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酸葡萄藤下的小玫瑰
时隔八年给暗恋对象打电话,你会说什么?
指尖在手机侧边抠了抠,我深吸一口气,微笑:「先生您好,我是银行贷款中心的,我们现在有利率 4.2% 先息后本的贷款产品,请问您有意向……」
「没意向。」
那头男人打断,声音冷漠又不悦。
八年不见,看来脾气见长,我却松了一口气。
「哎,好嘞!」
1
爽快地说完,我在屏幕上按了挂断。
然后迅速将上周才要来的那个号码,麻利地连着段延的小企鹅号一并拖入了黑名单。
其实打电话前我还在想,要正式地、好好地告个白。
但在电话被接通后的 0.01 秒之间,脑子一片空白。
段延开口的那一秒我才发现,原来我连他的声音都记得。
但我很快微笑开口,决定要装作一个骚扰电话。
2
今天开始,没有段延没有初恋,我可以给全天下的帅哥一个家。
我发誓,再想段延我是狗。
3
「姐姐,我喜欢你。」
酒吧,小奶狗这样说。
「是吗?」我弯着眼睛轻抿了一口酒,杯口的小盐粒混着微微酸涩的玛格丽特。
「那,姐姐,是我的了吗?」
小奶狗笑出浅浅的梨涡。
我有些出神,视线低垂从酒吧吧台上昏黄的光圈扫过。
没别的,第一天当渣女还是有点不适应。
我抬头,目光从小奶狗能当滑梯的挺直鼻梁上扫过,扬了扬眉,刚要说话……
「你的?」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钻出来一个男人。
声音清润,却自带一股讨人厌:「已婚妇女你都撩,喜欢少妇?」
4
是段延。
即使很多年不见,少年青涩的眉眼变得更加凌厉,我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一回头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一句国粹堵在嘴里。
小奶狗闻言一懵,讪讪告辞。
电话骚扰了八年未见的暗恋对象,然而当晚在酒吧遇到本人怎么破?
急,在线等。
5
我捏着高脚杯轻轻抠着,紧张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几秒钟过得漫长。
「银行贷款利率最近很低?」
几年不见,段延比那时候更有压迫感,他微微上挑的眼梢扫过我的脸,高大的男人在我身上笼罩出一圈阴影。
他终于开腔,声音陌生又不陌生,语气是记忆里的嘲讽。
「什……什么?」
我掐住杯脚的指尖紧张到发白。
「好巧啊,你是段延吧,」我将发丝挽到耳后,礼貌笑笑,「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南安啊,高中同学。以前我跟你坐过同桌,高中毕业之后真是好久不见。」
「呵。」段延轻嗤。
「南安,下午才给我打过电话的是你,记不记得你不知道?」
男人咄咄逼人:「就你这十年如一日的矮个子,我想不记得都难。」
礼貌的微笑就此在脸上龟裂,跟段延这货寒暄就是不存在的。
段延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性格却不依不饶地跟颜值成反比。
譬如,那个时候,他永远在考试卷子刚刚收上去的时候微笑着告诉我:「南安,你某某题答案跟我不一样,我改了,但是你错的。」
酒吧的灯光流光溢彩。
带着重逢的微懵和被挑衅的愤怒,我微笑开口:「是啊,本来你不张嘴我都快认不出了,你一张嘴……」
我低头笑了笑,又撩了撩头发:「贱不贱啊。」
言毕,我一口干了面前的酒,转身就走。
背后,段延轻笑,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银行贷款利率最近很低吗?」他莫名其妙地重复。
「我怎么知道?」我回头,奇怪地看着他。
「你不是在银行工作吗?」
都什么跟什么?
段延似笑非笑,一字一句地复述:「先生您好,我是银行贷款中心的,我们现在有利率 4.2% 先息后本的贷款产品……」
我脸一下子嘭地红起来。
他怎么知道是我?
段延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疾不徐:「有几个人的电话号码八年都不换?」
静了两秒。
「你……你怎么会记得我号码?」
「07007 的尾号,是你让我记住的。」
——洞拐洞洞拐,段延,是不是很好笑?
记忆里谁的声音带笑,高高束起的马尾每每扭头时都会轻轻扫过身旁少年的手臂。
「南安,你在拧巴什么?」段延似笑非笑看着我,「我下午接到你电话,你说你是银行办理贷款的,本来我以为你真的缺客户缺到拉我凑人头……」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但现在看来,原来你还喜欢我呢。」
高跟鞋陡然一崴。
6
喜欢有什么用。
如果当初那样青春热烈的时候都没有可能,难道隔了八年就可能了吗?
留了句「你脸真大」,我挺着高傲的头颅走出小酒吧,坐上出租车,才松开了攥着的手指。
指甲把手心掐出了深深浅浅的印迹。
当初喜欢段延是什么感觉呢?
不记得了,这么久了,其实真的已经不记得了。
可是再见的时候我的心脏又一次猛烈跳动。
只是我知道我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姑娘,要纸巾吗?」司机在后视镜里看我。
「不用了。」我一擦脸颊,吸着鼻子拉开车门,踩上地面的时候才发现左脚踝是真的扭伤了。
脱了一边的高跟鞋,我一脚一米六、一脚一米七地回到了家。
7
学校放了寒假,每天我都是无所事事。
翻到昨晚在酒吧加上的小奶狗的微信,我发了个语音过去。
「姐姐脚扭了,有空陪姐姐去看医生吗?」
我承认我很油腻,但是似乎现在的人就吃这一套。
四十分钟后,黑色奔驰停在了我家楼下。
小奶狗叫林慕,说来也巧,正好在医院实习,还是骨科。
「实习也这么赚钱吗?」我笑着扫了眼大奔的车标。
「没有,这是我表哥的车。」林慕挠挠头。
说起来,林慕其实挺对我胃口的,他热烈、纯净、张弛有度。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长得好看。
一路上他洋洋洒洒地说着,从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讲到大学学生会的糟心事。
以至于下车的时候,我连他为即将到来的本命年买了几条红内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但当林慕跟我勾肩搭背地直接推开问诊室的门,并拍着胸脯骄傲地告诉我都不需要挂号的时候,我迎面对上那个男人,笑容蓦然僵在脸上。
林慕,我那啥你大爷。
8
早知道当年段延毕业后去了医科大。
但没想到会这么巧。
「林慕,你手放哪里?」
大概是在工作,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面无表情地冲我旁边的少年道。
冤家路窄莫过于此。
办公桌前的男人一身白大褂,眼角微微上挑,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威压,林慕搁在我腰上的手悄悄松了松,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她脚扭了,要人扶。」
「一楼急诊有轮椅,你不知道?」
「我……」
「实习评语你觉得我会怎么写?」
「别啊……」
这么狠?
虽然我知道插队不好,但不会让我瘸着腿再去一楼挂号吧。
「去一楼拿轮椅。」段延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语气冰冷。
果然。
「哦。」
我老老实实地应了,一手按在门把上,一手撑在林慕手臂上,单着腿跳着转身。
男人再次抬起头看着我,皱眉:「你干什么?」
我愣住,林慕已经讪笑着从我手中抽回他的手臂:「我去,我去。」
9
好嘛,扭一个脚,还被医生敲脑袋。
我捂住被敲的脑门,气鼓鼓地瞪着面前颀长的男人。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跟八年前一样的问法。
那时候段延也喜欢这样说话,我不敢去看月考之后张贴在黑板旁边的成绩单,他就斜斜靠在课桌上:「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我蒙着耳朵,掩耳盗铃:「坏消息。」
段延扯开我一只手,恶劣笑着地在我耳边道:「化学又没及格,待会儿你要去办公室默方程式。」
「那……那好消息呢?」
我转过头,少年的睫毛很长,眼底是细碎的星光,正弯着眼睛笑:「恭喜你,冲进了班级前十,离我又近了一步。」
回忆到此为止,我抬起眼睛对上面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好消息。」
段延有一秒的怔愣,因为以前,我总是喜欢把好消息放在后面听。
「你只是脱臼了而已。」
我狐疑地看着眼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那坏消息呢?」
段延冷笑:「恭喜你,因为你没心没肺地拖了一晚,错过了黄金复位期,现在可以开刀了。」
我一下子愣住,手指害怕地攥住了他的衣角:「可不可以……」
「不可以。」
大概是高中时看惯了每次体检我都害怕抽血的模样。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知道我要问什么。
两秒后,他一声轻叹,大手抚上我的头……
「轮椅来了!」正僵持着,林慕灿烂着一张脸推开了问诊室的门。
「你去给她挂号。」段延面无表情地开口。
10
预约了下午的手术,中午之前我迅速住进了病房。
段延上午坐完门诊,脱了白大褂来看我,坐在我病床边的凳子上,光洁的手指拿着小刀削着苹果,专注且仔细,仿佛削的不是苹果,而是实验室的兔子。
「我想妈妈。」我刚刚挂掉跟家里的电话。
话刚落,一个削好的苹果塞进了我嘴里。
「你三岁吗?」
段延拿着苹果抵着我的嘴让我吃。
他说着,又一口苹果塞我嘴里:「你父母下午从老家过来,那个时候你的手术都做完了,有这么脆弱?」
我瞪着他,苹果已经快抵到我鼻子上了,他的神情却颇为得意。
深呼吸,暗示自己不可跟直男一般见识。
我抓着段延那只洁白修长的手,把苹果放到合适的位置,三两下将苹果啃干净。
然后瞪着他,鼓着腮帮子迅速将苹果消化干净。
段延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愣住了。
「第一,」我咽下果肉,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吃苹果。」
「第二,我就是十分地、非常地脆弱,我就是怕一个人住院,我一个人在医院连饭都吃不上。」
我又扫了一眼他还拿着苹果核的手:「第三,我有手。」
「……」
段延也不尴尬,将手上的果核扔进垃圾桶,甚至划出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
然后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无比自然地给我擦了嘴,再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两秒后。
「你刚刚说你想吃饭?」他突然问。
这个阅读理解能力,段延是为什么能考上国内 Top 医科大的?
我躺在病床上,不甘且愤怒,虽然无能。
11
但愤怒是可以用美食平息的。
如果一顿不行的话……我已经跟段延商量好了第二顿,他请客。
我只是想讹他一顿饭,而他却只顾着给我喂饭,一勺接一勺往我嘴里塞,我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请一顿饭,他爽快地应了。
我又试探性地竖起第二根手指,段延眼神也没甩我一个,不耐烦地应了,只道「张嘴」,全然忘记了我刚刚说的我有手。
段延中午一顿关东煮甚得我心。
「你以后千万不能给你的孩子喂饭。」我坐正看着他,义正词严。
「是吗?」
「孩子会抗议的。」
「那我给老婆喂。」
「……」
段延给我擦擦嘴:「吃饱了吗?」
「嗯嗯。」
他满意地勾起一抹笑:「下午做完手术后要忌口两个月,最后一顿吃完了就准备上路吧。」
不愧是他,果然不能对他有太多期待。
12
下午三点排到我进手术室的时候,段延把我送到手术室门口就消失了。
面对满室戴口罩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护士,我像个待宰的兔子一样瑟瑟发抖。
大概是一整个中午都被人陪着,这个时候孤零零的,反而更加惴惴不安。
手术是半麻,我翻过身准备腰部麻醉的时候,都闭上眼准备好壮士断腕了。
一只手却扣在我的头上,笼罩住了我整个后脑勺,修长的手温热宽厚。
我睁眼,对上一双专注深邃的眸子,戴着口罩的段延正弯腰看着我,眼神异常认真:「晚上想吃什么?」
怔愣之间,腰后微微一疼,麻药已经推进去了。
「不知道。」我愣愣看着他。
旁边的医生没忍住笑了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教授。
老医生笑眯眯道:「我见过实习生来观摩脱臼复位,倒是没见过有人从业一年了也觍着脸来看。」
段延的手改成握着我的,将我微凉的指尖都收进掌心,一脸无所谓:「老师,门诊坐久了,也该温习外科手术。」
他们的对话我懵懵地听着,有些虚虚实实的,但手却是真真切切地被男人握住。
段延看着我的脚踝,除了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倒真像是来观摩学习的,期间还提了几个问题。
我盯着他的侧脸,明明很害怕开刀,之前脑补了无数血腥场面,现在却一点害怕都没有了。
手术结束,段延扭头就对上我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错开。
段延这厮,最擅长的就是若无其事。
我知道了。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笑中却带着讽意。
我很快被送回了病房,转移到病床上时,段延将我直接抱起。
旁边是护士小小的惊呼。
耳畔是男人沉稳的心跳。
我扣住他的脖颈,靠在他耳边道:「你这样,是喜欢我吗?」
13
或许是并不认为有以后,所以这几个字才如此容易说出口。
我从来都是把喜欢藏在心底,不说出口,不去找一个答案。
其实段延说话真的很讨人厌,那时我们坐同桌,他讨厌起来甚至会把我怼得急哭了。
但他又偏偏极害怕我哭,每次我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他就一口一个姑奶奶,耐着性子哄。
他总是喜欢踩着我的理综成绩讽刺我,嘴上不饶人,月考的重点他又会一个一个给我点出来。
回忆起体育课八百米的最后一段距离,都是他在前面倒退着陪我跑完的模样,别扭着,在终点扶住我的肩膀。
那些阳光绚烂到让人微微晕眩的旧时光,我洋洋洒洒地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少年支着头斜靠在课桌上不耐烦地听,又认真地回应。
他好像哪里都讨厌,却哪里都在。
高三的某个下午,我最好的朋友上课的时候犯了八卦瘾,递了张小纸条给我:「毕业之后,你会对谁念念不忘?」
我本来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小问题,那天却莫名其妙又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个名字:「段延。」
从那之后,我好像被自己揭破了心事,连看一眼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孩子都是心如擂鼓。
没过几天,放学的时候段延在楼梯间拦住我,少年的表情微讽:「有些心思不要乱动,懂吗?」
那天的夕阳透过教学楼深蓝色的玻璃洒进来,有些刺眼又有些灼热。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说,我却好像懂他的意思。
「你都说些什么?」我囫囵吞枣地回答。
「我不会早恋。」少年轻笑一声,站在比我高一级的台阶上,从上往下地看着我,「所以,少动不该有的心思,知道吗?」
14
病房里,正弯腰把我放下来的段延随着我那句话肌肉微微一绷。
护士给我输好消炎药水,推着担架就走了。
男人没有说话,垂着眼睫,甚至去调了我输液的速度,喉结滚了滚:「是。」
我睫毛轻颤,呼吸都窒了一瞬。
八年的暗恋,像无数小虫子啮咬的疼痒,在这一刻如此简单地有了答案。
该高兴吗?
重逢的第二天,隔着空白的八年。
「我喜欢你。」
而病床边,段延却异常认真,看着我缓慢又清晰地重新说了一遍。
盖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被单,心脏怦怦地跳,想了又想。
有些讽刺,但是有喜悦的,我想。
我看着他,眼眶都有些发热,微微笑道:「那你追我吧。」
15
我妈提着大包小包进门的时候,段延背对着门口正在给我喂饭。
「张嘴。」男人捏着手里勺子的模样让我瑟瑟发抖。
我努力地吞下嘴里的粥,下一秒他眼疾手快地又塞了一勺。
等到他喂完,满意地给我擦了擦嘴,我才终于腾出嘴来:「妈!」
段延还拿着纸巾的手微微一僵,一回头对上我的妈妈笑眯眯的脸。
我像扳回一城似的有些得意:「我吃好了。」
男人又回头看着我,一瞬的怔然之后立马恢复镇定。
他微微笑了,甚至慢条斯理地将我掀乱的被子掖好,我却突然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然,他再次转过头去,脸不红心不跳:「妈。」
16
这一声喊得我妈心花怒放,眼里就只有段延了,完全忘记了来医院是为了她女儿我。
段延又看了我一眼,直接不要脸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抱歉阿姨,我太紧张了,就跟着安安一起喊了。」
你该紧张什么?还安安?
「哎,哎,没事。」我妈嘴角快咧上天了。
结局就是,吃饱了清粥的我,看着段延十分做作地推辞一番,然后吃掉了我妈给我带来的喷香的饭。
我咬牙向段延用手比划:「请三顿饭。」
这厮居然直接摸上了我的头,还顺了几下,直接道:「乖,等你伤口愈合了,天天带你吃好吃的。」
丢下这样惊悚的一句话,段延施施然走了。
我妈一脸我都知道的笑:「谈恋爱了?」
「没……没有。」
「还害羞呢。」她眯起眼睛看我,吹了吹保温杯里的茶叶,老神在在:「人小伙子都直接改口了,你个二十六岁的装十六岁在这儿给我演纯情初恋呢。」
「……」
17
出院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
段延推着我的轮椅到医院停车场,熟悉的大奔前,用围巾将我包了个结结实实。
「老家见。」
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妈理好东西,从后备厢抬起头,一愣,又继续推那两个可怜的包,并把她身旁冒头的林慕也按下去:「不着急,你们继续。」
「……」
林慕挠挠头,还是走过来,把拐杖递给我。
然后我就看着段延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车钥匙递给了林慕。
车是段延的?
「哥,走了。」
林慕接过钥匙,冲段延扬了扬手,自然到我石化。
18
路上才知道,那天林慕这个老六中午休息的时候在问诊室没心没肺地公放了我的语音。
对,就是那个
——姐姐脚扭了,有空陪姐姐去看医生吗?
他说当时段延就坐在他对面,端着杯子一口水喷了他一脸。
他说他被段延一顿好骂,因为他早上左脚先踏进医院了。
他说段延骂完他,又给了他车钥匙让他去接人。
对,车主是林慕的表哥,车主是段延。
而我还一度想糟蹋林慕这根小草。
总而言之,一路上我恨不得用围巾罩住整个脑袋。
以至于回家之后我心虚又大义凛然地无视了某人的消息轰炸,默默将手机调成静音。
晚间八点档,我在客厅里咬着酸掉牙的草莓,我妈握着电话讲得眉飞色舞:「到了到了,早到了……她坐这儿看电视……哎呀这孩子害羞呢……什么时候来跟阿姨提前说一声,给你做好吃的……噢噢好的,那你忙吧,去吧小段。」
我忿忿地吞下两颗草莓。
手机在桌面嗡嗡叫起来,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段延:接电话。
紧接着又一条新信息。
段延:不接电话我就来你家找你,阿姨告诉我地址了。
段延:我明早八点半的班,一来一回一晚上够了。
像是猜准我看到了他的信息,五秒后,一通静音电话亮在我的屏幕上。
我是真怕他发疯啊。
「喂?」电话接通,我在我妈注视下小小声道。
「姐姐脚崴了,现在还疼吗?」清朗的嗓音带着电子传来的数码磁性,传入我耳里。
「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19
年前最后一天,在家简单地祭了祖,吃了年夜饭。
客厅茶几上也被零食布置得满满当当。
沙发上我的爸爸妈妈已经睡着了,复制粘贴一样倒在沙发上打着呼噜,春晚在热烈地演着。
我摩挲着手机,心里把某个渣男骂了一万遍。
好嘛,说了要追我,结果二十四小时玩消失。
傍晚的时候倒是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几乎可以不算通话。
会有人给喜欢的姑娘打通电话丢一句「在忙」就挂吗?
哦,他还说了句「等我」。
好嘛,等你,等你明年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端坐在沙发上,皮笑肉不笑地咬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酸草莓。
十一点的时候家里的门突然被敲响。
那一刻我好像福至心灵,单腿跳着去玄关开了门。
门外,是段延,看起来像是被生活蹂躏过一样。
因为他整个人疲惫又狼狈,黑眼圈深重,提着包和礼品盒的手上甚至粘着绷带,像是才输过液。
但看起来很干净,大概是来之前洗过澡了,都没有胡茬,身上还有淡淡的须后水气味。
「本来应该今天上午就到的,但不巧,昨晚市里出了起连环车祸,我从凌晨开始做手术,到今天下午才结束,刚刚才赶过来。」男人嗓音有些沉哑。
我盯着他的手,又盯着他。
「我开车过来要三个小时左右,但我今天都没吃过饭,也没有休息,疲劳驾驶很危险,就让人给我输了葡萄糖,顺便休息了一下。」
没有年夜饭,只有葡萄糖。
心里突然就涌起淡淡的疼意:「医院食堂缺你饭了?」
「嗯,缺你家的饭。」男人笑起来,眼里凝着长途跋涉的星光。
明明被骂,却有一股满足的意味。
「南安!门口暖和吗?赶紧让小段进来!」我妈中气十足地坐在客厅吼。
我大惊:「我妈开天眼了,她怎么知道是你?」
段延看我一眼:「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家住哪个小区几栋几楼电梯出来左边第一户的?」
我瞠目结舌,段延却迅速换了鞋,用一只手拎东西,另一只手穿过我腋下将我半提着带到客厅。
成功送出脑白金,跟我爸正式握了手,给我妈围上哈达,不是,丝巾之后,段延坐在了沙发正中央,捧着我独腿行走给他煮的水饺一口一口地吃着。
「对了小段,等下你和安安下楼去放烟花吧。」我妈利落地从段延手里抢过他吃剩的空碗,严防他抢着冲去洗碗,「年年都是安安逼着她爸爸给她放烟花,她又怂又爱玩。」
我妈说着笑了一声。
「我哪里怂?」我小声嘟囔。
身旁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将我的手握住,笑着应了:「好。」
我的好父亲妇唱夫随,立马从柜子里拿出大大小小一堆炮仗丢给段延:「去吧去吧。」
20
到楼下的时候正簌簌下着小雪。
小区里有很多孩子也在放炮仗,星星点点的火光把年夜都照暖了。
「自己点火?」段延安置好了一个小烟花,冲我扬了扬打火机。
我支着拐杖严格地站在了五米之外:「不不不。」
「真的是又怂又爱玩。」
「我这叫欣赏美的艺术,不参与美。」
段延笑了,慢悠悠点燃引线,再起身。
「你快点!」我拧着眉看着那个一点也不着急的男人。
倏然,三角形的小烟花燃成了一束璀璨的银树,在他身后绽放。
漫天的烟火中,段延的眉眼更显精致,脱离了都市的味道,又好像变回了当初的那个少年。
我怔怔看着他,直到男人把我轻轻抱进怀里,枕着他沉稳的心跳,才回过神来。
周围有人在喊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
「你喜欢我?」我裹在他胸口闷闷道。
五……
「我喜欢你。」他一个字一个字重复。
四……
「好,新年新气象。」我听见自己说,「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就在一起。」
三,二,一。
「嗯。」男人的胸腔微微震动,将我抱得更紧了。
21
坐电梯回到家,关门换鞋。
「小段呢?」
「他医院有急事,先回去了。」
我抵住喉头的那一阵涩意,眼睛看着地面,冲客厅道:「那个,十二点到了,我先去睡觉了。新年快乐。」
然后拄着拐杖快速回了房间,把房门反锁,扑倒在被子上。
此刻才敢发出小小的呜咽声,泪沫洇湿了厚厚的被褥。
不能哭,不吉利。
我咬着唇忍住,新年新气象,今天开始,没有段延没有初恋,我终于可以给全天下的帅哥一个家了。
多好啊。
十分钟前。
「高中的时候,你喜欢过我吗?」
男人沉默了两秒:「没有。」
原来当年的冷讽都不是错觉啊。
「嗯,然后八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们再见就突然喜欢上我了。」我笑,「我信了。」
眼里有止不住的泪花要涌出:「耍我很好玩吗?」
段延眸内墨色翻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还是说,是时候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了?」
所以他在病房里初见我妈才会那么讨好,所以大年夜才会来我家。
我的眼眶很热,唇角却在笑,因为很讽刺:「是我该谢谢你,你一直都没骗过我。」
「嗯,还是骗过,你刚刚说你喜欢我。」
段延拧着眉,伸手就要来摸我的脸,我狠狠将他的手掼开。
「南安……」
「我们完了,」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视线已经模糊,我只是笑,「真的完了。」
22
今年春季回升气温很快,等忙完学生返校的事情,批完开学考试的试卷之后,已经要放清明假了。
「本科毕业之后好几年没有同学聚会了啊,这回都得给我来。」
高中班群里,老班叫嚣。
他好像有那个毛病,清明节聚会,也算是人才了。
「过年你们都太忙,平时也没时间回家,但祭祖总要回家的吧。」老班发语音,「总之,省内的都得给我过来!啊,除了段哥,段哥清明要值班,得在医院救死扶伤。」
「其他人都来,听到没有!」
群里一会儿跟报数似的,回复好多「1」。
作为一个有社交瘾的社交小透明,我还是跟了一个「1」。
反正那个人不来,我就去,总不能一辈子不见老同学。
再说之前每次去同学聚会,故意想见那个人也没有一次见到过。
像是清明限定,小雨连绵了十来天,连泥土都散发出松软湿润的味道。
我收起伞的时候,高中时的好朋友正好站在外面打电话。
洛媛冲我招了招手,指了一下手机示意,又指里面的包厢,然后继续打她的电话。
看到老朋友,我开心地轻轻抱了她一把,才走了进去。
包厢里差不多到齐了,坐了两桌。
我问到了洛媛的位置,旁边的座位上搁了一只熟悉的水杯,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果然还是一样的占座方式。
我把水杯搁到桌面上,然后坐到洛媛给我留的位置上。
「南安坐了洛媛留的位置,不给段哥也留一个吗?」
旁边的男生开玩笑,一如高中。
我却开不起段延的玩笑:「谁啊?」
「段哥啊。」那男生又笑着重复道,「你的天选同桌。」
「哦,给他,然后我走吗?」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住。
意识到有点过了,我轻轻道:「我记得他今天不来的。」
男生立马踩着台阶就下了:「是是是,段哥值班呢。」
话题就此转向其他方向,一番推杯换盏,老同学聚在一起很快就活络起来了。
大概是水喝多了,我跟洛媛说了一声,就去了洗手间。
在公共区域洗手的时候,一旁男厕有人在聊天,声音很熟悉。
「装什么装啊,谁不知道她高中喜欢段延喜欢得要死。」
「是啊,段延不来讲不好就跟她有关,这都多久没见了。」
我洗完手,补了口红,面无表情地拿起包往男厕门上砸了两下。
里面的人一下子噤了声。
23
回到包厢的时候气氛很怪。
我推开门的一刹那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顺着人群的视线,我才发现靠在门边墙壁站着的男人。
段延一身深色风衣,头发比除夕那晚剪得更短了,更显清俊。
熟悉的须后水味道钻入我的呼吸中。
手突然就被他攥住了。
他微微上扬的眼睛垂着睫毛看着我,握住我的手更紧了,微抿着的薄唇启开:「我怕你跑,我今晚特意过来给你告白的。」
「呵。」对面的洛媛一声冷笑,「什么白还要劳烦你段大医生亲自过来告啊。」
不愧是我的好朋友,说出了我的心声。
段延却没有被噎住,反而很从容:「又要道歉,又要表达我对南安的喜欢的告白。」
被他攥住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前半句听得我失神,后半句听得我脸要烧开了。
「那请开始你的表演。」洛媛不甘示弱。
段延好像在盯着地面,又好像不是,慢慢开口:「高中的时候,南安喜欢我,我知道。」
我不可置信地听着他的开场白,感觉脸都要丢光了。
好嘛,就这样的货色,给他三辈子都是打单身的命。
他强攥住我想扭开他的手腕,继续道:「后来毕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但她常常翻我空间的记录,我都看到了。」
「段延!」
「考研的那一年,她知道我本硕博连读,就考到了我的城市,在医科大读文学。直到前一段时间,我们都选择了在省内就业,她在八年后给我打了第一通电话。」段延说着笑了起来,说不清脸上的神色是在回忆还是在微讽,「但大概是不好意思,她在我接通之后伪装成了诈骗电话。」
原来他都知道,这么多年,他都知道。
此刻我反而平静了,只是眼眶通红。
那些少女的秘密和心事,被他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像是笑话。
24
「或许你们听来,会觉得她不太聪明。」段延继续道,「事实上,之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这段时间,我才发现,是我,我才是懦夫。」
「高中的时候,我确实没有喜欢过南安。」他平静地叙述,「大概是从小父母离异,所以我长成了某种扭曲的性格。我隐约知道她喜欢我,但我只是看着,充满了一种恶趣味,像看着一只承重的蚂蚁可以坚持多久。」
「年少时候产生的感情,太轻易了,所以我不屑,也不信。所以我只是冷血地看着她上蹿下跳。」
「但她于我而言,还是特殊的,因为我从来没有纵容过哪一个喜欢我的女孩子在我身边闹腾过那么久,而我心知肚明却秘而不宣。」
「是高三的某一天下午,我捡到了一张纸条,白纸黑字让我必须直视南安的喜欢。我不会允许自己喜欢她,也不会接受她的喜欢,所以那天放学后我说了重话。」
段延顿了一下,然后对上我的眼睛,喉头滚了滚:「对不起,南安,你所有的失意、难过和不自信都是我造成的。你的喜欢很珍贵,只是刚好遇到了一个混蛋。」
「那你可以松开我的手吗?」我冷笑。
这么阴暗,我以前真的是瞎了狗眼。
「不可以,我还没有说完,我怕你跑。」男人高大,语气却小心翼翼。
段延抓住我的手紧了紧,「我开始喜欢你,是毕业之后,是你第一次翻我的空间。我放任自己心动,因为我以为我不会喜欢上你。但我却一直在等你下一次来翻我的空间,我在等你坚持,好像时间越久就越能够证明你是真的喜欢我。」
「我通过你的小号知道了你的择校方向,说起来,」段延轻笑,「我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是我明明知道了一切,却懦弱地没有找过你。那天下午我接到你的电话,每一个数字我都记得。我想,只要你说喜欢我,我就答应。很好笑吧,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在等一个女孩子先松口。」
「可是你伪装成了骚扰电话,我就知道,你要放弃了。」
「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早就知道你的小号,那天你用你的小号发了一条状态,说要重新开始,我就满世界地找,最后在那家酒吧找到了你。」
段延轻轻笑了下:「我喜欢你,不是假的,或许听起来很荒唐,但确实是从我们分开的第一天开始我喜欢你。不是怀念你的过去,而是默默注视着,喜欢从那个时候到现在的所有的你。」
他握着我的手再次收紧:「但也是我搞砸了这一切。」
「说完了吗?」
他慢慢松开我的手,像是给予了回应。
男人低头看着我,剖开了全部,在等我的最终审判。
「安安我们走。」洛媛站起来,单肩包一甩,踩着高跟鞋揽过了我的肩膀。
我冷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踩着高跟鞋跟洛媛走了。
25
「南老师又有人送水果啊?」
同事笑着道,我顺手就塞给了她一个桃子。
「嗯嗯,有个水果批发商追我,吃不完。」我点点头,开始胡说八道。
同学聚会后,某人孜孜不倦地给我寄水果,每天变着花样。
第一次的时候附上一张纸条:送花你会直接扔掉,但水果不一样,浪费粮食可耻。
段延现在走上了说真话说到底的路子。
好嘛,我不可耻,我每天给人分发水果,见者有份。
天气越来越热,我咬着冰凉的桃子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正好对上男人的视线。
段延身形颀长,白色的衬衫下摆收进黑色西装裤里,长腿笔直。衬衫袖子被他卷了几圈,露出一节光洁的小臂,此刻正环抱着双手靠在他的黑色奔驰旁。
略正式却不失休闲的打扮,很好看,但更打眼的却是男人线条利落的五官。
「霸总走进现实啊,简直了。」
身旁有女生经过,小声地跟同伴激动评论。
有没有见过世面?
我站定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咬了一大口桃子,声音清脆,像是在嚼某个人的天灵盖,然后直接迈开腿右转。
两秒后,霸总追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我旁边。
「跑到学校来纠缠,过分了。」我把桃子核扔进垃圾桶,砸出咚的一声响。
男人顺手递给我纸巾,我不争气地拿过来擦了手。
他沉吟了两秒,还是道:「我不是特意来找你的,我有事。」
我侧过头微笑:「你最好有事。」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段延才问我:「去吃饭?」
小样,忍不住了吧?
我当然拒绝,大义凛然:「我要回家,我有事。」
男人看了我一眼,神色有点古怪。
26
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
在学校后街吃了关东煮,我慢悠悠地又回了教学楼。
学校叫着要听讲座,和学生共同学习,资历深的教授又叫不来,年轻的讲师就成了炮灰。
进阶梯教室的时候负责的老师像抓小鸡崽一样一把抓住了我,边说着就把我按在了第一排,美其名曰给学生作表率。
人差不多到齐之后,大屏幕也调试好了,讲座主题随着浅色背景跳出来,一下子就闪到了我的眼——
骨科下肢创伤临床急救常识普及。
我被 LED 屏的光刺得眼睛一眯,瞬间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然后穿衬衫西裤的男人就走出来了,站到了讲台后面,我的正对面。
段延的出现引起了学生们小小的起哄,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话筒将低沉的嗓音传到整个教室:「讲座的开始,我想用一个临床案例切入主题。」
我低着头,心想你小子最好懂点事,但还是能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头顶。
男人的声音如珠玉落盘:「患者女性,26 岁。高跟鞋崴伤,踝关节疼痛,14 小时后经人搀扶至门诊……」
我的脸轰一下热了起来。
有病啊!
27
讲座的基调是无聊,段医生很尽责地输出了大量医学知识。
但好在实际案例够多,对此感兴趣的学生还是听得很认真的。
下课铃一打我就拿着包侧着脸钻入学生洪流之中。
「南老师。」
某人拿着话筒,声音还带着电子噪音。
我一下子顿住了,几个认识我的老师也齐齐将视线投向我。
「你手链掉了。」讲台后,男人拿着话筒像是拿了什么制胜法宝。
不需要他继续发疯,我很识时务地立马回了头。
快走到第一排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又一下子顿住。
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有学生在整理设备。
我冷着脸:「我今天戴手链了吗?」
男人迈着长腿几步走过来,嗯了一声,然后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条浅金色的细链。
他低头抬起我的手腕扣上,才道:「现在戴了。」
28
怎么会有人这么讨厌呢?
我翻来覆去地绞着被子,手腕上的金色细链轻轻晃荡,搭扣处是一朵小小的玫瑰,扫过手背的时候痒痒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屏幕。
是新短信。
段延:睡了吗?
几分钟后,又一条新消息。
段延:我睡不着。
我沉默地将手机反着扣到床头柜上。
29
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被同事关怀了一番,我给他们普及了我的熊猫妆。
同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我的办公桌。
不大的桌面上放了一个完整的菠萝蜜。
「……」
我是该感谢他到底没寄榴莲?
正好是六一儿童节,我跟洛媛约了饭,于是抱着那个巨大的菠萝蜜去赴约了。
到达预定的卡座时,却不止坐了洛媛一个人。
「你谈恋——」
我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另一个人是段延。
迅速恢复面无表情,我把菠萝蜜放在了段延的面前:「你买的,你剥。」
段延滚了滚喉头,眸内是浓郁的墨色:「好,今晚拆完,明天送给你。」
「好嘛,你现在是烦了,两天的礼物一天买完。」
男人忍不住笑,一双眼睛里印着我:「人工也很值钱的。」
「诶诶诶,你俩注意点,我还活着呢。」洛媛不满地敲敲桌面。
我白她一眼:「我还没问你,他怎么在这儿呢?」
洛媛一本正经:「他自己偷偷……」
段延:「她主动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皮笑肉不笑,盯着我的好朋友。
洛媛不满地瞪了段延一眼,大叫:「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段延拿起手里的杯子,一口抿了,又道:「她还说,只要我今天喝了酒,再向你表白,你就会接受。」
段延对酒精过敏,我知道。
沉默了两秒,他开口:「我喜欢你。」
他笑了,有些自嘲,又再次认认真真道:「是真的喜欢你,是我活过这么多年的唯一的喜欢。」
「今天你不答应没关系,还有明天。」他垂下眸子,「还有很多天。」
我心里好像有羽毛挠过。
再讨厌他,也还是会为他心动。
洛媛是知道的,所以她才会又把这个混蛋叫过来。
等等。
「你刚刚喝了什么?!」
男人的脖子和脸上已经浮现了一块块红斑,却依旧气息平稳。
「所以你愿意接受我吗?」
我怒吼:「你变态吧。」
30
把一个医生送到急诊这种事我是第一回做。
上了年纪的护士笑着给他插上针:「段医生,你女朋友啊?」
段延紧紧握着我的手,也微微笑道:「嗯,女朋友。」
我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说。
洛媛早就逃之夭夭,我在微信上对她进行了各种死亡威胁。
这边还有一个罪犯。
「松开。」我似笑非笑地命令段延。
「不松。」他好像喝醉了。
「知道我是谁吗?」我问他。
「女朋友。」
答得倒是很快。
「下辈子的。」我冷笑。
「下辈子也是女朋友。」段延好像真的喝醉了,说话都变得慢,「好歹松口了,我再努努力,让你变成这辈子的。」
我呼吸一滞,突然就不想闹他了。
这一刻突然做了个很大的决定,我也慢慢道,声音很小:「你再努力追,我会松口的。」
段延却两眼迷蒙:「什么?」
不该跟醉鬼说话的,我的错。
我一把推开他,继续算账:「你要是今天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都想好了。」他又凑过来靠在我的腰上,「不会出事,你会给我做人工呼吸的。」
不要脸,真不要脸啊。
31
第二天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我跟着人流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段延,以及他手里提着的好多盒菠萝蜜。
我抱着一堆书,低头看着脚尖,假装看不到。
男人却很自觉地朝我走了过来。
「南老师,你男朋友吗?」有学生挤眉弄眼。
我朝开了门的电梯扬了扬下巴:「电梯到了,你们快回去吧。」
两波电梯下去,终于清静了。
段延却抿着唇不高兴,长长的睫毛都垂了下来。
我悄悄拿脚尖去踢他的脚尖。
煤气罐终于说话了:「不打算对我负责?」
我眉心一跳。
果然,他老神在在,又带着控诉,继续道:「昨晚你亲我,我没断片。」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喝醉的段延太可爱,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让说什么话都说。
我承认,确实是我兽性大发了。
亲完段延红红的嘴唇之后,男人甚至微微喘着气。
「亲你怎么了?就亲,还亲。」
我恶狠狠地揪住男人的衣角,他两手提着菠萝蜜,就任我抓着他的衣服,抬头对上了他深邃带笑的眼睛。
我扭捏着拉着他的手进入了刚到的电梯。
「去哪里?」他问。
「带你上楼,让我同事认识认识水果批发商。」
段延笑得弯腰,头也搁在了我的肩膀上。
32
大半年过得很快,今年没有连环车祸,段延拥有短暂的三天假期。
除夕那天晚上我妈让段延陪着我放烟花。
他一手拎着炮仗,一手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下了楼。
「冷吗?」男人修长的手指替我细细理好围巾和帽子。
「不冷。」我摇摇头。
「那你在这里等我,让你欣赏欣赏美的艺术。」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
一会儿之后,美男背着烟花向我走来的画面再现。
美的艺术,我一下子就懂了,笑得不行。
段延依旧一本正经地朝我走来,攫住了我的全部目光。
男人将我抱进怀里,嗓音低沉:「烟花许愿其实挺准的。」
「嗯?」我被他抱住,满头问号。
「去年你跑上楼之后,我一个人在这里放掉了所有的烟花,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追回你。」
他轻轻淡淡地道,我却想到了去年,他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打着葡萄糖来找我,最后又一个人回了公寓。
心软是病啊。
段延在我头顶亲了一口,抓着我的手收进了他的大衣口袋。
我害羞地往他胸口拱了拱。
「恭喜你,你追回了。」我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男人下巴抵着我的头,又道:「今年我也有一个愿望。」
我抬头看他:「什么?」
周围的孩子们又在欢呼着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
「嫁给我。」
他深深看着我,星星点点都是我的影子,像是要把我吸进去。
三,二,一。
大衣口袋里,外科医生精巧地给他未来小妻子的中指上套上了戒指。
好嘛,这个人他也不问我。
完 -
□ 那个什么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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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8: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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