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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跟太子做了三年怨侣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4339 更新:2026-06-09 11:32:50

跟太子做了三年怨侣后

琴瑟和鸣共白头

身为太子妃,我的白月光是大理寺卿。

可太子沈拓偏偏将圣上为其与五公主赐婚的消息告诉我,还迫不及待地带我去参加他们的婚宴。

我自然不甘落后,所以,我烧死了沈拓的青梅。

1.

我与沈拓成亲三年,是绝对的怨侣。

他认为我为了做太子妃害了两个姐姐太过恶毒,而我骂他天潢贵胄不知庶女出头之苦在这里假清高。

沈拓知道我的心上人是新晋状元郎谢丰,故意第一时间将圣上赐婚给五公主和谢丰的消息亲口告诉我,甚至连公务都没处理完就带我去了他们的婚宴。

那场婚宴我喝得烂醉,上了马车之后胃里一阵翻涌,所有秽物都吐在了沈拓身上。

听宫女说,沈拓那一夜都泡在温汤里没出来。

当然,我要做的岂止这些。

沈拓的青梅贺待雪进东宫的第三个月,我一把火烧了她的院子,贺待雪困在里面没出来。

后来我听宫外的人说,那天的火势,直接烧红了长安的半边天。

沈拓匆匆从御书房赶回来时,我正坐在东宫外看着宫人们救火的忙碌身影。

「钟、落!」耳旁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回过头一看,正对上沈拓那双充满怒意的眼。

沈拓脸上的神色总是淡淡的,极少喜形于色,如此便已是气到了极点。

我压下嘴角那抹笑意,一把扑进他怀里:「殿下,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我好怕……可惜,待雪妹妹就没这福分了。」

后一句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双肩被他扣住,那力道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捏碎。

「你身上的火油味还未散,钟落,你当孤是傻子吗?」

我顺势攀上他的后颈:「是我做的不错,可殿下你敢揭发我吗?」

太子妃善妒放火烧死太子良娣,且不说沈拓要不要给我身后的钟家面子,单凭太子后院争风吃醋以致火患这件事就够他沈拓吃好几车弹劾折子了。

「你可知你差点就将整个东宫烧了?」

「知道啊,早知道多买点火油了。」

「钟落,钟家怎生得你这样一个手段狠毒的女子?」

「手段狠毒?比起殿下做过的事,我这还不算什么。」当初立储,多少皇子在抢这个位置,最后却偏偏落到沈拓这个生母不得宠的皇子身上,背后缘由,不言而喻。

沈拓被我气得语塞,索性推开我去查看院子里的情况。

果然青梅就是青梅,在他心中分量就是不同些。

保险起见,我跟了上去。

烈火过后,萱兰苑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废墟。

尸体被盖上白布摆在废墟外,宫人们生怕被沈拓的怒火波及,纷纷低着头站得远了些。

白布被沈拓亲自掀开,其余人皆深吸了一口气。

人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身份难辨。

但沈拓只看了一眼,眸中愠色尽散,附到我耳旁轻飘飘落下一句:「你将贺待雪藏在哪里?」

内心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沈拓怎么知道的!

沈拓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往常般严肃:「好好安置贺良娣,里头若有没烧坏的遗物也一并安放好。」

「是。」随着宫人的应答声落下,我被沈拓拉到一旁的房中。

人被推到墙边,阖门声刚落,高大的人影便朝我逼近。

「做事错漏百出,真不知你是怎么活着从钟府走到东宫的。」沈拓话里透着嘲意。

「殿下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我侧过头看他,借笑意掩饰自己的心慌。

「钟落,你放那两副尸体四肢舒展放松,完全没有被烧时挣扎的状态,很明显在放火之前人就死了。」沈拓眉梢微抬,眸光浅浅落下,似想看到我的窘状。

字字如鱼骨一般刺过来,卡在喉咙,我无话可辩。

若真要说,只能说尸体不是我安排的,可这就等于向沈拓承认了。

「殿下善于观察,应当将此事告知前来查失火起因的内监,同我说无济于事。」我仍在装糊涂。

沈拓也不气,依旧缓缓道:「火烧东宫实在过于恶劣,恐是有人故意向皇室示威,此案怕牵连甚广,孤认为应当向父皇请示,让大理寺彻查此事。」

最后「大理寺」三字让人心惊,如今的大理寺卿,正是谢丰。

沈拓俯身下来,笑意在嘴角晕开。

他鲜少笑,人前总是板着一张脸,我入东宫以来为数不多见他笑的那几次,都是在看我笑话。

「孤一眼就能看出此事的端倪,你猜谢丰可能?若让大理寺来查,孤被弹劾后院不和,而你虚伪的面具也会由你的心上人亲自揭下。你说,孤该不该同你鱼死网破?」

「沈拓你混账!」我气道。

沈拓眉眼也染了笑:「彼此彼此,所以,贺待雪究竟在哪?」

「无可奉告!」我清楚沈拓不会在此时得罪钟家,但我更不敢怀疑他对贺待雪的真心。

若他当真要在此时鱼死网破,那我更不能透露贺待雪的下落。

「好一个无可奉告。」沈拓今日竟还未生气,但下一瞬我整个身子忽地凌空。

我被沈拓扛在肩上往外走,来往的宫人纷纷低下头。

沈拓向来克己复礼,何曾这般荒唐过?

我将脸埋进他的后背,低声骂道:「沈拓你想干什么?」

沈拓沉默着,直到他将我带到了他沐浴所用的偏殿。

还未等我细想,腰带就被他一把解开,外衫也落到了他的手里。

嫁给沈拓三年我就守了三年的活寡,就连新婚之夜都是我戳破指头糊弄过去的,难道今日……

「沈拓,你、你想做什么?」我双手死死护在胸前,头一次说话没了底。

只见沈拓将我的衣衫丢进火盆,接着将我推入浴池中。

我猝不及防被灌了几口水,咳得撕心裂肺。

头顶忽地一暗,只见沈拓衣衫整齐地站在岸边,一本正经地说道:「自然是洗净你这一身火油味,太子妃不会以为孤要宠幸你罢?」

说完,他站起身来,似要掩饰嘴角那抹狡黠的弧度。

2.

自那日后我就被沈拓关在院中,他还下令宫人不准给我送膳。

一日过去,我早已饥肠辘辘。

但谢丰并未查到我,最终定论是火盆火势太盛,当时贺待雪在熟睡,婢女守着她,无心照看,而火盆旁妆台上梳妆所用的桂花油又加大了火势,导致二人被火所困,无法逃生。

能做这么多手脚的,唯有沈拓。

他关着我,无非是想让我透露贺待雪的下落。

只是他小看我了,年幼娘亲不得宠,我在钟府连个仆人都不如,吃了上顿没下顿,我饿过比这更久的。

被关着也无聊,我索性入睡省得挨饿。

可没睡多久就被人摇醒了:「落姐姐,落姐姐?」

栗子的香气随着声音一起传来,我被诱得睁开了双眼。

定睛一看,来的竟然是打扮成宫女的贺待雪!

「你怎么回来了?」我吓得从床上坐起,按理来说,贺待雪此时应该已经和她那心上人离开京城了。再说,宫内守卫森严,东宫失火一案闹得很大,若是被人发现……

「宫中守卫森严,若是被人发现,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贺待雪轻松地笑笑:「落姐姐你放心,我来的时候避开了侍卫和宫人,没人发现。听说太子哥哥将你饿了一天,你快吃。」

说着,她将栗子推到我面前。

我听后长叹了一声,只道:「完了。」

果然,下一刻沈拓便推门而入:「待雪你可知你这样一闹太傅有多担心?」

贺待雪根本就没能避开宫中眼线,一切都是沈拓安排好的。

将他禁足我的事传出去,让贺待雪因担心我而回宫,一路安排好让沿路的宫人避开。

为的就是在这时抓我个证据确凿!

「太子哥哥,我……我不能跟他分开……」贺待雪咬唇。

沈拓无奈地叹了声:「那为何不同孤商量?」

「我这不是怕太子哥哥你将此事告诉爹爹。」贺待雪伸手去拉沈拓的衣袖,颇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我则在一旁看好戏,青梅为了跟心上人私奔烧了东宫,不知沈拓是真阔达还是假放手。

但让我出乎意料的是,沈拓最后真的将人送走了,还给贺待雪和她那心上人准备了通关文书和身份文牒。

贺待雪离开时,我和沈拓目送她离去。

眼看着人影就要消失不见时,沈拓忽然开口:「待雪单纯,孤待她就像亲妹妹,娶她是因为她来求孤,她不想被当成政治的工具嫁给薛府的嫡长子。」

我被沈拓突如其来的解释吓了一跳:「太子多虑了,我没吃醋。」何止没吃醋,根本是无醋可吃。

「是你多虑了,孤的意思是你一开始就不该自作聪明以为孤喜欢她而瞒着孤。今日孤能替你瞒下放火一事,他日孤未必……」

「咕——」肚子的抗议打断了沈拓的说教。

沈拓撇开眼,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做得糙,不似酒楼或宫里的精致,一看就是在闹市小街买的,我常去那里闲逛。

「你……怎么会去那里?」我接过桂花糕,趁着没有旁人,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你想多了,随手抢了正风的。还有,你是太子妃,注意一下你的仪容。」

……

3.

事实证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二日我脸上便出了红疹,我只有吃了花生才会这般。

但我的饮食里根本不可能出现花生,所以只可能是沈拓给我的桂花糕有问题。

还说是随手抢了侍卫正风的,正常的桂花糕里根本不可能有花生,分明是故意为之。

这天是太后寿宴,这次寿宴虽在名义上是我与沈拓的生母容妃一同操办,但事实上亲力亲为的是我,容妃所做不过是每日将我叫过去让我将操办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一遍,然后再慢悠悠地落下一句「就这样办」罢了。

太后寿宴,我不去,这功劳全都落到了容妃上,出尽风头。

沈拓似乎早已预料到我会气不过,还特地在去宫宴前来到我院里。

头刚从门外探进来我便甩手扔过去一个花瓶,沈拓眼疾手快,花瓶撞到门上,碎了一地。

「刁蛮。」沈拓这才缓缓进门。

「此事大理寺虽已下了定论,但太傅断然不会轻易相信,这次宫宴,你还是避避风头为好。」

「想让容妃出风头却还要用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殿下是不知道『伪君子』三字怎么写吗?」

「狗咬吕洞宾。」沈拓转身欲走。

「那殿下不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砰!」

回应我的是关门的巨响。

……

「还想着在宫宴上多吃几只醉蟹呢……」我难过地瘫倒在床上,脸上的红疹不时地发痒,总让人伸手想挠。

「太子妃,这可挠不得。」婢女碧清抓住我的手劝道,「若是这脸上留了疤可就难办了。」

「罢了。」我抽回手,「那边寻些别的事做分分心好了。」

我将碧清拉到了我常去的那家闹市小吃街,戴着帷帽从街头吃到街尾,就在吃最后一串糖人的时候,身后忽然走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肩被用力地撞了一下,糖人在地上摔得粉碎。

还未等我抬头,淡淡的异香在鼻尖萦绕。

眼前天旋地转,接着便是一片昏暗。

后来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幸好如今是盛夏。

眼前人就是刚才那个撞我的男子,他取下易容所用的假胡须,凑近轻蔑地笑道:「我还以为这太子妃是什么倾城绝色,没想到竟貌丑至此。」

说着,一旁的人捏着我的下颌强迫我抬头:「爷你别看她貌丑,这内里也是有些姿色的。」

我想挣扎,奈何双手被粗绳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夏日衣衫薄,又被水浸湿,惹得这些狂徒纷纷注目。

「唔……」

我想说话,但嘴被塞了一块破布,磨得嘴角生疼。

为首那个见状挑衅似的拿开了我嘴里的布:「这青楼女子的叫声听得多了,还没听过太子妃是怎么叫的呢?」说完,他和身旁的人都大笑起来。

我忍下心底泛起的恶心,演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那几位爷可得快来,让我死也死得快乐些!你们不知道那太子,他……不干净,还不行……」

说着,我咬下舌尖,让自己痛得落下泪来:「我这身病,也是拜他所赐……」

那些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有些人还纷纷后退了好几步,其中方才那个捏过我脸的男人正用力地擦着手,似要将手擦破一层皮。

「你是说,你这是……」

领头的男子声音有些发颤,但眼里仍透着怀疑。

「他怕被人发现遭弹劾,所以只能去那些下三滥的暗馆,惹得一身病,我也难逃一劫。不然你们以为我堂堂一个太子妃,不去宫宴只能蒙面寻乐是为何?还不都是因为他!」眼泪如断线一般落下,周围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恳请各位爷,让我做一个风流鬼吧!」我看着他们面面相觑,差点笑出了声。

还没等那些人脸上露出惊吓,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看这阵势,来的人不少。

「是官兵来了!」

「快走!」

「带上她!」

……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又是一黑。

「想活命就乖乖站起来!」领头的男子喝道。

但我被套上了头套,看不见,手脚又被捆住,站起来,难如登天。

「里面的人,速速放了太子妃!」

是谢丰!

这些狂徒相信我当真染病不敢靠近我,我索性大喊:「谢丰,我在这里!」

「臭婆娘给我闭嘴!」

骂声未落,只听到「嗖」的一声,点点温热溅到脚边。

耳边被厮杀声灌满,我处在黑暗中,惶惶不安,生怕其中任何一声痛呼是来自谢丰。

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我能清楚地听到他在朝我走近,每走一步,我的心也随之跳得愈加猛烈。

「谢丰,是你吗?」

回应我的是沉默,接着头套被掀开,刺眼的光明后是沈拓那张惹人生厌的脸。

「让你失望了。」

4.

沈拓的目光落到我手脚的粗绳上,嘴角泛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要不孤让谢丰进来给你解?」

「少废话,快解开!」

话音才落,一旁还没断气的贼人挣扎着起身,刀尖的光晃到眼前。

我抢在沈拓用剑之前,后背接上了刀锋。

沈拓双目圆睁,砍断了那人握刀的手,而后一剑封喉。

因为我主动迎上去的缘故,刀刺得很深。

我痛得轻呼出声,沈拓扣住我的腰,眸光冷冷地洒下来。

「钟落,你当孤是傻子?」

「我差点死了,殿下。」

「你明明能够躲开,」他眸中怒意翻滚,「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刀被他拔出,伤口被他用力按着。

我痛得五官扭曲:「我只知道,殿下如今想我死。」

「孤想你死?」沈拓替我包扎着,「不按住伤口止血,你下山之后可就成了人干了。」

「如果我变成了僵尸,我第一个就咬你……痛……」

沈拓依旧冷着脸:「这点痛,你从踏出东宫第一步就应预料到了吧?」

「你知道太傅容不得你,就算你无法在宫宴露面,他都会想尽办法除掉你。伤而不死,最后总会查到他头上。太傅与钟府向来不对付,你还真是钟远宾的一把好刀啊。」沈拓就差没将后槽牙咬碎。

「别跟孤装傻。」说着,他用力系紧包扎所用的碎布条。

「彼此彼此而已。」我忍痛朝他笑笑,「容妃前些日子得罪了皇上,日子不好过吧?」

沈拓被踩到了痛处,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还好她有你这个孝顺儿子,知道怎么帮着抢工。殿下还真是容妃娘娘的一把好刀啊。」我将沈拓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沈拓被我气得语塞,只能沉默地给我松绑。

绑我的人下了死手,粗绳已经在手脚上磨出了血痕,光是站起来就已经疼得我浑身发抖。

谢丰推门而入,血迹落在他清隽的五官上,长剑染血。

「太子妃可有碍?」谢丰眼神落到我身上。

「孤来迟了,让落儿受伤了。」沈拓不等我应声,径直将我拦腰抱起。

这样亲密的动作和称谓无非是刻意为之,他知道我在意谢丰。

「外面的贼人皆已伏法,这里交给我便好,太子可安心下山。」

「有劳。」沈拓颔首。

「可以松手了吗?」沈拓瞥了一眼我搭在他胸前的手,双指正揪着他胸前的肉死命扭转。

「你先放手。」

「你说的。」沈拓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我实实地落到马车上。

「沈拓你个混蛋!」我骂道。

「是你让我放手的。」沈拓坐到我身旁,又问道,「疼吗?」

仿佛刚才弄疼我的不是他。

我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沈拓嘴角微扬:「那就好,就怕你不疼。」

手腕被他扣住,位置恰好,避开了手腕上的伤:「仔细伤口出血。」

似乎跟我斗嘴斗久了,沈拓也开始学会换着办法气人了,在你以为他良心发现时,他就会立刻说出下一句:「别脏了孤的马车。」

因着失血过多,我很快就昏睡过去。

我梦到了娘亲,一直跟她说我好疼,想吃桂花糕。

以前每次我被嫡母打了,她都会给我做桂花糕的。

但这次,她却抱着我叹气:「如今何处有桂花?」

……

醒来时,枕头竟然是干的,明明我在梦里哭了很久。

碧清见我醒了很高兴:「太子妃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了快一日了。」

「饿……」我含糊地说道。

「等梳洗完奴婢就传膳。」提到早膳,碧清似乎很高兴。

梳洗过后,我发现早膳里竟然有桂花糕。

如今正值盛夏,何处有桂花?

5.

午膳的时候,宫人端来了醉蟹,说是昨日沈拓让御膳房留的。

「殿下真是有心,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太子妃呢。」碧清笑得比我还高兴。

话音刚落,沈拓就来了。

碧清朝宫人们使了使眼色,殿内很快就只剩下我跟沈拓二人。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沈拓心情很不好。

因为他将那碟醉蟹放到了自己面前,他向来不喜欢吃蟹,觉得工夫多,浪费精力。

唯一可能就是用来气我。

「谢丰审了那些活捉的人,你可知供词上都写了什么?」沈拓问我,手里的银箸几乎要被他捏碎。

「无非是此事是由太傅一手策划,目的就是报复我。」因为贺待雪一事,贺府与东宫的关系已经僵了,如今再闹这样一出,沈拓生气也正常。

谁知他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说准备对你不轨之时,你同他们说孤流连烟花之地,身患隐疾,还说孤不能满足你?」

我看着沈拓认真的神情没忍住笑出了声,刚结痂的伤口都快要笑崩了。

「殿下如此怒气冲冲,就为的此事?不过是为了保全清白说的话,殿下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在意的吧?」

「你可知父皇很重视此案,供词会由大理寺一路呈到父皇面前。」沈拓气极拍桌,「你的清白是保全了,那孤的呢?」

「若不是孤让谢丰将无关的供词删去,孤明日就成了满长安的笑料了!」

「殿下可知清者自清?」沈拓甚少大怒,平日里自持端方,唯独生气的时候稍稍有趣些。我笑着火上浇油:「您如此急迫地让谢丰删去,反倒更像是欲盖弥彰。」

沈拓被我气笑了,凛冽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需不需要孤现在就自证清白?」

「你……沈拓,我身上还有伤……」沈拓颇有真要自证的气势,我吓得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只听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孤吓吓你,你还当真了?你放心,你这样的,孤看不上。」

眼前的阴翳撤去,沈拓坐回我对面,认真地吃着醉蟹,十分刻意地吃得津津有味。

害得我午膳下来尽看着他咽口水了,眼前的清粥没用几口。

结果沈拓这厮走之前还要嘱咐碧清:「太子妃伤口未愈,所用的食物,越清淡越好。」

偏生碧清还是个木头脑袋,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太子妃,你看殿下真关心你。」

……

往后的大半个月,沈拓都来我这里用膳,我喝粥,他吃山珍海味,我服药,他吃瓜果糕点,颇有气不死我不罢休之势。

伤好那日,消息灵通的容妃立刻将我召了过去。

容妃向来不喜欢我,每回来都要敲打我一番,甚至让我站上半日也是常事。

「给容妃娘娘请安……」

福身行礼至一半时,不满的声音便传到耳中:

「太子妃这是养病养久了,连宫里的规矩都忘了?」

我只好跪下向她行大礼:「儿臣一时疏忽,容妃娘娘教训得是。」

「依本宫看,你这太子妃是越当越糊涂了。病没好就往宫外跑,还惹了这么多是非,让太子宫宴未散就带兵去救你。东宫起火一事已是让人议论纷纷,这才没过几日你又来添乱,你这是嫌太子如今位置坐得太稳了吗?」

面对容妃的一顿数落,我只能沉默地受着,时不时回一句「容妃娘娘说得极是,一切都是我的错」。

毕竟她是沈拓的生母,纵然再不得宠,沈拓也是偏向她的。

以前每回跪,沈拓都是最后才来看好戏,顺便奚落我几句。

不过一年前那件事之后,他便很少让我跪了。

容妃刚让我跪下他便匆匆赶来,许是念着我为了他在雪地里跪过两个时辰。

不过现在是上朝时候,沈拓根本不可能来。

再说,他恨不得我再吃点苦头。

许是之前受了伤,才跪了一阵双膝就酸痛难忍。

但容妃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也嫁入东宫三年了,太子膝下还是没个一儿半女的,你作为太子妃也不知道反省反省。」

「是儿臣无能。」我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几个字来。

「既然知道自己无能就该让能者居之,东宫里头的人也没几个了,你理应多替太子物色良人。做了太子妃理应更明白『雨露均沾』的道理。」容妃高高在上地说着,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内衫被后背沁出的汗水浸湿,衣袖中,蔻丹嵌入掌心,试图转移痛楚以维持清醒。

「怎么?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容妃不依不饶着。

「母妃。」

容妃闻声起身:「太子。」

余光瞄到人影渐近,随即人被沈拓扶起,双膝已经酸痛得不成样子,靠他托着才能勉强站稳。

「落儿前些日子因孤受了伤,身子弱,不能久跪。」

沈拓一开口容妃的脸色就变了:「太子这是怪我累着太子妃了?」

「孤并无此意,此事是孤疏忽,没及时告诉母妃。」沈拓不会忤逆容妃,将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容妃面色稍霁:「既然太子妃身子不好,那便早些回去罢。」

才说完,人就被沈拓抱起。

我猝不及防地搂住他的后颈,余光瞄到容妃脸色泛白。

「你可真会给我拉仇恨。」我低声埋怨。

「不然你能自己走回东宫?」沈拓眸光下撤,神色自若。

「你这样会让宫里议论纷纷的,估计明日你上朝我又要继续跪了。」

「今日之事,不会有下次。宫中多人议论,母妃下次就不会再让你跪了。她不受宠,在宫中一向低调,不喜遭人议论。」沈拓解释着,但我的目光早已瞥向了另一边。

是谢丰和五公主沈姃。

沈姃应该是来等谢丰下朝的,他们并肩同行,沐浴在晨光里,璧人如画。

我看得出神,沈拓跟我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身子忽地腾空,又稳稳落回臂膀里。

我吓得紧紧搂住沈拓:「你……」

沈拓镇定地看着前方:「你最近沉了些,不好抱。」

6.

「天天喝清粥,人都饿得只剩骨头了。」

「自作聪明挨刀子,自作自受。」沈拓犀利点评。

「可殿下不是也得了好处吗?」东宫接二连三地出了事,却查不到幕后黑手,让人不由猜测是不是敌对的九皇子沈凌所为。

沈凌乃皇后所生,能力不亚于沈拓。

自然,皇帝也这样认为。

最后呈到皇帝面前的是被沈拓修改后的供词,以致最近皇后一族屡屡被敲打。

因着之前贺太傅曾怀疑放火的人是我,这一次我受伤,不过是让我爹以牙还牙,在皇帝面前也怀疑贺府。

如此一来,贺府最近也不敢再对我动手。

若是仔细算下来,只怕沈拓得益更多。

「在你面前,人与人之间只剩下算计二字。」沈拓看向远处的谢丰与沈姃,「幸好你没嫁给谢丰,不然,谢氏一族百年来的清名都要被你祸害了。」

「是啊,所以我就来祸害殿下了,希望殿下的命够硬。」我抿起嘴角朝沈拓露出一抹假笑。

「别忘了,当年是谁差点废了双腿也要救下孤?」沈拓倒也不气,饶有兴致地提起当年的事。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连累我。还有,要是早知道你有部署,我才不去跪呢……」

当年沈拓被怀疑在漠北从军时便私造兵器,试图谋反。

身为天子,最忌谋反之事。

皇帝震怒,沈拓当即被收押天牢。

当时众臣纷纷与东宫撇清关系,生怕引火烧身。

我不甘成为钟府弃子,更不甘从太子妃变成刀下亡魂。

当年太后被人陷害,在雪中跪了一夜,含冤而终。

为了保住沈拓的命,我只能拿命在皇帝的必经之路上赌一赌。

雪没过膝盖,寒意入骨。

碧清说,我差点就成了一座冰雕。

从那次之后,膝盖就落了疾,不能久跪,天稍冷就疼痛难忍。

也是自那次后,沈拓再没让我在容妃那里久跪。

「母妃究竟同你说了什么?」沈拓没有同我顶嘴,很是难得。

「还不是因为你,最近日日都来我这里。她以为你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觉得我会祸害你,所以让我大度点,给你多找一些美人,一起祸害你。」

沈拓嫌弃地瞥了我一眼:「我看你这句话只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

「你会祸害孤。」

「那就请殿下以后都不要来我这里了,以免被我祸害。」我就差没伸手狠狠掐他两下。

「好啊,孤本来让人给你买了糖炒栗子、荷花鸡和樱桃酪,还想说你身子好了同你一起享用,现下看来倒是不必了。」沈拓眉尾微抬,噙笑道。

「你有这么好心?我看还是不必了。」我看沈拓这句话大概只有最后那句是真的。

「真的不必了?」沈拓没看到我吃瘪,有些意外。

「不必了。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还是别为我浪费心思了。」

「真的不想吃?」他不死心地追问着。

「不吃。」

……

当天夜里沈拓当真没来,但是真让人将糖炒栗子、荷花鸡和樱桃酪送来了。

「殿下说,买都买了,不能浪费。」

7.

沈拓还是小看容妃了,她虽不再让我跪,但请安时,身边却多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我曾在宫宴上见过她,是赵东将军的妹妹赵璐瑶。

容妃宫里鲜少有陌生女眷来,赵府是容妃的远房表亲,也是近年赵东屡立军功才又亲近起来。

「给容妃娘娘请安。」

「腿脚不方便就不要跪了,省得太子又误会本宫。」容妃冷哼一声,目光淡淡扫过我。

「谢容妃娘娘体谅。」我起身站到一旁。

赵璐瑶福身向我行礼:「璐瑶见过太子妃。」

声音柔婉,落落大方。

容妃满意地看向她:「难为你特地入宫来陪本宫了。」

「娘娘哪里的话,能入宫陪伴娘娘,是我的福分。」赵璐瑶将容妃哄得服服帖帖。

「如今东宫也没几个人了,待雪那孩子福薄,其他的也不安分,只剩下几个西域来的胡姬,这像什么话?」容妃挑起话茬。

「娘娘记错了,那几个胡姬都被我以仪容不得体赶出了东宫,那些不安分的也都已经被我整治好了,如今东宫可谓是一片和谐。」我笑着接过容妃的话。既然做得了太子妃,平日里的明枪暗箭自然不会少,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至于那些胡姬,她们本就被迫背井离乡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与其困在东宫等死不如随便找个借口给她们自由,省得在东宫里受气。

「人都没有,何来的和谐?」容妃被我气得不轻,但当着赵璐瑶的面不好发作,「本宫是怕你一个人处理东宫的事务太过辛苦罢了。」

「谢母妃体贴,但这几日落儿都在好好养伤,东宫事务由孤代劳,母妃不必担心。」沈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并传来的还有略显急切的脚步声。

容妃脸色稍暗,有些不快:「太子来了。」

「璐瑶给太子请安。」赵璐瑶见了沈拓倒是很高兴。

「你身为太子,朝中事务本就需要你协助,如今连东宫的琐碎事都揽上身,万一累坏身子了怎么办?」容妃很是不悦。

「落儿这几日身子已经大好,孤也能放手了,母妃大可放心。」沈拓说着,来到我身旁坐下。

「太子妃大病初愈,最忌过度操劳。」容妃说着,语气稍缓,「璐瑶这孩子从小就开始打理府中事务,到了东宫也能帮得上忙。」

赵璐瑶匆匆收回落到沈拓身上的目光,羞涩地低下头。

「母妃这是什么话?赵府的姑娘到东宫当婢女岂不是太委屈了?」沈拓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容妃闻声脸色大变,赵璐瑶更是紧咬着唇,很是窘迫。

这话连我一个旁观者都觉得有些过了,当众羞辱赵东的同胞妹妹,沈拓怕不是觉得自己太长寿了罢?

「时候也不早了,落儿该回东宫喝药了,儿臣先告辞。」说着,沈拓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给我,径直拉着我起身走人。

……

等走远了我才没好气地甩开沈拓的手:「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对容妃唯唯诺诺,今日却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你是嫌我如今被她刁难得还不够吗?」

「如果孤想看你被刁难,现下拉出来的人就不是你了。」沈拓眸光下撤,「没跪吧?」

「托你的福,没有。」

「不过你为何不喜欢那位赵姑娘?人家貌美柔淑,那双眼,恨不得将你看穿了。」我又问道。

沈拓抿了抿唇,眼神隐隐透着杀气:「钟落,孤警告你,不要妄图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弄进东宫。」

「她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她可是太后的心尖尖,你究竟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家细品嫩肉的千金大小姐,我怕被你这个恶人摧残了。」沈拓眼尾微翘,打趣道。

「殿下怕什么,我这个恶人自然有你这个恶人磨啊——」

「病一好就得意忘形,早知道孤今日就该晚些来,让你跟赵璐瑶学学什么叫端庄大方。」

「你有本事将人请到东宫来,我保证日日跟她学……」

「有你一个就够孤烦的了。」

……

8.

沈拓小瞧了容妃的决心,翌日一早沈拓去上朝后容妃就来了。

她还带了赵璐瑶,话里话外无非就是,让我大度些,撮合赵璐瑶和沈拓。

我自然同意,这些日子沈拓几乎日日都来,我被他气得都要折寿了。

果然,今日沈拓又来了,手里还拿着我最喜欢的荔枝酒和荔枝膏。

还带着一脸笑意,他应该高兴的,今日朝上他可是害得我爹两位同僚丢了官职,丝毫不给这个丈人面子。

气得我爹刚下朝就让人送消息到东宫,让我明日回钟府一趟。

「殿下还真是好兴致,日日都来啊。」我屏退了宫人,朝他假笑着。

「孤与太子妃是夫妻,怎能不来?」说着,沈拓放下手里的荔枝酒和荔枝膏,「知道你喜欢,特地让人买了。」

沈拓故意将酒放到我面前又移回:「忘了,你今日癸水头天,不能喝。不如就让孤代你喝罢。」

我忍下怒意,笑着阻止他:「殿下有心就好,我给殿下倒酒。」

说着,我拿过酒坛给他倒酒。

「有事求孤?」沈拓扬眉,眼里满是得意。

「殿下你说呢?」无非就是今日朝上的事,不言而喻。

沈拓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示意我继续:「钟落,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

「殿下说得是。」我低眉给他满上,殊不知我沾有动情药的手指早就碰到了酒。

看着沈拓将酒喝下后,我随便捏了个借口离开。

「让人将赵姑娘唤来,屋里不要留人。」我吩咐碧清。

「太子妃,你当真要将人送到殿下床上?可这些日子,殿下他明明待你很好……」碧清有些不情不愿。

「容妃日日敲打我,我岂能不从?」好歹也是收了容妃几万两黄金,自然要送佛送到西。

「但殿下最近都护着你呢……」

「你不懂,」我耐心地向碧清解释,「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万一日后他嫌弃我,同我算起旧账来,我可不好交代。」

更何况,沈拓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可是……」

「别可是了,还不快将人请过来?」算算药效也快发作了。

「是。」碧清应道,极不情愿地走去偏殿。

等碧清进去后,我就专心地到偏殿里听墙脚。

谁知没偷听到颠鸾倒凤的声音,只听「轰」的一声,门被踢开。

抬头看去,沈拓竟站在门外,周身充斥着怒意。

「殿下……」宫人们有些胆怯,想劝却又不敢上前。

沈拓并没有理会,眸光冷冷落到我身上:「都退出去,将门关上。」

「唤赵姑娘进来罢。」我说道。

只见沈拓的脸色愈加阴沉:「孤看谁敢?」

宫人们被吓得纷纷离去,偏殿只剩下我与沈拓二人。

一片沉寂,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高大的人影朝我迫近,抬头正撞入沈拓的双眸里,想必药效已经发作。

「钟落,孤当真小瞧你了。」他压抑着呼吸,在我身旁蹲下,炙热从脸颊擦过。

「殿下这是什么话?可是那位赵姑娘侍候得不好?」横竖沈拓不会碰我,我也没必要害怕。

「你还敢提她?你是把孤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相干的人,不要往东宫里带。」他迫近我,两人的呼吸交缠着。

「解药!」他咬牙道。

「什么解药,殿下的话我听不懂。」

「别跟孤装傻!」沈拓额头凝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双唇紧抿着。

「解药就是赵姑娘。」我看着他会心笑道,「强忍伤身,我还是劝殿下不要忍了。」

「钟落,别威胁孤。」话音才落,双唇就被一片炙热碾过,荔枝的甜味与酒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双手抵在沈拓胸前,怎么推也推不开。

待他松开我时,我都已险些透不过气了。

沈拓双眸渐渐染上情欲:「给孤解药,或者,我们玉石俱焚。」

「孤刚刚来之前,特地喝了好几口荔枝酒。」声音落到耳畔,缠绵且诱惑。

但于我而言,无疑是淬了毒的蛇信子。

他知道我不会屈服在药效之下,只要我也中了催情药,就会服用解药。

「你身弱,可不像孤能忍到现在。」沈拓勾唇,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沈拓猜得很对,如果不是我还残存着一丝理智,我可能此刻已经如恶狼猛虎一般扑向他了。

我解下荷包,将药丢给沈拓,同时捻一颗入口。

「说吧,这次下这么重的本,又讹了赵家多少银两?」沈拓朝我伸手。

「怎么,殿下还缺这点钱?」我冷嘲道。

「孤的初吻,你说呢?」

沈拓的唇有些红,因着方才被我咬了,仔细看还能看出血迹。

「你出卖孤,还害得孤受伤,这又怎么算?」沈拓将我逼到墙边,与我四目相对。

「钱都捐给谢丰给孤儿办的私塾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话音才落,只见沈拓的脸色格外难看:「你还真是对谢丰一往情深啊。」

9.

每次回钟府准没好事,这次也一样。

我爹才在朝上受了气,转头就撒到我身上。

「你这太子妃也做了三年了,不是说太子宠你?这三年太子就没少抓着钟府开刀!」

「爹爹这三年也没少犯错啊。」我笑道,「多少人就等着拉太子下马,爹爹可被不少眼睛盯着。殿下处置还能从轻发落,若是当真向皇上弹劾,爹爹头顶的乌纱帽可保得住?」

「逆女!」我爹斥道,「如果不是我,你能当上太子妃?」

「爹爹说得是,可爹爹也没有别的女儿了。」我再次说到他的痛处上。

「钟府没了,你以为你这太子妃的位置就坐得稳了?他今日能大公无私,日后登基忌惮钟府,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我爹指着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

「进东宫三年毫无建树,前些日子还烧死了贺待雪,差点将你的善妒闹得人尽皆知!早知今日,当年我就不该将你送进东宫!」

「太子与贺府反目,爹爹就成了殿下最依仗之人,难道不是您让我挑拨离间的?这三年您贪的银两说出去谁不说您老富可敌国啊,你当真以为殿下全然不知?」

「若非保全钟府,保全东宫,我这双腿会落下寒疾?」

我抬了抬下巴:「爹爹,您觉得女儿说的可有错?」

「强词夺理!」我爹瞪了我一眼。

「今日让你来,无非就是告诉你,如今钟府已成太子弃子。我也听说,这些日子容妃没少往东宫塞人。」我爹语气一转,开始劝我,「只怕你日后在东宫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爹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自幼他与我没什么交集,在嫁进东宫前他才知道还有我这么个女儿。

任何突如其来的关心都是有代价的。

我佯装感动接过他的话:「为了钟府,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你能有这么份心,为父很感动。知道你喜欢吃香冷丸子,特让人做了些。」说着,我爹打开门,仆人早已捧着香冷丸子在外头候着。

得到了我爹的允许,婢女捧着香冷丸子来到我面前。

但喜欢吃香冷丸子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嫡姐。

冰冷的甜汤被打翻,衣裙湿了大半。

回过身来,婢女正跪在地上求饶。

「没用的东西,还不速速带太子妃下去更衣?」我爹踢了婢女一脚,瞥了我一眼,「现在这些下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你先下去换身衣裳罢。」

「是。」此时的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直至我穿上那套仆人送来的干净衣裳。

如今虽是夏日,但这衣服的用料也未免太过轻薄,若是容妃看见,定要说我不知羞耻。

正当我准备唤人时,门蓦地被推开,是九皇子沈凌。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日宫宴嫂嫂没来,当真让人挂念啊。」

对上沈凌玩味的眼神,我顿时警铃大作。

原来我爹早已决定放弃沈拓投奔沈凌,而我,就是他给沈凌示好的牺牲品。

「我可比我那位皇兄好多了,他这种戍守边关的粗人,只怕让嫂嫂不好受罢?」沈凌说着,朝我步步逼近。

「王爷,如此不妥。」我双手护在胸前,步步后退。

沈凌反倒更兴奋了:「有何不妥?他日沈拓倒了,嫂嫂无依无靠了,我可是会心疼的。不如到时候嫂嫂到王府做妾?」

不知不觉我已被沈凌逼到墙边,指腹触及轻纱,温度掀起一片战栗。

眼看着沈凌那张脸就要凑上来,我使尽浑身力气给了沈凌一掌。

沈凌被我打蒙了,还未来得及发怒,外头就传来沈拓的声音:

「孤来寻太子妃。」

看着沈凌慌乱地寻找藏身之处的狼狈模样,我顿时松了口气。

从来没觉得沈拓的声音这么好听过。

我急忙前去开门:「殿下我在这里。」

沈拓脸色青黑,直接脱下外袍披到我身上。

「不是有寒疾,穿这么清凉也不怕染上风寒?」说着,他将我拦腰抱起。

「方才被婢女弄湿了,这衣裳是爹爹让人准备的。」言外之意便是,这一切不是我的本意。

沈拓沉默着,并未理会我。

「殿下,我自己能走的。」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沈拓火气特别大。

「孤若是不抱你,只怕你一时半刻还走不了。」说着,沈拓将我丢进了马车。

虽然没用力,但臀腿还是有些疼。

刚准备揉两下沈拓那张冷峻的脸就贴了上来,手被他攥得很紧。

「沈拓你干什么……」

「这句话难道不是该由孤问你吗?嫁不成谢丰就去勾搭沈凌,你可真会给自己找退路。」

「我右手今天刚扇了人,很痛,但我左手还能用,我不介意用左手再扇一次人。」被沈拓攥着的手掌心泛红,刚打完的时候又疼又麻。

沈拓闻声一怔,看清我掌心后缓缓松开了手。

「你……打了沈凌?」沈拓有些难以置信。

「不然呢?」我睖了沈拓一眼,「若不是殿下我又怎会被叫回钟府,没有回钟府又怎么有这场无妄之灾?」

「既然殿下早已将我认定成水性杨花之人,又何必来得这么及时,不如再过半个时辰抓个正着,一来能继续打压九皇子,二来能休掉我这个碍手碍脚的太子妃,一石二鸟,何不快哉?」

不知为何今日的情绪竟如此容易被点燃,换作平时,我早就装糊涂蒙混过关了。

「孤……」

「殿下无须多言,反正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恶毒无耻自私的庶女,我们本就无话可说。」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

「衣服我会让人洗干净还给殿下的。」说完我就匆匆下了马车。

隐隐听到沈拓在身后说话,但我实在不想听。

那身衣裳被换下来丢进了灶头里,并吩咐宫人不要放沈拓进来,就说我身子不适先歇下了。

晚膳时沈拓让人送东西过来也统统被我退了回去,省得我看到窝火。

原本以为能够躲沈拓个两三天,谁知夜里才躺下就听到窗翻动的声音,接着是甜栗的香气。

10.

「太子殿下原来也喜欢做半夜翻窗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啊?」我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对上沈拓双眸。

「今日之事,对不起。听碧清说,你今晚没有用膳。」沈拓从黑暗中走出来,将甜栗放到床边。

「吃点罢。」

「殿下不必说对不起,我该谢谢今日殿下及时赶到才是。」其实气早就散了大半,再说,我也犯不着跟沈拓置气。

「我不饿,夜里不吃甜食,需维持仪态。」我将装着甜栗的纸袋推回给他,殊不知这甜栗竟这般烫手,我猝不及防地轻呼一声。

「小心。」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沈拓握在手里,「你已经够瘦了,抱在手里也没什么感觉。」

还未等我开口,他又道:「孤知道你还在气,你哪回生气用过膳?」

「你监视我?」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沈拓监视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

沈拓轻笑着摇头:「或许你可以换个词,比如……关心,又或者是贴心?」

我白了他一眼:「我今日才发现殿下的脸皮还挺厚。」

「笑过就代表没事了。」沈拓伸手捏住我的脸颊,随即被我拍开。

「那殿下可以走了。」总觉得现在我与沈拓相处的氛围怪怪的。

沈拓竟剥起栗子来:「孤还有话要讲。」

「殿下还想说什么……唔……」栗子被喂到嘴里,很甜。

「父皇让孤暗访南边,你与孤同去。」不是询问,是通知。

「南边好几州闹瘟疫,殿下是想让我跟你去送死?」

「你今日打了沈凌,钟府不会再为你撑腰,孤一走,你的处境如何,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我沉默着,嘴里又被沈拓塞了一颗栗子。

他说得不错,没了钟府的我无依无靠,如今唯一能依附的只有他。

「早些收拾,后日一早就出发。」

「后日一早?你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沈拓无奈地笑笑:「早些时候你不让孤进来,更早些的时候,孤找不到你。」

「到时候可需要我做些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因,沈拓带上我去暗访绝不会只是出于好心想保住我的命。

「到了自然会告诉你。」沈拓将油纸袋递回给我,已经不再烫手,栗子被仔细地剥干净,躺在里面。

「吃完早些睡,明日你还要去给母妃请安。若是担心便等孤下朝再与你同去。」沈拓仔细地叮嘱着。

我实在是觉得沈拓太过古怪,一时竟不知该应什么话。

沈拓也没理会,径直开门离去。

面对震惊的碧清,他十分淡定地吩咐她将地上的栗子壳扫净,仿佛自己就是从大门进来的。

守在门外的碧清震惊地看着沈拓离开:「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太子妃您怎么不留殿下过夜呢?」

「你也不问问你们殿下愿不愿意。」

「太子妃您当真糊涂。」碧清鲜少如此直接说我,「奴婢虽然跟在殿下身边不久,但却从未看过殿下对谁这般上心。」

「或许令他上心的真的并不是我呢?」我清楚权力对一个人的诱惑有多大,更清楚白头偕老这样的佳话不会出现在宫墙之内。

11.

因着沈拓说的暗访,所以我只是简单收拾了些东西。

果然,临行前沈拓派人送来一些简朴的衣裳,虽说与我平日穿的要差上许多,但却比我在钟府里穿的好太多了。

沈拓早已在马车里等我,待我上去后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路。

脸颊有些发烫,我不禁抚上脸颊,睖了他一眼:「我脸上有东西?」

沈拓摇头:「只是觉得你的脸有些过分美丽。」

我险些没将今日的早膳吐出来,但沈拓很快就打消了我的疑惑:「过于显眼,不便暗访。」

说着,沈拓拿出了一个盒子,里面有各色的脂粉:「易容会方便许多。」

半个时辰后……我的脸和颈部露出的肌肤以及手都被涂成了姜黄色,我险些都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我看着沈拓压抑不住的嘴角,抓着他的脸就一顿揉:「我看殿下这张脸也未免太过俊美,走在人群中可谓是鹤立鸡群,不如我也来帮帮殿下?」

说着,我抓着一个假胡子和假疤痕就往沈拓脸上贴。

不到一刻,沈拓就变成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刀疤恶汉。

沈拓没好气地看着我在一旁大笑:「我们暗访这些日子,就以夫妻相称,你需改叫我一声相公,可别叫漏嘴了。」

「为什么不能是兄妹?」夫妻还得住一间房,到时候总不能是沈拓睡地上吧?

沈拓指着自己的鼻尖,笑道:「你见过这么不像的兄妹吗?」

……

就这样,我与沈拓一路南下。

春季水患,引发瘟疫。虽朝廷及时派人救治,但不少人家破人亡,成为流民。

我庆幸出门前带的钱银足够,一路派了不少。

一路走来,沈拓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朝廷拨了不少钱下来赈灾,但无家可归沿路乞讨之人足以说明,这些银子都没落到实处。

他一路除了跟我一样给些钱银,并未出手制止,直至……一日看到官府准备烧村。

里面的村民哀嚎声不断,但官兵丝毫不为所动,只顾低头放置干草和洒火油。

「朝廷已经拨钱赈灾,染上瘟疫的百姓皆可免费获得救治,为何要将人活活烧死这般残忍?」沈拓问一旁正在看热闹的百姓。

「一看你就是外面来的,这里天高皇帝远,银子一层一层被刮下来,根本不剩多少,能医治瘟疫的药材,价格飞涨,官府派也只派给塞了银子的人。没钱治病的只能自己等死,如今听闻朝廷要来人检查,只能将染病的人统统赶到此处烧死。」

「这不就是粉饰太平?」沈拓问道。

只见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有冤无处申,要怪只能怪他们命苦了。」

「你是外来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那人说完后便摇头离去。

官兵开始赶人,他们的手里多了一柄火把。

我扯住将要上前的沈拓:「你当真要管此事?」

皇后母家王氏的势力就在此处,此时暴露行踪无疑是给王氏下手的机会。

「可那些都是无辜的生命,我不能看着他们死。」沈拓拿开我的手,「你站远些,到时候顾不上你。」

即将落到干草上的火把被冲上前的沈拓一脚踢开,火把落到官兵身上。

打斗伴随着痛呼展开,沈拓的身手很好,官兵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但官兵们有援兵,很快就将沈拓包围了。

就在我为沈拓担心之时,一队人马从人群中走来,为首的一位穿着官袍。这些人将官兵制服住。

「草菅人命,还不速速停下!」为首的那位翻身下马,许是与沈拓相熟的官员。

他还仔细地打量了沈拓一番,看到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殿……」

沈拓急忙止住:「出门在外,寒暄就不必了,里面染病的百姓需速速救治,如果钱银不够就用这些。」

说着,沈拓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对方手里。

「这……」

还未等那人开口,沈拓就过来拉着我的手离开。

「既然早就找了救兵,为何还要亲自出手?」

「找了救兵,没来之前总得拖延一下时间罢?」沈拓带着我穿过人群。

「你方才吃过东西了吗?」沈拓又道。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有些无措:「没……」

「那就好,未免行踪暴露,我们只能现在离开此地。快马加鞭,我怕你吐我身上。」沈拓坏笑道。

我瞪了他一眼:「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12.

一路骑马飞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驿站。

可惜的是只剩下一间客房,房中的床又窄又小。这些日子我虽与沈拓一起睡床上,但中间会用被褥隔开,现在这张床这么小,两个人睡都足够勉强,更别提中间还要有「楚河汉界」了。

沈拓似乎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今晚你睡床。」

还未等我开口,他又道:「行军的时候什么地方都睡过,你今日赶路疲累,床会睡得安稳些。」

我没有与沈拓客气,我的确很不舒服,胸口发闷,很快就睡下了。

谁知半夜竟被敲门声吵醒:「客官,睡了吗?」

迷糊间睁开眼,只见沈拓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我别出声,另一只手则拿起了一旁的剑。

外面仍旧有人敲着门,桌上的烛火被沈拓扑灭,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沈拓就搂着我的腰往窗外飞下。

我瞬间清醒,紧紧地搂住沈拓的后颈。

「你为何不早些叫醒我?」

才落地,脚步声就朝这边涌来。

「看你睡得熟,不忍心。」沈拓脸上丝毫未见急色,轻松将我放上马。

「我看你是想将我丢下。」

沈拓温热的鼻息拂过耳背,人贴上来:「你又不重,算不上包袱。」

「抓稳了。」说着,马直接从驿站后门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围剿的蒙面人,突出重围。

但那些人一直穷追不舍,甚至开始用箭。

沈拓不时要挡开射来的利箭,还要控制马,即便武功再高强,时间久了一样难以招架。

「沈拓,丢我下马吧。」声音在风中划开,支离破碎。

「钟落,我说过,你不是包袱。我还不需要丢下女人保命。」话音刚落,利箭划破疾风,射在沈拓的肩上。

我能感受到身后沈拓微微一颤:「沈拓。」

「会水吗?」

「嗯?」

「抓紧我。」说完,沈拓抱着我从悬崖一跃而下。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我能闻到里面的血腥味,同时感受到扣在我腰上的手在慢慢松开。

我心一紧,抓着沈拓的手往水面游去。

小时候曾被别的姨娘推到水里,险些丢了性命。自此之后娘亲就开始锻炼我的水性,也多亏这样,我才能顺利将沈拓带上岸。

沈拓的衣衫已经红了大片,我从他身上抽出一柄短剑,将箭拔出,并迅速替他包扎好。

如今我与沈拓浑身湿透,若不能及时找人替沈拓医治,丧命是迟早的事。

可这里看起来人烟稀少,我应该怎么走呢?

再者,方才那些追杀我们的人也一定会下来查看,若是乱走,就是羊入虎口。

13.

我带着昏迷的沈拓往深林中走,直到体力耗尽之时终于看到了一个村庄。

村民们虽对我与沈拓感到好奇,但救人要紧,他们没有多问。

沈拓命硬,没伤及筋骨,就是失血过多。

沈拓很快就醒了,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这位姑娘你是?」

我先是一愣,随即应道:「你那日卖身葬父,我好心给了你银子,结果你就赖上我。为了证明你爱我,你杀了我的未婚夫,害得我被人追杀,结果你还很没用地受了伤。」

沈拓震惊地睁大双眼,很快就散去神色笑出声来。

「钟落,你还挺好骗的。」

「无聊。」我评价道。

「对了,我跟村民说我们是私奔的男女,途中遇到家里追杀,你为了保护我受了伤。我叫金瑶,你呢,就叫范简。」

「范简?」沈拓皱眉,「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特犯贱呢?」

我没忍住笑了出声:「因为你就是犯贱!」

身份不能暴露,沈拓即便再不情愿也要接受我给他安排的名字。

村落位于深山,村中人祖先为了避世所选。

沈拓箭伤未愈,贸然离开救兵无法赶到,而追杀我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所以我们就在此处住了下来。

村中民风淳朴,他们听了我与沈拓的故事都很感动。

我和沈拓借住在郎中的旧宅中,白日里沈拓会与村中男子一同倒弄庄稼,又或上山打猎,而我则与女子一同做做绣品,日子很是闲适。

夜里我与沈拓仍旧躺在同一张床上,秋风渐起,深山染上丝丝凉意,被褥是村民暂借的,只有一张,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遵循互不打扰原则。

一日,家中柴火不够,沈拓要上山去取。

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全,我担心也一起跟了去。

「过些日子,村里有人去附近的县上赶集,我到时候跟着一起去,看看能不能碰上我的暗卫。」

「我们在驿站被追杀的时候你的暗卫都没出现,此处偏远,他们真的能找上来吗?」我没忍住泼沈拓冷水。

「怎么,你就这么不想走?想留在这里跟我睡一辈子?」沈拓打趣道。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滚。」

回过神一看,眼前的树枝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翠绿的蛇。

我双脚有些发软:「沈拓。」

「嗯?」此时的沈拓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有……蛇……」

沈拓笑道:「没想到你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怕蛇?」

「少废话,赶紧弄走!」

只见沈拓迅速捏住蛇的七寸,轻易将其控制住。

就在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又拿着蛇凑近我,我吓得跳出两步远:「沈拓!」

「我发现你来了这里之后越发肆无忌惮了,叫我的名字越来越顺口了。」说着,他又有将蛇凑上前的趋势。

「沈拓……」

「好了,不逗你了。」沈拓瞥了蛇一眼,「这种蛇没毒,记住了。」

「那你为何还抓着……」

「回去扒皮烤了吃,给你补补。来了这么些日子,都瘦脱相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才脱相了,你知不知道你生死未卜的时候,多少村中男子等你咽气之后娶我呢。再说了,你做的,能吃吗?」

「这个你放心,以前军中条件艰苦,想吃点肉,都得靠它们。」沈拓扬了扬手里的蛇。

「堂堂太子殿下在军中也会艰苦?」

「是啊,可能还会吃你这样的毒妇。」沈拓眯眼警告。

「那最好能毒死你。」我没好气地顶他。

……

原本以为沈拓要烤只是随口说说,结果当天夜里他就在院中架起了木架,加上调料,满院飘香。

我看到的时候沈拓已经烤好了,他将处理好的蛇肉递到嘴边。

「尝尝看。」脸上还隐隐透着自信。

「这么好心,我怕你下毒。」毕竟是蛇,我始终有些害怕。

沈拓摇头失笑,自己咬了一口又递给我:「这么怕毒,那你吃这里,喏,就是我咬过这里。我试过了,没毒。」

「你真的好无聊。」香气源源不断地钻入鼻尖,不停地诱惑着味蕾。

「吃吧,真的好吃的。」沈拓将另一块递给我。

我浅咬了一口,香辣的滋味顿时在舌尖萦绕。

心墙,也被无声敲落。

「你厨艺还可以。」我又咬了一口,低声评价道。

沈拓看起来很高兴:「明明是很可以。」

14.

夜里暴雨忽至,因着寒疾,我比较怕冷,整个人缩成一团。

闪电一时让天地亮如白昼,紧接着是巨响。

有手比我先一步捂住了耳朵,我睁眼看到娘亲。

一如多年前的雨夜,她被夫人拖走,说她偷了嫡兄的汤药,导致他高热未退。

可我娘亲只是拿走了一服汤药,因为我被嫡兄推入池塘感染了风寒。

钟府的仆人肆意克扣她的月钱,甚至不肯让郎中替我治病,迫不得已才偷了一服汤药。

嫡兄明明有随时可传唤的郎中,夫人的陪嫁中有一间药铺,不过是一服药,随时可再抓。

可偏偏钟夫人抓住这点,在雨夜中对娘亲施以重刑。

而我只能被仆人死死地摁在被窝里,从惊雷声中辨识出娘亲的一声声哀嚎。

「娘亲!」

我惊醒过来,在黑暗中对上沈拓的双眼。

「你……」我侧头去看他放在我耳边的手,眼角的泪水顺势滑入他掌心。

「没想到你除了怕蛇,还怕打雷啊。」沈拓眯起眼,将我脸上的泪水擦去。

「与你何干。」我拍开他的手,「你越界了。」

我将他推了推,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

「被子有点小,隔太远了我盖不到。」

「沈拓……」

「再说,我刚刚也算是好心相助吧?钟落,你就这么讨厌我?」

沈拓的手落到我的脸旁,两个人挨得很近,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盖过了窗外的暴雨,可此时此刻,我内心又何尝不是一场暴风雨。

「轰隆!」

雷声又至,反应过来时,我已躲到沈拓怀里,隔着衣衫将他胸腔里的那场风雨听得一清二楚。

仰头时,吻如细雨落下。

像生机勃勃的春雨那般,我没有拒绝。

嫁入东宫之前宫中曾派嬷嬷来教习房中之术,可如今我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只觉得自己就像天边的浮云,任风摆布。

呼吸交缠,在缠绵间化作暖风。春风化雨,又落回大地。

我们同风雨一起,彻夜未歇。

再睁眼时,猛烈的日光落到眼前。

沈拓已是打猎归来,他见我仍在床上,笑着打趣道:「改日你应当同我一起练功,身子总归太虚了些。」

「我这双膝可扎不了马步,或许可以考虑直接打你这个人肉沙包练练手。」我吃力地坐起身来,凌乱的床铺是暴风雨离去的痕迹。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难免会冲动,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我跟沈拓这两个相看两厌的人能同床而眠。

「隔壁谢大娘做了桂花糕,给了我两块。洗漱之后记得来吃,时候不早了。」沈拓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还打了水给我洗漱。

「堂堂太子殿下竟然也有这么会侍候人的时候,真是难得。」我接过湿手帕。

「这里没有太子,也没有太子妃,只有一对普通的夫妻。」沈拓说着,伸手将我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开。

普通的夫妻……

我看着眉眼含笑的沈拓,内心复杂。

天下哪里都容得下一对普通夫妻,独独宫闱内没有。

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被打破,追兵来到了村里,他们拿着刀,逼问着村民。

15.

就在我躲在屋内犹豫不决时,利箭从眼前飞过,直穿那些追兵的心脏。

我跑到屋外顺着利箭飞来的方向望去,是沈拓的暗卫,而沈拓正在前头挽弓。

尸体横陈在村里,沈拓吩咐暗卫将尸体清理干净。

村民们看我与沈拓的目光不复之前的和善,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追兵已经被清理干净,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的清净。」沈拓向族长道歉。

年迈的族长捻了捻胡子:「看范公子手下的阵势,想必不是普通世家子弟罢?」

「族长猜得不错,我乃南下暗访的太子沈拓,途中遇上刺客追杀,险些丧命。为了保命,我们不得已隐藏身份,希望你们能原谅我们。」沈拓说得很真诚,可村民看我们的眼光却更加敬畏。

我站在一旁,周围的目光让我动弹不得。

从前宫宴上,我总是需要面对许多不善的目光,但今日村民们敬畏、警惕的目光却让我无法招架。

「如今殿下已经痊愈,刺客也已铲除,可以放心离开了。我们谢源村,地方小,这些日子,委屈殿下和太子妃了。」族长急迫地下了逐客令。

「此处环境幽静,大家都待殿下和我极好,万万是算不上委屈的。」我没忍住开口。

「还希望殿下与太子妃日后切莫向旁人提及谢源村,也希望殿下能够吩咐部下守口如瓶。我们清净惯了,恐不善与外人接触。」族长又道。

「族长放心,我不会让人打扰谢源村的清净。我们这就收拾东西离开,这些日子承蒙大家照顾。」沈拓依旧用的是「我」字,不知道是一时忘了改,又或是当真觉得抱歉。

我觉得很大可能是前者。

我一直没与沈拓说话,直到上路。

被追杀之时其实暗访已经差不多结束,加上我与沈拓在谢源村住了两个月,早已超出原定回京的日子,沈拓下令直接回京。

因着如今沈拓恢复身份,我们直接住在沿路的州府中。

我一直沉默着,直到夜里入睡前。

「我去旁边房里睡。」

才没走两步,人就被沈拓拉住。

「在谢源村里能两个人挤一张床,为何如今要分床睡?」

「殿下,那时跟如今不一样。」我伸手掰开沈拓的手指。

手腕被他攥住,人被他抵在墙上,温热拂落,似在轻抚眼睫。

「在那里我们是夫妻,在这里亦是,为何不可?」沈拓一直追问着,像个执拗的孩子。

「殿下心知肚明。」我抬眸对上他的双眼,「暗卫一早就在附近,为何不在追兵入村之前拦下?殿下明明早就联系上暗卫了,但却从未告诉我。难道追兵一日不来,殿下便想在谢源村多留一日吗?」

谢源村村民没有做错什么,却要因为我与沈拓突然到来而担惊受怕。

我不清楚沈拓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我知道,眼前这个成日说我虚伪狠毒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冷血之人。

「是。」沈拓应得很爽快。

「为什么?」

沈拓低头抵上我的鼻尖,眉眼格外深沉:「因为,只有在那里你不会拒绝我。」

「沈拓……」我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却被沈拓先一步封住了唇。

我笨拙地应对着沈拓这个吻,我差一点就上了沈拓的当。

能在生母失宠的情况下从边塞活着回长安,一举登上太子之位的人心思又怎会简单,看似舍身相救背后其实是棋局中必备的一环苦肉计罢了。

当日被追杀时暗卫定在附近,就算我走不到谢源村,暗卫也在身后跟着,沈拓也死不了。

至于为何多在谢源村久留,我猜沈拓故意在耗时间。

太子南下失踪,想必沈凌早有动作,按照我爹的心思,想必早已倒戈。

沈拓在等,等我彻底成为钟府的弃子,这样他就彻底拔除了钟府埋在东宫的眼线,甚至还能对我加以利用。

为了大业,区区谢源村村民的性命又算得上什么?

可我却还傻傻地记挂着谢源村的安危,甚至想要质问他。

宫闱之内,最忌暴露心事。

而我又在什么时候,将沈拓当成了可以直接倾泻情绪的人了?

「殿下,你与我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将手抵在沈拓胸前,终止了这个吻。

「我们失踪的这些日子,沈凌一直让人上书另立储君,你猜猜里面有没有你爹?」

沈拓的话彻底印证了我的猜测,抵在沈拓胸口的手正感受着里面的律动。

「阿落,你现在认为你与钟府还在一条船上吗?」沈拓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将什么东西插在我的头上。

「走的时候你没带走。」沈拓的目光带着一丝悲伤。

我伸手去摸,是之前沈拓刻给我的木簪。

这是之前刚到村子里,因着我是半夜被沈拓拉起来逃亡的,披头散发,连根簪子都没有,白天只能随手用布碎绑着头发。

我就随口向沈拓抱怨了一嘴,结果几日后他就给我刻了一支木簪。

簪子打磨得很仔细,不怕木刺扎手。

簪头雕了一簇桂花,桂花本身就小,需要观察仔细的同时极其考验雕工。

沈拓递给我时我还以为是他买的:「是村尾的木工做的?本以为他只会做大件摆设,没想到这木簪也如此拿手。」

沈拓闻声抬手敲了下我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这是我做的,村尾的木工哪里会做这些?」

「没想到太子殿下上能劈柴下能刻木簪,想必是处处留情罢?」我被沈拓的话吓了一跳,但很快玩笑就将心跳掩盖。

「想多了,我只是觉得这几日你常常在我耳旁念叨,听得我烦。」

……

「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殿下的了。」失去钟府这座靠山,若沈拓与沈凌争权失败,我对他没有任何帮助。

我从回忆中抽回神来,对上沈拓的双眸。

我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这虚伪的真情,如果沈拓还对我存有一丝同情,那么这将是我复仇最好的武器。

「倘若我说,我只想要你的人呢?」

16.

沈拓活着回京,让沈凌的计划大变,原先上书改立皇储的大臣纷纷沉默。

朝堂氛围一时十分诡异,沈拓关于南下暗访的折子彻底打破一时沉默的僵局。

不用猜也知道折子里说的是皇后母族及其旁支贪污赈灾银子一事,皇帝大怒,几乎肃清南边皇后母族的官员。

倒也不是皇帝有多偏袒沈拓,只是沈拓不在的这段时间,部分追随他的官员倒戈,半个朝堂都站在了沈凌这边。

南边官员层层贪污,剥削百姓,皇帝又怎会不知,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处置。

帝王之术,首要便是平衡。

要怪就怪沈凌锋芒毕露,太过心急。

钟府倒戈无疑让容妃更加讨厌我,尤其是她知道沈拓为救我险些丧命之后。

又是一个早朝时间,我被叫来给容妃请安。

她足足将我晾了半个时辰才唤我进去。

此时虽未下雪,但在外头站上半个时辰,手脚早已被冷风吹得冰凉。

传我进去时,我识相地先跪下了。

「给容妃娘娘请安。」

「你可知今日我唤你来所为何事?」良久,上方的容妃才缓缓开口。

「儿臣愚笨,不知容妃娘娘因何事传唤?」

容妃冷哼一声,随手扫落一旁的茶杯,瓷片在我眼前碎了一地。

「明知故问。」

「也罢,我今日就明确地告诉你,纵然太子再喜欢你,你也不可能继续做这个太子妃。我绝不会允许他身边有任何隐患。」容妃走到我面前,从前即便再不喜欢我,她也不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自己乖乖喝下这碗药,别逼我动手。」容妃朝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一碗深褐色的药汁就被递到了我面前。

不用猜我也知道眼前这碗是绝子汤。

如此光明正大地杀我,容妃还没这个胆量。

只要我没有有孕的可能,沈拓正妻的位置我迟早会坐不稳。

我正好也需要这个东西,直接捧起药碗准备喝下,余光瞄到有人影在一旁蹿出头来。

药碗被一把夺过,又被重重地放到一旁。

人被沈拓拉起来:「母妃这又是做什么?」

「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

「母妃趁孤上朝蓄意谋害孤的妻子,当真是为了孤吗?」

我稍稍偏过头,只见沈拓剑眉紧锁。

容妃指着我:「你险些因她丧命,殿下,若你当真无法平安返回长安,长安里一切又当如何?」

「太子妃救了孤,孤才能回到长安,与母妃团聚。母妃切莫以怨报德才是。」说完,沈拓就抱起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路上沈拓都沉默着,耳旁只余宫人的窃窃私语。

「殿下不高兴?」我问道。

「你说呢?那碗药,为何你要喝?」

「我今日不喝,日后她也会想尽办法让我喝,我别无选择。殿下,容妃娘娘一向容不下我,你不是很清楚吗?」

「只要孤在,绝不会让你有事。」说着,沈拓将我抱得紧了些。

无意间看向前方,发现不知何时我爹竟然就在前头,他看向我们的目光很是不解。

所有的情绪此刻都化作一柄钩子,钩着一颗心往下坠。

这句话,真的是说给我听的吗?

17.

沈拓这一招十分奏效,不日,我去往尚宫局决定宫宴事宜时就被我爹拦住了去路。

「许久不见,太子妃别来无恙?」

我皮笑肉不笑地移开眼:「钟大人是年事已高糊涂了,见了我也不行礼?」

我爹这才朝我行礼:「臣见过太子妃。」

「宫宴还有许多事等我定夺,就不多与大人寒暄了。」我假装准备离开。

「太子妃请留步。」我爹匆匆开口。

「大人还有事?」我侧头看他,佯装惊讶。

「前些日子太子妃伴殿下暗访,也有好几个月未见了,老臣思女心切,想请太子妃到钟府聚一聚罢了。」

「大人也说我离京数月,东宫与宫宴上堆积的事不少。上次回府耽搁了几个时辰已让殿下不悦,如今大人也与我见了面,回钟府就不必了。」我给碧清使了个眼色。

「即便是关乎太子妃您的存亡的事,您也不愿意听一听吗?」我爹抬眸,笑容诡异。

我示意宫人将轿子放下,又吩咐碧清:「你与他们到那头等我。」

「可是太子妃……」碧清警惕地瞥了我爹一眼,想继续劝我。

「在宫中能有什么事?」我打断她的话。

待宫人走远后,我爹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听闻殿下南下时查封了一家青楼,乃钟氏旁支所为,借青楼倒卖官盐,笼络官员与盐商。」

「爹爹高看我了,殿下要查我拦不住,也不允许跟去,此事我根本不知道。」我笑道,「再说,此事乃钟氏旁支所为,想必不会波及爹爹。」

「你又怎知殿下会不会煽风点火,将钟府也一同拖下水?」我爹对我不在意的态度感到不悦,「钟府失势,你认为你这个太子妃还能继续做吗?」

「你如今的荣华和地位,还有殿下的宠爱,哪一样不是背靠钟府所得?你当真以为钟府没落之后你还能明哲保身?」

我看着我爹焦急的目光,眼底笑意更浓。

「爹爹如此心急,想必不是一家青楼这么简单罢?」沈拓并没有瞒我此事,那间青楼表面是做些官商交易,实际上是借助青楼夜夜笙歌在地下打造兵器。

兵器打造的动静不小,青楼的歌舞正好能掩盖声音。

私造兵器是大罪,至于这些兵器是不是经我爹之手为沈凌所造虽未有实证,但只要上报皇上,钟府在劫难逃。

我爹睁大双眼:「太子果然待你不一般。」

「爹爹你错了,此事我也是无意偷听得来的,知道得不比你早。」

「听闻太子准备明日一早将折子递上去,销毁青楼需要些时间,你想办法将折子换掉。」

「我看爹爹似乎是忘了些什么罢?」我轻笑道,「若是被太子发现,我可是性命不保。」

我凑到我爹耳旁低声道:「若是爹爹与沈凌造反成功,天底下哪有我的容身之地啊——」

我爹眼底闪过惊恐之色,很快就镇定下来:「你想如何?」

处理完宫宴的事回到东宫时,我发现沈拓在我的院中等我。

「殿下不是应该在书房处理政务?」自从回京之后,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着沈拓。

沈凌失势,钟府倾灭已成定局。

纵然沈凌再如何谋划造反,他的兵力又怎么可能敌得过从边境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沈拓?

而我只需要让钟府永无翻身之日即可。

至于沈拓……

如果他只是将我当成一枚棋子,那么我与我爹的交易正中他下怀;如果他当真……

罢了,他又怎么会将我这个庶女放在心上?

尤其我还即将是一个罪臣之女,前朝会不满,容妃本就厌恶我,未来后宫充盈,哪里会有我的立足之处呢?

「这些日子孤抽不开身,你也不来,用膳就寝也不等孤,孤只好算准时间来寻你。」回过神时,手已经被他握住。

温热从掌心缓缓传来,抬眸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政事要紧。」我抿唇笑笑,「在谢源村朝夕相对了这么久,殿下难道不会腻吗?」

「所以你是对我腻了?」沈拓凑上来,温凉的双唇擦过耳廓。

「殿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将他推开。

沈拓反倒笑了:「还会顶嘴,想来是无事。」

「我能有什么事?殿下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罢,想必沈凌正谋划着什么时候刺杀您呢。」眼睛有些发酸,明明眼前是我一向讨厌的虚伪无情的沈拓,明明我知道他在利用我,明明他只是复仇的工具……

明明方才只是一句随口说的关心……

可我却偏偏觉得难过。

「你放心,孤的命硬着呢。」

「方才……我爹入宫找我了。」我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了。

「孤知道。」沈拓应道。

「那殿下为何不问?」

「你若是想告诉孤,你自然会说。若不是不想说,孤逼你,你也不会说实话。」

「他想让我留意你最近的动作,比如……你每日都看什么公文,上什么折子之类的。」

「哦——」沈拓意味深长地应了我一声,声音落下人就被抱起。

「你干什么?」

「不是要看孤的奏折?」

五指将他胸前的衣料揉乱,往上看是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沈拓在外人面前很少笑,五官挺拔,双眸凌厉,不怒自威。

可如今的沈拓却弯着眉眼,耳尖的红晕倾泻下来,像初初动情的懵懂的少年。

人被他压到案上,眼前晃着他的笑。

「殿下的公文都写到脸上?」

「能不能看到公文,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沈拓笑着,吻如雪花一般洋洋洒洒地落下,但却是炙热的。

18.

翌日,朝上并未传来皇上要处置我爹的消息。

我将参汤送到书房时,沈拓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熟悉的苦涩钻入鼻尖,定睛一看,桌上放着一碗药。

「殿下病了?」我压下心底的疑惑,将参汤放到一边。

沈拓抬起头来:「这碗药你不是最熟悉了吗?」

「从南边回来一时不适应长安的气候,有些着凉,喝了些驱风寒的药。殿下这是……为我准备的药?」我笑着,捧起药碗。

「殿下怎么知道我今日还未喝药?」药到嘴边,被沈拓伸手拂落。

药汁与瓷片落了一地,想必这碗药已经放了很久,溅到脚踝,只觉得冰凉。

「钟落,你可知你自己一说起谎来就喜欢装成一副正经的模样?」沈拓眸底尽是怒意,「你当真以为孤会蠢到不知道你每次都喝避子汤吗?」

沈拓说得不错,我的确在喝避子汤。

我庆幸在谢源村时我并没有怀上孩子,钟府与东宫相对注定了我与沈拓不会有好结局。

从后院挣扎长大的经历让我清楚,宠爱会转瞬即逝,母家失势注定后半生都要任人摆布,女子一辈子都要依附于男子,永无出头之日。

我不想我们的孩子与沈拓一样,需要在军中经历九死一生才能被父亲看见,更不想跟我一样,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苦苦挣扎。

我低头笑了,用力地将泪水逼回去,可我抬头看向沈拓的时候,眼前人仍旧是模糊的:「那殿下何尝不是回回到我这儿之前都先去熏香?」

我也是万万没想到沈拓为了防我竟用上了君王秘术,从前皇帝不想让宠妃有孕,临幸前会提前熏香。

我们本就是相互提防,可为何他却如此生气?

「我与殿下本就是一类人,又何必要比谁更虚伪呢?」我冷笑道。

「阿落,不是这样的……」沈拓散去怒意,无奈地开口。

「殿下,」我后退一步,避开沈拓的手,「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顾虑。」

「所以你换走了孤的折子?」沈拓向前一步,双眸微微泛红,「可他明明那样对你,阿落,这些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活下去而已,殿下。」

「殿下故意让我在谢源村多待,不过是让钟府彻底抛弃我。一个母家没落的太子妃,再也威胁不到东宫了。」

「可殿下算错了,我还没有爱上你。」我看着沈拓,一字一句地将话往他心里戳。

沈拓眼角闪着些许微光,他冷笑着,额头凸起的青筋暴怒了他真实的情绪。

「既然如此,那孤与太子妃无话可说。你不说自己染了风寒吗,那这些日子就好好待在院里养病,宫宴一事孤会让母妃代劳。」

这便是要将我禁足,正合我意。

「是。」我笑着转身离去,长袖之下已经满眼泪水。

我就这样被沈拓禁了足,院子外围了一层又一层的宫卫。

即便沈拓断了我与外头的联系,但外面发生的事我大致能猜到一二,无非就是沈凌要反。

许是因为沈拓安排在外面的宫卫太多,外头再怎么乱我这里依旧安逸。

再见到沈拓已经是三个月后,侍候我的宫人皆换上了素衣,想来已是国丧。

沈拓也着一身孝服,不同的是,上面绣着龙纹。

「现在再唤殿下是不是不合适了?」我笑着撞入沈拓的眸中,却从他眼里读出了悲悯。

「我最喜欢你唤我沈拓。」

「沈拓。」我如他所愿,看到他眼里露出希望的那一瞬间,我又道,「我想见我爹。」

我看着他眸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他又恢复人前冷漠的神情:「他前些日子已经因贪污入狱,加上连同沈凌谋划造反,钟府除了你,都得死。」

「忘了说,那本账簿,还是从你院中的桂花树下找到的。」沈拓俯下身看我,似要将我所有的情绪都收到眼底。

「看来说起利用,陛下才是高手。」表面让我拿到折子,实际上早已盯上了我手中的账本。

当日我让我爹用受贿的账本跟我交换那封折子,让他以为我不过是为了保命。

但其实,我埋的时候刻意让碧清看见。

我知道沈拓会用得上,这也是我对沈拓一直以来对我所做的一切最后的偿还。

之前的种种,是真心也好,是利用也罢,只要我爹一死,我便可以与沈拓再无瓜葛。

「你觉得保住钟府他会留你一命吗?你以为账本是护身符,但实际上是你的催命符。」

「阿落,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应该选择谁吗?」年少的帝王此刻半跪在我面前,一身傲骨沿着脊柱寸寸瓦解。

「陛下,我还是想先见见我爹。」

19.

沈拓同意了我见我爹的请求,派人将我送到狱中。

我爹看我并非穿着皇后礼制的丧服,神色复杂:「你为何如此大意,如今钟府灭了,你也不受沈拓待见,当真是糊涂!」

我不怒反笑:「爹爹误会了,并非是我大意,账簿我一开始就想着给沈拓的。」

他惊讶地看着我,很快双眼被怒意覆盖:「钟落,你疯了?你以为这样沈拓就会继续宠爱你?你很快也是阶下囚罢了!」

「爹爹想多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母仪天下,」我俯身附到他耳后轻声道,「我要钟府永无翻身之日,我要你承受我娘曾承受的一切。」

「你……」他指着我,怒意上涌,堵在心头。他捂着胸口,面色痛苦,看向我时却带着恨意。

「爹爹悠着点,可别气伤了身子,毕竟你时日无多了,可不能死得太早,太轻易了。」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我娘,她被困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等了他大半辈子,可最后到死他都没施舍过她一个眼神。

或许他早已认为自己处在权力漩涡的中心,女人不过是他的附庸,可以随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最后将他送上绝路的是自己视为弃子的庶女。

「疯子,疯子……」

我离开时,耳旁仍能隐隐听到他的骂声。

虽是初春,但风仍旧带着寒意,一并送来的还有容妃……噢不,她已是太后了。

太后请我到懿德殿,她坐在上方,似是即将将我处置的判官。

「钟府没了,你当真以为陛下还会护着你吗?」

「太后到现在都没让我跪,不就是不敢赌吗?」抬眼撞入太后惊恐的神色中,还不等她开口,我又道,「太后猜猜,皇上还有多久会到?」

「你……」

我笑着,但心里却没底。

我猜不透沈拓的话哪句真哪句假,我只能赌,赌他的戏太真,连生母都能骗得过。

「你当真以为皇帝宠你,他就能不顾前朝,不顾哀家反对?」太后猛地一拍身旁的木桌。

「太后错了,其实我与太后想的,不过是同一件事罢了。」

……

太后及时将我送回东宫,沈拓再来的时候没有进来,而是让人送了些桂花糕过来。

初春时节,何处有桂花?

我看着油纸外的人影,陷入无尽沉思中。

碧清似乎读懂了我的心声,她低声道:「这些桂花都是陛下去年让奴婢收集起来放到冰窟的,一直都等着给您做桂花糕呢。」

我捻起一块放入口中,桂花香气在唇齿间萦绕。

清甜落入心底,却化成了一点苦。

「虽然奴婢跟在陛下身边不久,但奴婢清楚,陛下已经将您放在心上了。」碧清劝道,「娘娘与陛下是夫妻,总不能一辈子都怄着气罢?」

怄气?

可惜我与沈拓不是寻常夫妻,前朝众臣不会容我,很快会有新的女子入宫,她们自然也容不得我。

意图造反的罪臣之女为后,在后宫是多么尴尬的存在。

我走的那天,东宫成了火海。

浓烟就这样灌入口鼻,烈火让初春烧成炎夏。

我好像又看到了去年夏日在谢源村的沈拓,他双眸被火苗烧得通红,试图穿过火海握住我的手。

房梁就这样落下来,将二人隔断。

我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唤我的小字。

我原本没有名字,是要嫁入东宫才有了「钟落」这个名字。

「阿鸢!」

「阿鸢!」

「阿鸢!」

……

沈拓声嘶力竭地唤着我的小字。

娘亲唤我阿鸢,她说,希望我不要被困在四方的宅院里,能像风鸢一样来去自如。

沈拓与我是不同的,他属于这座宫殿,而不是被我拖累一生。

20.

我在宫外醒来时,身旁放着我早就收拾好的包袱,里面只有几身衣裳和那支木簪。

包袱旁还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是我向太后索要的银票。

我打开准备查验时,却发现上面放了一个信封,是沈拓的字迹。

信封上写着:「吾妻阿鸢亲启」。

鼻尖没忍住一酸,我展信一看:

「阿鸢,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可惜当我知道你的真名时,你已经如木鸢一样飞离宫城。」

「在谢源村与其他村民捕猎闲聊时,他们说,猎得最多猎物的男子不见得有本事,但连自己妻子都留不住的男子绝对是没本事的。想来是我还不够好,你到最后还是执意要离开。」

「其实,我并非一定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回自己。在我心中,你不比那些世家嫡女差半点,皇后之位你绝对能胜任。但如果你想在宫城外创建属于自己的另一番天地,我决不阻拦。」

「阿鸢,女子只身在外多有不便。你要面对的困难,不比我站在朝堂众臣面前少。但放心,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阻碍。纵然你不愿意认我这个夫君,但我也绝不允许自己娘子受半点委屈。」

「如若累了,随时可归,我永远等你。希望在你心里,我不是太子,不是皇上,只是你的夫君沈拓。」

泪水落下,将字迹晕花。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想做什么,也清楚我要离开,甚至愿意忍下心痛,陪我演完这一出戏。

离开京城时,我没忍住掀开帘子回望城墙,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佳人常伴君侧,我这只木鸢自然也会被摆放到记忆深处。

我在邻城开了个酒楼,闲来无事与过往的来客说说话,听听他们所见的天地。

太后给我的银两够我用个十辈子了,所以也不愁酒楼挣不到钱。

只是住了大半年,也并未听到我的死讯,连丧事也不曾听说,更别说是沈拓另立新后的事了。

一日,我在招待客人时无意听到了关于京城的事。

「我说,咱们这陛下样样都好,察民心,为民着想。就是……太痴情。」

「可不是,听闻到现在都不愿选秀,那些进谏选秀的大臣,都被训斥了一番。」

「唉,要是仅仅是如此便罢了。听说,皇后早已死于东宫失火,是皇上一直不信,甚至迟迟不愿为皇后办丧事。只怕再这样下去,国将无后啊!」

……

指尖的痛觉让我回过神来,原是我将茶倒洒了。

沈拓他竟然……

「掌柜,厢房里那个客人好生奇怪,一直吵着要吃桂花糕,这个时节哪里有桂花糕啊?」白烟向我诉苦。

「根本就是无理取闹,你不管便是。」我摇了摇头。

「那人……还说想要见掌柜你……」白烟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

「好,那我去看看便是。」因着酒楼请了比较多女子来做工,时不时都会遇到一些男子想要胡搅蛮缠。

说来也巧,每次都会有仗义之人出手相助,半年下来,酒楼也算和谐。

谁知推开门竟看到夜夜入梦的身影,捧在手里的糕点脱手落下,又被另一双手稳稳接下。

「连糕点都端不稳,你这酒楼每日都要亏多少银两。」沈拓眉眼微弯,将糕点稳稳放到桌上。

「我有钱,这点不必你操心。」

腰被他扣住,二人之间的间隙瞬间消失。

「看来离宫之后,你当真快活得很。」

我这才看清沈拓的样子,比起我离开之时,他消瘦了许多,双眼也布满血丝,许是赶来舟车疲惫。

「你为何不办丧事,你可知如今百姓都在议论你,说你疯魔了。」

「你又没死,我为何要办丧事?」

「沈拓,你不要意气用事。」我低头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我没有意气用事,我想得很清楚。我会一直等你,若不想回宫,那我便来寻你。」

「找我做什么?若是被人知道,定又不知道要传出什么传言。」我想推开他,奈何他抱得很紧。

「我来找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再者,你这酒楼请这么多女子,太过显眼,总得有人看着。」沈拓一本正经地说着。

「那些人都是你安排的?」我惊讶道,后知后觉才想到也只能是沈拓,「多谢。」

话音刚落,吻就如蜻蜓点水般落下。

「光靠说可不行。」沈拓喑哑道。

沈拓抱起我轻车熟路地找到我的房间,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他压到床上。

鬼使神差地,胸膛内似有小兽在撞,内心战胜理智,我扣住沈拓的后颈,吻上了他的唇。

红杏香里度春风,寻芳归来日已斜。

我睡眼蒙眬地问身边的沈拓:「今日之后你不要再来了,不然太后那边不好交代。」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侧:「出来久了,都学会睡完不认人了?」

五指溜进指尖的缝隙里,十指相扣。

「太后那边你放心,她如今只求能抱上孙儿,别的她都看开了。」

我推开他,脸有些发热:「谁要同你生孩子?」

「你若不想生也成,到时候从宗室里抱一个过来便是。」沈拓看着我,半分不似在开玩笑。

「你会后悔的,沈拓。」我正欲起身,又被他拉回怀里。

「阿鸢,你与我夫妻这么多年,你应当很清楚,我做事从来都不会后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想你能随心而活。」

我从他的瞳仁里看到自己惊讶的神情:「你……」

「我不会逼你跟我回宫,你若不想回去,我便定时来你这里。」

「来我这里做什么?我这是酒楼,堂堂皇帝陛下,难不成来我这里斟茶递水?」

「自然是……」沈拓故意拉成尾音,附到我耳旁道,「来交公粮。」

「沈拓,你混……」还未说完就被他俯身下来封住了唇。

醉流霞,春色更惹人醉。

……

世人皆道景帝沈拓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唯一落人话柄的就是景帝对先皇后一片痴情。

先皇后钟落乃谋反罪臣之女,景帝非但对其不离不弃,还在其离世后坚信先皇后并未离开,不肯办丧事,不肯选秀。

大臣深忧龙裔,皇帝无后,国本不稳。

景帝登基十五年后,从民间带回一子名唤沈项,称其乃亲生骨血,封为太子。

与沈项共事的大臣皆言:「太子颇有景帝年少之风。」

景帝登基三十二年冬,帝驾崩,与先皇后同葬皇陵。

照帝沈项每年冬日都会南巡,人人皆言照帝体察民情,只有沈项自己知道,他每年都会顺道去拜祭葬在谢源村旧址桂花树下的爹娘。

沈项曾对爹娘的决定感到不解,问及此事时,年老的帝王竟笑得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因为,那是我与你娘亲定情的地方。就是在那里,我想与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正文完)

【沈拓番外】

沈拓最早对钟落的印象并不好,准确地说,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钟落不过是他为了稳住太子之位娶的女子,在成亲之前,他早已让人将钟落查得了个大概。

那个似毒蛇一般咬死姐妹上位的女子,手段狠毒,娶妻如养蛇为患。

娶她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沈拓起初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新婚当夜,他故意迟了回房,为的就是避免圆房。

母妃得宠时,宫里上下都不敢怠慢他们母子;母妃失宠后,先前带笑的面容统统化成冷脸。

容妃出身并不显赫,沈拓外祖出身寒门,考取功名才得入朝为官为民谋福。

沈拓虽不是自幼就被立为太子,但他深谙帝王之道,平衡。

容妃不过是自己父皇为了拉拢寒门与世家抗衡的棋子,外祖病逝后,母妃一族再无人才可替,棋子便也失去了作用。

宫墙之内如何能绝处逢生?

光靠谄媚取巧只能得一时之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容妃失宠的第二年,那年沈拓十六岁,他请求去军中历练,与普通百姓参军一样,从士兵做起。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拓笑话。他走的那日容妃眼睛哭得红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几近晕厥。

军中的日子虽苦,但比起宫中的钩心斗角,沈拓却觉得自在许多。

他不喜太过投机取巧的人,所以,他对钟落打心底感到厌恶。

谁知当他推开门时,发现盖头早已被人丢到地上,桌上的酒菜也被一扫而空。

美人早已卸下盛装,熟睡在帷帐内。

一旁的嬷嬷跑来弱弱道:「殿下,太子妃说今日身子疲乏,就先歇下了。」

本应松了一口气的沈拓却突然来了气,这是也没将他放在眼里吗?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位太子妃喜欢的是那位大理寺卿。

至于自己,她同样看他不顺眼。

沈拓安慰自己,这样更好,省得自己抽时间与她周旋。

东宫时常会被塞进来一些女人,但无一能从钟落的手里逃脱。

沈拓无意间撞见过一次,听闻钟落让人将西域送来的舞姬关到柴房里饿死,所以打算亲自去看看,谁知竟撞见钟落穿上宫女的衣裳拿着鸡腿往柴房里送。

再后来,听说那些舞姬都死了,但沈拓却查到钟落花钱雇了去西域的商队护送人走。

沈拓竟有些看不懂她了,渐渐地,他让人汇报她的一举一动,喜欢在人前拆她的台。

沈拓不喜人太过聒噪,但却觉得与钟落斗嘴还算得上有趣。

但他也清楚,钟落毕竟是钟府放进来的棋子,心始终是向着钟府的,还需提防。

直至那一年,他险些被废,落入狱中等待反击。

这一计是沈拓用来铲除埋在身边的眼线的,其中包括钟落。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父皇震怒之下还敢到面圣替他求情的只有她。

沈拓借机将计划提前,待他匆匆赶回东宫时,只看到钟落染上风寒高热不退。

太医说,她双腿埋在雪地里太久,能保得住已是万幸,只是日后,恐会落下寒疾。

沈拓觉得自己大抵是着了魔,钟落醒来前的两日,他都与她共处一室,恐她有半分不测。

也是那时沈拓才发现,原来他的太子妃并非是一条毒蛇,而是一只披着蛇皮误入宫闱的小鹿。

钟落退热后,沈拓让人将他的东西都撤走,也是从那年起,每逢东宫桂花开时,沈拓都会让宫人采摘好放到冰窖里保存。

其实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罢了,沈拓想,跟自己一样,为了活命被逼得进了东宫。

沈拓明白钟府不会将赌注押在自己身上,钟落嫁入东宫不过是父皇不想皇后联合世家罢了。

倘若有一日钟落成了弃子,如果她想,她还会是他的太子妃的,沈拓如是想。

但她不想。

那日她被劫走,明明他能顺利救下她,可她偏偏要接下那一刀。

那一刻沈拓听到自己内心的猛兽在嘶吼,明明不惜为他在雪地长跪,为何还不选他?

她甚至想投入沈凌的怀抱,为自己寻后路。

他自问早已被宫内各色人心磨练得心如止水,但每次对上钟落,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坦露出自己的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但他得知钟落并未对沈凌投怀送抱时,他激动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冲上长街混入市井中给她买她最喜欢的炒栗子。

卖栗子的大娘看见他满头大汗还取笑他:「我在这里卖了十来年,还是头一回这样着急的郎君。」

他竟鬼使神差地应道:「没办法,着急买回去哄娘子。」

钟落说遇刺流落到谢源村是他算尽心机,沈拓只想说,倘若他真的能算尽心机,为何他算不到她的心?

他的确有在谢源村久留的私心,因为在那里,他才能将她搂入怀,看她放下防备做回自己。

只有在那里,天底下才能容得下他们这一对普通的夫妻。

但妄想始终是妄想,海市蜃楼总会有消失的一日。

回到长安,他又做回太子,她又做回那个处处提防他的太子妃。

在沈拓得知钟落完整身世的那一日,他才彻底明白,她做太子妃从来要的就不是荣华和权力,从入东宫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是她做的一个局。

她要钟府在权力的漩涡里覆灭,而他,是她看好的刀。

他一次又一次地求她,明着是配合她做戏,实则是希望她能留下来。

沈拓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安排,前朝不会再有异议,容妃不会再反对,她也不会怕有一日他会变心。

可惜她不愿,他只能配合她做完棋局。作为弃子的他只能被她留在宫墙之内,高座之上,感受着无尽的孤独。

她走后,他平静如常地上朝,处理政务。

独独提到她,他才会有情绪。

宫人与大臣大抵也感到奇怪,明明这样好的君王,为何迟迟不肯替先皇后下葬,甚至提到先皇后时在皇后前加一个「先」字都会暴怒。

仁善的君王,唯独在皇后一事上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暴戾。

子嗣成了前朝后宫最忧心的事,太后几次到沈拓面前哭诉求他选秀,都以失败告终。

直至沈拓登基后第三年,太后终于放弃了,自请去行宫休养。

人人皆道太后这是被沈拓气到离宫,只有太后的贴身婢女清楚,太后这是迫不及待去看望刚出生的孙儿了。

……

又是一年春,沈拓看着怀里睡眼惺忪的妻子问道:

「今年南巡,想不想回谢源村看看?」

「真的可以吗?」蒙眬的杏眼顿时睁大。

沈拓捏着她的下巴眯起眼打趣道:「让我想想给你安个什么身份好?随朕南巡的侍女?」

胸口被不轻不重地一拍:「沈拓,你正经些!」

沈拓笑着低头,止住了后面的嗔骂。

年年看尽江南春,只盼岁岁与君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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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7 11: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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