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梦
极度病态的爱: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开学一个月后,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上警车。
只因有人匿名举报,说我涉嫌绑架并杀害三名室友。
审讯室里,面对警察的不断追问,我索性两手一摊,笑着问道:
「姐姐,你玩过真心话与大冒险吗?」
1.
昨天上午,我途经操场,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被若干警察团团包围。
手里的煎饼果子还没来得及打开,人就被带上了警车。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匿名向公安举报,说我涉嫌绑架并杀害三名室友。
2.
审讯室里,我一度为此感到恐慌,甚至抑制不住地落泪。
警察们面面相觑,最终递来纸巾和几份报纸。
上面刊登着十月以来,师范大学 303 女寝接连发生两起命案,与一起失踪案的报道。
303 是我目前正在居住的宿舍。
死去的,也都是我的室友们。
我两眼发直,脑子也乱成一团糨糊,警察问一句,我答一句。
半个月前,睡在我上铺的白富美彻夜未归。
后来警方从水渠里,打捞出她被泡到发胀的尸体。
紧接着,我抑郁多年的对铺突然决定放弃治疗,她深夜独自前往郊区。
在废弃工厂里,给自己浇上汽油,自楼顶一跃而下。
也是在那天晚上,和我关系最好的宿舍长,跟着失踪了。
3.
这是我第二次接受警方的调查与盘问。
但无一例外地,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和案情之间毫无关联。
我只是个入学不到两个月,遭人恶意揣测的大一新生罢了。
我局促地在看守所度过了整个夜晚。
直到眉目冷峻的女警提着早餐,前来开门。
昨天,就是她在审讯室,不断追问我和室友们到底有什么过节,我被逼到浑身发抖,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现在看到她,我仍控制不住害怕,瑟缩着向墙角靠去。
多半没想到自己会对我造成这样的影响,这位警官满脸复杂,晃了把手中的钥匙串:「你可以走了。」
我心中一喜,也顾不得酸痛的脖子,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眼看即将要与她擦肩,女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刹那间,我察觉到自己额头上已渗出了薄汗,连带风衣外套下的心脏,也在这一瞬里,疯狂跳动起来。
我略微踟蹰,带着不安回头。
陈警官面不改色,将尚且温热的包子塞进我手里:「回去好好休息。
「一旦有任何关于小艾的消息,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我颇为感动,领上背包,头也不回地直奔公交站。
4.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我甚至已经买好凌晨的火车票,打算先离开本地一段时间。
毕竟在众目睽睽中被带上警车,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
交头接耳的人们可以用嘴巴创造一万种杀死我的方法。
脆弱的人会因此感到恐惧。
打定主意后,我给辅导员发去请假短信,备注——审批得越快越好。
信息发出的同时,等了半天的公交车刚好从面前驶过。
我懊恼地收起手机,抬头望天。
头顶,隔着悬铃茂密的枝叶,一只白色鸟儿隐入云霄。
我看得入迷,肩膀却陡然一沉,上面多出只手来。
紧接着,陌生女音在身后响起:「是第五同学吗?」
5.
现在是 10 月 17 日,上午 10:23 分。
距离车票上的发车时间还剩十四个小时。
我被一个自称「琥珀」的实习记者拦住去路,目前正和她进行着一场不太愉快的沟通。
秋日的阳光落在女人海藻般浓密的栗色长卷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明丽非常。
琥珀面带微笑,称想了解关于我和我那三名死去的室友。
我对此感到仓皇:「一方面,小艾只是失踪,到现在还没被找到。
「再者,我刚从那边的警局出来,已经不想再重复这些话题。」
说着我起身,准备离她远点:「你去找警察问吧。」
「第五梦!」琥珀倏地拉住我的袖子,「我要听你亲口说。」
莫名其妙的自大狂。
我心生反感,语气也跟着冷下来:「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因为我是个记者,」琥珀不撒手,反而挑衅地望着我,「只要我愿意,你就会被塑造成一个妒忌室友、心理扭曲的变态,一个隐藏在学生中、阴暗又丑陋的可疑杀人犯。
「时下,师大 303 女寝热度居高不下,你很快会被人肉出各种信息。
「大到家庭成员的组成与出身,小到高考分数,或是你每一个兴趣爱好。你将在整个互联网上彻底透明……」
「你、无耻!」我愤怒地打断她。
琥珀则是满脸无谓地耸肩,在嘴巴上做出划拉链的动作。
我握紧手指,不知所措。
一度以为,这种不要脸的操作只会出现在狗血小说里。
没想到有一天,它竟然会降临到我的身上。
琥珀施然挽过挎包,我看见上面的 logo,方才了然:「你们蓝天报社,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琥珀挑眉,莞尔一笑:「过奖。」
我跟着坐在长凳另一端,没好气道:「请问,这位大记者!
「你都想了解什么?」
琥珀无视话里的阴阳怪气,她侧身,从背包里抽出一根金色的笔,还有笔记本。
「全部。
「比 10 月 8 号清晨警察从水沟捞出宁宁的尸体还早的故事。」
她摊开本子,放在膝盖上。
我看了几眼她手中的笔杆,而后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6.
「我叫第五梦。
「原是师范大学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大一新生。
「直到,我的室友们陆续出事。
「宁宁溺毙、白鸟自焚。小艾失踪到今天,依旧没有半点音信。
「我的室友们都是大三生,开学时,因为系统卡顿,我们被分配到同一间宿舍,互相结识
成为朋友。
「宁宁爱买漂亮衣服,白鸟喜欢读散文,小艾思维跳跃、日常大大咧咧。
「我没有什么特别爱好,平时就听大家聊天,偶尔发表一下意见。
「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待在一起。
「不过本月 7 号,也就是宁宁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并不在学校。
「我的父母给我留有一套房子,我每个星期都会回去小住两日。
「事实上,根本没有任何预兆,8 号清早,我下楼买早餐时,小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几辆警车停在南门,警察拉起黄线,大声呼吁群众往后退。
「我本着凑热闹的想法挤进去,结果看到穿着睡衣的宁宁被他们捞上来,用担架抬着,放置在草地上。」
「我打断一下,」琥珀停下笔,直勾勾地看向我,「你住在哪个小区?」
「第五大道,南石苑。」
「好神奇,」她莫名兴奋地搓动笔身,露出戏谑的笑容,「宁宁深夜穿着睡衣,死在距离师大二十分钟车程的小区。
「而你,刚好住在那里。」
我头疼扶额。
7.
「说实话,我比你还要震惊,但事实就是这样。」
谁也想不到,这是怎么回事。
琥珀歪头:「你刚刚说,这是你爸妈留下的房子?他们人呢?」
我沉默几秒,低声开口:「我爸爸四年前去世了,我妈早已改嫁。」
她手指一顿:「不好意思。」
我好脾气地摇头,问她是否继续。
「你是怎么一眼就认出宁宁的?」
「也不是一眼,」我尴尬地捏指尖,「他们把她放到地上时,脸是朝我这边的。
「当时我鬼迷心窍,想用手机偷偷拍一张。结果一放大,发现怎么有点眼熟……」
琥珀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胆子倒挺大。」
也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
「刚开始,白鸟和小艾都不肯相信我说的话,直到我掏出照片,学校也发出通告,她们才哭
着接受了现实。
「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 303 气氛异常沉重。
「但我最担心的还是白鸟。
「她有抑郁症。」
「什么意思?」琥珀不解,「钟白鸟的抑郁症和宁宁有关吗?」
我想了想,应该算是吧。
在我们四人当中,宁宁和白鸟的关系更加要好。
她俩有着相近的审美与爱好,从妆容发型到服饰搭配,哪里都聊得来。
白鸟的抑郁不是一天两天了,刚开学那会儿,她每晚都要靠安眠药入睡。
后来有了宁宁的陪伴,她才尝试着去戒掉药物。
宁宁的死,对白鸟的打击是最大的。
「你想说钟白鸟自杀,是因为宁宁不在了?」
琥珀对此表现出明显的不信。
我皱眉反问她:「你知道抑郁症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吗?」
在我看来,白鸟是漂浮在海上挣扎求生的浮萍。
对她而言,这是个充斥着孤寂与冷漠的黑暗世界。这里没有灯塔,也没有搜救员。
她所能依靠的,仅仅只有一根叫宁宁的浮木。
所以,宁宁死后,无力对抗流言蜚语的钟白鸟,才会深夜前往城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四天前,10 月 13 号。
白鸟站在第七大道,废弃工厂的 19 层。
她喝下掺有安眠药的酒,然后往身上浇满汽油。
在刚下过雨,空气还潮湿的凌晨。
她点亮一根火柴,跳了下去。
8.
琥珀眉心微低,若有所思:「继续,小艾呢?」
我垂下眼睑。
依旧是四天前,
13 号,凌晨 3 点,我接到小艾打来的电话。
她在那头慌乱不已,说白鸟给她发短信,表示自己不想活了。
等她反应过来,把电话打过去时,对方手机已经关机。
我那会儿早已睡下,迷迷糊糊间听到这里,登时浑身一个激灵。
我从床上坐起,哆嗦着,说别慌,咱们冷静点,想想她会去哪里。
小艾带着哭腔,连连答应。
金色钢笔在琥珀的手中转动,一轮,又一轮。
随后「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她俯身捡笔,一旁的玻璃站牌上,映出我苍白的脸庞。
我抿抿唇角,欲言又止。
「别说你不知道,一个人失踪未满 24 小时,也可以报警。」
我当然知道。
可是为了白鸟,我们不能。
琥珀追问:「为什么?」
我鼻尖发酸,叹了口气。
「还记得我前面说的,她一个人,无法忍受流言蜚语吗?」
宁宁出事前,校园贴吧里就已经流传有关于白鸟的帖子了。
直到那时,我们才明白她抑郁症的由来。
9.
截至 15 岁,白鸟还是我们市里天赋异禀的芭蕾舞冠军。
她像精灵降落在这方小小天地,而后挥动翅膀,在每一个璀璨的舞台上,做出堪称完美的二十六圈挥鞭转。
荣誉与赞美自出生便陪伴于她左右——
听起来很令人羡慕,对吧?
但就在白鸟十五岁这年,引导她接触舞蹈,成就她天才之名的导师,侵犯了她。
在那个 wx 难以取证,且不好定罪的年代,精灵少女跌落神坛,她的恸哭无人问津。
反倒是她道貌岸然的导师,凭借精湛演技,成功树立了一位「被想靠博眼球吸引流量的爱徒污蔑,却忍痛选择原谅,并愿意继续教导她」的大好人形象。
三流媒体紧紧抓住噱头,将所谓的「真相」送入小城千家万户。
一夜之间,女孩身上的荣誉和光环被剥夺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难以入耳的唾骂与侮辱。
白鸟说到这里时,已蜷缩在床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她以为时间可以帮忙摆平一切,于是靠着帕罗西汀狼狈地躲了七年,甚至放弃了梦想中的艺术学院。
可谁能想到,七年后,眼看日子就快要好起来时——
曾经的报道,忽然被人扒出。只花了两个小时就挂上了校园网。
她崩溃地捂住头,哭着问我们,她究竟还要再躲几个七年?
听到这里,宁宁上前心疼地抱住她。
10.
长风无声掠过发梢,心间的烦闷,只增不减。
琥珀将视线转向马路,看着逐渐增加的车流:「所以你们不报警,是害怕将动静闹大?」
是啊。
「谁也不知道,在白鸟被安全找回来后,那些人又会怎么奚落她。」
说她矫情,说她玻璃心。
更有甚者,也许会质疑她像七年前一样,为了博眼球而故意假装自杀。
谁知道呢。
这世界的荆棘长在大地上,而荆棘的刺长在人的嘴巴里。
琥珀一脸复杂地拧起眉:「这实在是一个大错特错的决定。」
这当然,是一个大错特错的决定。
因为这个愚蠢的决定,我失去了白鸟。
因为这个愚蠢的决定,我失去了小艾。
在白鸟擦亮火焰,跳下去的那一瞬。
本该出现在她身边,伸手拉住她的小艾——
失踪了。
11.
「13 号凌晨 3 点,我和小艾之间的最后一通电话结束。」
「截至今天,她依然下落不明。」我双手紧握,无力地向后靠去。
琥珀眼睛半眯,食指不紧不慢,轻轻敲打着笔身。
几秒后,她试探着开口:「这已经是第五了天,你觉得,小艾还活着吗?」
我手腕下意识地一抖。
「我不知道,不,不是……
「她肯定还活着啊,你这人真奇怪,连警察都没说什么……」
我开始语无伦次,越说眼前越是模糊。
到后来,我只得将手重重盖在脸上,连肩膀也忍不住跟着颤抖起来。
「好了。」琥珀安慰了几句,话里似有不忍。
我默默擦掉眼泪,安静下来,不再动作。
一时间,周遭空气都有些冷凝。
身旁的琥珀「啧」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听起来,你们几个关系不错?」
我不明所以,对她点点头。
尽管开学时间并不长,但是大家都很好相处,我们也从没发生过什么摩擦。
且在出事之前,大家就已经约定,要在今年的元旦晚会上,共同表演四小天鹅。
连演出用的服装道具都准备齐全了。
说到这里,我有些难受,接连做出好几个深呼吸。
大家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可不过短短数日,已物是人非。
琥珀静静听着,不时搓动几下笔杆。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几个室友的?」
12.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宁宁家境好,性子活泼单纯,喜欢直来直去,从不绕弯子。
白鸟因为生病的原因,心思比常人更加敏感,日常话也很少。
更多时候,我都只见她抱着日记本,在上面写写涂涂。
小艾是宿舍长,同时也是我的高中同学兼朋友。
进宿舍的第一天,我们还双双感叹道,这就是缘分。
对了,听说有个学姐,有意推荐她去某公司实习。
如果没有这些意外,小艾应该每天还跟在学姐屁股后面,天天请教到深夜才回寝。
回想起她整日在宿舍给自己打鸡血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始至终,一旁的琥珀始终保持着倾听姿态。
等我落下最后一句话,她又开始摩挲起笔杆。
一秒,两秒,三秒。
「啪嗒」一声,金色钢笔再次掉落,琥珀应声歪头。
她的唇角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好聪明啊,第五梦。」
我茫然转头,心脏却骤然紧缩。
13.
「你花了半个小时,对我讲述了一个堪称美好的校园故事。
「里面有你、有宁宁,还有白鸟和小艾。」
琥珀好整以暇地伸出手指:「可当我细细想来,却发现这故事里,存在两个巨大的漏洞。
「一是你太过清白,二是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提及宁宁可疑的死亡。」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琥珀勾起唇角,手肘撑住膝盖:「你始终没有解释,身为住校生的宁宁,为何会深夜出现在你所居住的小区。」
「我怎么知道——」
她抬手示意我别说话:「你们学校门口的监控我看过了,7 号夜里她身影匆忙,像是有事急着去处理。
「是什么能让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她眼神里,蕴藏着锐利的质疑。
我十指渐拢,心中生气又委屈:「你问我,我哪儿知道?
「该说的我都说了,白鸟那些事也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查。
「警方都通报了宁宁是失足溺水,你干嘛还要缠着我不放?
「就因为我恰巧住在南石苑?」
面对我的呛声,琥珀神情不变。
我心中无端生出阵阵烦闷,只得负气地将头转到一边。
空气中流淌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在短暂的僵持后,琥珀动了。
我尚未回头,就听到她抛出一个更大、更加令我措手不及的问题:
「7 号夜里,宁宁给你打了四通电话的事,你为何只字不提?」
我的舌尖霎时发僵,一股凉意顺着四肢百骸,直直涌向心底。
耳畔,琥珀冰冷微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四通电话,你一个都没有接。」
14.
汗水点滴浸透我的背心,我扣紧掌心,选择缄口不言。
稳住,一定要稳住。
我尝试逼迫自己冷静,但琥珀显然不打算给我思考的时间。
她弓下身子,将笔重新收进手中:「在你编织的故事里,除了你们四人和那个混账导师外,再没有其他角色。
「加上你说,舍友们作息单一,私生活干净。」
她漆黑的眼中,漫开令人胆寒的冷意:
「那么,我是否可以这样认为,10 月 7 号夜里,让宁宁匆忙赶往南石苑,从而意外死亡的关键谜团,就在你身上。」
汗水贴着额头无声滑落,我强行挪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来我的方向是对的,」琥珀步步紧逼,「我甚至在想,宁宁是不是在赶往你家的路上遇到了危险,那四通电话本是她用来求助的。
「可你选择了无视。
「宁宁的死,跟你脱不开关系!」
「别说了!」我颤声开口。
琥珀面色冷峻,而我捏紧衣角,视线慌乱到不知该往哪儿落。
「你以为你是警察吗?
「我深更半夜不睡觉,联系她做什么?
「你都提到了通话记录,怎么不好好看看,电话全是她打给我的?
「还有,我睡觉前习惯把手机关静音,接不到也很正常。」
琥珀面带兴味:「哦?手机习惯静音,所以能在 3 点接到小艾的电话?」
我喉头一噎,立刻反驳:「出事后的那段时间,我睡得晚。」
「呵。」
听到这里,琥珀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单手支住下巴:「继续。」
她脸上分明写着「我听你编」这几个字,我自知无趣,干脆不再说话。
其实这几个回合下来,我的心情早已慢慢平复。
接下来无论她如何刁难,我都自有应对。
在我以为,她会追问与电话相关的问题时,琥珀的眼珠蓦然一转:「听说你在警局里,提到过真心话与大冒险?」
15.
这个问题着实令我猝不及防。
昨天在审讯室里,陈警官各种执着地追问,令我不胜其烦。
在她不断询问我和室友间是否产生过矛盾时,我索性两手一摊,对她反问道:「姐姐,你玩过真心话与大冒险吗?」
「她是怎么回你的?」
我无奈一笑。
当时,陈警官脸色发青,她伸手指着我的鼻子:「我劝你最好还是严肃点,这里可没人有工夫陪你玩。」
话音刚落,琥珀不知被戳到了哪儿的笑点,她捂住唇,仰起头咯咯直笑。
我疑惑地眨眨眼,耐心等待她下文。
须臾,琥珀悠悠止了笑,她抬手拨弄着头发,好整以暇地望向我:
「第五同学,麻烦你把这个游戏……
「展开说说。」
16.
上个月,9 月 22 日晚。
因附近电路老化失火,学校迎来一场大面积停电。
我、宁宁,白鸟和小艾,围坐小方桌前,点起一支蜡烛。
小艾心血来潮,提议要玩真心话与大冒险。
与传统的规则不同,桌上共有四个纸团,分别写有三个「真心话」与一个「大冒险」。
抽到真心话的人要吐露一个秘密,抽到大冒险的人,则要喝下一整罐啤酒。
首先是宁宁,她抽到了真心话。
在跳跃的烛火与好友的催促中,宁宁扭捏着,捂住通红的脸。
她说自己在逛校园网时,遇到一个很有趣的男生,他们说星星、说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
人生哲学。
然后就是很俗套的故事,情窦初开的少女喜欢上了屏幕那头的人,无法自拔。
尽管他们从未见过面,而网线是两人唯一的媒介。
宿舍里起哄声四起,白鸟含笑打开纸团,也是真心话。
她说,自己平等地诅咒每个做了坏事,却没有受到相应惩罚的人。
再然后,就是小艾。
不,我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琥珀不明所以地等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追问:「小艾怎么了?」
我死死揪住衣角,拧了几下,才艰难开口。
摇曳的烛光映亮小艾嘴角那抹神秘的笑容。
她扔掉写着真心话的纸团,笑嘻嘻地凑过来,揽住我的肩膀。
「我啊,要说一个关于小梦的秘密。」
17.
「你的秘密?是什么?」
琥珀脸上的诧异,与那晚宁宁和白鸟的,如出一辙。
我的鼻尖倏尔变得酸涩,连带着胸口也阵阵发闷。
在她不解的眼神中,我缓慢抬手,抹掉眼角沁出的泪。
我其实特别、特别、特别讨厌她们。
尤其是小艾。
在那场真心话与大冒险中,她不顾我的哀求,竟自撕开我身上最不堪、最为耻辱的伤疤。
她指着我,对那两个人说:
「你们一定想不到吧,她爸爸是个小偷哦。
「而且,高中模考前夕,她跟人在图书馆私会整晚,最后被班主任发现,由校方劝退。
「不然她也不会现在才上大学。」
她说完便嘻嘻地笑起来。
那晚的画面犹如刀刻斧凿般,深深印在我的脑海。
宁宁与白鸟剧变的脸色,连同她们眼中,清晰无比的厌恶、鄙夷。
都教我至今难忘。
18.
「从这天起,我被整个 303 孤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想尽各种办法缩小存在感,一直独来独往。
「可小艾不肯放过我。
「她意向实习的那家公司竞争激烈,如果没有出色的成绩,很难获得出头的机会。
「于是,她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高中时,我文科学得还不错,曾数次在市报刊上发表文章,也算小有名气。
「进入大学后,我也会在校园网上发布随笔,因此获得了少许关注。
「所以小艾让我把账号和笔名让给她,好助她从一干做题家中脱颖而出,走上更为便捷的赛道。
「如果我拒绝,她就把我的秘密公开到网上,让我成为第二个钟白鸟。」
好不容易走出那场短暂的噩梦,我抑制不住悲伤,低头哽咽起来。
琥珀面带同情,递来几张纸巾。
我擦拭着鼻子,补充道:「刚开始,得知小艾出事的消息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庆幸。
「我承认自己是有些冷血,可扪心自问,造成这种结果的,不是小艾自己吗?」
我喃喃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我是真的把她当做好朋友的……」
琥珀的注意力被突然振动的手机吸引,我瞥了她一眼,心头如释重负。
看不起我也好,骂我冷血的怪物也好,我原本也只是想安稳地度过这四年,然后交几个朋友,
就像每个普通人那样。
无知的我已经接受过命运的惩罚了,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
19.
公交车停了又走,路人来来往往,到站或离开。
始终没有人注意到这一方角落。
琥珀收起手机,笔尖在本子上轻点。
「所以 7 号晚,你是故意不接电话的,对吗?
「来之前,我已经走访过你所在的小区。
「南石苑地处偏僻,远离市中心,住户偏老龄化。
「而比小区陈旧设施还要糟糕的是,这里没有保安,没有监控。
「如果有意识不清的醉汉经过南门,摸黑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然后失足坠水,倒称得上是一起意外事故。
「可宁宁不是醉汉。
「她有手机可以照明,可以拨打电话。
「那么,在这条小路上,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呢?」
琥珀每吐出一个字,我的心就像被人拿着钉锤狠狠地给敲上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琥珀扬起脸,定定地望着我。
「第五梦,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至此,我再不能忍受心底凌迟般的折磨。
我颤抖着,捂住脸庞。
不是我的错。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20.
我时常在网上发表自己的随笔。
或多或少,也积攒了一些粉丝。
有个 ID 叫「甜甜草莓」的男生,每次都会给我写评论。
他是个很细腻的人,总能理解我的想法,以及我想表达的所有。
我们志同道合,心有灵犀,经常聊到深夜。
草莓不止一次提出,我们彼此距离很近,他想和我在现实中见面。
但我对他并没有更深层的想法,每次都是婉言拒绝。
停电的那个夜晚,宁宁捧着脸,说自己的网恋对象才华横溢,ID 也与众不同。
他的 ID,叫「甜甜草莓」。
当时我握着酒瓶,抬眸看了她一眼。
被孤立后,网络成为我仅剩的慰藉。
当草莓再次提出见面的请求时,我犹豫了。
一来是感动他长久的陪伴,而我正缺少安慰;二来是我想起每每与宁宁碰面,她从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与嘲讽。
那些表情常常使我感到愤怒。
冲动之下,出于报复心态,我答应了草莓。
我约他到我家见面,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屏,和自拍一起发朋友圈。
分组设置仅宁宁可见。
果然没多久,宁宁开始疯狂地给我发信息,她骂我是贱人,又问我在哪儿。
在她赶来的路上,我和草莓坐在屋里,畅快地喝酒、聊天。
因为不知道我家的具体位置,宁宁找了很久之后,不得不离开。
她应该是哭着走的吧,我卑劣地猜测着,心情很是愉快。
其实那天我和草莓之间也没有发生什么,晚些时候,他起身告辞,离开了小区。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之前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挨骂,抑或是被打的准备。
但让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宁宁死了。
21.
我决定鼓起勇气,直视琥珀的双眼。
「是我出于卑劣的报复心态,引诱宁宁前来『捉奸』。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从那天起,我整日浑浑噩噩,不敢同人再讲话。
「连『甜甜草莓』都被我拉黑,断了所有联系。
「再后来,我直接跟辅导员请假,回宿舍收拾了衣服就回家了。
「我回去时,白鸟也在宿舍里。
「她抱着膝盖,正对着宁宁的床铺发呆。」
在我诉说的过程中,琥珀神情严峻,脸上一直带着沉思。
「你口中的『甜甜草莓』我查过了,」几秒后,琥珀面无表情地抬眼,「确实有这个人,但他的账号几天前就已经注销。
「更有意思的是。
「这个人,跟你描述的不太一样。」
我呼吸一窒。
女人目光犹如利剑,笔直地朝我投来,将我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口中的『甜甜草莓』绅士、博学,谈吐不俗。
「可根据我找到的资料,这家伙分明粗俗、贪财,游手好闲。
「7 号晚上发生的事,当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吗?」
琥珀双手交握,瞳孔牢牢锁定我的脸。
在她的注视里,我的上眼皮狠狠一跳。
琥珀见状,似笑非笑。
「要不——
「我来帮你重新回顾一下,宁宁抵达南石苑之后的情形。」
22.
「她不但知道你居住的楼层,还在你家外面敲了许久的门。
「你所在的 4 号楼,离正门最远、住户最少。
「且邻居常年在外地出差。
「因此,你才有胆子挑衅,更不怕她前来闹事。
「面对门外的叫骂,你对草莓说出了你们的关系。
「包括宁宁是他网恋女友的身份。
「在宁宁愤然离去之后,草莓忙不迭地对你提出告别。
「他说是天色已晚,但你心里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知道,他急惶惶地离开,其实是去挽回自己所谓的恋人。
「你要求他删除彼此的联系方式,还要他保证,以后互不打扰。
「你真正的报复计划,并不是为了让宁宁吃醋。
「你想让她被草莓骚扰,最好是让她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戳破女孩想象中的甜蜜恋爱算得了什么?
「看不惯她高高在上,因此把她拉下神坛,滚一身灰,这才叫报复。」
琥珀声音轻飘飘的,不带半点起伏。
我木着脸,全程一声不吭。
「追过去的草莓和宁宁发生了争吵,乃至上升到肢体接触。宁宁在抵抗过程中不幸落水,胆小的草莓见势不对慌忙逃离。
「事后,警方并未在宁宁身上检测出人为造成的伤害。
「这起事故,最终被定性为意外。」
在秋日正午的微风里。
琥珀面色冷峻,吐出最后一个字。
23.
我心乱如麻,喘息着,不敢接话。
琥珀轻咬笔杆,脑袋一歪:「看来又对了。」
她并不在意我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挠头:「我不明白。
「小艾才是造就你痛苦的源泉,你不想着报复她,却要去报复宁宁。」
我喉头微哽。
我当然也想报复小艾,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13 号凌晨,接到白鸟的信息后,小艾确实联系了我。
在我穿上衣服,准备出门时,小艾的话,却让我停住脚步。
火气也跟着噌噌上涨。
她说她被实习弄得身心疲惫,让我自己想办法,务必在天亮前把人找到。
还要我出钱去找贴吧管理,把上面关于白鸟的帖子全部删掉。
如果我不这么做,她就在网上曝光我的秘密。
这段时间,我本就过得战战兢兢。
现在半夜又遭到这种胁迫,我直接气炸,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隔着屏幕,开始骂她没本事,骂她虚伪。
甚至直言不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分明是没本事考研,才挤破了脑袋去搞实习。
「如今会发生这样的事,你就偷着乐吧,室友真死了,你就能保研了!」
旋即,我挂断电话,将手机关机。
一觉睡到天亮。
24.
「大记者,事到如今,我已经将全部的真相告诉了你。
「无论你怎么写我,哪怕找警察举报我,我都认。」
我苦笑着,望向别处。
谁让我的确是个自私卑劣,且心理阴暗的人呢?
预想中的奚落并没有出现。
琥珀紧握笔杆,沉吟片刻后:「有谁能够证明,你 13 号凌晨没有出门?」
我面露错愕,下意识道:「警察啊,他们早就调查过了。」
「你是独居,小区又没有监控,」琥珀并不买账,「警察是怎么调查的?
「13 号凌晨的监控里,小艾确实打了车,直奔第七大道的方向。
「被救的人死了,去救人的失踪了。
「你说你当时在睡觉,这我能信?」
我想了想,用仅剩的耐心回复她:
「这些天里,除了每天 6 点下楼晨跑外,我基本上没有出过门。」
13 号早上 6:05 分,与小艾结束通话的第三个小时。
我从北门报刊亭前跑过,还跟老板打过招呼。
要知道,白鸟自杀的工厂,与南石苑之间有着长达 50 分钟的车距。
我没有交通工具,徒步最少两个半小时,一来一回,时间根本对不上。
如果选择打车,则一定会留下消费记录,或是目击者。
更何况,报纸不是早就刊登过工厂的照片,也指出案发地只有钟白鸟一个人的痕迹。
她独自在那里跳舞,喝酒,直到死去。
小艾都没有出现,我就更加不可能了。
25.
在我一通列举之下,琥珀重新陷入了沉默。
她咬着下唇,黑亮的眼珠不住转动,像是在疾速思考些什么。
我动动手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小艾的失踪,我确实半点都不知情。
「老实说,虽然我很讨厌她,但眼下,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平安回来。」
琥珀没有接话,倒是她放在凳子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
趁她低头查看的工夫,我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距离 12 点还有最后 3 分钟。
我站起来,拍去风衣上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要走了。」
我低头扫了眼琥珀,发现她在迅速滑拉着手机屏。
让我疑惑的是,她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色也不太对劲,看起来有些泛白。
我刚想问一句,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张口,琥珀已「腾」地起身。
她一把按住我的肩膀,黝黑的双眼宛若幽潭:
「小艾不会回来了。」
我愕然:「什么?」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我,脸上有什么一闪而逝。
「她已经死了。」
此时,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嗡鸣。
然而我的掌心全是汗水,根本无暇顾及。
「10 分钟,不,5 分钟。
「我来将这个故事的真相,完整地讲一遍。」
从这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猛然剧变的脸。
我放慢呼吸,一点一点,绷紧了脊背。
26.
「时间回到开学不久后停电的夜晚。
「在那场真心话与大冒险中,宁宁说自己的网恋对象——
「ID 叫做『甜甜草莓』。
「白鸟则表示,她诅咒每一个犯下错误,却没有得到惩罚的人。
「轮到小艾时,她曝出你的秘密,以此拉拢宁宁与白鸟。
「使你被嘲讽和孤立。
「几天后,一篇关于白鸟早年被 wx 的帖子莫名翻热,在校园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而那篇稿子的撰稿人,正是蓝天报社的主编——
「宁宁的母亲,宁可心。」
我浑身一颤,猛然抬头。
琥珀没有放过我的任何表情,她语气愈加笃定。
「好朋友瞬间决裂。
「双重打击之下,白鸟的抑郁症更加严重。
「而长期被孤立的你,在小艾的紧逼中,情绪爆发。
「你找到白鸟,将幸福的宁宁拿来与她作对比,不停刺激她的心态。
「又问她是否想报复那个毁了她人生两次的记者。
「说动钟白鸟的方式有很多,比如室友发生意外,其他人可以被保研。
「这一方面可以补偿宁宁,另一方面,白鸟也可以去到更为广阔的天地。
「不用留在这个巴掌大小、处处充满偏见的小城市。
「又或者,你告诉她,倘若顾及曾经的友谊,不忍下手。
「你愿为代劳。
「当然,条件是她也要帮你除掉小艾。
「在你的循循善诱下,你们二人合作,彼此约定交换复仇对象。
「你主动接近草莓,约他见面。
「你们真实的意图,是想让他侮辱宁宁,用和白鸟相同的经历去毁掉她,以此报复她的母亲宁可心。
「可由于草莓的不可控,事情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宁宁意外死亡。
「可是计划已经展开,毫无退路。
「于是钟白鸟按照约定,在 13 号凌晨给小艾发消息,诱骗她离开学校。
「随后,你们两人互相配合,在某处杀掉了小艾。
「这两件事让白鸟的负罪感,或是恐慌,达到了顶端。
「因此,她选择去工厂自焚,结束这罪恶的一切。」
27.
琥珀坚定地说完最后一句。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脸,似乎想从那上面发现慌乱。
或者是其他任何可以佐证她所有言论的表情。
所以我扭过头,冲她笑了笑。
「我觉得你不应该当记者,你应该去写小说。」
我将垂落的发丝别回耳后,笑意不减:「虽然这个故事非常牵强,漏洞百出。」
琥珀见此,眉头轻轻蹙起。
「你刚刚说,我联合钟白鸟共同作案?」
我竖起手指,摇晃两下:「且不说我跟她关系如何,你自己想想,杀人这种事,能简简单单就达成合作吗?
「在得知母亲伤害了白鸟后,宁宁不会向她道歉吗?
「再退一步。
「大记者,你为什么执意认为,我一定要置小艾于死地?
「就凭那些所谓的荡妇羞辱的把柄?」
我哭笑不得地摇头:「你未免太小看我的承受能力了。
「其实不合理的,又何止这些。
「单是 13 号,我在时间上的不在场证明,你都无法推翻。」
琥珀绷紧唇角,默不作声。
看来我的连环反驳,使她再一次地坠入了某种无法打破的思维僵局。
我不愿再同她周旋,于是双手插袋,舒展眉心,含笑向她抛出胜利者的宣言:
「这一切,终归是你的臆想罢了。」
下一秒,琥珀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神色凝重:「是不是臆想,很快就知道了。」
话音将落,她接起电话。
28.
说来奇怪。
大约从几分钟前开始,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在我心底蔓延开来。
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恐慌。
就好像有什么正在离我而去,我却一无所知,怎么都抓不住。
我强行按捺住紧张,悄悄收拢十指。
此时,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琥珀倏然抬眼,用一种带着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我。
那种不安感似乎更加强烈了。
片刻后,琥珀满脸复杂地挂掉电话,她沉默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足足有十几秒之久。
我心中忐忑,忍不住开口试探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琥珀缓缓摇头,双唇微微翕动:
「第五梦,你真的很聪明。」
在我困惑的表情中,她仰头做了个深呼吸,向后面的广告牌靠去。
「钟白鸟自杀了。」
闻言,我像看白痴一样回望她:「我知道啊,这不早报道了——」
等等!!
我陡然抬头,惊恐地对上琥珀于心不忍的目光。
不,不可以……
我颤抖着双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死死咬住嘴唇,指尖在抑制不住地哆嗦中,终于按亮屏幕。
通知栏里显示,有一条新的未读信息,接收时间来自 7 分钟前。
那是一连串号码,没有姓名备注。
打开后,上面只有短短两句话:
「小梦,我走了。」
「你不要哭。」
眼前霎时一片模糊,我想咧开嘴角笑一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唰」地落下泪来。
29.
恍惚中,身后的琥珀叹息一声,合上笔盖。
「13 号凌晨 3 点,你在电话里引小艾去到废弃工厂。
「等在那儿的钟白鸟,骗她喝下掺有安眠药的啤酒。
「等药效发作后,她将二人衣物调换,在小艾身上倒满汽油,随后点燃火焰,把人从楼顶推了下去。
「我之前一直在思考,怎样才能破解你的不在场证明。
「事实上,你根本无须前往现场。
「仅凭钟白鸟一个人,就足以抹除小艾来过的痕迹。
「在她未烧完的日记里,写着她因害怕疼痛,专门去买了啤酒回来,在里面加入安眠药。
「可那晚的真相是,在前往工厂时,钟白鸟是随身携带有酒水的。
「前来寻找她的小艾,穿着和她同款的鞋子。
「两人脚码一样,再加上晚间下雨,导致足迹或多或少受到了破坏。
「因此,警方才会误以为砂石小路上,那两进一出的三行脚印,全部来自钟白鸟。
「结合日记、手机等随身物品,所有人都会以为,死去的,也只能是她本人。」
我木讷地盯着前方,一言不发。
琥珀继续:「你编织了无数的谎言,只为赌橘洲每年百分之四的刑侦调查概率。
「你费尽心思想要瞒过警察,却没想过,最后会败给钟白鸟的负罪感。」
琥珀再度启唇,言语间,染上丝丝怜悯。
「仅一份口头威胁,竟弄出了三条人命。
「这都是何必呢?」
听到这里,我终于醒过神,吃吃笑了起来。
是啊,何必呢?
明明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明明告诉过你,要相信我。
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结局。
背后响起一阵嘈杂而沉重的脚步声,转眼间,小小的站台便被警察给包围。
为首的陈警官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对我扬起手铐:
「第五梦,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收起手机,笑着拭去眼角温热的泪滴。
我早该想到的。
这世上有一种人,她们永远都无法剔除掉骨子里那种愚蠢的善良。
30.
再次见到琥珀,是在城郊的陵园。
几个月前,我因在狱中表现良好,得以被提前释放。
将带着露水的玫瑰放置好,我起身,拂去墓碑上的浮灰。
身后传来一道不确定的声音:「第五梦?」
我应声回头。
近四年没见,琥珀依旧保留着那头栗色的波浪长卷,唇红齿白,光彩照人。
我冲她颔首微笑:「好久不见。」
她的唇畔也弯起些微弧度:「你是来看望白鸟的?」
「嗯。」我点头的同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你现在,还从事着那份工作吗?」
琥珀眼底浮现出短暂的迷茫,待反应过来后,她颇为难为情地摆手:
「不,我其实不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指的是你收容档案的工作。」
这次,轮到她惊讶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笑着指指她的挎包:「从你掏出笔的那一刻。
「我曾在贴吧里见过这种纯金色的钢笔,它们顶端都刻有对应的收容员的名字。那是『理想国档案收容所』特有的标志。」
「这样啊。」琥珀面露尴尬,声音里多出几分埋怨。
「你这人也太坏了,不光没有戳穿我,反而还陪着我演戏。
「你那时肯定在心里嘲笑得很大声吧?」
我不免失笑:「还好。」
「能给我讲讲你的工作吗?」
琥珀欣然点头。
原来,她在一家负责调查并收录疑案、悬案的民办单位就职。
四年前,作为一名实习生,琥珀刚踏入事务所,便接到了宁宁母亲的委托,前来橘洲调查师大的案子。
「我明白了。」
其实不难猜到,当初匿名举报我的也是宁可心。
只是那时警察没有证据,我两次都能成功脱身。
我思考几秒,又半开玩笑地问道:「既然是收容,那你们也会像警察那样——
「给各种档案贴上相应的编号吗?」
琥珀姣好的面颊上,闪过一丝懊恼。
「实不相瞒,我们所收容的每一桩案件,都需要收容员赋予它一个足够贴切的名字,方便随时回忆、调取。
「而关于你那份档案,我至今都未能想到合适的名字。」
这样啊。
我回头看了眼白鸟的墓碑,又看看天色,心中若有所思。
「琥珀小姐。
「现在时间还早,要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31.刺客与白鸟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是做梦。
梦回儿时跟伙伴在外面疯跑,耽误了回家,父亲便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呼唤她的名字。
等找她时,男人用双手扒拉着下眼睑,扮出一张丑丑的鬼脸:
「小朋友,天黑了,要快点回家呀。
「不然你就要受到惩罚,被老猫给吃掉啦!」
第五梦一点都不怕,反而让逗得咯咯笑,被他一把抱上自行车后座。
那日她倚在他结实的背上,晃荡着双腿。
看远处的太阳缓缓隐于高楼之后,再到天边最后一缕霞色淡去,满天星辰起。
「爸爸,你以后也要接我回家呀。」
男人没回头,但他很大声地说了个「好」。
话间的笑意被迎面而来的风给出卖。
只是从那天起,第五梦再没有晚回家过。
(1)
「秋天真好啊,有梧桐叶,有炒栗子。」
宁宁捧着怀里热乎乎的板栗,满脸幸福地跑到前面去。
白鸟失笑,侧脸转向身旁:「宁宁喜欢秋天,小艾也喜欢秋天,大家都喜欢秋天。」
「不,我不喜欢。」第五梦漠然摇头,「对我而言,秋天是失去的季节。」
脚下的秋梧桐,被白鸟踩得咯吱作响。
她看着前方宁宁和小艾的背影,纠结许久,才低头闷声道:「我看见了。」
「什么?」第五梦被这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真心话大冒险的那晚,你没有笑。」
「你说谎了。」
在漫天飞舞的梧桐叶里,在白鸟不知所措的目光中。
第五停下脚步,放肆大笑。
直至落下泪来。
(2)
时间回到 9 月 22 号,学校大面积停电的那个夜晚。
四人围坐在小方桌前,点亮一支蜡烛。
小艾提议,玩一场特别的真心话与大冒险。
当时桌子上共有四张纸条,分别写着「喝光一整瓶啤酒」「最愧疚的事」「最讨厌的人」,以及「最痛苦的经历」。
小艾率先拿走了「最愧疚的事」。
她把诚恳的目光投向在座某人,说自己当初不该乱开玩笑,假装班长送出那封信。
随后,宁宁拿起「最讨厌的人」。
她抱怨道,自己从小对妈妈又爱又恨,因为她是记者,却总是乱写乱报。
轮到白鸟时,她犹豫半天,随后捏起其中一张纸条。
她说,自己最为痛苦的经历,是鼓起勇气,向报社实名举报导师 wx,结果媒体为博取眼球,擅自曝光她的身份,反泼她一身脏水。
「事情才过去那会儿,我常常尖叫着从梦中惊醒,连同头发也大把地掉,妈妈哭着抱紧我,陪我一起憔悴。
「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档关于记者的专访节目,我瞬间想到了那个混账。
「如果法律不能帮助我,那社会群体的道德感呢?我鼓起勇气,给市里的报社发了邮件。
「为证明这不是说谎,我把身份证也拍照发了过去。
「但我没有想到,几天后爸爸怒气冲冲地闯进我的卧室,将一张报纸摔在我的脸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他大吼:钟白鸟,你是不是嫌不够丢人?
「我茫然摊开报纸,先看到一行加粗放大的《女高中生为获市芭蕾舞冠军,竟不惜勾引导师博出位》。
「标题下面,就是我的身份证和照片。
「我不安地继续往下看了几行,顿时感觉天都塌了下来。
「什么叫男方口碑很好,不排除女生出于压力大,为赢得比赛不择手段,试图博取关注?
「我在邮件里写得很清楚了,周放是我的舞蹈指导没错,可冠军也是我自己努力拿的呀!
「我急得直哭,记者怎么能够这样呢?
「爸爸又说我有病,发生这样的事不捂着,居然还到处宣传。
「我哭着反驳他,说我是受害者,我想让周放受到惩罚,这有什么不对吗?
「『连警察都说不成立了,你还想怎样?你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爸爸,而他避开我的目光,摔门而去。
「周围的人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他们会用怜悯或鄙夷的目光瞧着我。
「从学校到小区,让我无处遁逃。
「我疯也似的戴上帽子、口罩,拉高衣领。
「我不再同任何人说话,放学就躲进卧室拉好窗帘,尽可能躲避一切目光。
「好多次我从梦里哭着醒来,都会怨恨周老师、怨恨爸爸、怨恨那个叫宁可心的记者。
「还有那些铺天盖地的报纸。
「他们毁掉了我的人生。
「或者是愚蠢的我,总爱轻信他人的钟白鸟,自己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摇曳的烛火里,303 陷入无边的寂静。
小艾不说话,宁宁脸色煞白。
而第五梦坐在方桌一角,沉默良久,伸手拿过啤酒。
「当啷」一声,瓶盖落地。
她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对小艾缓缓举起酒瓶。
「没关系,我原谅你。」
小艾呜咽着,欢快地扑过来,一把搂住她。
(3)
宁宁和小艾早已走远,悬铃树下,只剩第五梦和白鸟。
她擦去脸颊的泪,将手插进口袋。
开始对白鸟讲述那个晚上,没有说出口的真心话。
「第五梦有一个秘密。
「她一直都不敢去思考,高三模考前夕的那个夜晚。
「当父亲哀伤而绝望地躺在一片落叶里时,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是在埋怨她的不懂事。
「还是责怪自己笨拙,遗憾没能把她带回家。」
高三模考前夕,小艾递给她一封信。
信里,班长约她放学后在图书馆见面。
第五梦喜欢班长。
这是只属于她和小艾的——少女的秘密。
放学后,第五梦在图书馆等啊等,等到天黑学生都走光了,也没等到喜欢的人。
要走吗?
她有点犹豫,又忍不住想:「不然再等等吧,万一我刚走,他就来了呢?」
因为害怕被人看见,她躲在了最后那排书架的后面。
再后来,头顶的灯全部熄掉,她听见管理员锁上大门,还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女孩在偌大的黑暗里轻声呼吸着,茫然而害怕。
整整一个晚上。
第五梦是被班主任焦急地摇醒的。
不等头脑彻底清醒,班主任拉起她就走:「快跟我去医院,你爸爸他不行了。」
满脑袋的混沌被瞬间劈散。
赶到医院时还是晚了,第五梦眼睁睁地看着人们为男人盖上一层白布。
而母亲哭到仰躺在舅舅怀中,几欲背过气去。
她的脚步迟钝下来,一时竟不敢再上前,只凝望那团白色,连眼都不会眨动了。
母亲痛苦地嚎叫着,转头看见她,扑过来抬手就是用尽力气的一巴掌。
「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回家!」
第五梦呆呆地捂住脸,已是泪流满面。
无知的少女在图书馆,忐忑等待着心上人的这一夜。
她木讷的父亲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直站在家门口翘首盼望,等着她放学归来。
小梦,小梦。
天都黑了,为何还不回家?
他给班主任打电话,结果得知学校早已放学。
男人顿时更加慌乱,他挂了电话,推着老掉牙的自行车出门。
一头扎进橘洲凛秋寒凉的夜风里。
他找遍每一条通往家的道路,却始终找不见他晚归的女儿。
男人又转往学校的方向,车链子被蹬得哗啦啦响。
在经过一处拐角时,那早该下岗的刹车把手,没能及时发挥作用。
车子撞上一棵树,他被甩飞出去,头重重地磕在绿化带的石台上。
他当然再没能站起来。
他就在那里静静地、哀伤地躺着,倘若能再往前走几十米,就能看见女儿学校的红墙。
这是永远无法被忘记、无法被宽恕的一天。
他们父女隔着遥不可及的几十米,隔着那堵永远无法翻越的围墙,一个躲在图书架的后面,一个躺在小路的绿化带前。
直至晨光微曦,路过的环卫工发现了他。
男人半张脸贴在地面,眼睛望着远处,胸口已没有了起伏。
晚回家的孩子会受到惩罚。
那就惩罚你。
从这一天起,生命里再也没有他。
哪里都不会再有他。
(4)
半晌,白鸟红着眼递来一只手帕。
第五梦摆摆手,抿去唇畔冰凉的泪水,侧过身对她笑。
「你猜,我为什么告诉你?」
白鸟举着手帕,迟疑着,轻轻摇头。
「因为怕你死掉。」
刹那间,少女脸上的颜色尽失。
「我偷看了你的日记,」第五梦轻轻贴近她,将女孩颤动的身躯拥入怀中,「不要自杀,白鸟。」
我亲爱的,善良的白鸟。
你为何不去恨弄脏你羽翼的人,不去恨折断你翅膀的人?
白鸟的泪是滚烫的,它们悄无声息地落在第五梦肩头。
隔着秋装厚厚的布料,隔着两副伤痕累累的躯壳。
仍能使她真切地感受到,它的主人是何等悲伤,何等孤独。
白鸟慢慢止住了哭泣。
身后是璀璨的灯火,轻纱般的晚风和渺远的繁星。
第五梦抬起双手,扒拉住下眼睑,对她做出一个丑丑的鬼脸来:
「亲爱的,我要告诉你一个最最古老的黑魔法。
「真正的道歉,叫做感同身受。」
(5)
10 月 7 号晚,11 点过半。
小艾还在图书馆和学姐商量实习事宜,宁宁已结束晚自习,独自回到宿舍。
自上次一起逛街买板栗,她和白鸟的关系似乎又回到起点,依旧是无话不谈。
宁宁努力模仿着发生在课堂上的趣事,白鸟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她正要说点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捂住胸口大口喘息起来。
宁宁惊慌失措,将人搀扶到床上。
白鸟神情痛苦,称自己需要吃药,可药都在小梦那里。
宁宁连忙给在校外的第五梦打电话,结果无人接听。
白鸟拒绝叫救护车,只是一脸难受地乞求她:「帮我去拿药好吗?」
大家都去过小梦家,那里离学校也不过 20 分钟的车程。
宁宁来不及多想,带上手机就出发了。
临走前,她甚至贴心地给白鸟倒了杯水,方才匆匆离开。
宿舍门关上后,精神萎靡的钟白鸟一改病容,她沉默地从床上坐起。
颤抖着,给第五梦发去一条信息。
再往后,事情就很简单了。
第五梦事先从网上联系的混混提早抵达,他蹲守在小区外,企图拍摄宁宁的不雅照。
只是谁也想不到,宁宁会选择拼死反抗。
两人在推搡追逐间,她慌不择路,意外滚落水中。
宁宁出事后,白鸟一度哭到不能自已。
第五梦则蹲下身子,为她擦去眼泪,直视她的眼睛。
「白鸟,这不怪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女孩棕色的瞳孔里,涌动着一种格外柔和的坚定,在这样平静的注视中,白鸟的哭声低了下去。
(6)
计划还在继续。
11 号下午,天气预报说夜里有暴雨。
第五梦带着钟白鸟,来到第七大道废弃的工厂门外。
这家冶炼厂于两年前停工,据传老板欠债跑路,工人要钱无门,只能自发卖掉机械,锁了钢板门散伙。
工厂外围,是约两米高的防护网。说是老板当时为防止流浪汉偷住,特意加上了一圈铁蒺藜。
第五梦摘下发卡,鼓捣两下,对准大门上的锁眼插了进去。
钟白鸟凑过来,惊奇道:「你还会这个呀,真厉害!」
第五梦顺势扫了她一眼,没有鄙夷与探究,只看到了满满的赞叹与兴味。
白痴。
她心里腹诽,眼神却柔和下来。
小时候,父亲教她拆栅栏、捆绳结,姑姑下班回家,刚好撞见这一幕。
她取下挎包重重往地上一摔,指着爸爸便骂:「你教她这个干什么?
「本来老婆就死得早,你还想带女儿去吃牢饭吗?」
父亲没有反驳,只是捏着发卡,低头对她扯出一个难堪的笑。
「咔哒」,锈迹斑斑的大锁应声打开。
「今天夜里,雨水将冲刷掉我的足迹。」
这是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她要比白鸟、小艾和雨水更早一天抵达这里,这样小路上便不再会有她的脚印。
「你回去之后,做好准备。」
交代完这句,第五梦推开铁门,径直走进工厂。
夜里,狂风骤雨准时来袭。
她坐在 18 层的楼梯拐角,仔细地给手指甲涂上一层护甲油。
12 号上午,303 宿舍的水龙头没关。
水漫得到处都是,摆在地面的鞋袜全部湿透,只有阳台上少许的衣物和鞋子得以幸免。
12 号晚,白鸟穿上年会表演用的新鞋,带着几瓶啤酒来到废弃工厂。
她把磨成粉末的安眠药倒进其中一瓶里,随后给小艾发去信息。
六神无主的小艾火速联系了第五梦。
她得到的回复是:不要惊动任何人,先去稳住白鸟的情绪。
于是她踢开高跟,换上阳台那双完好无损的、年会专用的鞋子,打车只身前往第七大道。
抵达工厂后,她在砂石路上,留下了钟白鸟同款鞋印。
两人鞋子一样,脚码也一样,再结合雨天泥泞等外界因素,倘若不仔细分辨,看上去就是同一人留下的痕迹。
小艾在顶楼找到白鸟,表达了自己的担心,两人没聊几句,白鸟递来一瓶啤酒。
出于安慰,或是想要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小艾接过酒,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她不知不觉喝光了手中的啤酒,在安眠药的药效发作时,渐渐睡了过去。
黑暗里,响起第五梦的脚步声。
她先是交换了两人的鞋子。
由于自己的脚码比小艾大出些许,第五梦只能用白鸟带来的麻绳,将鞋子捆在小艾身上。
然后她连同白鸟,合力把人推到大楼的边缘。
她们将多出的麻绳绑在从混凝土里延伸出来的钢筋上。
小艾被推出去后,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荡啊荡,像只脆弱的、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第五梦打开汽油往下淋。
一罐,两罐。
最后她掏出了一枚打火机。
「咔擦」一声,火焰亮起。
她将其向下一抛。
火是从小艾腿上先烧起来的。
灼烧带来的剧烈痛楚让药物失去作用,小艾本能地痛呼着,睁开眼睛拼命挣扎求救。
她抬起头,对上第五梦倒映着熊熊火光的眼睛。
救命,小梦,救我。
任她撕心裂肺地求救,第五梦和钟白鸟始终一动不动。
她们如同两尊悲天悯人的天使像,于狂风骤雨间,温柔并冷漠地垂眸,凝视罪孽满身的世人。
这一刻,不管是雨点,还是火焰,都是复仇终章的序曲鼓点。
在汽油的加持下,火势愈加凶猛,眼看要烧断腰间的绳子。
小艾吓得撕心裂肺,不住哭喊。
她崩溃地质问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第五梦这才露出今晚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是旁人从未见过的、说不出的愉悦又轻松的笑:「是啊,我们是好朋友。
「所以你一定能够理解我为爸爸报仇的决心。
「对吧,小艾。」
说到这里,像是为表达此刻内心的喜悦,她甚至给出了一个俏皮的 wink。
只可惜,被火焰包裹着往下坠落的小艾再也看不到了。
第五梦和白鸟迅速清理了现场。
麻绳已经烧毁,剩下的东西被她们挨个使用酒精擦拭,抹除掉所有痕迹。
随后,白鸟负责在日记、酒瓶等事物上重新留下指纹。
做完这些,她换上舞鞋,迎着雨水,在顶楼翩翩起舞。
直到地面上所有的脚印痕迹被彻底破坏。
一切可谓天衣无缝。
伪造完钟白鸟自焚跳楼的假象,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出废楼。
这会儿的雨已经停了,白鸟赤脚走在前面,穿着小艾鞋子的第五梦跟在她身后,二人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准备好了吗?」
「嗯。」
「走吧,一切都结束了。」第五梦的视线越过薄雾,看向小路的尽头。
身前,钟白鸟深吸一口气。
她朝着虚空微微弯腰,做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芭蕾舞开场致敬观众的动作。
少女手腕向上翻抬间,一颗流星从头顶急速滑落,高墙上的铁蒺藜割裂遥远的天幕,寒月泠泠,映着远处飘摆不定的树尖。
这是黎明之前最美的景象。
天不那么黑了,一点浅淡的粉紫晕染在月亮彼端,远远望去,好似将那边一整页墨蓝的云映成了调色盘,看似色调混杂,实则有说不出的美感。
白鸟绷直脚背,踮起脚尖踩在砂石上,一步步往前走去。
任脚下的石子如何尖锐硌人,她的后跟都不曾落下。
第五梦手上拎着白鸟的鞋,沉默地跟在她后面,仔细覆盖掉她留下的每一个小小印记。
月光之下,两个女孩走得缓慢而认真,像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放下日记后,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跳下去的。
「就在前不久,我做了一个梦,他们让我找一个最高的楼层,跳下去。」
晚风里传来女孩轻柔的笑意,带着自嘲,第五梦置若罔闻,只专心数着脚下的步子。
一百四十一,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三……
一百五十四,一百五十五……
一百七十七。
直到她落下最后一步。
这时黎明已至,柏油路两侧的路灯纷纷熄灭。
远处有霞光初现,橘红渐变的光晕层层交叠,美得不像话。
第五梦放下鞋子,转身掏出锁将蓝色的铁门重新扣好,这才回头看向钟白鸟。
「我也做了一个梦,我接住你了。」
32.
天色渐暗。
墓园里,浅蓝色雾气点点弥漫开来,悄然打湿我的衬衫。
琥珀从刚开始的疑惑,到现在唇色尽失,满眼只剩惊惧。
我静默着,凝视她苍白的脸良久,终于扑哧一笑,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吓到你啦?
「别怕,都说了是个故事。」
许是秋风寒凉,她单薄的身躯禁不住在我的微笑中,琥珀轻轻打了个冷颤。
我恍若不知,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凌晨的火车。」
她双唇紧抿,至今仍没发出过半点声音。
我也不在意,只含笑对她摆手:「琥珀小姐,后会有期。」
说完,我转身朝下山的路走去。
身后,琥珀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傍晚的陵园静谧无声,穿过发梢的夜风轻轻吻过墓碑。
太阳落山之后的永夜,白鸟无声坠落,玫瑰悄然盛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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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0 18: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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