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爱
都市男女:我必须忘记你
1
都说爱情让人变得盲目,简阳觉得这话搁在他这半点儿毛病都没有。
谈恋爱的时候尽顾着瞎折腾,并没有考虑太多现实问题,只觉得像乔安这样的女孩,大学刚毕业就开上奥迪,家境应该还不错,直到简阳第一次正式上门,他才意识到自己女朋友家境岂止「还不错」。
镇上的楼房政府统一规划,外观皆是白墙黑瓦看不出差别,内里却大有不同。
宽敞的大厅,精致璀璨的吊灯映得地砖光可鉴人,全套红木家具,就连旋转楼梯的扶手也是红木制造,雕镂着精致的描金花纹。
简阳瞬间觉得手中的时令水果和那两罐碧螺春寒酸得上不了台面,下意识地地将手背到身后。
乔安并未察觉他的尴尬,挽着他的手臂兴高采烈地将他领进家门。
简阳一不留神撞到了门口的大理石柱子,疼痛让他那被爱情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似乎也预示这他在这个家处处碰壁的未来。
迎接他们的只有乔母沈瑛,乔健民忙着生意,甚至并没有特意抽空回来。
沈瑛始终端着架子,将自己对这段感情的不看好写在脸上。
据她的了解,简阳不过是修车厂的汽修工,父母在工厂混到退休,之后便双双出入麻将馆,那点退休工资可能还不够他们自己挥霍。
在沈瑛眼里,简阳除了生得一副好看的皮囊,没有哪里配得上自己女儿。
她不止一次劝说乔安,看人不能光看外表,寒门子弟攀上富家女,谁能保证不是抱着走捷径的心态?那钱伯伯家就是很好的例子。
钱伯伯是父亲生意上的朋友,招了个入赘女婿,不久之后便离了婚,那女婿却靠着这段短暂的婚姻走上飞黄腾达之路。
乔安争辩:「那还不是钱伯伯女儿出轨他们才离的婚?那也不能怪人家分走家产!」
沈瑛尖着嗓子义正言辞:「那要是男的没有问题,女人会出轨吗?!」
乔安被母亲的歪理噎得无言以对。
眼下她能感受到简阳的不自在,没有几个人能招架沈瑛冷言冷语的攻势。
无论沈瑛说什么,简阳都是保持着僵硬的微笑点头应和,可搁在膝上的双手却渐渐收紧成拳,乔安心里突然不是滋味,凭什么他要忍受这些?
于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简阳的手冲出家门。
「乔安,你这样未免太任性了!」简阳甩开她的手,也是头一次冲她皱眉。
「你不要理我妈,我爸赚了点钱她就膨胀了,暴发户心态,感觉高人一等似的。」乔安再次攀上他的手臂,认真解释:「她对谁都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
简阳顿觉又好气又好笑,头一次见人这样说自己亲妈,看着乔安在意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生气毫无道理,但他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不管自己家境如何,但凡他有份足够体面的工作,也不至于这样被看低。
他伸手揉了揉乔安头发,「那你家这个情况,你应该早些告诉我。」
「早些告诉你就能改变什么吗?」乔安将她半条胳膊抱在怀里,「我们不能改变各自家庭条件,家里的情况也不能改变我们,所以只要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简阳微微叹了口气,心里瞬间变得柔软,他将乔安拥进怀中,亲吻她的发顶。
乔安身上有年轻女孩特有的天真,加上生活优渥,自小未经过风浪,对人对事思想格外简单。简阳想,也只有这样的乔安,才会看上一无所有的自己吧。
2
他们的相识得益于乔安那辆红色奥迪 A4。
那是一个闷热的仲夏之夜,简阳独自留在汽修厂加班,他钻在车底下,周围充斥着黏腻的空气和汽油刺鼻的气味,心情有些烦躁。
远远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熄火,接着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来了,但是简阳并不打算停下手里的活。
猝不及防地,他的脚被踹了一下,简阳顿时有些恼火:「做什么!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乔安拍着胸脯小声嘀咕:「还好还好,是个活的,这样躺着一动不动真的吓死我了……」
她又冲车底下喊道:「师傅,您慢慢修哈,我不急,我就是轮胎扎了枚钉子,4S 店早就打烊了,朋友介绍我来这,我跟着导航开了老远,刚才门口那条大狼狗吓死我了……」
简阳听着她絮絮叨叨,也没搭理她。
不知过了多久,待简阳终于完工,他才意识到外面那个女孩很久没有说话了,兴许等不及已经走了,他猜测着。
等他钻出车底,却发现旁边的柱子上斜靠着一抹高挑的身影,乔安正低头扒拉着手机,时不时咬着手指轻笑,她抬头向他看去,眼波流转间眼底还有盈盈的笑意。
他的脸上沾着些许油污,挡不住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肤精瘦,却也藏着流畅的肌肉。
乔安不笑了,慢慢站直了身子,指了指自己那车,「就、就是扎了钉子,你看、看下!」
不知为何话都说不利索,从脖子到耳根开始发热。
简阳看了眼时间,也不去看她那车,声音因为疲惫有些喑哑:「快十一点了,明天修可以吗?」
「可以可以,反正我不急。」乔安看着简阳,期待他再说点什么,可是对方转过身套上衣服,开始收拾工具,她有些失落,摆了摆手,「那……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简阳甚至没有回头,淡淡「嗯」了一声。
挺好看一女孩,可惜是个结巴,简阳摇了摇头,好赶走自己眼前明晃晃的红色,红色的车子,挑染的几缕红色头发,还有她跟他说话时微微发红的耳根……
他突然想起,在这种偏僻的城郊,深更半夜的也打不到车,一个女孩子不会有危险吧?
一腔正义感使然,他追了出去,幸好人没走远,就站在大门口,和那条德牧人眼瞪狗眼,乔安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根棍子,举在手里,气势汹汹的样子,却步步后退。
简阳忍不住笑了笑,冲那狗吹了声口哨,「小黑,是自己人!」
乔安见有人搭救,如蒙大赦,丢下棍子跑到简阳身后,抓着他的衣服下摆,再探出脑袋,却见那狗乖乖趴下,呜咽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他们。
乔安长舒了一口气,道谢之后再次向简阳道别,朝着门口走去。
「我送你吧!」简阳嘴巴快于大脑,冲那背影喊道。
「嗯?」乔安有些惊愕地回头。
「这里偏僻,你打不到车的。」简阳不由分说已经往里走去,「在这等我,我去开车过来。」
按照电影剧情的发展,简阳此刻应该跨在一辆重型机车上,长腿撑地,将安全帽递给乔安,然后冲着后座潇洒偏头:「上车!」
可惜,市区禁摩。
乔安看着面前那辆破烂的小电驴,瞪大了眼睛,差点惊掉下巴。
「怎么?你看不起它?」简阳敲了敲仪表盘,「我改装过的,速度可能会让你害怕!」
乔安闻言也不忸怩,从善如流地侧坐到后座,顺势挽住他劲瘦的腰身。
简阳身子僵了僵,随即扬起嘴角发动了电瓶车。
直到很多年后,即使是分开那些年,他们还可以清晰地回忆初见这个夜晚,一盏盏清幽的路灯,灯下飞蛾舞动,空旷的城郊公路,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而事情的发展过于戏剧性,由于骑电瓶车载人并且超速,简阳被交警拦下,处以罚款以及警告。
乔安扶着小电驴笑得直不起腰,简阳看着她眼里笑出的泪花,也跟着笑起来。
深更半夜在路边傻笑的俩人,后来顺理成章地发展成恋人关系。
3
乔安软硬兼施,父母仍是油盐不进的态度,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可最终还是妥协,一切源于乔安采取了非常规手段。
诚然乔安对简阳来说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但简阳有自己的坚持,在获得对方父母认同之前,他始终没有踏出最后一步。
乔安却自作聪明地想了个办法,趁着某次聚会将他灌醉,拍下两人在酒店房间的合影。
那张照片放到朋友圈便炸了锅,亲友虽有耳闻乔安正处着对象,却不知原来已经发展到这地步,猜测婚期应该不远。
乔健民思想保守,顿觉老脸丢尽,气愤之余催着两家人尽快将婚事定下,好给亲友一个交代,挽回些许颜面。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简阳,有种被女朋友算计了的感觉。
「我想早点跟你结婚,想天天跟你在一起,这样不好吗?」乔安双手抱胸,撅起嘴巴佯装愠怒。
想着乔安任性妄为不过是为了跟他在一起,简阳再无法说出半句责怪的言语,当然他也清醒地自知,乔家答应婚事只是顾念名声,并不是真正认同他。
婚房自然是乔家准备的,镇上新开发的楼盘,离景区不远,按着简家的条件,自是可望而不可及,可就像章丽说的,谁让她儿子有福气呢?
新婚之夜,简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身影自嘲一笑,那张脸上哪有新婚燕尔的喜悦?
乔健民操办的婚礼俨然是招入赘女婿的阵势,他订了六十六桌酒席,邀请两家亲友共同赴宴,但毕竟是区别对待的,大厅容不下那么多人,简家的亲友被安排在侧厅。
章丽醉得忘乎所以,指尖夹着根烟,在一片缭绕烟雾中大放厥词:「我儿子讨老婆既不要彩礼,又省了办酒席的钱,这都是福气啊!」
简贺林搭着乔健民的肩膀,那笑容接近谄媚,大手一挥:「我说亲家,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以后他们生的第一个娃肯定跟你乔家姓!」
乔健民对这个提议尚算满意,沈瑛站在一旁,皱着眉,满脸不赞同:「他们当是在卖儿子呢?!」
简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无力阻止,也无法反驳什么,亲友的祝福或真心或假意,无一例外都觉得他从此踏上坦途,可以比同龄人少奋斗至少十年。
厅内稀薄的空气几乎让他窒息,踩在红毯上的双脚虚软,整晚像是陷在泥沼中。
直到乔安裹着浴巾款款走到他身前,他心底的阴霾才稍稍散去一些。
乔安坐到他腿上,攀上他脖子,微拧起秀眉:「你今晚怎么不开心?」
她的眼神纯澈,里面写满对他的在意,忽闪的羽睫像是在他心上挠痒,简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
乔安将脸埋进他胸膛蹭了蹭:「那你感受一下,是不是很真实?」
鼻端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味,指下凝脂般的肌肤触感真实,整晚虚浮的身与心便落到了实处,那些不顺意也随之蒸发不见。
乔安又小心翼翼道:「如果有人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你不要在意,至少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
简阳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他想至少他拥有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值得他用尽毕生的温柔。
他们只顾着全身心地接受彼此,还来不及思考婚后的生活是否只是两个人在一起那样简单。
4
乔健民不允许自己女婿只是修车厂小工,他让简阳辞了原先的工作,进入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印染厂,从车间开始熟悉业务。
起初乔安信誓旦旦要陪着简阳一起接受锻炼,每天跟着早出晚归,可时间久了便觉乏味,于是恢复了与婚前几乎无差的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无聊时便与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她并不急着找工作,有的是挥霍的资本,乔健民不会让独女吃苦,每个月依旧有零花钱打到账上,是简阳工资的好几倍。
乔健民原本就是「三高」人群,年纪大了更是精力不济,简阳的表现还算令他满意,便逐渐将业务转交给他。
可简阳对经营这种工厂的兴趣不大,只是碍于情面,不想辜负老丈人期望才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不久之后他便发现厂里那套污水处理设备形同虚设,只为应付环保局检查,平时的污水不经处理直接排放,稍靠近就有股刺鼻难闻的气味。
简阳在这件事上第一次和乔健民发生争执,乔健民瞥他一眼:「我们厂开在郊区,人烟稀少,即使有污染能害得了谁?」
「可是我们明明有设备,为什么不用?」简阳据理力争。
乔健民冷哼一声:「你以为那套设备使用不花钱?要是污水都经过严格处理,我们还哪来的利润?」
印染厂一年近千万的利润,怎么就用不起那污水处理设备?简阳算不清这笔账。
乔健民提醒他:「年轻人要拎得清,我就这一个女儿,将来这厂也不是传给外人的。」
即使乔健民一再暗示这厂以后会传到他手里,简阳仍旧提不起劲,他深知这种工厂已是夕阳产业,不是长久之计,那件事更是梗在他心头,让他良心难安,可他并没有实权,即使有心也是无力改变。
这份强加于他的差事让他觉得疲惫不堪,回到那个小家,他还得买菜做饭,承担大部分的家务。
乔安会半带撒娇地给他捏肩捶背,嘘寒问暖,就像个小太阳,辐射出温暖的光,那些时刻似乎成了他生活唯一的慰藉。
乔安花钱厉害,但对于涉及赚钱的事向来不闻不问,一窍不通,简阳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关于厂里的事,能这样一直没心没肺开心度日也挺好。
可惜好景不长,乔安也遇到自己的烦恼。
结婚还不到一年,乔健民就催着要抱孙子,逼着小两口去医院一通检查,结果还真查出了点问题。
有问题的一方是乔安,输卵管先天畸形,这个病,基本就是不能自然受孕。
这件事对乔家的打击颇大,沈瑛将女儿拉到一旁,小声斥责:「你之前是不是交过一个男朋友?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乱来,你是不是把身体搞坏了?」
沈瑛说出的话就像天方夜谭般,乔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妈你是怀疑我什么?我举双手保证肯定没有!」
「谁知道你有没有,你主意大着呢!」沈瑛对乔安擅作主张的婚姻一直耿耿于怀,此时也是借题发挥。
乔安几乎是尖叫着解释:「医生都说了是先天性的,你们为什么还要质疑我?!」
倒是简阳,他摆出一副浑然不在意的姿态,故作轻松道:「你自己还是个孩子,等到你哪天想当妈了,自然会有办法。」
他的态度如此明确,乔安还是一遍一遍向他确认:「你真的不介意吗?即使以后我们一直都没有孩子?」
大抵还是心里有些发慌。
简阳便一遍遍顺着她的头发安抚她:「我在意的只是你一个。」
办法是有的,但是乔安怕吃苦,怕失败,便一路退缩逃避,老两口也不退让,强势地邀请他们一起住回镇上的老房子,说是先给乔安调理好身体。
5
沈瑛不止乐于给他们寻找五花八门的偏方,还对小夫妻俩的生活习惯百般挑剔,甚至在半夜叩响房门提醒他们早点休息。
丈母娘无处不在,不仅生活失去自由,就连房事也变得压抑而小心翼翼,就怕弄出点动静,少了很多小夫妻之间的乐趣,简阳在这方面的需求渐少。
真正暴风雨的到来,是环保局下来的一张通知,印染厂因为污水排放不符合规定,面临高额罚款,并且勒令在半年之内关厂。
这项处罚并不冤枉,可乔健民将锅甩给女婿,说他经营不善才导致这种局面。
简阳确实故意疏忽了一些事,乔健民关照他要提前打点好关系,至少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过来检查,他们好做好「准备」,可简阳偏偏「忘了」这茬。
他原以为罚些钱就能了事,还可以给老丈人一些教训,促进工厂整顿,可哪知处罚这么严重。
沈瑛的平常总是倨傲姿态,在镇上人缘不好,这回听说工厂出事,多的是看热闹的人。
小镇人情味浓,但人们说起闲话也是半点不含糊,没有谁家能藏住秘密,有人甚至将乔健民随意排放污水造成污染,和他女儿生不出小孩这件事联系起来,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那些流言乔安有所耳闻,就像风拂过湖面,不可能了无痕迹,最致命的还是婆婆的吐槽。
乔安过去送些东西,婆家院里围了一桌麻将,大老远就听到章丽的声音。
「那我可管不着,反正我儿子给我们的生活补贴一分都不能少!」
有人揶揄她:「是啊,少了你一分你儿子还有安生日子吗?不过你老说你儿子有福气,怎么结婚不到一年他老丈人家工厂就要倒闭了呀?」
章丽拔高了音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得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那你不怕你亲家嫌你儿子没本事?」
章丽「嘁」了一声:「没本事也是他家女儿上赶着贴上来的,就非我儿子不要了呗,甩都甩不掉!」
夹杂着几声哄笑:「那说起来还是你儿子有福气喽!」
章丽这回摸了张牌,又叹了口气:「我现在倒觉得不见得,有钱人家的女儿骄纵惯了,小小年纪就贪玩,他们那些人男男女女玩在一起乱得很,谁知道跟我儿子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连要个孩子都难……」
乔安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当空的烈日炙烤着她,一颗心仿佛被掏出来放在滚烫的路面上反复烙了几遍。
平日章丽在她面前做足了好婆婆的戏码,安慰她年纪还小,不必过于紧张,养好身子有的是机会。
比起亲妈不分青红皂白的质问,章丽曾让她内心无比慰贴,可原来,这才是现实。
乔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家中,夜里简阳探身过来想要寻求片刻温存,她无比冷静地问他:「要做吗?即使做了也怀不上孩子。」
简阳顿了顿,原本旖旎的气氛烟消云散,他仰躺在床侧,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乔安这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
工厂关闭后乔健民便开始寻找新的投资方向,简阳提议开一家体检中心,现代人健康意识增强,医疗资源又短缺,这是一个看得到前途的产业。
沈瑛对此冷嘲热讽:「你以为人体就跟你修理的那些机器似的?你以为那是随便能开的?你懂医吗?」
乔健民从电视新闻上抬眼,也是不赞同:「反正,钱我是不会出的!」
大门被推开,乔安打着呵欠从外面进来,简阳看一眼挂钟,已经接近 11 点。
乔安随意跟人打了个招呼,径直上楼。她的眼里失去往日神采,简阳当然能够感觉到两人日渐疏远的关系,可乔安选择冷处理,他也不明白问题出在哪。
乔健民也是一头雾水,他冲楼上指了指,转头问老伴:「她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反正她不愁赚钱。」沈瑛意有所指:「看她最近压力挺大的,要实在不行,领养一个吧。」
乔健民心疼女儿,但觉得沈瑛的意见不可行,「现在领养手续麻烦着呢,再说福利院领过来的孩子哪有从小养大的亲?」
简阳听着老夫妻俩一唱一和,没有发表意见,却像是领悟了些什么,动了个心思。
6
人总是被惯性思维所使,原先的工厂污染严重,乔健民便受人蛊惑,决定做环保相关产品,跟人合开了一家新型能源公司。
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精力再从头学起,合伙人说是有成熟的技术,他只负责投资,并将女儿女婿安排在公司里。
简阳忙着熟悉业务,喝酒、应酬也是在所难免,他觉得人生被推入一个怪圈,总是在应对那些令他无比厌恶的事情。
他万分怀念以前在修车厂的日子,虽然同样枯燥,但有种简单的快乐和满足感,最重要的是他在那个时期遇见乔安。
后来他发现更怀念的其实是和乔安最初那段时光,他骑着破旧的小电驴带她走街串巷,一串糖葫芦、一场电影就能让她笑得眉眼弯弯。
那样的乔安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如今她只是在公司挂了个名,日子过得天昏地暗,经常玩到深夜才回家。
简阳应酬完回到他们的房间,面对的仍是一室冷清,有多久的时间,他们一天的交集仅仅只是床上各占一方的下半夜。
另一边,乔安已经喝得半醉,她迷离着双眼看着开她车送她回家的程烽。
这晚的聚会原本是为留学归来的程烽接风,乔安心情还不错,直到周露递给她看一张照片,约摸能看出来是在妇保院门口,简阳扶着一个女人走下台阶,那女人怀着身孕,乔安看不出几个月了,但走路已经不便。
「你小时候不还老说着长大要嫁给我吗?怎么趁我在国外就把婚结了?太突然了!」程烽转过头,冲乔安弯起一双带笑的桃花眼。
乔安直愣愣地看着他,头脑空洞得只剩那张照片,眼里漫起水雾。
「G,你这是怎么了?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吧?」程烽紧张地看着乔安,就像小时候捉弄她把她弄哭一般无措。
乔安对此无动于衷,她自暴自弃地想,要是简阳明了她此刻的心情,不知还会不会很在意?
程烽无奈地伸手轻拍她的后脑安抚她,乔安没有回避,此刻任何人些微的关怀也能滋润她枯竭的内心。
车窗玻璃被扣响,简阳不知何时脸色阴沉地站在车外,寒冬腊月,只着一件单薄的衬衣。
他早就耳闻这帮富家子弟生活糜烂,也很能玩得开,以前是眼不见为净,也没有道理逼迫乔安为他改变什么,只要她开心,他想应该表现得大度些,可是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看着那男人的手碰上乔安,全身气血便不停往上奔涌,咬了咬后牙槽,才勉强保持风度。
程烽看着简阳将乔安从副驾驶座上抱出去,忍不住警告地指着他道:「你要是敢欺负小乔妹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简阳头都没回:「我们夫妻间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那一晚乔安由着简阳,没有反抗,一声不吭地承受他近乎发泄的占有。
他们彼此身体贴得那样近,简阳却无法靠近她的内心,他突然心里发慌发堵,他突然有个想法,或许再捂不热那颗心,就如此刻乔安始终冰冷的身体。
他拧亮床头的灯,乔安就那样睁着双眼幽幽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就像两个巨大的空洞,不带任何感情,让他坠入万丈深渊。
他无力地低吼一声,重重一拳捶向床板,乔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简阳绝望地关上了灯。
黑暗中,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她脖颈间,乔安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眼泪。
7
两天后沈瑛去新公司大闹了一场,周露手机上的照片在熟人间传了几圈,最终摆到了她面前。
沈瑛不由分说,冲进简阳办公室,颤着手指着他:「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对得起我家小安吗?对得起我们老乔家吗?!」
简阳正对着一份文件一筹莫展,面对丈母娘的指责一脸茫然,沈瑛便将那张照片甩到他眼前:「你看看清楚,这个人是你吧?」
简阳瞬间明白了事情缘由,可沈瑛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事实摆在眼前,你不得不承认了吧?」她冲过去揪住简阳的衬衣,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接近扭曲:「你这身皮囊都是我们乔家给的,你穿得这么人模狗样的你配吗?!」
说着,她又拿起简阳挂在椅背上的羊呢外套,简阳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伸手想要夺回,毕竟力量悬殊,沈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刚要去扶,沈瑛推开他的手,半靠在办公桌上,带着哭腔道:「你敢推我?你可真是忘了你自己是谁了!」
办公室门虚掩着,外间的员工听了个七七八八,早就听说简阳挂着个总经理的头衔,在家地位可不怎么样,这回算是落实了那些传言,大家面面相觑,心照不宣。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这种人的心思,你追着我们小安不放,不就看中我们家产想过好日子吗?现在结婚才多久你就暴露了!」
又是这句话,简阳无力地闭了闭眼,就因为他看上有钱人家的女儿,就因为他自己没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他当初一片真心就活该被一遍遍践踏和质疑。
「你说我看中你们家产,说我想过好日子,那你摸着良心讲,我跟乔安结婚后,我有过好日子吗?!」
简阳猩红着双眼,也不顾外头那么多只耳朵,情绪激动,将那些蓄积在心中的怨愤全盘托出。
「你们从来不管我愿不愿意,催着我做这做那,做好了就是理所当然,搞砸了任何事我就是罪大恶极,我在你们的指挥下有过一天休息吗?!」
他戳着自己心窝,「我敢说自从结婚之后,我简阳没有哪天真正过得舒心惬意!」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空气瞬间凝固了一般。
乔安保持着即将推门的动作,怔在原地,她怕沈瑛把事情闹大,闻讯赶来,方才把简阳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再没有力气推开那扇门。
短暂的沉默之后,沈瑛站起身,挺直了身板,打算跟女婿算清这笔账:「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还偷偷补贴你那不成器的爹妈,你的钱哪里来的?还不是我们乔家的!」
「我们乔家」,四个字分明已经把简阳这个外姓之人隔绝在外。
里头再没有动静,外间的视线都聚集在那扇门上,乔安觉得从未像此刻那般难堪,为自己,也为简阳。
简阳僵硬着身子站在那,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成拳,嘴唇紧抿着,沈瑛仍是咄咄逼人的姿态。
乔安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她挡在简阳身前,沈瑛见女儿这时候胳膊肘还在往外拐,气不打一处来,音量也拔高几度:「你走开!今天我就跟他好好说清楚,不然别人还以为是我们乔家的不是!」
乔安对着沈瑛置气道:「你别闹了行吗?!你不就是要我跟他离婚吗?那我离就是了!」
话一出口,乔安自己也愣了,沈瑛也呆在原地,拆散女儿的婚姻,这真是她的目的吗?
「你说什么?」背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简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中暗潮涌动,隐忍着情绪,却又气极反笑,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踢开旁边的凳子,手中的大衣狠狠甩到地上,留下一句「如你们所愿」,走得头也不回。
乔安从没想过,一句置气的话竟然会成真,原来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要为自己的任性买单。
离婚手续办得顺利也迅速,简阳净身出户,甚至连乔安买给他的衣物也没带走一件。
乔安悲哀地想,他当真是看不上他们乔家任何一样事物了,也包括她这个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合伙人趁着乔家内讧,卷了一笔资金跑路,公司倒闭,又赔了不少钱。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镇上风光一时的乔家走向衰落,沈瑛心有不甘,唉声叹气:「本来好好的,那个姓简的真是我们家的克星!」
乔安冷冷道:「本就是不义之财,你还指望它们生根发芽了?」
乔健民一拍桌子,第一次对宝贝女儿发火:「不义之财?你也嫌弃是不是?!我就是靠着这些不义之财才让你过上养尊处优的日子!」
「所以我也遭报应了不是吗?」乔安哽咽道:「你知道街坊邻居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你干了丧天良的事情,所以要你断子绝孙!」
乔健民捂住胸口,气不打一处来,他扬起手,可那一巴掌还是没有挥下。
「所以那些,我宁愿通通不要!」
乔安第一次吐露心声,她之前虽挥金如土,可她并不留恋那些失去的财富,真正让她万分不舍的,另有其他。
在醉酒后的第二天,程烽就帮她查出照片上那个大肚子女人,叫徐婉,她已经有六个月身孕,才刚到同里一个月,原先一直在外地。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简阳从未离开这边,孩子自然不可能是他的。
说到底是因为她心底的自卑,在触及关于孩子的防线时便失去理智和判断,因为亲人的质疑和外界的流言,就认为自己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和不公,直到那天听到简阳说的那番话。
原来委屈的不只是她一个,有人比她更不开心,可她沉浸在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世界,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的感受。
她说出「离婚」俩字只是气话,可他连挽留都没有,他们有过快乐时光,相信深爱彼此,可这一切都被婚姻和现实磨没了。
8
简阳在离婚后便销声匿迹,有人说他跟人去了柬埔寨做生意,在那边挺苦的,具体无人问询。
乔安一度沉迷各种甜品,之前她怕胖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在失意之时却发现甜食能够抚慰人心,她甚至特意去找甜品师拜师学艺,挖掘出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
沈瑛提出要将那套婚房卖了,他们需要筹集资金做些小本生意,乔安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家里的情况当真今时不同往日。
人总是被环境逼迫着成长,年过五旬的人还得思量从头开始奋斗,乔安心里不忍,将房款全数给了父母,让他们安心养老,自己开始为生计奔波。
她的工作简历空白,又没有一技之长,面试屡屡遭拒,就在她气馁崩溃之时,邻家姐姐苏西给她出谋划策,建议她开一家甜品店,并且帮她申请了银行专供青年女性创业的免息贷款。
当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整个人便脱胎换骨,与那些酒肉朋友也渐渐疏远。
因为自身喜爱,乔安对品质要求很高,要用上等的原料,做出精致的外观,口感还得独特,还要想方设法换花样……她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耗在店里。
景区租金昂贵,竞争激烈,好在苏西帮扶她,给她计算营业额,总结盈亏,程烽呼朋引伴给她宣传,几个月后甜品店终于有了一定知名度,并且开始盈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乔安似乎开启了新的人生,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一部分始终没有办法向前。
去熟悉自己原先陌生的领域,即便是出于热爱,付出的艰辛、承担的压力,也是她之前无法想象的,她开始理解简阳当时的艰难处境。
简阳曾经提过不喜欢经营工厂,可她并没有在意,只因为他是乔家女婿就得理所当然地承担起那份责任,所有事情一人扛下,即使内心压抑也从不在她面前表现半分。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过得没心没肺,没有理解,更别提分担。
她曾经将婚姻的失败归结为悬殊的家境,甚至暗暗怨恨父母的强势,可她终究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开始就存在很大问题。
奈何有些事情总在回忆里才能看清,悔恨交织着思念便无孔不入。
她从网络上寻找关于柬埔寨的信息,混乱的环境,糟糕的治安,满屏幕关于淘金者深陷泥潭的自述,乔安难以辨别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关上手机,不敢再看下去。
某些收工之后独自回家的夜晚,身边经过的情侣留下一路笑语,更显她孤独寂寥,她踢着脚下落叶,在不经意间眼泪就湿了脸颊。
她也不止一次幻想简阳就站在她店门外,只要她抬头就能看见,他会冲她微微一笑,可在她搞砸几个蛋糕之后再也不敢那样妄想,只把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上。
9
再次见到简阳,已是四年后。
苏西送给她一张体检券,说是市里新开的「阳光」体检中心,虽然名字土了点,但设备是最先进的,聘请的也都是有资质的医师。
乔安本不想去,作为甜品店老板她一年到头也没有休息时间,人一走就得关店。
程烽觉得身体检查很重要,可乔安从没给自己安排过,这种送上门的机会浪费了可惜,他还说体检就跟去医院一样,一个人可怜兮兮的,怕她万一查出点什么,受不了打击,非得陪着去。
见人从里头出来,等在大厅的程烽便急急上前,「怎么样怎么样?没啥问题吧?」
他拍了拍自己左肩,「需不需要程哥肩膀借你靠一靠?」
乔安笑着吐槽了句「神经病」,低头把一叠资料装进包里,旁边的程烽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怎么啦?」乔安不明所以,见程烽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乔安也跟着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他们对面,版型硬挺的长款风衣,锃亮的黑色皮鞋,外貌与之前变化不大,气质却发生了很大变化,自信笃定,还有经历堆砌起来的成熟感。
他们以前是彼此最亲密的人,后来亲密关系破裂,现在彼此面对面,只能僵持着,好像谁都开不了口打声招呼。
「爸爸――」一个小男孩飞快跑过来,拉着简阳的大衣下摆,奶声奶气求抱抱。
「我叫你慢点走,小心摔了!」另一个成熟漂亮的女人追了过来。
简阳俯下身,将小男孩抱进怀里,乔安目睹了这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
乔安扯了扯嘴角,也没能扯出一个完整的笑容,颤抖着双唇,没能说出那句「好久不见」,她的身子虚晃了下,程烽在背后扶住她肩膀,带她离开。
程烽觉得自己的决定英明无比,早就听说这家体检中心的老板是简阳,就怕遇见像这样的局面,现下他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徐婉觉得今天的简阳比往日更加沉默,刚才离去的女人似乎有些面熟,细想之下,应该在四年前见过。
那时乔安气势汹汹地跑去找徐婉,带着年轻女孩的骄纵,一见面就质问她:「你是谁?为什么要我老公陪你去医院产检?!」
当时徐婉心情欠佳,便讽刺她:「自己老婆生不出孩子,他当然要另想办法。」
乔安气呼呼地涨红了脸,模样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可爱,徐婉突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你猜,他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乔安气急败坏,抓起水杯作势要向她泼去,看了眼她挺起的肚子,又重重把水杯搁回桌上,撂下句「看你是个孕妇放你一马」,抓起包就跑了。
徐婉看着那个背影伸手往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大概是哭了,她想着过几天再跟她好好解释,可惜他们居然在几天之内离了婚。
想起这件事,徐婉还心有愧疚。
「刚才……你前妻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徐婉试探道:「需不需要我去解释一下?」
简阳沉默一瞬,淡淡吐出「不必了」三个字。
徐婉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傲娇给谁看呢?
当年她男友死于一场车祸,她缓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回到家乡,家里人劝她把孩子拿掉,她在一家诊所门口徘徊整天,就是拿不定主意,恰好遇上初中同学简阳。
简阳请她在吃了顿饭,劝她慎重考虑,毕竟是个小生命,还有很多人想要孩子却是求而不得。
徐婉更加犹豫,几天之后简阳又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把孩子生下来,他想领养这个孩子,他的眼神真诚,又带着期盼。
他说乔安身体出了点问题,他不想让她吃苦,有个孩子就有了个交代,乔安也不至于面对家里的压力。
徐婉本就不舍,便答应下来,期间简阳对她关照有加,又担心孩子生下来徐婉会反悔,就暂时瞒着乔安,等事情落实了再跟她坦白,以免让她空欢喜一场。
事实证明简阳的担心不多余,徐婉将儿子视若珍宝,哪舍得交给别人养育,因为简阳她才留下这个孩子,便让儿子认简阳做了干爹。
他们交情匪浅,但只有交情,徐婉在简阳公司任职,看着他一步步走来,身边不少莺莺燕燕,但都没能入他眼。
有那么几次谈成合作之后酒后意气风发,说是要给那家人看看他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然后一遍遍叫着一个名字。
还是不甘心,从来就没有放下。
10
乔安迫使自己接受一个现实,她和简阳的交集到此为止,今后桥归桥,路归路,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也要残忍抹去。
她的人生又陷入另一番忙碌光景,乔健民近几年身体欠佳,最近更是持续发热、咳嗽,作为独女,负担全在她一个人身上,陪着做各种检查、办手续。
之前为了开甜品店的贷款也已到期,她不想打扰苏西休婚假,自己去银行还贷,却被柜台告知根本就没有这种业务。
困惑之下乔安给苏西打了一通电话,苏西见隐瞒不下去,只好坦白:「那笔钱不是银行贷的,当时简阳听说你在创业,托我想办法给你的……」
乔安扶额来回踱步,忽略简阳是怎么知道她在创业这个信息,责问苏西:「你为什么要拿他的钱给我?」
苏西声音有些弱:「因为他说只要能帮到你,以后有大额存单就来找我,你知道银行狗需要完成业绩考核……」
乔安看一眼手机,还是那个苏西没错,所以她为了业绩就这么把邻家小妹妹卖了?
苏西叹了口气:「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不如坐下来好好谈……」最后一个字没说完,乔安就挂了电话。
她觉得手中的银行卡烫手无比,火急火燎奔到阳光体检中心,一路冲进简阳办公室,对方正好整以暇地半靠在办公椅里,像是特意等着她。
他穿着浅灰色线衣,黑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铺洒开来,将他的轮廓雕刻得比以往更加深刻,却有种不易察觉的陌生感。
这和初见时卧在车底下,脸上沾着油污的那个简阳,已是天壤之别。
乔安晃了晃神,才想起前来的目的,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搁在桌上:「卡里有 20 万我先还给你,之后我会按照银行利息算清之后再还给你。」
简阳也不去看那张卡,直视着她,勾了勾嘴角:「我有说按照银行利息算吗?」
乔安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怔了怔。
她穿一件驼色风衣,袖子稍稍捋起,露出白皙纤瘦的手臂,因为跑得急,带着微喘,黑亮的长发挽在脑后,有些凌乱。
她将前额的发丝挽到耳后,抿唇想了想,「那你要是想按照高利贷的利息,也是可以的,不过多给我一些时间。」
她的目光坚定,透露着几分干练气息,比之前还要瘦些,早已不再是那个生活无忧、骄纵任性的小姑娘。
有了这个认知,简阳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吗?算了,我不要你还,那时候我也没给过你什么,就当是补偿你。」
「不用了,我也没能让你过一天开心日子,我们俩,早就扯平了。」不可避免地旧事重提,却是段不怎么愉快的过去,乔安还记着当年他那番话,一个字也没忘。
简阳放软了语气:「你开那个小店也不容易,我现在又不缺钱。」
这话听在别人耳里,多少有些暴发户炫耀的意味,乔安双手撑着办公桌往他身前凑了凑,佯装探究:「看来柬埔寨生意很好做啊,你不会是做人口买卖或者什么违法暴利的勾当吧?」
那些过往不是轻描淡写几句就能形容,简阳不愿多说,只道:「我这个人,赚钱还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不像有些人……」
话未说完,乔安眸光忽闪了下,脸色已变,简阳没再说下去,却提醒了他另外一件事。
「你爸……听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乔安还想说你听说的事情还真多,可她想起乔健民的身体状况,顿时有些心烦,坦言道:「医生让他尽快做个磁共振检查,可是医院已经排到大半个月之后……」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这?」简阳打断她:「但你也没来找我。」
「预约到五天之后,已经比医院快很多了。」
「我可以帮你。」简阳道。
乔安没有说话,想起之前父母对待简阳的态度,他现在也未必多待见二老,她不是没想过找他帮忙,只是拉不下那个脸,开不了口,况且她以什么身份、什么姿态来找他?
简阳见她不语,害怕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便又加了句:「也不是没有条件。」
乔安抬眼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简阳双手插兜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只要你陪我睡一觉。」
「什么?!」乔安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简阳耸了耸肩,「你怕什么?又不是没睡过。」
这下乔安听明白了,她又羞又恼,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无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着她夺门而去。
简阳怔在原地,他摸了摸脖颈,刚才只是说出了那一瞬间最想要的事情而已。
他已经忘了自己以前什么样,被看低,也留不住心爱的女人。
现在的他在外人眼里或许是成功了,却不知再如何补偿、如何靠近乔安,他慌不择路,也口不择言,最后搞砸了一切。
11
虽然不欢而散,乔健民第二天就收到体检中心通知,让他尽快去做检查,乔安知道是简阳给她行了方便。
人体就像台机器,年纪大了零件出了故障免不了修修补补,问题不是很大,却也足够折腾一番。
简阳去医院探望,沈瑛原本以为他会小人得志般去看他们笑话,可是没有。
他带了价格不菲的补品,态度谦逊、温和,言谈间不似第一次上门那般唯诺应承,但对待他们礼貌有加。
沈瑛心思动了动,这副架势,难不成对她女儿旧情难忘?
她难得热心周到地给简阳削了个水果,顾左右而言他:「我家小安这些年真是成长不少,可以独当一面了,就还是一个人,让人放不下心。」
「身边不是没有优秀的人,那个老程家的儿子,留学回来的海归,他们自小要好,可就是不来电啊!」
简阳抬头看了她一眼,沈瑛自知话多失言,转而诉说女儿这些年创业艰辛。
简阳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像是听进去了。
「乔安她这些年过得挺辛苦。」最后他说。
只可惜她最艰难的那几年,他都没能陪在她身边,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来,却不敢贸然回来。
初到柬埔寨,他还没看到遍地黄金,严重的水土不服要了他半条命,每天上吐下泻,头痛、失眠折磨着他,去医院也是语言不通。
他有个冲动马上逃回国内,可那样毫无长进的他,和乔安就真的回不去了,便生生扛了下来。
西港繁华美景的背后隐藏着肮脏的博彩和色情行业,带他过去的朋友说是跟他一起做生意,可简阳发现朋友确实做着赚钱最快的买卖,却见不得光。
朋友劝他:「柬埔寨的法律和国内不一样,还有很多漏洞可钻,做人何必较真,只有真金白银才能让你做最好的自己。」
在那个差点迷失自己的时期,简阳看着乔安微博最新动态,照片上她完成了第一个蛋糕,鼻尖还沾着白色奶油,笑容阳光,他想着自己还要站在她身边,就不能站在阴影中。
和朋友决裂后,简阳凭着一技之长进了汽修厂做起技术人员,他人勤快,技术过硬,工资不低,可他意识到那和在国内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多打一份工,去中餐厅当服务员,机缘巧合,老板决定回国,他便盘下了餐厅,自己当老板。
每天过得劳累又麻木,最享受的时光是深夜躺倒在简陋的硬板床上,刷微博看看乔安有什么新动态。
谈恋爱时发现乔安玩微博便注册了个号偷偷关注了她,想着哪天逗她一下,可乔安也不发表什么动态。
最近反而活跃起来,关注的都是些甜品师,发布的都是甜品相关图片,有时候她自己露个脸,简阳便将照片保存下来。
有天乔安在微博吐槽找工作处处受排挤,简阳便也替她着急想办法。
当时他开餐馆赚了些钱,尝到餐饮业的甜头,脑子一动,便转辗联系银行工作的苏西,给苏西打了一笔钱,让她想办法拿给乔安,并且将帮助乔安开店的想法告诉了她。
那是他辛苦攒下的第一笔钱,父母催着他打钱回去,他自己也有意投资新领域,可没有什么比乔安更重要。
之后简阳比之前更加卖力,什么赚钱做什么,比一般人多了几分拼劲和胆量,他本就一无所有地来到这边,能得到些什么就是赚到。
直到第三个年头,简阳发现自己在外已经太久,纸醉金迷的环境并没有让他沦陷,每一天过得就像流放一般,主要是他看到乔安和程烽的新年合影,他已等不及想要回去。
攒了一些资金,但离目标还远不够,但是他怕再待下去就要烂在那边,听说房地产行业风头正劲,他便孤注一掷,把全部资金都投了进去。
机遇和风险是对等的,他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想好了最坏的可能,好在命运总算开始眷顾他。
积累了一定资本他便迫不及待回了国,有人说他精明,见好就收,也有人说他保守做不成大事业,只有他知道自己内心的慌张,怕晚了一步,一切徒劳。
回国之后简阳反而迟迟不敢去找乔安,大概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
开办体检中心并不是赌当年那口气,是他看到行业前景真心想做这件事,从选址到仪器引进、招聘人员,他都亲力亲为。
直到正式开业,简阳仍不停问自己,这些够了吗?足够让乔家刮目相看了吗?他有足够资本和底气让她回到自己身边了吗?
那天猝不及防在大厅遇见乔安,见她和程烽有说有笑的样子,简阳不知心里气愤多一些,还是悲哀多一些,更多的是怨自己先前可笑的犹疑。
好在现在看来,那是他的一场误会。
12
晚上徐婉发给他一份体检报告单,封面是乔安的名字,附带一条微信语音:可能不太好,你自己看。
简阳随意翻了翻,二话不说,驱车出门,视线变得模糊,他猩红着双眼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夜晚九点,乔安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通常她收拾完再准备好第二天的配料,关店要 11 点多。
门口传来风铃响动,乔安头也没抬,「已经要打烊了哦,请明天再来。」
「可是我等不了明天。」简阳三步并作两步冲她走去,带进一阵清冷的空气。
他不由分说,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埋进她颈间,嗅到奶油甜腻的香气,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觉得无比踏实。
所有骄傲都可以弃之不顾,如果可以交换到余生的时光,他愿意做个卑微乞讨者。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一心想着要你回到我身边,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简阳急于诉说,一个大男人声音接近哽咽,「我想慢慢等,可是我现在等不及了,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乔安眨了眨眼,她手上还沾着奶油,虚虚拍了拍他的背,「你有话好好说,慢慢说。」
白天徐婉来找过她,向她解释清楚一些事,又顺走两块蛋糕说是给儿子吃,可现在简阳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仍旧让她有点晕眩。
「我是真的懊悔,早些时候没有足够的魄力改变现状,我们才会走到那一步,我们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原本可以多在一起四年!」
乔安自我检讨:「我那时候好吃懒做,不思进取还以为世界就是绕着我转的,我自己想一出是一出,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对不起。」
明明是深情表白,却变成检讨现场,最后两个人都觉异样,抵着额头相拥,又是哭又是傻笑。
那注定是个炽热的夜晚,相隔了漫长的时间和空间,用言语,用身体诉说彼此的思念可渴望。
第二天早上,简阳在乔安房间发现一份体检报告,一模一样的封面,只是内容大不相同,除了血压偏低,其余一切正常。
简阳拿出手机,刚想质问徐婉,就收到对方短信:昨晚过得怎么样:)
又跟进一条:顺便替我儿子问问,他的干妈有着落了吗?
接着又是一条:不好意思造了个假,珍惜眼前人哦。
简阳沐浴在晨光中,看着在厨房忙碌准备早餐的身影,眼神比清晨的阳光还要温柔。
因为经历了失去的恐慌,才会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好一个珍惜眼前人。
原本单纯地以为两个人相互吸引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可摆在眼前的还有一道叫「现实」的鸿沟,好在他们用四年时间跨越了这道沟壑。
无关最终的经济、地位或者任何其他,只是两个人为此付出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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