿。」
阿舟是我与红照在太医院的朋友,宫人要想活下来,在太医院没有点人手是不行的。
我又打听了几句,红照将昨日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遍。
他要回去当值,就没耽搁多久。
送走了他,缓了许久,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事已成定局,坐以待毙断然不是办法。
当年就是我亲自将月妃送入冷宫,若是她再看见我,保不准是迁怒。
我不过是一个奴才,便是她将我杀了,高显也不会说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朋友。
如今荣贵人初来乍到,对这个世界的规矩尚不明确,若是稍加引导,兴许……也是一条退路。
我攥紧了拳头。
五
月妃出宫之后就大病一场,太医院忙了一宿,只给了一个忠告。
那就是月妃当年确实是小产伤了身子,只是太医诊错了脉,才冤枉了月妃。
如今冷宫三年,又是伤上加伤,若是不再仔细调养,恐怕是难再有子嗣。
一众太医是必然不能都诊错的。
我跟在高显身边,屏气凝神地去了采薇宫的。
甫一进去,就听高显大怒,像模像样的,「给朕查!查不出来,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我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高显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是他自己授意的,如今彻查这件事——是当真为了给月妃一个公道吗?
自然不是。
当年我只是一个小小宫女,手段再厉害,也不可能越过宫闱给月妃下药。
昭妃与月妃素来不对付,家世相当,但才情却总输月妃一筹。
若是月妃诞下皇子,昭妃自然落了后。
只需要将这麝香暗中送进昭华殿,昭妃自然有办法落了月妃的孩子。
可月妃倒台之后,昭妃一家独大,显然不是高显想要的局面。
如今把月妃搬出来,必然是想要制衡昭妃。
这样倒也能说清,他平白无故演这么一出大戏,是为了给谁看的了。
如今的长月,背后没有长家,但却有了贵妃之尊,也是成了高显的一把刀。
按照高显的意图,他会让长月将这后宫修剪得干干净净,太平无争。
等到这颗棋子无用之时,他便会如当年那样,将她弃如敝屣。
一切都和我荣贵人所说的吻合,高显装模作样了几句,就进了内室。
宫内风灯叵测,如梦似幻。
昭妃断然不会坐以待毙,她又会做什么呢。
找一个替死鬼。
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
正愣神,手上却忽然一重。
回过头,就看见离舟同我坐在石阶之上,藏在碎发中的眉眼有些阴鸷。
他早些年被召到宫内,分明一手好医术,在一众关系户里,却也只能当个拎药箱的。
我与他交好,是在咸德四年,我前去给昭妃传话,触怒了昭妃。
那时候她在宫中风头无两,最是猖狂,非说我藐视主子,赏了我二十大板。
但我知道,她打我,只是因为前日高显夸了我一句,说我的茶好。
这一句,她记在了心里,将热茶浇在了我血肉淋漓的腿上。
太医院没有一个人愿意救我。
但我没有死,越离舟将我抱回了偏房,告诉我,婢子的命也是命,他会救活我。
那之后,我就同他认识了。
他从袖中掏出来一包药,塞到了我手里,「钦天监的朋友同我说,过几日要落雨,你腿早年伤过,可不能再受寒了。」
我思绪微顿,再也没法像原先那样露出笑来。
按照荣贵人所说,我就是那个稍有不慎就会被赐死或者暖床的宫女,红照同理,只是不用暖床。
而离舟自然被划分到治不好病就要被砍头的太医里。
在这本书中,除了主角和配角,还有数不清的炮灰和工具人用来推进剧情。
就比如说在战争中,烘托战事宏大的阵亡人数,全都是如我们这样苦苦苟活之人。
若是原先不知道,倒也可以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可这一切,分明都是假的。
难道要心甘情愿为旁人而死吗?
离舟话不多,见我沉默,也就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他来好像就只是为了给我送一包药。
「那我就先回去了,这几日昭妃总是让我前去给她配药。」
我眉头微皱。
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昭妃在太医院自有亲信,犯不着用离舟配药。
当年长月落胎一事,本就同她脱不开关系,如今将要东窗事发,她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我思绪渐渐沉了下来,再对上越离舟的目光,多了几分幽深。
「此事暂不要轻举妄动,莫要同昭妃过多接触。」
越离舟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顿,又点点头。
宫中人多眼杂,也不宜多说,他咽下未尽的话,匆匆起了身。
我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殿前去。
刚到前院,我就听见了通报声。
「淑妃,荣贵人来了。」
我抬头,却见荣贵人也恰巧望了过来。
让我诧异的是,她刻意学起荣贵人的脾性,倒也看不出端倪。
和第一日见她大相径庭。
这个异世之人,实在聪明。
只是在荣贵人同我擦肩之时,她身侧的宫女,微微撞了我一下。
她忙道,「冒犯绿漪姑姑了。」
我没说话,攥紧了袖中的纸条。
高显在采薇宫坐了半天,又回了养心殿批阅奏折。
待我下值回去之时,那捏在掌心里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打湿。
上面字迹模糊如狗爬,但勉强可以认出来。
「昭妃事发,急需替罪羊,越离舟,小心。」
「……」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如今高显下令彻查,昭妃自然难辞其咎,打发出来一个小太医,自然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高显不会轻易动昭妃,至多也是给昭妃一个下马威。
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像我们这种奴才,本就是推出来挡刀的。
可就心甘情愿地接受被确定的结局吗?
当然不会甘心。
可荣贵人又当真会这么好心,来救我们这些炮灰吗?
不过眼下荣贵人既然愿意同我联手,那倒也是好事。
至少,一个宫女是断然没有办法同贵妃斗下去的。
但若是扶持荣贵人上位,后宫就等于多了一把刀……
可以人为刀,就注定会失控。
失控就得死。
所以,就不能让她失去控制。
我沉思了许久,起身往太医院前去。
绿漪姑姑时常去太医院取药,这倒不是秘密。
我到的时候,太医院只有一盏孤灯,越离舟正坐在案前配药。
看见我乘夜而来,他也是一愣,「发生了何事?身子不大舒服?」
我摇摇头,避重就轻地同他说明了来意。
省去了我们只是炮灰的事实,告诉他,昭妃要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毕竟……信念崩塌这种事情,只有我一人知道便够了。
越离舟神情凝重,「宫里面多是这种腌臜,没想到,这么多年你帮我一避再避,还是成了棋子。」
是的,如今我们都只是棋子。
随时都会出就的必死结局告诉我,必须要把这盘烂棋下赢,才能活下去。
烛火微微,我看着越离舟,轻轻道。
「就在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们都活下去,就看你信不信我。」
越离舟眉头舒缓了些,他笑了笑。
「只要是你说的,我总会相信。」
我松了口气。
越离舟是医痴,心思从不在青云路上。
但无妨,还有我。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该怎么才能在这宫中活下去。
我告诉他,就在月贵妃盛眷正隆,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也会一路顺风,如今最重要的便是站队。
「如今月贵妃家世衰败,在后宫只有陛下的宠爱,她必须要快些在宫中有自己的人脉。」
「你如今将昭妃的计划告诉她,她必然会受你这个人情,将你收入麾下。」
「只要你博得她的信任,此后也会高枕无忧。」
我一点一点教他,如何规避,如何谋取,如何隐忍。
等到长烛燃尽,天色微明,我才避过众人的眼睛,悄悄往住处赶去。
只有我自己知道,想要活下去,就要知道更多的消息。
月贵妃那里我伸不进去,只能让离舟埋在其中。
至于荣贵人为何让我救下来越离舟……是因为大发善心?
还是因为她也需要一个帮手?
毕竟,在后宫生存,不能没有太医。
六
月贵妃果然没有让高显失望。
短短半个月,她就已经找到了当年昭妃残骸皇嗣的证据,昭妃顺顺理成章地被拉下马,后宫一时风声鹤唳。
高显面上无动于衷,好像死的不是他老婆,只是一个奴才。
老婆….奇怪的字,荣贵人总说她是高显的小老婆。
见我失神,他抬起了朱笔,点在了我研磨的掌间。
一滴如血,鲜红刺目。
高显凉凉抬眸,「怎么,害怕了?」
我摇摇头,「陛下说的什么?奴婢听不懂。」
高显笑了笑,「放心,有朕在,她还查不到你头上。」
月贵妃拔出萝卜带出泥,没准会查到我头上。
但这事儿有高显兜着,看他还想暂时同月贵妃恩爱几日,只怕一时半会不会将我推出去。
毕竟,除了高显,谁还敢命令我?
如今的荣贵人算一个。
见我又是沉默,高显倒不怪罪,只是抿了一口茶,「毕竟这些年,还是你泡的茶最得朕心。」
我恭敬应了一声,「都是陛下的厚爱。」
高显的声音让我有些听不懂了,他歪着头看我,眼里闪烁着些零碎的光。
梨花入窗,衬得他越发俊朗。
若是我十六岁那年瞧见这样的人,想必也会如后宫那些疯子一样,对这样的君王之恩,趋之若鹜。
可惜在我看见高显的时候,是十七岁。
是看见了他亲手杀了人的十七岁。
他语气带着些散漫的温柔,却只有我知道,那温柔之下藏匿的恶意。
「朕倒是想要厚待你,可惜,你不太懂事。」
我慌忙跪地,「陛下,奴婢愿做牛做马侍奉君前,其他心思自是想也不敢想。」
果然是要暖床的宫女,谁不知道宫女爬上龙床在后宫里就是死路一条。
我还没有那么傻。
高显笑意收敛了一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罢了,还是跟在朕身侧好。」他语气有些惆怅,「世间女子,一旦入了宫成了主,就妖魔起来。」
我扯了扯嘴角,不敢应声。
在后宫若没有权力,谁能活下去?
更何况他成了天下之主,不也似妖似魔,养了一肚子的算计吗。
不过这些话我是万万不敢说的。
他起身,「也有些时日没去后宫了,去走走吧。」
我试探道,「是去月贵妃娘娘那?」
他瞥了我一眼。
看来是不满月贵妃最近的行事。
自然,皇帝不会太喜欢心狠手辣的人。
我低眉,「月贵妃娘娘那里吵闹,听说淑妃娘娘那里的海棠不错,不如……」
他摇了摇头,「海棠喧嚣。」
我略一思忖,「那霁月殿的梨花温婉可人——」
高显想了想,倒是想起来还有荣贵人这一茬,便施施然地起身。
「梨花洁白,朕喜欢。」
我便随他一同去了霁月殿。
这些时日我与荣贵人面上不敢过于亲密,免得让高显怀疑。
但这样千回百转的一句,高显也琢磨不出来。
想来,这就是荣贵人拉拢我的关窍吧。
若是殿前无人,她一辈子见不到高显也是可能的。
在后宫,若是升不了品级,就只能成为她人的牺牲品。
我越想越心惊。
也就是说,从荣贵人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就盘算好了一切?
……
当真是出奇的胆大包天。
七
显然,荣贵人不会放弃送上门的机会,将高显哄得服服帖帖。
我告诉过她高显喜欢什么样的人,只要她想,她就能装出来。
高显不止一次同我说,荣贵人性情通达了许多,颇为新奇可爱。
我在心里冷笑,他对谁都这样说。
但这几日高显的不知道在朝中忙什么,我只负责听他的感情问题,处理朝政时总是红照跟在身侧。
这样的情境下,他总是会打发我去霁月殿给荣贵人传话。
时日一长,我和荣贵人便相熟起来。
她不让我叫她贵人,反而让我直呼她的姓名。
瞧见我,她撇了撇嘴,「可算是来了,这些天我都无聊死了。」
我低眉,想着她在别人跟前都装模作样的,到我跟前却还是老样子。
我不止一次地猜测,荣贵人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可这四个月的相处下来,我却仍旧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她好像就真如她所说的那般,觉着我有眼缘,想要同我做个朋友。
我从未听见过,这世上有主子想要与奴才做朋友的。
但雪荣告诉我,「在我们那里,是没有奴才的。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见了上级也不用卑躬屈膝跪地行礼。」
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皇帝,没有三妻四妾,女子可以随意出街。
哪怕不是公主贵族,只要女子愿意,也是可以随意休夫的。
她说,在那里,寡妇可以再嫁,成亲之前可以同男子夜不归宿,不会因为一点子虚乌有的骂名就被浸猪笼,受极刑。
这些断然不会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她说,在那个世界,像我这样年纪的还在读书。
我就问她,女子也可以读书吗?
雪荣脸上的自豪不像是假的,她说,当然。
新社会每个人都有读书的权利。
权利。
在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我,眼中充满了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也读过书,但不是在书堂,而是有人教过我。
她也同样没有继续那个伤感的话题,拽着我去尝她新研制出来的玩意。
她总是用这些东西,勾得高显魂牵梦萦。
今日她拉着我,看她新研制出来的吃食。
雪荣眼睛亮亮的,「这在我们那里叫做辣条,我就做出来这么一点,你可省着点吃。」
我没告诉她,我不能吃辣。
那一口尝下去,眼泪都要辣出来了。
而平日里端方可人的荣贵人撸起袖子,吃得毫无仪态可言,辣得脸色潮红却还要嘴硬。
本该是粗鲁野蛮的行径,可她做起来就是那样的爽朗。
这个从新世界来的新女子,确实让我放松了几分警惕。
雪荣说,「你看这后宫中的人,机关算计用尽聪明,为何不能联合在一起,反制皇帝呢?」
我问,「那届时该如何分一杯羹呢?只怕人人都想当皇帝。」
雪荣眨了眨眼,藏下了那些微妙的试探,「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像我原本生活的世界。那里没有皇帝,只有百姓。」
我承认,这实在有些耸人听闻。
谋反这件事…….她想得太简单了。
即便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但它又是确实存在的。
雪荣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
「也许有人会做到。」
我没说话,盯着她被辣红的眼睛看了许久,才道,「觉着辣就不必再吃了。」
雪荣顿了顿,似乎想从我的话语中找出什么深意,但是没有。
我情不自禁勾了勾唇角,却又恰好被她收入眼中。
她佯怒,「你还笑我!绿漪!我不和你玩了!」
气氛又恢复了平和,至少没有再讨论国事。
后宫眼线杂乱,再安全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垂下目光,拨弄着自己的指尖,听她骂着,「那月贵妃也真是够厉害的,短短四个月,后宫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问,「那你呢?这本书的荣贵人是什么样的结局。」
雪荣笑意僵了僵,「荣贵人家世微薄,受过高显的欢心,过些时日就要怀孕了,到时候会被月贵妃过继,她会扶持我的孩子成为皇帝,自己成为太后。」
我没问,那你呢。
因为去母留子是最常见不过的手段。
但让我更为诧异的是,扶持荣贵人的孩子为皇帝?
那高显呢?
高显正值壮年,不会那么早立太子,唯一的结果就是——
我压下眸中的震惊,不敢多言。
这些日子同她聊天,我已经摸清月贵妃这一生大致的走向。
斗垮妃嫔,杀了皇帝,成为太后,坐拥富贵,颐养天年。
怪不得雪荣想要斗垮月贵妃,原来,她也只是一个炮灰。
但她知道的细枝末节,远比我还要多。
「不过,近来她心思应该不在后宫身上。」
我讶异。
「你忘了长寅将军如何死了的吗?」
雪荣神秘兮兮地看着我。
我当然不会忘。
雪荣继续道,「三年前,长寅对外宣称暴毙,长家藐视君令,被流放了八百里。这一件事,是海丞相从中调和……你觉着,长月重来一次能放过他?」
我心里一咯噔。
雪荣的笑很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丞相素来板正,高显已经对其颇有微词,长月稍加几句枕头风,再命人添上些脏水,那……自然可以让海家重蹈覆辙。」
「如今高显,不是正在愁盐税一事吗?」
八
古往今来,盐税一查,就没有好事。
高显为帝七年,查了三次盐税,每次都死一大堆官吏。
换句话来说,高显想要动谁,总会以查盐为借口,从中快刀斩乱麻。
不过依照我的了解,高显不会轻易动丞相,毕竟当年是海嬴一手帮他坐稳朝堂。
他如今离不开海嬴。
但他也接受不了肉里藏着软刺。
若是有人栽赃陷害,只怕会惊起高显的猜忌。
当年长家一事,确实是丞相所为,但君令如山,冒犯天子确实是砍头的大罪。
若不然,如何治天下。
海嬴从中斡旋,才免于长家流放三千里。
可听雪荣的意思来看,除掉海嬴不仅仅是因为长家一事。
而是因为海嬴同高显情分颇深,若是不除掉他,只怕长月想要对高显下手,瞒不住高显的死讯。
这么看,海嬴想必也只是一个……炮灰。
从霁月殿回到养心殿,红照立在外间,显然是里面有人。
「嘘,海大人在里面呢。」他拉住我,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叹了一声「当年若不是他给咱俩求了一句情,只怕咱们都活不到就在。只可惜……」
我垂下了目光。
那时高显盛怒,我与红照都被殃及,险些被拖下去处死,还是他出声挽留了一句。
高显自然不会为一个奴才置气,便让我们退下了。
这滴水之恩,我与红照都记在了心里。
但……我与海大人,恩不止于萍水,情不止于相逢。
正想着,红照戳了戳我,我忙肃容站着。
里面传来了摔杯碰撞,是高显压着怒气的声音。
「海嬴,你别逼朕。」
再然后我就没听清,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我侧过头,就对上一双温柔眼眸。
白衣卿相,是一等一的风流倜傥。
他动作一顿,看见是我,又笑笑,没再停留,径直往前走去。
竹影清风,他才是这深宫中一轮明月。
乃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上,我才回过神,对上红照揶揄的目光。
「还看,当心陛下将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我眨了眨眼睛,「那陛下若是将我眼珠子挖走了,你又当如何。」
红照笑了,「那我自然是让他一并将我的挖了。」
我也笑了起来,但没敢出声。
我与红照相扶持多年,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但同海鹰相熟,却是更早。
十六岁那年,阿娘将我送入深宫。
那时候我家境落魄,还算得上是寒门,阿娘给我想的唯一一条出路,就是进宫,为婢子。
待到岁满归家,自成一番事业,也好成为他人妾室。
最苦,也苦不过十年。
海嬴那时刚帮高显坐稳帝王,年岁二十三,策一匹白马路过我,分了我一只水囊。
他知道我们赶往京城,便护送了我们一程。
他说他也曾是寒门,他说我颇有慧根,只要我想学,可以一直做我的老师。
他说了很多很多,却在得知我娘已经将我送入深宫,签了身契之时,停住了话语。
我还记得他那时的神情,是戛然而止的痛惜。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笑着教我读完了那首诗。
我是在那时读的懂诗书的。
与其说是读得懂,不如说是读懂他俯身教我的那一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前往京城的路那样长,长到能将那眉目镌刻心上,分毫不差。
可这份悸动,到如今,也不过是落红对长江,相距两茫茫。
红照对我说,「飞鸟尽良弓藏,如今陛下也容不下海大人了。」
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心却越来越沉。
海嬴这样的人,不该成为这本书的炮灰。
至少,不该为了这些儿女私仇,辜负了那一身的抱负。
若是海嬴死了,高显必然活不了多久。
但长月不过是深宫妇人,如何能动得了权倾朝野的丞相?
当夜,太医院的侍从,就给我带来了一帖药。
纸上还染着药香,离舟的字清骨遒劲,跃然而出。
长寅将军还有一些旧部为长月所用,近来多有筹谋江南盐税,而海嬴又在四年前去江南处理了盐务,确实可以构陷一笔。
海嬴自然不惧,高显屡次让他自证清白,他却不屑。
这才有了御书房的争执。
思前想后,我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托人送与丞相府。
我在赌,赌海嬴能不能记住我。
九
查盐税的那些时日,养心殿的茶用得极勤,每日都有新的茶盏换上。
约莫到了深秋,高显的心绪才平复下来,至少是茶盏摔得少了。
我前去奉茶,他也有工夫同我多调笑几句。
我如履薄冰地应着。
他『啧』了一声,「这海嬴跟转了性子似的,前些日子朕让他前去查盐务,他非说朕疑心他,要避嫌。如今倒是查得干干净净——」
我不敢多听,正要退下,高显却按住了我的手,神情有些不悦。
「怕什么?」
我才顿住,「奴婢卑贱,不敢听这些。」
高显眉间荡出些笑意,「你无妨。」
我知道,高显就是在疑心海嬴,才让他前去插手。
这其中,若是海嬴当真一身清白,必然有鬼。若不是清白,那有鬼也抓不出来。
只是海嬴性子执拗,不肯服软,如今愿意低头也是好事。
高显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一句也不想听,只想着快些下值。
养心殿的日头越发暗沉,我正昏昏欲睡,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声通报。
是红照的声音。
他说,「陛下,丞相大人前来求见。」
高显批了一下午的奏折,也是疲惫,便挥手宣见。
红照眉间扬着喜色,又道,「陛下,霁月殿那里传来话,说是荣贵人有喜啦!」
我猛地清醒过来,见高显神情也有些诧异。
毕竟后宫多年无子,高显有时候都觉着是自己的报应。
他语调当即高昂了许多,「摆驾霁月殿!」
红照有些为难,「那丞相大人——」
他将我丢在养心殿,大踏步地离开。
「让他在这里等着,绿漪,好生给丞相大人泡一杯茶。」
我一顿,低低应是。
夕阳晚照,送走了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有人却踩着影子,走了进来。
十
依旧是端雅清肃,眉目含笑,规规矩矩地离我一步之距。
我俯身,「见过丞相大人。」
海嬴笑了,他看了我许久,才叹了一声。
「四年光影,倒是长大了许多。这些年你对我视而不见,我当真以为……你只想要做一个宫女。」
我敛眉,压下心口的悸动,只低低应了一声。
他目光掠过我,像是擦肩而过的飞雪,静静落在湖面。
我几乎想逃,生怕露出来自己心头的情意,惊退了过客。
好在,并没有。
海嬴只是好奇,「你是如何知道那些事情的?若不是你提醒,这盆脏水我还真就咽了下去。」
我状若怔然,缓缓抬头。
他笑了,是明明朗朗的笑意。
「我教过你读书,岂会不认识你的字?」
呼吸滞了三分,我才垂下头,一如既往地卑躬屈膝。
「我救大人一命,大人不会想要置我于死地吧?」
这一句是服软,也是试探。
海嬴眉目间有了慎重,「我自然知道轻重,只是你是如何得知的?陛下他心思如此叵测,你又如何知道得这样详细?」
那一天,我第一次胆敢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眉。
他愣了愣,笑着望着我,等我的回答。
可我什么答案都没说。
「大人授我诗书,我还大人一报,礼尚往来罢了。」
他还想多说,我却已经行礼退下。
「我为大人备茶。」
他终是没有叫住我,只是在我转身的一瞬,轻声道。
「南宫门前,我托人给你送了几本古书,你记得去取。」
「……」
「礼尚往来,你说的。」
「……」
看来,这次我赌对了。
海嬴没有忘了那句话,只要我想学,他永远都会是我的老师。
心绪纷乱如潮,几乎要将我恪守多年的静默冲垮。
可我忍住了。
我没敢再回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然,不只是奉茶。
荣贵人口口声声说将我们看作她的朋友,其实自她第一日醒来,就暴露了她的傲慢。
她没有跌落过,没有匍匐过,没有摇尾乞怜过,就永远没有办法与我们这种卑贱的奴才共情。
她仍旧不把我们当成人,甚至不将我们当成活物。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就是人脉。
她不懂这个世界的规矩,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习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而她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说服我。
当然,她确实成功地说服了我为她所用。
若是我没有猜错,她的目的,就是拔除月贵妃。
只要月贵妃倒台,那她就没有生存危机。
而目前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阻止月贵妃走向结局。
目前来看,月贵妃就下能仰仗的,只有前世的记忆,并不知道这一生的走向。
但荣贵人胜在一筹,比月贵妃知道的要多些。
也就是说,雪荣掌握了这一世所有人的命运线。
但她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贵人,家世不够显赫,也不足以讨高显的宠爱。
即便她拿着命运,但却没有依靠。
所以就把目光落在我们这些所谓的炮灰上……
等待我们的就只有出其不意的罪名和脏水,自然还有荣贵人藏在好意之下的算计。
想要活下去……就只有推翻这些既定的结局。
什么皇帝,什么尊卑,都是假的。
天边一轮弦月,半落不落,吊在飞檐之下。
我静静看了许久,才轻声道。
「那就试试看,谁能翻了这盘烂棋。」
十一
这些时日我一直避免自己对上月贵妃,遇到什么去采薇宫的事情,也都是红照代为。
寻常时候月贵妃前来,我也总是能避则避。
她撞不上我,也就没有办法发落我。
毕竟我对月贵妃全无用处,能早死断然不会让我多活着。
我只听说,这些时日她在后宫很不安宁,同淑妃娘娘势均力敌。
而雪荣因为有孕,胎位正了之后,就被升为荣嫔。
她诞下孩子,还可以再升。
这件事引起了月贵妃的注意,但她想要那个孩子,便也不会动手脚。
赏赐如流水一样,送进了霁月殿。
雪荣总拉着我,问我,「你们这个世界生孩子是不是很容易死啊?我生了孩子是不是就要死了?高显会不会真的把我的孩子夺走?」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不会的。
就算是雪荣想要利用我,我也不会眼睁睁看她死去——当然,是在她不会威胁我性命的前提下。
毕竟,我们曾短暂地当过朋友。
我到的时候,雪荣坐在檐下,没看见我,正训斥着手下几个不当心的奴才,「送去淑妃那里的东西,你们可仔细这一点,弄坏了可有你们受得了!」
奴才们唯唯诺诺地应着是。
她意兴阑珊地赏了会儿,才回过头,瞧见我来了,先是一愣,又屏退了侍女。
「阿漪,你来了!」
我低眉,点点头,「陛下又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她眼里一亮,还是道,「哎,怀孕之后我都变胖了,心情也不大好,那些人做事都毛手毛脚的,你可得常来看看我。」
我笑着,「陛下让我来,我自然是要来的。」
她有些不太高兴,「你对人从来都这样,咱们都认识多久了,你每次都这样假笑,像假人一样。」
我抿唇,习惯沉默。
她观察了一会儿我的神色,才道。
「阿漪,若我生下孩子,不会真被月贵妃夺走吧?近来,她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我语气很轻缓。
「这些时日,淑妃可给月贵妃找了太多不痛快,她要想夺走你的孩子,必得先越过淑妃那里。你且放心便是。」
她这才笑了。
秋日的光影洒在她的脸上,分明格外温柔,却多了一种谁也看不出的冷酷。
可惜我,太会察言观色了。
十二
出了霁月殿,我正出神,就瞧见了最前面的仪仗。
一身张扬妃色,眉目绝艳无双,单瞧上一眼,就心神荡漾。
她近来总会霁月宫探望,能撞上也是常事。
我低头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长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凉意。
我俯身行礼,「月贵妃娘娘康安。」
她神思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我,才低低笑了一声。
无尽嘲讽。
她收回目光,没有让我平身,便浩浩荡荡地往霁月殿去了。
主子不让起身,我是断然不能动的。
我半蹲了许久,早年受过了的伤,疼得令人发指,蚕食这我仅存的理智。
可我的脑袋里只有一句话。
是雪荣的声音。
她说,在那个世界,没有人需要卑躬屈膝。
真的,可以不再卑躬屈膝么。
直到天色暗了下去,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而后才是一声惊呼。
「阿漪!」
红照声音自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却听不太真了。
再醒来的时候,红照告诉我,是丞相来见高显,品了一口茶,说茶不香。
高显才知道我没回去,嘱咐红照来寻我。
这才将我带了回来。
宫妃惩处一个宫女,本也不是大事。
高显让我休息几日,等伤好了再去伺候。
我说,「谢陛下恩赐。」
我在床上躺了三日,看了三日呼啸的秋风,掠过深宫的萧索。
天色霾霾,大抵不多时,又要下雨了。
阿舟来看过我一次,给我诊了脉,脸色阴沉地回去了。
第二日,我就听说月贵妃头风发作,疼了一宿。
红照给我熬着药,神色有些不悦,「过往的宫人那样多,派人去养心殿说一声,我便去接你了。何苦跪这么长时日,平白被立了规矩。」
药味发苦,我一口灌入腹中。
我笑了笑,「可那一路上,除了你,再无旁人了。」
红照一顿,心里了然,却是十分不解,「可你与那月贵妃无冤无仇,她何苦来折腾你?」
这我大概能猜出来一些。
在雪荣口中,我的死亡是一个坐标,也就是月贵妃重生回来,看见我死了,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段。
该死的没有死,该办的事没有办。
看见我,又想到了先前将她送入冷宫,才迁怒至此。
见我沉默,红照也静了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那张阴柔的脸也逐渐长开,成了一个过分俊美的男人。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我移开脸去,不自然地道,「看我做什么。」
红照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才缓缓出声。
「阿漪,你有心事。」
十三
我一顿,心口惊了一弦。
我与红照并肩进退这么多年,只怕他早就察觉到我的心事。
直到今日他才问出,想必是忍了许久。
他盯着我,那身上沾染了高显的龙涎香,眼睛里也带了独属于高显的幽深。
「阿漪,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
平夜一声惊雷,疾风吹灭长烛。
淅沥而来的一阵秋雨,在明灭的夜里,滚滚落下。
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他的吗?
我们早就上了这同一条船。
不是吗。
他仍旧沉沉地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哽咽。
可是我该怎么回答,又该怎么叙述,我与他这荒唐又真实的一生。
红照只是注视着,等待着。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启齿。
「红照,你知道吗,我们都是假的。」
是纸片人,是被早就写好必死结局,用来推动剧情的工具。
我们如履薄冰的一生,对这段剧情而言,只有短短的一个名字。
没有任何重量。
我一直在说,他一直在听。
真相大白的那个夜里,红照整个人隐在黑影里,寂寂又骇然地望着我。
最终,他用颤抖的手,搂住了同样颤抖的我。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重量。
「别怕,阿漪。」
他说。
「我们谁都不会死,谁也不能再践踏你,不能再践踏我们。」
谁也不能。
十四
雪荣等着月贵妃除掉皇帝,我等着雪荣除掉月贵妃。
海嬴教我读过一则书,便是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因着那场迅疾而来的秋雨,高显又给我了几日休息的时日,等腿可以下床的时候,我才去养心殿伺候。
我特意绕了一段远路,走到了南宫门的宫道上。
自上次之后,海嬴总会托人给我送些书,有时是词曲,有时是话本。
但我最喜欢他给我送史书,上面总有他的批阅,将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一一解开。
读书,亦是读人。
秋雨总是一阵连着一阵,我本也没有多少期望,却在转角瞧见了一抹黛青色身影。
依旧是桐木纸伞,依旧是长身静立。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水洼里的倒影,一瞥惊鸿。
四目相撞,咫尺相隔,却映在一处。
他弯眸笑了笑,「到底是等到了你。」
我愣了又愣,「大人竟是在等我?」
那一天他好像有太多太多的话,但都被我这一声堵了回去。
寒雨氤氲的水汽,朦胧了他眉眼。
那双从来温雅的眼睛,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纠结,像是悬在秋夜的凉月,竟有些萧条。
他似是自嘲一笑。
「我不该等你。」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知道此时不能露出一丝破绽,便应了一声,「奴婢微贱之身,能得大人垂怜已是万幸,岂敢受得如此厚爱。」
他默了一会,细雨打湿了衣袂,和他怀中抱着的一摞书。
他抬眼看我,看了许久许久,竟是露出来一抹笑。
「可我还是来了,绿漪,就像你,也还是来了,不对吗?从你最开始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会来。」
秋雨初霁,我愕然抬头,险些惊掉了手中的伞。
他没有再将手中的书给我,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还会再来。」
这句话越来越坚定。
直到他转身离开了南宫门外,还回荡在我的耳朵里。
「我要堂堂正正地来,来见你。」
他说了和红照一样的话。
但他不是红照,而是手握重权的海嬴。
所以他说的是。
「我不会再让你卑躬屈膝,那被打断的骨头,再也不必受惊。」
十五
自南宫门到养心殿这一路上,我心若擂鼓,久久不息。
依照海嬴的身份,问高显要一个人自然是轻而易举。
嫁入海家,脱离这吃人的宫闱,逃离必死的结局——成为海夫人,为海嬴生儿育女……
这些心思在肺腑里转了一圈,乃至停在巍峨的养心殿前,忽而就息了。
君恩如山,就立在我的跟前。
即便是离开这座宫闱,我还是逃不掉自己的命运。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本书,而我却在看透了真相之后,还沉溺在短暂又虚假的繁荣中。
红照,阿舟,还有着宫中所有同我一样的宫女太监,他们还会在这本书中,等待着自己期盼的残酷命运。
我又怎么能够一走了之。
摧毁这个世界的唯一方法,是杀了——主人公。
养心殿内,寂静如水。
高显疲惫地坐在龙椅之上,听见动静,才抬头看我。
我手中的茶微微一颤,但还是稳住身形,不去看那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低笑一声,「几日不见,你倒是害怕起朕了。」
我敛眉,说着场面话。
「是秋日冷了,陛下惯会取笑奴婢。」
高显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才捏了捏眉心,往窗外看去。
「确又下了雨,你腿伤可还好些?」
我登时受宠若惊,忙诚惶诚恐地道,「自是好多了,若不然也不能前来伺候陛下呀。」
他笑了两声,又将目光从窗外移到了我身上。
那是一种更为幽深的审视,不同于月贵妃的凌厉,也不同雪荣的窥探,只是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过这样的高显了。
只有当他想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神情。
我忽而有些不祥的预感。
过往几日的所作所为悉数浮就在眼前,便是今日同海嬴交谈,我也没有留下漏洞。
他没道理要杀我。
还是说,是因为他的一时兴起,看我看腻了?
这倒有可能。
我正要下跪请罪,高显凉凉启唇。
他问了一句很没头脑的话。
「绿漪,朕待你如何?」
我想了想,只能吐出来两个字,「不薄。」
他勾了勾手指,示意我上前来。
我强装镇定,却在离他一步之遥的时候,被他一把拽到了怀里。
熟悉的龙涎香不再寡淡,浓郁到浸透骨子。
他的眼睛离我是那样近,我却只能感觉到,他禁锢在我腰上的手。
我想逃,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
君王之威,男子之身,样样都在我之上。
我只是这养心殿一个卑贱的奴隶,被这样的人瞧上,合该是我的荣幸。
可,真的是荣幸吗?
高显捏住我的下巴,逼着我直视他的眼睛。
「朕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迷住了朕那清心寡欲的丞相。」
他手上用力,将我摁在养心殿的檀木桌上,我动弹不得,只失手碰落方才奉上的一盏茶。
声音惊扰了外面的红照,他进来,就看见了这样略显香艳的一幕。
回应他的,只有高显的一句。
「滚。」
他在原地愣了很长一段时间,忍了又忍,最终被我打翻奏折的声音惊醒。
他的眼睛是那样红,却还是强迫着自己转身。
而眼前,高显正掐着我的脖子,语气带着些残忍。
「朕的龙床睡不下你么,还是说,在你眼里,朕比不过丞相?」
他仍旧拿起了那抹朱笔,在我的脖颈上,落下了鲜艳的一笔。
「朕对你一再容忍,你不愿入后宫,朕便留你在身侧。」
「朕原本想着,待到后宫清净,再许你名分,也好过你家世低微受人欺辱。」
「朕怜你清净,喜你隐忍,护你周全,纵你多次推拒,却未曾想……你是心有别恋了。绿漪,你倒真是……好大的胆子。」
飘忽的语气如同他的笔尖一样轻,可皇帝的朱笔,批得是天下人的生死。
我压下眼中屈辱的泪,觉着他这些自以为是的情深,万分可笑。
我不是不知道高显对我的情谊。
可对他而言,我不过就是他手上一盏茶。
渴时饮一口,聊以慰唇喉干涸,怒时轻轻一挥手,便是粉身碎骨。
他如今的失态,哪里是为了我。
他只是气不过,我竟然会招惹海嬴。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凉薄,自然,也知道如何在他手中活下来。
我说。
「奴婢不敢肖想海大人,更不敢染指陛下,我于陛下而言,不过是婢子一个。生杀嫁娶,全听陛下,若是陛下今日掐死了奴婢,也是奴婢的荣幸。」
他阴沉沉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无端觉着有些惊悚。
但我知道,我的回答他很满意。
所以他眉目又逐渐松软,只轻飘飘地拂过了我的眉间,很有些意味不明的痴狂。
「阿漪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喜欢。」
「毕竟这宫中,还有谁会比阿漪更聪明呢。」
他低眉,吻在了我的眉心。
「朕最喜欢的,就是聪明人。」
十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养心殿里出来的。
今日高显没有碰我,但我还能再在他手里撑多久?
如今他不杀我,只是觉着我还有趣。
夜雨倾盆,我一头扎在雨中,看见了同样孤坐在雨中的红照。
我俩谁也没有撑伞,淋一场瓢泼大雨,沉默地往回走。
乃至快到了尽头,我才硬着声音。
「我要杀了他。」
不能再等了。
惊雷照清楚了他的面庞,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滴下来,我只能看见他眼中的阴狠。
咸德七年秋,已经是内官总管的红照攥紧我的手。
他说,「好,我陪你。」
十七
回来之后我淋了雨,又大病了一场。
阿舟推开陈旧的宫门,带了一身水汽,衣衫已经湿了一半,显然是冒雨前来。
这些时日他受月贵妃的提拔,已经成了太医院的一把手。
我不敢同他来往过密,怕月贵妃起了疑心。
偶有来往,也只是随着书信附上一包妥帖的药。
在阿舟眼中,我从来都是寡淡得体的。
淋雨大病一场,他自然也看出来古怪,可他不会问我。
他什么都不会多问,只是沉默地望着我,探了我的脉。
积郁成疾,生了高热。
他问我,「想要我做什么?」
银针落在穴位,激出来一口堆积太久的心血。
我深吸一口气,「月贵妃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离舟思忖了一会儿,才道,「命我制药,毒药,做不做?」
果然和雪荣说得差不多,月贵妃已经开始对高显下手了。
留在那里的人手告诉我,雪荣这些时日频繁出入淑妃宫中,且借淑妃之手从太医院取了一味药。
麝香。
其实她和我都知道,这个孩子留不得。
可是她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说。
因为我要看看,她到底能不能狠得下心。
一个新社会的女子,当她不得已杀人之后,她还能坚持初心吗?
我很想知道。
所有的一切都堆在眼前,夜雨还在下,离舟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点了点头,他取回银针,就准备回去。
只是在他迈出门槛之时,我喊住了他。
「阿舟。」
大雨是那样的汹涌。
我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他背影僵了一下,声音轻飘飘地埋没在雨水之中。
可我听清楚了。
「你只是想要活着,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活下去。」
「就像,你努力让我们在这宫闱之中活下去一样。」
住处里没有点灯,可我还是从那模糊的铜镜里,瞧见了我的神情。
那是一抹悲壮而决绝的笑意。
十九
病下的那些时日,听红照说,海嬴与高显在养心殿大吵了一架。
为的是什么,我大抵有了分寸。
高显为了让海嬴死心,让我病好亲自去推拒。
我自然乖顺应了下来。
我必须要见他一次,也只有通过高显,才能名正言顺。
换句话来说,那日我是故意绕到南天门,留下把柄,让高显气急败坏。
这样,海嬴为了确认我的安危,必然会提出见上一面,亲口对峙。
我必须有一个能单独同他说话的机会,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说服他。
但比起海嬴,变故更快的是霁月殿。
雪荣小产了。
太医院查了一圈,最后敲定了淑妃。
那时候秋阳宫里去了一大堆人,熙熙攘攘围得水泄不通。
淑妃跪在地上,迷惘地望着周围来看热闹的众人,最终将那期盼的目光落在了高显身上。
我听见她哭喊着,「陛下,当真不是臣妾……臣妾怎么会害荣妹妹……臣妾怎么会……定然是有人要害臣妾,荣妹妹可以为臣妾作证啊!」
可惜,荣嫔已经昏了过去,听不见她的苦求。
这里唯一能够救她的,只有高显。
我不禁看向高显,却见另一道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隔着乌泱泱的人群,我斗胆看了一眼。
坐在高显最身侧的是月贵妃,可谓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见过三年前的她,那时候她清朗娴雅,哪怕是高显将她打入冷宫,她眼中也只是将息未息的情意。
如今她再看向高显,眸光中夹杂了许多情绪,唯独再没有一份旧日的欢喜。
最终,她收回那一眼,看向地上摇尾乞怜的淑妃。
「残害皇嗣,陛下以为该如何发落?」
高显沉默了许久,才道,「交给你吧。」
长月忙惶恐起身,「淑姐姐长于臣妾,尊卑有序,臣妾不敢乱了规矩。」
「那朕就许你暂掌六宫,如此,还算坏了规矩吗?」
长月又推辞几句,但高显到底无力再演下去,便借故乏累,回到了养心殿。
他一个人坐了许久,从半开的窗帷能窥见他的侧脸。
他望着远山,飞鸟,神情寂然。
他在想什么呢?也许是想那一个又被当做棋子的孩子。
但他也就寥落半晌,便挥手让我与红照前去霁月殿。
果不其然,是封雪荣为妃,赐物什百件。
我想,若是长月稍微有点头脑,也该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二十
霁月宫已不是原先的霁月宫了,将近一年的光影,已经是处处繁茂。
红照同我说,「这一株垂丝海棠可是稀世名品,陛下倒真是舍得。」
舍得又如何?
我笑着,「可惜荣妃娘娘喜欢的寒梅。」
红照应了一声,「你倒是了解她。」
我没再说话,同霁月宫的掌事宫女通报了一声,她过来告诉我,说是荣妃要见见我。
屋子里一片清苦,药味熏了天。
雪荣半躺在榻上,面色憔悴苍白,看不出一丝血色。
见我来了,她才勾了勾唇角,似乎是想说什么,对上我平静的眼眸后,又咽了下去。
这些手段我见得太多了,她也装不出无辜,只能苦笑一声,「阿漪,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杀了我的孩子。」
「也是我第一次,用孩子,去算计一个人。」
「当然,她也不算是人,不过是一个角色而已。如果不杀了她,我就没有办法成为妃位,没有力量同长月抗衡。」
「我没有办法,我身不由己。」
「她已经注意到我了……」
秋日走到了尽头,连风都染上了一些初冬的凛冽与肃杀。
雪荣抬起头,只重复了那一句。
「阿漪,我没有办法……如果想要活下去,我只能这样做。」
我坐在她的床侧,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喂她吃下去。
我说,我知道。
雪荣目光顿了顿,露出了一抹苦笑。
「你不会知道,因为你不是高显的女人。」
我静静地听着,直到一碗药见了底,她情绪稳了下来,我才起身要告辞。
她突然攥住了我的手,原本清明的眼睛,忽而带了疯狂。
就像第一次她见我那样,疯疯癫癫地。
殿内无声,她的声音带了几分蛊惑,几分试探,甚至是冷酷。
她问我,「阿漪,你还记得我给你说的那则故事吗?那一则,日月临空,改换乾坤的故事」
她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生疼。
我没有甩开她,只压下心头的骇然,静静地听着她的宏图。
「若我成为这九五之尊,你又该当如何?」
过往所有的话涌入脑海,抽丝剥茧,也是这一天,我终于明白,雪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从最开始的每一步,她算计的不是这后妃争斗,而是高显那身下的位置。
好野心,好谋略。
怪不得她拉拢高显身侧的人,甚至向我抛出枝头,同丞相交好。
从后宫前朝,高显的人,她全都了若指掌。
若是她成为帝王……
这一腔热血,在对上她眼中的试探时,陡然凉了下来。
高显说得没错,这世上的人,沾染了权力,都只剩下了算计。
天下未定之前,谁都是棋子。
我退后一步,毕恭毕敬道,「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情,娘娘,这些话莫要让外人听去了。」
荣妃顿了顿,也笑了。
「阿漪啊,你的胆子还是太小了。」
我没有说话。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
「退下吧,我想静一静。」
二十一
从霁月宫出来,我还定不住神。
在我的认知里,皇帝可以被无数人杀死,包括是想要挟天子令诸侯的太后。
月贵妃想要弑君,成为太后而挟天子,我并不诧异。
但若是有一个人同我说,她想要当皇帝,想要推翻这个世道,换了乾坤。
我一时间,只觉着心口发胀,有些东西堆在喉咙里,咽不下来。
到了僻静处,红照才问我,「怎么了?」
我言简意赅地说了经过,显然,红照也一阵惊愕。
许久,他眼睫颤了颤,才问我,「那你觉着,她是想要换个世道,还是——只是换个皇帝?」
我没有出声,思绪沉下去浮上来,但我与红照都知道了答案。
若是雪荣成为皇帝,那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如果想要活下去,那也不能是雪荣成为皇帝。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如果到了必须要动手的那一日,即便是雪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二十二
雪荣升了妃位之后,长月自然坐不住,要对她下手了。
这一年来,无论长月做什么,最终都被巧妙化解。
她知道既得利益者变成了荣妃,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分明是她重活一世,但却仍旧没有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到就在,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盛极必衰,贵妃之位暂掌六宫,就是高显给她最后的尊荣。
入了冬,经一阵寒风,高显受了一次风寒。
那日之后,他身子总是抱恙,时常会有些病痛,但太医院都说无伤大雅。
想来高显也是这样觉着的,毕竟过了年他才二十八,是正值壮年。
我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即便是长月杀了高显,雪荣捕蝉在后,最后都要有一个人来善后。
若不然朝堂必然大乱。
乱世之下,我亦是炮灰。
毕竟高显暴毙,身边的人都会被赐死。
弑君这件事,必然得过了海嬴这一关。
若不然偌大的朝堂之上,谁会相信高显壮年暴毙。
可海嬴素来忠于皇朝,忠于高显——他又怎么会与我同流合污?
那……假若他知道,他这么多年所效忠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过是一个男女主路上的绊脚石,是一个险些因为猜忌就横死的炮灰——
知道他所有的才情都是虚晃,还会如此忠诚吗?
我不知道,但我决定赌上一把。
高显又起了病,躺在榻上不愿起身,但与海嬴一事又闹得沸沸扬扬,他只能让我前去说个清楚。
我低低地应了下来,将他安置妥帖,才去了清净殿。
冬日里落下了第一场雪,却不是很冷,洋洋洒洒一片茫茫。
海嬴一袭墨色长袍,腰悬环佩,发冠玉簪,静静立在檐下雪中。
雪色清绝,那身衣袍,成了我眼中最重的颜色。
我缓了好久,才迈步,向他走去。
是非功过,就在今日了。
海嬴开口的第一句话,说的不是情谊,而是一声抱歉。
「到底是我想得唐突了,未曾想到,陛下对你还有这种心思。这些时日……你受苦了吧。」
我摇摇头,其实受苦倒不至于,高显对我确实有些不足挂齿的情谊。
「前些时日我托人去了江南,你祖辈上也是出过高官的,入宫为婢子但却不是奴籍,换我——」
我语气淡然,「大人,不必费心了,我不会同你离开的。」
他一怔,显然有些不解,但却没有恼怒,只是敛下眉目。
「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便算作我的冒昧。可若是有难言之隐,你大可直接同我说。」
大雪压枝,又闷闷地落在地上。
寒梅碾做尘,雪又深了几寸。
我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启唇。
「我确实有难言之隐,还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他松了口气,「若我能帮上忙,必义不容辞。」
我笑了笑,「大人,莫要将话说得太急,不妨听听,我要做什么。」
他垂眸,眼睛里染了笑意。
「直说便是。」
我说,「我要你帮我瞒住,高显的死讯。」
寒风穿堂,吹散了他眼中的笑意,而后一僵再僵,成了警惕。
「你要弑君?绿漪,你疯了吗?这是谋反,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退后两步,显然是万分震惊,「陛下呢?难道他就下——」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平淡的语气,同他交谈。
只要我有一丝慌乱,只要我不够笃定,我就永远说服不了他。
我上前,给他斟了一杯茶。
「海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不会相信,但绝对是真的。」
乱雪纷飞,轩窗外茫茫一片。
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告诉他所有的迷局。
告诉他,我不过是一个小宫女,如何能够知道月贵妃的算计。
告诉他,也确实是我这一个宫女,救了他的性命。
他的脊骨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我在那盏未饮尽的茶盏中,看见了他倒映出的那一双眼睛。
藏着不敢置信,藏着支离破碎的震惊。
我抬起手,落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说,「海嬴,你甘心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在我以为他会甩袖离开,前去养心殿揭发我这个不知死活的宫女之时,他却抬起了头,静静地望着我。
那同于高显的幽深,只是一种凝望。
他在看我,到底有没有说谎。
但显然,他没有找到一点破绽。
最终,他踉跄起身,推翻了过往二十八年的人生,给了我答案。
「你知道若是输了,等待你的是什么吗?」
「我只知道,若我赢了,能有更多的人,更多像我一样的人活下去。」我看向他,没有再躲闪,「所以,就在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赌下去。」
海嬴扯了扯嘴角,眼中没有野心,只是萧索。
他说,「我们都没有退路,是吗。」
我没有说话,他没有等我的回答,越过了我,迈入了那场大雪。
「南宫门,我随时都在。」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被大雪埋没。
我知道,他答应了。
二十二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浑身强撑着的勇气陡然散去,踉跄地跌坐在那红木椅中。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是红照的身影。
他递给我一方软帕,让我擦擦额间溢出的汗。
我缓了好久,才稳住心绪。
红照盯着我看了许久,忽而笑了。
我瞪了他一眼,「笑什么,那些侍卫快撤下去吧,免得让高显起了疑心。」
我自然不敢孤身前来说这些话,红照身为内官总管,与御前统领交好,早就将其为我们所用。
今日海嬴若是不松口,那他是不能够带着秘密走出这里的。
我也想过,若是海嬴死在清净殿,前朝后宫该如何交代。
可是没有办法,若想获得什么,就得付出什么。
我拿命做赌,他没有让我输。
红照挥了挥手,给我倒了一杯茶,「若是他不答应,你真舍得杀了他吗?」
我默了一瞬。
「舍不得。」
红照挑起了眉,「那你还搞这一出?」
我扯了扯嘴角,「所以我将你带来了,你断然不会舍不得的。」
飞雪入窗,落入杯盏之中。
红照低低笑了一声,替我拂去了发间的残雪。
「那也不尽然。」
我受惊抬头,有些古怪地看向他,「你不会……」
他也瞪了我一眼,隔了好久,才启唇,神情添了无奈。
「若他死了,还有谁能将你拽出去?」
那语调幽凉,无端带着些寥落。
「阿漪,我们都只能陪你在深渊里,能将你拽出去的,只有他。」
他将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声音轻得不可闻。
「所以啊,我又怎么舍得杀了他……杀了你唯一的祈盼。」
二十三
从清净殿出来之后,高显很满意我的作为。
他说,「你办事总是这样妥帖。」
他只知道海嬴是对我死了心。
其实他也没有办法知道别的了。
在这座宫城中,最重要的就是消息。
当他知道的消息没有我多,也没有我快的时候,那他的皇位就终有一日,要走向寥落。
我想,故事的主角永远没有想过,自己的王朝终有一日会被所谓的炮灰击溃吧。
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屈辱的奴婢,也会有站起来的一日。
他病下的那些时日,总是月贵妃来给他喂药。
这一世,高显没有遇见一位可以值得封后的女人,也没有将长月弃如敝屣。
直到高显缠绵病榻,神志不清,我才看见长月眼中那零碎的情意。
像是她亲手将情意打碎,却又扎进了自己的骨肉里,伤得是人,疼得是她。
她放下药碗,轻轻地道,「高显呀,你宠爱过那么多人,到就在,还有谁来看你吗?」
高显睡了下去,自然是听不见的。
这些时日,他病得越来越恍惚,前朝有海嬴压着,暂且稳住了。
高显的亲信倒时常来看望,但都被我和红照应付了。
雪荣偶尔会问起我高显的近况,我也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知道,这是我的诚意,所以也承诺给我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权利。
「阿漪,若我这一棋能胜,日后,你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我尽量让自己的试探不那么明显,「最尊贵的女子,不该是您吗?」
雪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你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记得我也是笑了,但心却是凉的。
回过神来,养心殿里,长月已经给高显擦了身子,又细心地给他换了衣裳。
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不像是入主深宫多年的贵妃,更像是豆蔻时节的少女。
「我还记得,十六那年我刚及笄,你将我纳入王府,成了你明媒正娶的妻。那时候,那时候你明明许过我海誓山盟,可为什么……为什么都变了呢。」
「高显,你告诉我,为什么都变了呢。」
高显不会告诉她,她一个人自顾自地念了许久。
她同高显成婚十年,从十六岁到如今二十六岁,两世光阴已经将她所有的情谊耗尽。
最终,她将那碗熬得发苦的药,悉数喂入高显的肺腑。
毒入骨髓,病入膏肓。
她从养心殿走出来,只淡漠地说,「陛下病重,你们好生看顾着。」
我与红照应是,送走了她。
我知道,高显这一生,就要断在咸德七年的冬末了。
二十四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如今高显病重,后宫前朝许多琐事,都是长月与海嬴操持着。
按照长月的计划,是毒死高显,假传圣旨过继宗室子,自己协理朝政。
前朝有长寅将军的旧人,勉强算是一份势力,能护住她坐稳朝堂。
等到宗室子独当一面,她便可以退居后宫,成为太后,颐养天年。
雪荣等的就是那一份圣旨。
待到长月将弑君之名做实之后,她便带侍卫来抓个人赃并获,夺得圣旨,填上自己的名字。
如此,再除掉宗室子,自称为帝。
都是一等一的谋略。
离舟告诉我,长月要动手也就在这几日了,药效一日比一日猛烈。
兴许是高显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到了最后的关头,反倒生了几分精神气。
我扶着他坐起来,才惊觉,他瘦了这样多。
原本清隽的面庞,憔悴如鬼。
他望着我侍奉在侧的身影,又望着远处堆成小山似的奏牍,忽而勾起来一抹笑,带着万分地不甘心,又带着万分的释然。
他说,「朕这一生,励精图治,机关算尽。却未曾想,也仅仅只有七年。」
我依旧尽职尽责,「陛下说什么呢,太医都说您调养几日便好了。」
高显似是自嘲一笑,他让我扶着他起身,在这养心殿里走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停在了桌案前的龙椅旁。
他目光陡然软了下来。
「朕刚登基那年,也是这样,走过了养心殿的每一寸砖石。那时候,陪着朕的,是长月。」
他望向我,眼中有些迷茫。
我忙道,「奴婢这就去请月贵妃娘娘。」
高显拉住了我,他摇摇头,忽而魔怔了一般。
「要长月,不要贵妃。」
我不敢多说。
他又念叨了几句,最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换了主意。
「去吧,喊她吧,最后一面,朕总要再见一见的。」
我抿唇,转身去采薇宫通报,又将宫中还健在的妃嫔一一叫到了养心殿外候着。
直觉告诉我的,也许就是今日了。
长月来的时候,高显正坐在桌案前,俯身写了什么。
他挥手让我退下,我便立在槛外。
里面传来了几句话,又成了争吵。
最终,我只听清楚了高显的一句话。
他说,「这一辈子,终是我,负你太深。」
再然后,里面一阵静默,紧接着,我就瞧见长月从内间走出来。
她脸上没有一滴泪,甚至连妆发都没有乱,只是一步一步地从那宫殿里走出来。
只是在迈过门槛之时,顿了一下。
可抬眼那一瞬,所有的悲恸都被她压在眸底,世人只能看见她眼中至深的冷酷。
她嗓音沙哑,重重喊了一声。
「陛下——驾崩……」
二十五
这一声,终究被养心殿外更高的一声压了下去。
「月贵妃弑君谋反!来人!速将她拿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乱了所有人的思绪。
长月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队侍卫闯入将她一举拿下,她怔然抬头,雪荣立在殿前,一步一步向宫里走来。
衣衫华贵,唯独眼眸也是森冷无情。
我与红照俯身行礼,「荣妃娘娘康安。」
这一俯身,就给了长月答案,她目光由诧然变成了冷笑。
「原来,原来——你们早就在算计我!」
雪荣也笑了,只是笑容中多了几分残酷,「弱肉强食,娘娘,都是你教得好。」
这些天她们在后宫里明争暗斗,如今也算是有个胜负了。
我垂下眼,静默地看着雪荣收拾残局。
外面的宫妃乱作一团,雪荣游刃有余地处理了一切,包括那已经败了的月贵妃。
高显永远不会知道,最后杀了他的,是这阖宫上下最爱他。
即便他在弥留之际,写下来立后的圣旨,也留不住心如死灰的爱人。
最终,月贵妃因为弑君谋反,被论罪处斩。
宫里面牵扯出来许多的根系,就连长家的旧部,也都被连根拔起。
但雪荣确实很聪明,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将他们收为己用。
过继宗室子,成为太后,协理朝政。
我成了她最亲近的宫女,终于不用再避讳与她往来。
她说,「只要三年,我便可以清理这些旧臣,登基为帝。」
螳螂捕了蝉,露出了爪牙,我才看明白这些时日雪荣的经营。
她不仅只有我一个心腹,朝堂之上,还有她自己的人。
也是,她这样聪明,又怎么会想不到给自己留退路。
一切都似乎走到了她想要的结局。
包括,杀了一些旧人灭口。
皇帝暴毙,红照又是高显身侧伺候的人,若是雪荣留下他,断然是留住把柄。
可雪荣不会不知道,红照与我多年的情意。
但她还是做了,没有一丝犹豫。
她正批阅着奏牍,见我出神,忽而用毛笔点了点我的手背。
雪荣歪头看我,笑得温柔。
「阿漪,你是不是觉着我的心太狠了。」
我垂下头,「心不狠的人,坐不稳这把椅子。」
雪荣低低笑了,她叹了一声,「没办法,红照若是不死,变故太多了。」
毕竟他是高显的贴身内侍,稍稍说一句话,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在雪荣眼中,他必须死。
因为她不信任他,就如同就在,她说这句话也同样在审视着我。
我攥紧拳头,装出悲恸的样子。
「娘娘言重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雪荣拍了拍我的肩,「我总爱同你说话,你的话总能说到我的心里。」
一切都没有变,故事又回到了最开始。
狡兔死,走狗烹。
察觉到她对我起了杀心的是那一日,她坐在龙椅上,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阿漪,你想嫁给海嬴吗?高显不愿成全的事,我成全你可好?」
我低下了头。
海嬴权倾朝野,我又知道了她太多的辛密,更知道弑君是她在背后一手操控的。
时局稳定,她留不下我,也不会留下海嬴。
就像她不会留下红照一样。
为了坐稳江山,她只会杀更多的人。
如今的试探,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答应了她的许诺,确切地从她眼中瞧见了锋芒。
她不再是雪荣了。
亦或者,她从来都不是雪荣。
二十六
太后处理朝政本就有太多的流言蜚语,直到咸德八年春,才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原本消失的内官总管骤然带着一身伤,闯入了金銮殿。
一字一句,说的都是雪荣的野心。
没有人比高显的贴身宦官更适合揭露这场野心,当然,只有他彻底地消失,才能保全他的忠诚。
所以我告诉他,让他先在宫中销声匿迹,也算是避一避风头。
同样让我看看,雪荣称帝的决心。
显然,雪荣没有让我失望。
她从来只是把我们当做角色,而不是生命。
红照在宫中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以假死逃脱自然是小事。
只等时机成熟,便是水落石出。
他背脊挺直,直逼座上。
「太后娘娘,您杀我灭口那时,有没有想过今日!」
朝臣大骇,即便是素来运筹帷幄的雪荣,也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及时出声,「娘娘,以防群臣变故,眼下先交给海大人,您先避一避风头。」
她强装镇定,实在不知道本该死透的红照,又从何处冒了出来。
从金銮殿退到养心殿的那一路上,她语气里已经有了慌张。
「就下该如何是好,红照怎会突然冒出来……海嬴到底能不能稳住局面……该死,该死,早晚我要将他们这些碍事的人杀光……」
乃至坐到了那金碧辉煌的龙椅上,她还难掩慌乱。
最终,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攥紧了我的手。
她恳求地望向我,「阿漪,你那么聪明,又与红照相识多年,你去,你去同他说,切记要让他闭——」
话还没说完,她喉头一滞,不敢置信地低下了头。
藏在袖中的短剑,就那样贯入了她的胸口。
血染透了她的月白色的长裙,剧痛让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我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养心殿的桃花已经开了,她就坐在春光下,飘红飞旋入窗,落在了发间眉梢。
她还是那样年轻,那样美丽,眼中盛着颤抖的痛意。
我立在她身前,俯身,抽出了那把没入她胸口的剑。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突然出就的红照,陡然揭开的辛密。
她拧眉,皱了又皱,忍着剧痛,艰难地问我。
「为什么,阿漪……为什么……是你。我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
可是,我也有同我走过生死,陪我淋过大雨的好友。
她只是攥紧,再攥紧,指甲陷进了我的骨肉,疼得钻心。
那口气横在她的齿间,死活不肯咽下去。
她好像执意要听我说出来一个答案,才甘心。
「为什么……阿漪……」
我垂眸,轻轻地道。
「我也想问为什么。」
我企图抠开她的指甲,但她实在攥得太紧。
我只能忍着痛意,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残破的身体。
「为什么,你明明是从那个新世界,那个更自由更广阔的世界过来的,到最后竟也成了权力的奴隶,为了皇位草菅人命。」
春风如熏,她愣了又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眉眼间的执念陡然一轻,像是骤然从黑暗中惊醒。
手上的力气逐渐松了下去,她看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朗的笑意。
不是做作的温柔,不是伪装的善意。
「是啊……为什么……」
所有的不甘心,都随着垂落的手,逐渐散去。
她的笑带了几分释然,甚至是赞赏。
「阿漪……输给你,不可惜。」
狂风乱红,卷在裙边纸上,她倒在龙椅上,长眠不醒。
一如初见时,她憩卧梨花,恬淡若梦。
短剑落在地上,我才回过神来。
立在这里,我第一次看见了,高显看见的远山,飞鸟。
原是那样的辽阔。
二十七
雪荣谋权篡位,而我不肯背弃旧主,这才手刃了雪荣。
至少,海嬴和红照是这样对外宣称的。
雪荣没有葬入皇陵,我托海嬴替她在青山外寻了一处风水宝地。
棺椁合上的那一瞬,我想了很多很多。
旧时的点点滴滴,到底不是虚度,总会惊起几分涟漪。
那时是她坐在霁月殿下,捧着一卷诗册,读到一则闲诗,眉眼弯弯地冲着我笑。
「深院春无限,香风吹绿漪。绿漪绿漪,你的名字是不是这样来的?」
我没说。
其实是高显看见来绿池生皱,红日晚照,才随意给我取了个名字。
不是诗书,更无典故。
莺飞草长的春三月,她的笑,潋滟生光。
我垂下眼,想了又想,在棺椁出宫的那一日,问了一句。
「今岁冬来,那里可有梅花?」
红照应了一句,「梅山自然处处都是梅花。」
我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
海嬴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待到冬来,我带你去,你一看便知。」
我抬头看他,轻声应了一句。
「好。」
总该去看看的,总该去的。
二十八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朝中唯一悬而未决的,便是帝位。
海嬴在朝多年,有他在,这朝堂一时半会儿还乱不了。
更何况,深宫之中,红照也已经是一手遮天。
前朝后宫,也经不起什么滔天大浪。
关于帝位放在谁头上才名正言顺,海嬴同红照都找到了我。
红照试探了许久,才说出了来意,「既然雪荣都胆敢称帝,阿漪,你谋略不输他人,为何不也试着临朝?」
「如今前朝后宫都安定下来,有我与海嬴,必能为你震住那些流言蜚语。」
这倒是不假,历经雪荣临朝之后,朝中绝大部分异己都已经被清除了。
海嬴投来目光,大抵也认可这个主意。
他与红照都是臣子,若是临朝,难免就有谋权篡位的嫌疑。
若是我顶上去,先制出一个假身份,勉强撑到宗室子独当一面,也算是一盘好棋。
但这座王朝,困住了太多的人,如今我不能再被困住了。
我沉吟了许久,才道,「雪荣曾说过,在她们那里,是没有皇帝的。」
海嬴与红照不解地望向我。
盛夏如火,我立在养心殿的轩窗外,看碧空如洗,万里晴艳。
「也许,我们可以开创出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没有尊卑,没有皇权,没有主次的世界。」
我转过身,看向他们。
风自背后吹来,养心殿奏折乱了一室。
他们怔怔地望了我许久,想说什么,却又只剩下了震颤。
我从他们的眼睛里,看见了新的祈盼,
我想,红照说的不对。
能将我拽出来的,不是任何人,而是我自己。
就在,我要将他们都拽出来。
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
即便这场变法血肉模糊,即便这个世界千奇百怪。
那我也要赌上一赌。
毕竟,总会有人做到。
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
我抬眸,语气已经有了果决,再也不需要我强撑着体面与冷静。
我问他们。
「敢吗?」
海嬴同红照都笑了。
「有何不敢。」
绿池生皱,又是一阵清风疾掠。
海嬴问我,「那第一步,你作何盘算?」
我说,「就从换个名字开始。」
依旧是晴朗的日头,宫墙深深,却再也困不住我们。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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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7 17: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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