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当年春衫薄

当年春衫薄

明月如霜：纸短难解万千柔肠

1

少爷已经十年没笑过了。

他笑起来好看，眉眼弯成月牙。

那时他眼睛里藏着星辰大海，他一笑，星辰起伏，百川荡漾。

那时他会笑着对她说：「小芽儿可是我的心头肉，将来可得许一户好人家。」

她叫芽儿，是他的贴身侍女。

她常常回想起那些年的日子，那时少爷还是鲜衣怒马不谙世事的京城四少之一，整个京城没有不被少年折服的姑娘。

少爷相貌堂堂，面如冠玉，才是少年郎就已能迷倒京城一片花痴少女。

她暗暗高兴，她是离他最近的人。

每日伺候起居，闲时两人下棋逗猫，忙时她默默协作。

她知道，最忌讳的就是爱上自己的主子。

她是少爷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取名芽儿。

至于她能贴身伺候，也因为一张秀气精致的脸，不招摇，也不算太惊艳，但温良恭顺，这模样生的就让人讨厌不起来。

「你以后跟我好不好？」少年的脸被高领狐裘裹住，白色的狐狸毛衬得他更加高贵，长身玉立，声音温柔，似乎是怕惊着了她。

芽儿这才敢抬头，仔细瞧瞧他，可她没想到，新主子会生得如此俊朗，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少年那抹笑，暖了她的心。

她匆匆低下头：「回少爷，好。」

她怎么会说不好呢？她永远都拒绝不了他。

他将手中的汤婆子塞到她手里：「来，手这么红，冻坏了吧。」

她只穿着一件薄棉衣，棉裤也不厚，人牙子根本不把她们当人看。

她惶恐地拿着烫人的汤婆子，不敢送回去，只能恭敬地用手拿着。

只是，他不知道，忍受寒冷太长时间的人一下子触碰暖物，是会烫伤人的。

她的手冷热交替，疼到不行。

终究是个高高在上的少爷，要他理解穷苦人的生活根本就是妄谈。

「少爷，您别喝了……」芽儿还是习惯叫他少爷，多年习惯怎么也改不过口，面前借酒消愁的男子双眼空空，低声唤他名字。

那一年，位高权重的丞相府被抄家，丞相贪污受贿，克扣军费，没收家产，打入天牢。

一夜间，丞相府树倒猢狲散，下人四处搬东西逃窜，几个姨娘哭作一团，大夫人冷着脸听老管家说几个平常来往好的权贵都避之不及。

少爷刚中榜，皇上却下旨林氏一族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这是绝了丞相大人的后路。

杀人诛心，最狠莫过于此。

偌大一个丞相府，一夜就这么倒了。

芽儿眼瞧着少爷去求平日里的好友，可无一都吃了闭门羹。

他从风华正茂，到如今的两鬓微白。

事后夫人没几日便病故，后来一些忠心的仆人都散了，这里就剩她和她的少爷。

「少爷别喝了，咱们进屋去歇息吧。」芽儿瘦弱的身板硬是把他架起来，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至极的将少爷扶进了屋。

他们住在巷子最深处的小院里，那是夫人藏下来的私房钱和变卖首饰攒下来买的，正房住着少爷，她住在厢房，西面是做饭的厨房。

她平日做绣品拿出去卖，少爷给人写信画画维生。

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少爷还是那么温柔，但从不笑了，醉了之后也只会重复问她一个问题：「你怎么还没走啊？」

她也不知道。

少爷没有娶亲，她也没嫁人，两人就一天一天过着日子，时间长了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两口子，她只能红着脸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是丫鬟，他是少爷。」

她自卑，她配不上万般好的少爷，少爷应该娶一个温柔似水，家世清白，能给少爷生一个大胖小子的姑娘。

她只是一个丫鬟，若不是少爷她早就死了。

她要扶住他起来，扶住他走过黑夜。

2

「芽儿……」醉酒的男人喃喃道，神志已经有些不清，在睡梦中也唤着那丫头的名字，芽儿蹲在他身边，轻轻用手帕替他擦着汗，「少爷，我在。」

得到回应后，男人安静了片刻。

「不要离开我。」他只有在醉后才能卑微地祈求芽儿不要离开，清醒时他很明白要是为了芽儿好，就应该放她离开。

她聪慧又温柔，善解人意，已经陪了他十多年了，也应该放她走了。

今年芽儿二十七，若是多带一点嫁妆，也会寻得一户好人家。

他会搭上所有为她找一个良配。

跟着他一个罪臣之子又会有什么前途呢？

如果在多年前，他大可以将芽儿收入房中，虽然她不是正妻，但他会找一个温柔大方，能容得下芽儿的妻子，他会一辈子宠芽儿爱芽儿，包她一生平安喜乐。

如今，他什么也给不了她。

「阿厌，我不会离开你的，安心睡吧。」芽儿很少叫他的名字，唯有难以克制的动情之时，她会温柔地叫他一声，阿厌。

林家少爷，林无厌。

芽儿指尖轻轻抚上林无厌的眉心，他总是皱着眉，就连这个时候也是。

「无厌不厌，相看不厌。」

十年前，林无厌还是京城四少之一，和靖王府的世子梁子桓关系密切，两人经常相约出游骑马，也一起坐花船听雨品茶。

芽儿经常跟在林无厌身边伺候。

梁子桓生得跟狐狸差不多，一样的妖艳，总是用调戏的口吻问林无厌：「你家这个小丫头能不能送给我？我看她顺眼得很。」

芽儿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心头一紧，生怕少爷会答应。

「世子可莫要夺人所爱，芽儿可是我的心头肉，拿什么也不换的。」林无厌笑着开口，众人只当是打趣，唯有芽儿当了真。

她命贱，几岁就被卖给了秀才家当小丫鬟，秀才夫人嫌她越长越好看，说什么她勾引主子，是个不安分的，不由分说就将她卖给了人贩子。

她原以为此生无望，却被他所救，还成为他口中的心头肉。

不论真假，有人肯将她放在心上，她都感激涕零。

别说是他。

大概从那时起，芽儿心里抑制住得喜欢开始萌芽，开始长大。

到如今，已成为参天大树，不可撼动。

少爷却不再笑了，他心中有仇有恨，那个笑起来风清月朗的少年再也不在了。

她知道，少爷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一年前，他与一个陌生男子常常在房中密探，那人身后背着一把长刀，刀鞘漆黑，上面绣着复杂的花纹，起初，她只以为是少爷新结识的侠士，并没放在心上，可几次之后，她便发现事情不对。

那人每次来后，京城便会有一位显贵暴毙，听人说，都是被刀砍死的。

那人来了五次，也死了五个人。

好巧不巧，都是林丞相生前的仇家，也是对林家下手的人。

一直到昨日，第五个人死后，她又一次见到了梁子桓。

他还是以前不着调的样子，骑着高头大马慵懒地站在了院门口。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叫芽儿？」他笑着问，眼神佻达。

「回世子，奴婢是芽儿。」

她垂下头，行了一个好久都没行过的宫礼。

梁子桓手握着缰绳，探下身子打量她：「你主子呢？」

芽儿心有不安，却不敢犹豫：「少爷正在房中作画。」

在这个人面前不能露出破绽。

梁子桓收回眼神，直起身子，没了刚才的嬉笑嘴脸：「好久没见到了林兄了，本世子倒是想念了。」

「奴婢这就替您通报。」她匆匆转身，不料被梁子桓的侍卫一把拉住，梁子桓假意笑笑：「不用，我自己去。」

街上都在传靖王世子奉命解决五个官员横死的案件。

3

「梁兄好久不见。」不知何时，少爷已经从屋内出来了。

他虽着素衣，但气度与之前不弱本分。

看向梁子桓的目光毫不闪躲，甚至更加坚定纯粹。

梁子桓不动声色地靠近他，缓缓乐起来：「确实好久不见。」

林无厌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迎梁子桓进屋：「如不嫌弃，我们进屋再叙。」

梁子桓身边的侍卫还拦着芽儿，林无厌轻轻瞟了一眼那人，对梁子桓道：「先放了我的丫鬟吧。」

梁子桓眯着眼，并不打算放了芽儿：「你这丫鬟我着实喜欢，林兄要不要出个价？」

芽儿瞪圆了眼睛，像一只软绵可欺的兔子。

梁子桓越发不要脸了！

「梁兄想激怒我？」林无厌挑眉，看穿梁子桓的心思。

他目光如炬，面上无波澜，手指微微一动，梁子桓对上林无厌的眼神，想在他的眼神里找出破绽。

「哈哈哈，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梁子桓挥挥手，侍卫会意松开芽儿。

芽儿连忙跑回林无厌身边，小声叫他：「少爷……」

林无厌摸摸她的头，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用动作安慰她，在她身边温柔道：「不用怕。」

芽儿其实一点也不害怕，她只是下意识地想依赖他。

她不怕死，不怕受苦，不怕鬼神。

只怕林无厌离开她。

梁子桓抬腿进了屋，四下扫视了一下，屋子里的摆设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椅子，茶具简陋，东南角的窗户旁边有一张书桌，上面摞着一些书简，一旁还摆着一个白玉的瓷瓶，里面插着很淡雅的花。

墙上挂着两幅画，画的都是山水，看样子是林无厌自己画的。

屋内干净，倒算是个闲情逸致的小居。

「请。」芽儿给他上了杯清茶，几乎没有颜色，梁子桓倒不介意，轻轻一抿：「林兄，可知礼部尚书王陆王大人？」

林无厌点头：「自是认识，但不熟视。」

「前日，他突然遇害，惨死家中，死前写了一封信，今日我带来了，还请林兄过目。」

他递上那封信，林无厌展信浏览，芽儿在一旁装的老实，但眼睛在上面已经看了一遍。

信的大概意思就是王陆想要买凶杀林无厌。

「很奇怪吧？这么多年过去了，偏偏这个时候想杀你这个无权无势的庶民？」

林无厌轻轻把那封信推回去，抬眼看梁子桓：「是奇怪。」

「林兄没有别的想和我说么？」梁子桓收回信，反问林无厌。

林无厌这些年变得不少，那么爱笑的人现在却如此沉稳，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梁子桓不禁感叹，若是林家未生变故，林无厌现如今该在朝堂上为皇上出谋划策，还是那个善良儒雅的林家少爷。

「梁兄怀疑我与凶杀有关，为何不直言？」

芽儿心头一紧，没料到少爷会直接说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梁子桓的表情，生怕他不由分说带着少爷。

梁子桓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反应很奇怪。

「既然让我直言，那我可就不避讳了。」梁子桓勾起一边嘴角，「那些死掉的官员都是刀伤，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我不用多说，想必林兄都知道。」

「能暗中潜入官员府中，并且杀完人还能逃跑的刀客不多，和他们有仇的刀客更不多，曾经的丞相府里收留了一个侠客，身背黑金大刀，武艺高强，不少人都败在他手中，丞相死后这个人就不见踪影了。」

「你说会不会是这个人干的呢？」

梁子桓说的侠客芽儿有印象，但从没见过一面，那人性情古怪，除了丞相以外别人一概不理。

现在联想起来，估计是那个侠客了。

4

梁子桓话中有话，句句藏针，说着侠客，眼却一刻也不离少爷。

林无厌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就是和他兜圈子：「世子心中有了打算，何须来问我？」

梁子桓现在碍于之前的情面，不好意思直接逼问林无厌，若是直接将他捉到大理寺去，那时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治林无厌的罪，他反倒会落得个寡义之名。

「呵，林兄说的是，今日本世子叨扰了，就先告辞了。」梁子桓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将杯子用力撂在桌子上，茶水溅洒在桌上，滴落地面。

芽儿瞧着梁子桓出去，院子里的侍卫也纷纷离开，院子里又剩他俩人，芽儿连忙去收拾那滩水，抬眼却看见她的少爷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那幅画。

那幅画画的是一座山，四周有松影绰约，墨色的山中似乎有一户人家，山中云雾缭绕，更似仙境。

「少爷……你怎么了？」那幅画是少爷早年画的，那年林府抄家时，这幅画不值钱，当差的便没拿了去，被少爷带到这里挂了起来，平日少爷也不留意这幅画，今日却不肯挪开眼睛。

芽儿心思敏感，发现了林无厌情绪得不对，轻轻问道：「少爷可是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林无厌回过神，半感慨地点点头：「今日看到梁子桓，想起不少往事，如今回想一生，可谓是多舛。」

「少爷的好日子在后头呢，现在就不要瞎想了，今晚我做香酥鸭好不好？」芽儿不愿看到林无厌露出如此消极的表情，故意假笑着换了话题，想让林无厌轻松一下。

林无厌优雅地站起来，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不知道是真开心，还是装出来的。

林无厌摘下那幅画，拿在手里反复端详，他身形瘦削，脸色有些苍白，不过眉间温柔不减，就是不爱笑，就连轻轻勾唇一笑都不曾有过。

「芽儿，把这个烧了吧。」良久，林无厌终于不再看那幅画，回身将画递给一旁的芽儿，一脸的冷漠。

芽儿接过画，还是有些犹豫：「好端端的，为何要烧了它？」

「碍眼。」林无厌淡淡吐出两字，仿佛刚刚那么认真看画的人不是他一样。

芽儿终究是没舍得烧，偷偷藏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这毕竟是少爷曾经的心血，她舍不得烧。

日后少爷想起这幅画，她还可以拿出来给他。

可她哪能料到她们再无日后，只剩今朝。

「少爷，少喝些酒。」那晚，芽儿做了不少菜，林无厌也爱喝酒，一杯一杯没完的喝。

芽儿劝不了林无厌，只能偷偷摸摸地将酒里兑上水。

喝得醉醺醺的有什么好，芽儿要给他造成他怎么也喝不醉的假象。

林无厌被蒙在鼓里，嫌弃地晃了晃酒杯：「这卖酒的越来越糊弄人了。」

「是是是，他就会赚这种黑心银子。」芽儿随着他的话说，打心底里觉得对不起卖酒大叔，「你先吃点菜。」

「隔壁的狗怎么老叫？」林无厌喝得半醉，虽然意识尚在但老忍不住和芽儿吐槽。

他喝到这个时候最好玩，像个孩子似的，芽儿最愿意在这个时候逗他。

她平时乖巧，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皮一下。

芽儿用手指头轻轻一点林无厌的额头，佯装生气：「嫌弃你喝得醉醺醺的，想让你少喝点呢。」

「我喝得不多啊，就一点点。」林无厌撇嘴，手肘抵在桌子上，手掌托着腮，脸上泛着淡淡的红，不满地嘟哝。

芽儿挑眉表示疑惑，林无厌看到了忙说道：「芽儿我真的没醉。」

「有芽儿在，我永远不会醉。」林无厌双眼迷离，声音也越来越轻，却固执地撑着不肯睡去，非要在芽儿身边唠叨：「我前日出去卖画，碰见了今年的新科状元，你猜是谁？是以前跟在我身后的周南。」

「他要买我所有的画，我才不卖他。」

芽儿很有耐心地听林无厌说话，听到这儿才接上话：「不卖他也好，他也不配有你的画。」

周南这个人虽然有才有貌但为人属实差劲。

当年周南入林府给少爷当书童，那时少爷身边不止她一个人，周南四处沾花惹草，搞得一群小姐妹因为他反目成仇，说是他为人温和对谁都好，其实说白了就是个浪荡子。

「芽儿你都不知道，他当年还想娶你来着，我才不把你嫁给他呢。」

这件事芽儿当真是一无所知，少爷从来没提过这件事，芽儿回想当年，他俩也不曾有多少交集，怎么周南想娶她呢？

好在少爷没答应。

林无厌缓缓垂下头来，丧气至极：「可我现在后悔了，若是当初让你嫁给他，如今就不用和我受苦了。」

「少爷，芽儿不怕苦，唯怕离开了你。」

长夜漫漫，皓月当空，隔壁的狗还在叫着，他们的院子里却安静了，两人默默回屋，仍有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

林无厌怕给不了她一生的安稳，芽儿却是在等，等他什么时候肯吐露心意了，她才能安心。

次日清晨，老早就有人叩门。

芽儿正在院子打扫，听见声音忙去开门。

拉开门却看到那个背刀侠客浑身鲜血，气息奄奄地说道：「让我进去。」

芽儿虽然害怕，但也没有失去理智，连忙将他扶了进来，朝着林无厌的屋子喊道：「少爷你出来。」

林无厌循声入出：「怎么了？」他才刚醒，只披了一件外衣。

可看到侠客那一瞬间，他突然清醒：「发生了什么？」

侠客一手捂住伤口，艰难道：「少爷，计划失败了，那个姓梁的埋伏了我。」

林无厌沉下了脸，眼神阴暗，宛如淬了毒的剑：「他没跟过来吧？」

「没吧……」侠客也慌了神，其实他也不确定梁子桓有没有派人跟着他。

话音刚落，「砰！」大门突然被人踹开，院子里的场景被梁子桓一览无余：「呦，都在呢。」

林无厌脸黑得不能再黑。

梁子桓轻轻一挥手，动作不能再随意，慵懒地说着：「都给我拿下。」

「放了芽儿，她什么都不知道。」林无厌被侍卫用锁链扣起来，却仍然不卑不亢，看着梁子桓的眼神十分平静。

芽儿心里痛的难言，直直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上的痛感不及心中半分，她朝梁子桓磕了一个重重的头，她额头立刻磕破了皮，血和灰混在一起：「世子明鉴，我与这些贼人没有半分关系，我只是一个仆人，我什么也不知道，还望世子高抬贵手，放了我。」

梁子桓哈哈大笑起来，笑着对林无厌说：「林兄，你这丫鬟平时对你忠心耿耿，这个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林无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芽儿。

「世子，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是无辜的。」芽儿抬起头，没有泪也没有难过，从她脸上只能看到想活下去的希望。

梁子桓最看不起这种卖主求荣的人，看了林无厌一眼：「林兄这样的人你还想让我放了她吗？」

「放了她吧，毕竟跟了我一场。」林无厌闭上眼，语气浓浓的无奈。

梁子桓啐了她一口，不想再看她一眼：「你主子让我放了你，抓你这个妇人我都怕脏了手。」

他们带走了少爷和侠客，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泪流满面。

5

牢里空气里散发着恶臭的霉味，更是没有光，幽暗的烛火摇曳着，火苗跳跃在林无厌眼前，似是下一秒变化为一只猛兽，吞噬掉他。

侠客自刎狱中，梁子桓没从他嘴里套到指证林无厌罪证的话，迟迟不来审问林无厌。

牢里昏暗不见天日，他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几天。

梁子桓似乎还有所顾忌，不对他动刑，不逼他认罪。

林无厌只能这样无望的等待，梁子桓也是抱着这样的打算，想消磨林无厌的意志，逼得他慢慢绝望。

其实林无厌并不怕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招数，他早就全无了希望，活着也是一副傀儡躯壳，说是活着，其实还不如死了。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一排排的蚂蚁，忽而想起从前，有一个傻姑娘蹲在树下傻乎乎地数着蚂蚁。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模样认真严肃。

发现他来时，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少、少爷……」

「小芽儿看什么呢？」他展开扇子，细心地给她扇着风，她蹲在地上半天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

「回少爷，奴婢再看蚂蚁。」她脸蛋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无厌没见过这么无聊的小丫头，好笑道：「若是喜欢，我叫人给你捉了送你。」

「多谢少爷好意，奴婢只是闲来看看，没什么的。」她声音小小的，细若游丝，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他倒也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起码还有她能让他有希望活下去。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喜欢芽儿了。

他身边侍女大多乖顺甜美，芽儿不例外，更不算上最好看的，最多是清秀的长相，不爱说话，总是木愣愣地站在他身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被他发现了也不尴尬，反倒是他别扭得要命。

侍女们玩闹时，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一副老成的模样，不似十多岁的姑娘，倒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她不起眼，但是林无厌却老是好奇她到底在干吗。

他偷偷关注她，却再也移不开眼。

春天时，她时常采一朵最普通的花，偷偷塞到荷包里，夏天时，她懒洋洋地给他磨着墨，还以为谁都没发现她偷懒，秋天时，她每日停不住嘴的吃，一会偷着吃口蜜饯，一会吃一口桃酥，美其名曰「贴秋膘，」冬天时，她抱着猫矗立雪中望着一枝红梅久久不动。

她在世时，春夏秋冬都格外有意思。

她时常发呆，发呆的时候最喜欢站着林无厌身后发呆，林无厌都觉得他的后脑勺要让她看穿了，还保持着常态，不让她发现。

她聪明，没学过下棋却只是看几眼就学会了，越下棋艺越进步，时不时还偷偷给他放水。

他只见过她生一次气，是为了她的小姐妹出气，当着众人的面对周南阴阳怪气的嘲讽，指槐骂桑，话里不见脏字，却句句带刺的周南坐立难安，他在场听了只想拍掌叫好。

那时候林无厌才知道，芽儿不是胆小，反而是这些人中最果敢的人，也是最干脆的人。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我喜欢就是我喜欢，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心中有自己打算，有自己的道义，活的最真实，也是林无厌最欣赏她的地方。

这样的芽儿，怎么可能卖主求荣？

「林无厌出来。」差役打开牢门，林无厌稳了稳心神，抬腿走向门外。

他被带到一个安静的屋子，里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吃食喝酒，还有两双筷子，林无厌立刻反应过来，一会梁子桓可能要来审他了

他从容入座，端坐着等待梁子桓的到来。

梁子桓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见到林无厌瞬间换成了笑脸：「林兄见谅，我刚刚有事耽搁了。」

「梁兄不必客气。 」

「这几日林兄在这里待的如何？」

「有劳梁兄的关照，待得很好。」

「那就好，你是不知道，这外面现在很乱，昨日周南死了。」

林无厌的话凝固在嘴边，梁子桓的笑容越来越渗人：「林兄不知道吗？」

梁子桓眼神犹如毒蛇，紧紧盯着林无厌的反应，只要林无厌的情绪有一丝反常他就能发现。

可惜，林无厌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死了？」林无厌欲言又止，最后只问出这一句话来。

梁子桓夹了一片嫩鱼肉片慢慢放进嘴里，优雅地吃着：「被人谋杀，死得突然。」

「那梁兄可要好好查查。」林无厌也只是震惊了片刻，震惊过后又恢复一脸平淡。

「街上不知道哪传出的谣言，说这杀人的凶手是个女子，说本世子故意陷害你。」

「说是谣言，就不可信。」

「那么说你愿意认罪？」

「认什么罪？」

说着说着两人又绕进了死胡同。

林无厌拿起筷子，慢腾腾地吃着菜：「梁兄不知道吗？打蛇要打七寸，你没证据，如何定我的罪？」

「那个侠客就是证据。」

「可惜死无对证。」

一句话，噎得梁子桓半天说不出一字儿来。

若换成寻常人，这罪早就定了。

偏是这案情重要，陛下关注，又加上林无厌的身份实在尴尬，他要是一股脑地判了罪，百姓搞不明白犯糊涂不说，就连圣上也会怪他个办事不力。

如今周南被害，杀人的罪便安不到林无厌的身上去。

但梁子桓不是傻子，他知道定是有人为了救林无厌才这么做的。

6

周南倒在自己书房里，满地的鲜血，一刀直接插在心脏处，梁子桓捂住鼻子，只远远地看着，忍不住退却两步。

「查到谁干的了吗？」

「回世子，周府的丫鬟说今天有个布衣女子拜访，说是故人有求，周南直接带她进了书房，不让任何人进来，等到晚上来叫他用膳的时候才发现周南死了，那女子也不知所踪。」

梁子桓一皱眉头：「女子？」他心中有个隐隐的预感，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肯定还有什么被他遗漏了。

「再仔细搜搜，有什么有用的都报给我。」梁子桓压力不小，急着找到个强有力的证据定林无厌的罪。

这件事和林无厌逃不开关系，可林无厌偏偏一脸无知。

「世子，桌上有一幅画。」梁子桓的侍卫递上一幅画，梁子桓扫了两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些眼熟：「不过是简单的山水画，没什么重要的地方。」

侍卫不甘心地又看了一遍画，还真的让他发现了一些特殊之处：「回世子，这画没什么特别的，可画这个画的人，却大有来头。」

梁子桓不得不重视起来：「哦？」

「您看。」侍卫手指落款处，红泥印着两个字：无厌

梁子桓勾唇一笑，他刚刚就觉得眼熟，现在看到了之后他才想起来，之前在林无厌的家里，墙上挂的就是这幅画。

加上这几天街上流传的话。

有个女人是凶手。

再联想到那天突然跪倒在地的丫鬟，看上去是卖主求自保，实则以退为进，好能救出林无厌。

很有心机。

那个芽儿可没有看上去那么乖巧。

能进到周南的府里大概也是因为这幅画，林无厌曾对周南有恩，现在林无厌的仆人拿着主人旧画求到他府，周南断然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她趁其不备杀害周南逃走，还堂而皇之地留下这幅画，生怕梁子桓联想不到她。

她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周府，杀完人还能安然无恙的走出去，这份胆量，世间男儿都少有。

梁子桓是在林府旧宅的围墙外抓到的芽儿，说是抓也不能算是抓，是她自己在那等着的，他们来时，她不怕也不躲，静静地站在围墙外，向里望着。

仿佛里面还是旧日的林府，他们还能安安静静地生活。

「见过世子。」她被摁倒在地，双手被捆，姿势狼狈，却不卑不亢地请安，「世子真是聪明绝顶，这么快就猜出来是我。」

梁子桓危险地眯了眯眼，一只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声音低沉有磁性：「你想说什么？」

芽儿别过头，躲开梁子桓的接触：「你不妨猜猜。」

「你想跟我说是你杀的人，和你家主子没关，你想救他，然后自己顶罪，对吗？」

「不对。」芽儿摇摇头，眼里全是嘲讽，「是他指使我杀的，和我没关系。」

梁子桓莫名地拱起无名火，舔了一圈后槽牙：「那你就做人证，指证他吧。」

芽儿慢慢地笑了：「好啊。」

天牢里，一声一声地鞭打肉皮的声音刺得芽儿头皮发麻，她缩在角落里熬着日子，这才第一天，她至少还要待上好几日呢，也不知道这里伙食好不好。

可惜，她没等来伙食，只等来了梁子桓。

「你好样的啊！你前脚刚被抓进来，后脚整个长安都传遍了女魔头落网，林无厌洗清冤屈这个小道消息！」

「谣言越传越广，甚至有的官员都信了！居然还特意来问我！你怎么做到的？！」

「周府的人甚至都来衙门门前跪着，要治你的罪，为周南报仇！」

梁子桓气得发飙，在天牢里的女人大声喊叫，芽儿有些心虚，靠着冰冷潮湿的墙体不敢有大动作：「只是谣言罢了，到时候我会作证凶手是林无厌的。」

梁子桓咬牙切齿，怒视着她：「你觉得现在你作证有人信吗？」

芽儿挑眉：「那你如何？」

「周府的人都能证明那日是你去了府中，而在外传消息的都会把你的罪名扩大，那时没人肯信林无厌是凶手，只会记得你这个女魔头，作恶多端还卖主求荣。」

梁子桓逐渐冷静下来，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刚刚那副暴怒模样被替换，又变成了和平常一样的高贵优雅，「你无非就是想逼着我放了林无厌，还能拖着我下水。」

要是他坚持让芽儿作证，到那时可能会被众人唾弃，再扣上个甩不掉的帽子，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计就计，如她的愿，放了林无厌。

「事到如今，我还不得不治你的罪了。」

他虽是心平气和，但眼中难免露着愤怒。

芽儿却不以为意，也不管林无厌什么表情，翘起嘴角，微微一笑，语气诚恳：「那就多谢世子了。」

如今芽儿不再装模作样，长舒了一口气，舒舒服服地坐在地上。

她双目闭合，一脸的平淡。

没有对死的恐惧，一如既往的淡然。

梁子桓突然对她很好奇，忍不住问道：「你当真不害怕吗？」

「害怕。」芽儿轻轻吐出两字，缓了缓又道：「如果你今天要杀的是他，我定是怕极了。」

梁子桓很不明白：「他就这么值得？」

「他救我一命，当然值得。」

值得她拼死一搏，值得她以命相换，值得她多年陪伴，值得她用一生去思念去爱。

她轻笑，太了解他反而事到如今只剩了庆幸的解脱。

说不定，是活下来的人更痛苦呢。

梁子桓百感交集，还带了几分愧疚之感：「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么？」

芽儿抬头看他，眨着眼睛想了半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后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说道：「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别告诉他我死了？我怕他难受，你就跟他说我逃走了，说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她终究是不忍心让他那么痛苦。

那年冬天他们一见面，芽儿就知道早晚有一日，她会因为这个人的笑容甘愿赴汤蹈火，多年经受寒冷的人，最受不住暖，别说是烫人的汤婆子了，就是林无厌的一句话，都能让她的灵魂失控。

芽儿就坐在墙角坐了一夜。

她用一晚上回忆了一生。

之前的日子大多都是苦难折磨，遇见林无厌之后她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活着。

林无厌陪着她活过春夏秋冬，陪她见过朝花夕落。

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最好的了。

因他而来，因他而去。

芽儿眼中含泪，少爷，我要扶着你度过这漫漫长夜。

可惜天要亮了。

7

天亮之际，林无厌突从梦中惊醒，心口绞痛，他捂着胸口蜷缩在床上，疼得几乎昏厥。

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却莫名来的慌神，他被关在一个单独的牢房里，算是优待，他默默数着时辰，熬红了眼眶，双目发干发痛。

大概是午时，梁子桓来了。

「走吧。」梁子桓打开牢门，身上还是有一股血腥味。

林无厌却不动：「为何放我？」

「放了你还不乐意？」梁子桓不敢对上林无厌的眼神，低头打马虎眼说道。

林无厌扬起头，不让人看到他眼中的泪：「多谢世子。」

他出天牢时下了大雨，门口没人接他，他只好一个人慢慢走在大雨中，宛如行尸走肉，魂魄被抽离身体，只剩一副身躯强撑着。

京城的街上一般都是繁华的景象，今日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都躲回家去避雨了，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在等一个人来找到他，为他撑起一把伞，然后带他回家。

他浑身都被雨淋透，这时吹过一阵风能将人一块儿肉割下来，他却像是没感觉出彻骨的寒冷，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出神，仿佛她就在面前，和往日一样慵懒地站在他面前，偷偷地瞧着他，那神情像是吃到小鱼干的猫，满足又惬意。

芽儿可是他的心头肉，是他恨不得藏起来瞧上一辈子的宝贝。

他回到家中，院里空空荡荡，只剩那些家具，却不见他想要的人。

他踏进屋内，只见桌面上摆着一封信。

那字迹他是认识的，是芽儿的笔迹，娟秀有力：「少爷，芽儿不辞而别心中有愧，只望少爷后半生平安无灾，儿孙满堂。」

他捧着信纸，喃喃自语：「她只是走了，走去别的地方了，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自欺者最是难熬。

梁子桓双手抱胸，重新打量着那幅画。

「世子，那女子都死了您还是歇歇吧。」侍卫担心梁子桓的身体，好心劝道。

梁子桓感慨：「世间男子都少有她那份胆量，不惜把自己赔上去救林无厌出来，还特意留了信让林无厌安心，这可惜她那份心付错了人啊。」

侍卫不解：「为何这么说？」

「林无厌这个人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他知道那个刀客可能会被捕，自己也可能会暴露，所以他想了第二个计划。」梁子桓用手指指那幅画：「这幅画是周南和林无厌一起画的，这画中有户人家，算是点睛之笔，仔细看能看出来，这幅画是两个人一起画的，周南如今仕途不太顺当，要是有人拿他和罪臣之子做文章，他恐怕禁不起折腾。」

侍卫不明白这和芽儿有什么关系：「这二者有什么关系呢？」

「他故意将那幅画交给芽儿，暗示她这幅画有问题，再不经意间提起周南这个人，只要她仔细回忆，不难想出可以利用这幅画来要挟周南，林无厌当着她面被带走，还特意为她说话，像她这种聪明人一定会明白林无厌的意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梁子桓忽然嘲讽一笑：「林无厌自己心里清楚他做了什么，他落得这般田地，也是他咎由自取。」

侍卫也是诸多感慨：「世子慧眼如炬，林无厌的手段都没逃过您的法眼，我们要不要再去把他抓回来？」

「用不着了，他如今活着就是一种惩罚。」

时间如走马，一晃半年过去，林家公子这半年失魂落魄，以酒度日，清醒时说是在等人，酒后求着一个人别走。

林无厌觉得自己似乎疯了，每次醉酒后都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屋内。

如今算来整整十年，芽儿还没走，还在他身边陪着他。

「芽儿你别走。」他祈求着她，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疯就疯吧，能见她一面也好。

「阿厌。」他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听到有人叫他，声声动情，缠绵悱恻。

「小芽儿，我来了。」

他还是后悔了，后悔当初给她那幅画，后悔让她为自己送命。

他曾不敢去地府见她一面，害怕见到她坚定的眼神，不敢见她，怕她责怪他，怕她再也不理自己。

最终还是却抵不住思念，哪怕她恨他，他也想再见她一面。

林无厌那一醉之后再也没能醒过来，但他嘴角有笑意，芽儿说他笑着好看，他要笑着去找她，去乞求她的原谅。

「少爷，我的阿厌。」

「小芽儿，我的心头肉啊。」

8.番外林府旧事

有人在冬日里折了一枝梅花，小心翼翼如献宝一样递到他手里，不用说任何话，只是递给他，他便心动，他便想取尽了天下珍宝塞到她怀中讨她开心。

他是林府少爷，他要是想要芽儿长久地陪着他，他只需一句话就行了，可他不想那么做，他真心喜欢芽儿，想给她一个名分，想好好守护她一辈子。

林无厌晓得芽儿聪慧，却不晓得她最清醒。

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

况且是林府这样的高门大院，她从来不会抱有一丝幻想，她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芽儿喜欢梅花？」他笑吟吟问道。

芽儿想了想：「还好。」

「那为何要送我梅花？」林无厌有一丝期待。

芽儿倒是不在意：「我记得少爷喜欢。」

他低头痴痴地笑，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芽儿你最好了。」

全天下没有比你更好的。

林无厌一手持着寒梅枝，一手摸摸芽儿的头：「等小芽儿长大了，给你许一户好人家好不好？」

林府自然是好人家，许给他林无厌才是最好的。

林无厌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叮咚响。

「奴婢要一辈子陪在少爷身边。」芽儿连忙表忠心，林无厌开心得不得了：「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奴婢一定说到做到。」

这件事，芽儿一定不会食言。

周南近日常和芽儿的好友来往，周南这个人长得不错也有才华，就是……喜欢沾花惹草。

「叫我南哥哥。」走廊拐角处，周南正和一个丫鬟「互诉衷肠」。

「你好讨厌。」女子害羞了，娇嗔道。

「你不喜欢吗？」周南反问。

林无厌和芽儿都尴尬了，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不再前行。

那两人还不知道被人发现，自以为没人发现，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

林无厌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

那两人就跟触电一般，连忙松开互相拥抱的手，女子匆匆跑走，没怎么看清楚脸，周南连忙跑过来向林无厌下跪认错：「少爷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昏了头才会做这样的事，您就饶我一次！」

林无厌没说话，反倒是芽儿拉开周南，冷冷道：「少爷没别的意思，你自己犯贱别败坏了少爷的名声，要是这事传出去，丢的可是少爷的脸，你安的什么心？」

周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我犯蠢！这事儿绝对没下次！少爷您就原谅我一回吧！」

他是真的害怕被赶出府。

林无厌抬脚，牵着芽儿的手直接从周南身边绕回走了，权当做没看见他，芽儿和周南都知道，少爷是原谅他了，给他一次机会。

芽儿纵有万般不甘，但看在林无厌的面子上全忍下了。

「少爷，你为何不罚他？」芽儿在他身边磨墨，试探着问道。

林无厌用毛笔沾了沾墨，眉眼不抬，只瞧着书案上的画作：「事不过三，我念他初犯，饶他一次，给他一次机会也不是不可以。」

少爷从来都是这样的好心肠。

无论是谁犯了错事，只要问题不是太严重，有心悔改，他都愿意给一次机会。

可后来，没一个人肯给他一次机会。

他才华横溢，却不得施展。

他曾才惊九州，后来籍籍无名。

他曾光芒万丈地站在京中最高的鼓楼上，饮酒作诗，豪情万丈。

他曾锦衣玉食鲜衣怒马，一掷千金只为快活。

高楼大厦一瞬之间倾倒，而少年长大只需要一个晚上。

最爱笑的少年整整十年没笑过。

不过好在，那个时候的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芽儿可以偷偷瞧着她的小少爷，林无厌可以用少爷的名号将所有的爱明里暗里都给她。

如果谁见过这个时候的林无厌，应该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星光，也应该可以看到他最温柔的笑容。

如果谁见过这个时候的芽儿，应该可以看到她满眼都是林无厌。

有情人未必终成眷属。

对芽儿来说，能让林无厌活下去，比终成眷属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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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0 17: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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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吟暮醉两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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