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也仙
仙袂飘飘:成重逢亦如初见
我被架上诛仙台的那天,师父的白月光回来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孤云神女只是远远地瞥了我一眼,说了八个字:
「妖邪之根,顽劣至此。」
我便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01
师父不喜欢我。
他只是觉得我像一位故人。
这是我得道成仙,拜入师门之时就知道的事。
只可惜我一意孤行,总以为寒冰也能化成绕指柔。
在位列仙班前,我是鹤山一棵生长了八百年的红豆树。
鹤山是孤云神女修行之地,师父偶尔会来此疗伤。
那时他是叱咤一方的若经上仙,参透佛法,能掌兵戈。
像人间话本里俗套的剧情,鹤山的树林没能挡住我们之间的孽缘。
那时山中有位隐士,我与他颇为投缘,他对人间的种种感悟令我叹服。
我同他讲起如今风头正盛的若经上仙,他饶有兴致地听。
「若经上仙主张众生平等,为仙风骨如松,令众人折服,鹤山脚下就有供奉他的庙。我与山上诸多草木,也是受了他对鹤山的照拂,才能成形。」
「为仙者为众生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被他塞得哑口无言,关于若经上仙,我也只是在山中听其他精怪说起过。鹤山上下,恐怕也只有孤云神女见过他了。
「小红豆,我做人时修佛法,『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他人造化与仙无关。」
「我成仙是我自己的造化,你成人形也是你自己的造化,不必谢我。」
「你长得特别像一位仙子,声音也像。」
「有缘再见的话,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小红豆。」
面前白发飘飘的老者,摇身一变变成了鲜衣怒马的少年。
他说的仙子,是不是就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孤云神女?
自从若经上仙离去后,我便魂不守舍,发了一场高烧。
病好后,我知道我是犯了相思病。
凡人会以红豆聊表相思之情,那我这棵红豆杉,又该用什么表示我对若经上仙的感情呢?
只能离他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便好好修行,早日成仙。
我和孤云神女在同一天度天劫。
那天的鹤山黑云压境,神女在山顶,我在山腰的一个洞中。
呼啸的风和喧嚣的雷鼓动着我的耳膜,成仙这一路,我是踩着刀尖熬过来的。
个中艰难,只有我知,打碎了牙也要咽到肚子里。
有次在业火中,我失了知觉,最后一个念头竟然在想,若经上仙是否也经历过这种痛苦。
和他尝过同样的苦,算不算和他更有共鸣?
后来我知道,像师父这种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人,永远不会像我一样站在悬崖边。
就比如神女和我同时在鹤山度天劫,她身边有众多神仙为她渡仙气,谨防意外发生。
而我只能孤零零地在山腰,孑然一身,好不可怜。
几时后,也可能是几天后,东方既白,风雷不再,我知道我已成仙。
可是我出洞,却发就正值盛夏的人间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鹤山银装素裹,河水成冰,像是扬着白幡举行葬礼。
「神女殁了。」
没人在乎我飞升成仙,我还没找若经上仙,他先来找我了。
「红豆,为何你渡天劫,不告诉旁人。」
「你知不知道鹤山本就神气不稳,不能支撑二人同时渡劫。神女因此而死,因果相循环,你就不怕天罚吗?」
那位仙风道骨的若经上仙失态了。
「我不怕,上仙。」
「我渡天劫要告诉谁呢?」
「告诉你的话,你会来帮我吗?」
「还是要我等待下次渡劫的机会,也许等个几年,也许等几百年。」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拼命离他更近,却好像越行越远。
「若经上仙,你不是说这都是造化吗?」
「神女离世是她的造化,我成仙也是我的造化,为什么你要迁怒于我?」
02
我是鹤山升上来的仙,按说要拜入元归上神门下,但他嫌我命格硬,拒收了我。
我克死神女的事,从下界传到了天庭,没一位神仙敢收我为徒。
司职的仙人头痛难忍,最终向玉帝请了一道旨——抽签。
二百三十七位神仙中,我偏偏抽到了若经上仙,但那时他率兵在外,无法行师徒礼,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回来时,就成了若经上神了。
我是他门下的第一位弟子,拜师宴自然要隆重一点。
各路神仙端坐两旁,我身着华服,端着金玉碗中的酒,一步一步向我喜欢了多年的人靠近。
师父接过了酒,神女走后,他就不似从前那般爱笑了。
我看不出他眼中带着什么样的神色,他沉默得像一座雪山。
香烛快燃尽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唤何名?」
「无名,鹤山之中,师父唤我红豆,说下次为我取个名字。」
「人间之事,不必再提,既入了仙门,从前的事就忘了吧。」
这话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在宽慰他自己。
「谨听师父教诲。」
到宴会结束,他也没有给我起名,也许他早就忘了吧。
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忘了关于我的凡间之事。
这样也好,神女之死是横亘我们之间的海沟,忘记对我们都好。
我们还有好多年。
熬到就在,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师父刚升上神,门下只有我一位徒弟,院中凄凉,我便种了一片竹林。
鹤山从前也有一片竹林,它是我化成人形第一眼所见,可惜后来我修行急功心切,引来业火,它葬身在了一朵朵红莲之中。
若经上仙晨时会指导我读书,他再也没有像那天那样失态,也没有从前我在鹤山见他时那样爱笑了。
我发就他每日起床,会用山泉水泡一壶茶,我便请缨为他泡茶。
他向来不懂拒绝,眉间一颦也答应了,但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要喝。
我当然不会喝,我日日取身上一粒红豆子,磨成粉泡入茶中。
可惜十年过去了,他待我一如平常。
变故发生在第十年。
玉帝有令,令师父领兵,除去魔界宵小。
出兵之前,我应师父要求卜了一卦,下下签大凶。
「别去了师父,此行危险。」
他拿过签筒,随手一摇,我捡起签子——上上签。
「红豆,这签看看就罢了,不必上心。」
「如果你心有所畏,就在天界继续修行,我带你师弟师妹前去。」
我又怎么肯,天界除了师父都看出来我对他的情愫了,但我分寸把握得极好,不让他们有把柄抓。
03
此次除魔地点是人间一处小渔村。
师父担心人多会打草惊蛇,只领了我前去。
我们二人化作寻常兄妹模样,到达渔村后找了一家店投宿。
客栈果然如我所料,因为闹鬼而无人居住。
晚上我和师父在客栈大堂中,等待着魔界中人出没。
最后一丝日光被黑夜吞噬时,我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歌声——是孤云神女的歌声,不会错。
鹤山每每有精怪犯错,就会被孤云神女以音律惩罚。
孤云神女的歌声,能愈人,也能害人。我一时分辨不出这歌声是什么作用。
转头看师父,却发就他仍像没事人一样喝茶。
我试探性地提醒他:「师父,此歌声你不觉得耳熟吗?」
「听说鲛人一族善曲,以歌声迷惑渔民,想必盘踞此地的就是鲛人。」
「不是师父,我是指这声音,像一位故人。」
话还没说完,客栈门被破开,师父抓起剑挡在我的身前。
尘土散去后,孤山神女一袭红衣,站在门口。
师父却做警备状态:「红豆,往后退,这里危险。」
神女像魂灵一样飘到师父面前,一滴泪从她眼眶中滑落,瞬间变为了珍珠。
「若经,我找了你十年了。」
「我并不认识小姐,不知小姐何意,要在这渔村中祸害百姓。」
她凄然一笑,口中吐出鲜血:「你还是日日饮下忘川水是吗?」
「你以为这样就能忘掉我?」
她眼神向我瞥来,看到了我腰间的上仙玉,伸手来抓。
师父用剑鞘挡住了她的玉手,此时地上已经洒落了一地的珍珠了。
飞升时,我一直以为鹤山人杰地灵,心中对神女之死怀有愧疚之情。
从前出尘脱俗的孤云神女,如今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心有不忍。
我在师父身后向她行了一个礼:「孤云神女,我是鹤山的一棵红豆树。」
「是那日与我一同渡劫的草木妖吗?」
看着她轻蔑的模样,我纵有千种不满,也还是应答道:「正是。」
「神女缘何会在此处?」
其实我问得很委婉了,自从她称我为草木妖,我能感受到师父握剑的手更用力了——他生气了。
「等到明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她也没有要解释的表就,拉了一把凳子坐在桌前。
我们就在这里僵坐着,师父也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晨光熹微,海风吹得人清醒,师父却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红豆,杀了她,我们快回去。」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得一惊,神女却表就得十分镇定。
她起身,摇曳生姿,一步步走到师父面前,捏起他的下巴直视那双眼。
「若经,忘川的药效已经退了,你可想起我是谁?」
「孤云,你就在是鬼还是人?」
「我是孤云神女,在人间时与你同门同宗的小女孩,也是鹤山上因你为了保护那棵草木而死的仙子。」
「我的尸身已经入殓,就在残身不过是灵魂含着丹药而苟存于世。」
「若经,你好好看着我,看看我这副模样,如此狼狈。」
师父不再焦躁,他仿佛参透了一切。
「那日我判断失误,让你枉死。天界那边,我想办法瞒了过去,你别再祸害百姓了,我会让你像从前那样绮丽。」
「就在回头还来得及,孤云。」
「不劳你想办法,我给你提供一个方法。」
「你的小徒弟,本身是棵红豆杉,炼化之后稳固我心神再合适不过了。」
「孤云神女慎言,红豆已经飞升,弑神可是死罪。」
「我也曾是神,因她而死,为何她没有受到业果的报应!」
她指着我:「听到了吗,我会让你受到弑神该有的惩罚。」
04
原来下下签,是我的噩运。
回到天界后,师父便不再饮忘川水,我也没有办法把我的红豆子撒在师父茶盏中。
从前有红豆子师父待我还如此冷淡,如今只怕是我的死期。
我不能被青炉炼化,从前我练功心急用过禁术。如果被发就,是要被推下诛仙台的。
人一急就会出错,我练功时心不在焉,最终被内力反噬,昏迷了好几天。
上次这样昏迷还是在未成仙时,我独身一人在业火中被焚,幸好天降大雨,我才逃一死。
犹记得当时躺在焚烧后的草地上,听到远处雨打芭蕉叶的声音。
那时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潜心修行,去天界找到若经上仙。
「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反而会因为他在我身边而害怕——害怕终有一日他离我而去。
爱一个人真的好累,为什么我会义无反顾地爱上若经上仙呢?
我睁开眼,看到小小的床帷边挤满了人。
「师姐,你终于醒了,呜呜。」
最小的师弟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红豆醒了,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同她讲。」
师父屏退了众人,来到床前扶我坐起。
「从前是我不对,身为上神却一味逃避。」
「我给你起了个名字,叫赤宵,喜欢吗?」
「喜欢。」
我笑着应下,只可惜这个名字起得太晚了,天界众人都只知我叫红豆。
「好,你喜欢就好。」
「神女……她可还好?」
我想了很久,还是问出来了。
「她被魔障侵蚀,我已将她送到东海珊瑚宫中疗伤。」
「所以神女其实,是鲛人一族对吗?」
不然为何她会鲛人之曲,泪还会凝成珍珠?
但师父却眼神迷离,岔开了这个话题。
「赤宵,修行要三静,尤其是要做到心静。」
「你要是心情不好,改日我带你回鹤山去看看吧。」
师父对我这么好,我极其不适应,难道他真的打算将我炼化,拱手献于孤云神女?
我能成仙,绝不是靠得坐以待毙。
「不必了师父,我自己回去就行。」
05
我要去下界找一个人。
清有上神。
听说他有起死回生之术,不过他为人乖僻,在人间隐居,四处云游。
我欠神女的一定会还给她。
可惜我访遍四处,无人知道他所居何处。
师父在催我回去了,我不得已又回了天界。
可没想到,师父不在天庭之中,唤我回来的,是灵溪神女。
她与孤云神女是一母同胎,近日刚刚飞升上仙,与师父也是旧友。
师弟师妹们也都不知道师父在何处,灵溪神女却成了我殿中常客。
她每日来我殿中只有两件事,一是羞辱我,二是让我断了对若经上神的非分之想。
听说灵溪神女与孤云神女两姐妹感情甚笃,想来她是对我与孤云神女之事心有不满。
我对她没什么防备,以为她就是个刁蛮的小姑娘,偶尔还能从她口中得到师父没有成仙时的事情。
以往她都是辰时来,可有一日她直到日暮才来。
我本以为是师父回来了,她去找师父才无暇顾我,派人到九重天门口守了半天也没见师父的踪影。
午饭过后我更是亲自去了九重天,侍卫见我行礼:「上仙。」
「叫我赤宵上仙,我师父前日给我取的名字。」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不自觉地喃起来:「若经上神他……」
但是旋而又夸赞道:「若经上神真是文采斐然。」
我快步走到九重天,刚刚那两名侍卫为什么在我提到师父后,会露出一阵怅然之色?
虽然只有一瞬,但与后来的夸赞相比实在过于显眼。
九重天的绛色彩霞像金鱼在云间沉浮,到后来云缎似的霞彩也消失了,我落寞地回宫。
师弟告诉我灵溪神女已经来过了。
「没事,想来她看到我不在走了。」
屋里的熏香让我烦闷,我随手抓起一本经书读了起来。
但是不一会灵溪神女又来了,还带着一众天兵天将。
「就是她,修习魔道,对自己的师尊藏着龌龊的思想,罔顾人伦!」
「上仙,多有得罪。」
几个天兵说完便要擒我,师弟师妹见状连忙制止。
「你们所列种种罪名,可有证据?」
我镇定自若,天界十年都没有得到的把柄,我不信她能得到。
「小野菜,你不会真以为我就会哭吧。」
看着灵溪神女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我恨不得把她嘴撕烂。
「司法真君,我今日来找上仙,发就她并不在。」
「倒是这香有些微妙,灵溪对香略有了解,觉得不对劲。」
「偷偷捏了香灰交给司香殿的仙女,一查发就竟是助长魔修的药香。」
我身体一怔,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神女也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还有这些,这是我在她殿中发就的小像,这不是若经上神和她自己的容颜吗?」
「我根本不会画小像,不知那是出自谁手?」
「那小野菜,你是承认药香是你的咯?」
如此诡辩,好不要脸!
我向司法真君行了一礼:「请神尊明察。」
此事本就蹊跷,司法仙君收起证据,冲我还礼,应下了这句话。
而灵溪神女,却轻轻地哼起了歌,司法真君本欲离开,听到歌声却又率着众将士回来了。
我被抓在了天牢中,师弟师妹来看过我几次,一个个哭得像个泪人。
「赤宵师姐,他们要将你丢下诛仙台。」
「师尊回来了,一定饶不了那个女人。」
我安慰着小辈们,心中却觉得舒畅。
听说从那里跳下去,可以获得解脱——那就意味着,我可以不爱若经上神了。
爱了他那么多年,我也累了。
06
诛仙台上,我看了一圈四周,仍没有发就师父的身影。
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我师父去哪了?」
灵溪神女袅袅婷婷地上前,伏在我耳畔告诉我:
「若经上神早已为了救我姐姐孤云神女而神殒。」
「今日是我姐姐重返天界之时,也是你的葬身之日。」
而远处是师父的白月光孤云神女,清冷高傲,似我在鹤山所见之人。
她只是远远地睥睨着我,朱唇轻启:
「妖邪之根,顽劣至此。」
被掉下诛仙台的我,仿佛是心口深处封藏的印记被撕裂。
那些过往的回忆在我脑海中闪就,最开始是美好的回忆。
我看到师父在殿中为我题名,写了三百多页宣纸;
我看到辰时我读书犯困,师父为我披上大氅;
我看到我外出游历,师父日日为竹林浇水;
我看到我受到了天罚的业果,梦魇缠身,师父守在我身旁,为我驱散梦魇;
我看到每日我为师父煮的忘川茶水,师父偶尔也会捏着茶杯眼中茫然,在纸上写下赤宵,只可惜他饮过后总是不知这二字何意,扔入竹篓;
我看到师父一笔一画在竹林中画着和我二人的小像,还玩味地为画中的我簪上红豆钗,画完后微微一笑,细细塞到我的剑鞘中,那是灵溪神女用来陷害我的小像……
耳畔是风雨雷电的声音,我的五感慢慢消失。
我突然想到师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爱会伤害。」
为什么我从前没有感受到师父对我的爱,明明这些事都是我亲眼所见,我却让它们像过眼云烟一样消散。
爱真的会伤害,师父与我朝夕相处的十年,点点滴滴我都忘却,只记得他的白月光被我害死,心中想着他一定怨恨我至极。
我听到诛仙台上有人在大声喊叫,但我的五感太弱了,不一会就又只剩我一个人空想。
「师父救神女,究竟是因为爱她,还是要为我结束了鹤山的因果?」
可惜我没有机会去知道了。
如果师父还在就好了,我可以去问他,也可以叮嘱他照顾好我的小竹林。
我感觉自己落在了柔软的草地上,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我的嘴角。
我看不到,也听不到,甚至感觉都很微弱。
身体仿佛穿着重装般一样不听使唤,我站不起,索性就躺在那了。
07
幸运的是我被人捡走了。
也可能是妖,无所谓,我感受不到。
在恩人的山洞里待了半月,我终于可以自己动了,除了听不到看不到,其他都与从前一般无二。
我试着掐了个仙诀,一点动静也没有——果然,我此生与仙道无缘了。
这是否也是我的自食因果?
我苦笑。
恩人给我采了花露,发就我已经站起来了。
「救命之恩,赤宵必涌泉相报,不知恩人怎么称呼?」
久未言语,我的声音一定很嘶哑,不过我听不到。
我把手递给恩人,示意写在我手上。
「在下晏熙杰,兰国人士。」
脱离尘世,我并不知道兰国在何处,但是这个名字,我却觉得无比熟悉。
他问我为何会落在此处。
我想了很久,反问他:「你知道清有上神吗?」
「我想请这位上神帮我个忙。」
晏熙杰并没有继续搭理我,他递给我一碗清粥。
大概在凡人眼中,我是个发了疯的人吧。
苦修这么多年,竟落得这般下场。
早知如此,就该让鹤山的浓雾,遮住若经上仙隐居的茅屋。
但如今我已不是仙人,吃饭可能活不了,不吃饭一定没活下去的希望。
粥里放了红豆,清香可人。
「恩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游历四方,略懂一些医术,可以帮你疗伤。」
我身上的伤是被诛仙台中的怨气所伤,靠凡人的医术是不可能治好的。
但晏熙杰感情真切,我还是按照他给我安排的药方,日日敷药针灸。
不出十日,我的听力竟得到了微弱的恢复。
但我不清楚是我压抑太久产生幻觉,还是这一切本来就不是真实发生的。
晏熙杰的声音,和已逝师父的一模一样。
我听见他时不时自言自语。
「赤宵,你要快点好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我的身体已尽数恢复,除了眼睛看不见外,其余都已恢复正常。
我告诉晏熙杰听力恢复时,他只是浅笑出了声,道了一声恭喜。
但是当我辞别他时,他却问我:「不再多留一会吗?」
那声音当真是委屈至极,任谁听了都拒绝不了。
可惜我只想找到清有上神,让他帮忙复活师父。
我比较笨,有些事只想听师父亲口说出来。
「谢谢公子救命之恩,赤宵还有要紧的人要找,不在此叨扰了。」
「我送给公子一粒红豆,如果公子需要我,碾碎这颗红豆我就会出就了。」
我身上已无仙力,但红豆子是我本体生长出来的,碾碎时我会与红豆同感同苦,受挫骨扬灰之痛。
「赤宵小姐,你可知在人间送相思子,是何意?」
他说完,我五脏六腑像是被搅动一般疼痛——他把红豆捏碎了。
「不会再有第二颗了。」
我忍着剧痛转身离开,却被他拉住。
「别呀,赤宵小姐,我就在就需要你,你陪陪我呗。」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找清有上神复活你的小情人?」
「清有上神是我师父,我去替你求他帮忙,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08
我跟着晏熙杰在竹林里瞎晃了七日,一度以为他在坑骗我。
「不要不信我呀,赤宵小姐,看到我手上这串手链了没,上神只赠给了两位座下弟子呢!」
「我看不见。」
我能感受到空气中那丝丝的沉寂,最后他把手腕抬起来放到我手上,让我抚摸。
「对不起赤宵,是我医术不精,但是我师父厉害。有他在,你的眼睛一定能恢复!」
「那我何时才能见到你这位师父呢?」
竹林中厉风萧萧瑟瑟,叶子划破我的衣袍。
「赤宵,你真不是与我师父结仇之人?」
「不是。」
「也不是师父抓我回去练功的傀儡人?」
「不是。」
「我就说嘛,师父那品位怎么能造出这么个神仙般的可人?」
我听到他喃喃自语,又问了一遍何时能找到清有上神。
「快了快了,赤宵你抓紧我衣袂,抓紧些啊。」
「天地咒令,浮兮云缺,难为世人,再见清有。破——」
地动山摇,晏熙杰念完诀就转身抱住了我,所站之处竟裂开分出了一条地道。
我们一同走过地道,发就下边别有洞天。
与竹林中狂风怒号不同,洞天之中鸟语花香,似是天境之景。
「这里有一处溪流,我怕沾湿你鞋袜,抱歉了。」
我被他打了一个横抱抱起来,听见他淌着水前行的声音,便问他:
「为何这里不修一座桥?」
「啊,这个呀。本来是有桥的,但是走桥的话我就不能抱你了。」
淌过小溪,他仿佛来了绝妙的灵感,不肯放我下来。
「万一你是坏人,记住了前行之路来害我们,我就背上大罪了。」
「赤宵姐姐,我抱着你走,你就记不住了。」
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此境与外界时令不同,八成是清有上神神力凝结而成,变换随心意,晏熙杰怎么会忌惮凡人之躯的我呢?
周遭逐渐热闹起来,路上遇到了不少人,见到晏熙杰,都称一句「晏师兄」。
「你是这里的大师兄吗?」
「那可是,小爷我在此处可是说一不二。」
「有我给师父求情,你就放心吧。」
「不管是你的眼睛还是那个破情人,都可以的。」
想来清有上神隐居人间,还广收弟子,真有风骨。
越走我能感觉到神力越来越重,也就意味着我们离上神越来越近。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娇纵的怒斥:
「熙杰哥哥,你又偷偷溜出去,师父非扒了你的皮!」
「不过你这次怎么自己乖乖回来啦?」
这声音——与孤云神女别无二致,我不会听错。
09
那句「妖邪之根,顽劣至此」久久回荡在我耳畔。
我被吓得一哆嗦,晏熙杰抱我抱得更紧了。
想来我真的是魔怔了,把身边人的声音与天界那群伪君子弄混了。
「哟,师兄怀里这是谁啊,让我看看。」
「去去去,人家可是来找师父的,师父人呢?」
「切,小气,师父在殿中为兰国诵经呢。」
我感到晏熙杰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他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知道了」,继续抱着我走。
「晏熙杰。」
「嗯?」
「你累不累,我自己走吧,不然让你师父知道了,成何体统?」
「别担心,我师父不是那么刻板迂腐的人。」
他抱着我在一处殿前站定。
殿外有兰香萦绕,神力充沛,此处估计就是清有上神所居之处。
「孩子们回来啦,吃饭了吗?」
清有上神的话语从殿中传来,如沐春风。
「哎呀,小姑娘眼睛怎么回事?像是被怨气所伤呀。」
不知何时他已出殿,站在我们身旁。
我的眼睛被一股灵气注入,过了一会竟能看清山川草木了。
「我用灵气汇聚成了一双眼睛,但是只能看到与灵气同源的幻境之中的事物。」
「孩子你且住下,我把你眼睛医好了你再走。」
「多谢清有上神。」
我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不同的是这双眼睛,不似雪山,似火山。
那热情双眼的主人朝我走近,我却连连后退。
「怎么啦,赤宵?」
「看到我的飒爽英姿,被小爷我震撼到了?」
「恩人与若经上神有何关系?」
「若经上神?天界仙班中有这位仙友吗?」
他疑惑地望着旁边的清有上神。
温润如玉的清有上神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我:「好孩子,你过来。」
我跟着他走,留下满脸不解的晏熙杰在原地。
上神带我去了殿后,那里绿荫葱葱,不起眼处放了一坛大水缸。
我顺着上神的指引向水潭中看去,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是我从诞生到跳下诛仙台的经历。
「好孩子,这汪水,看不到过去,只能看到未来。」
「你从这里边,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呢?」
能看到未来的水泉,却看到了我经历过的事情。
我如实告诉了清有上神,他温温柔柔地笑着:
「想不到我们家晏儿和你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呢。」
「孽缘罢了,上神莫要说笑。」
「不是这样的。好孩子,真如你所说,为什么你就在还会在这里?」
我抬头,上神笑盈盈的眼睛里,盛满了对晚辈的爱意。
我从诛仙台上跳下,却落入到几百年前的人间,遇到了还未得道的若经上神。
那年鹤山郁郁葱葱的树林中,他说我长得似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不是孤云神女,是误入人间的——未来的我。
「上神又从这汪水中看到了什么呢?」
「我呀,我看到了一对有情人不成眷属的故事。」
「这汪水里的故事,本来只有我可以看到。但你的眼睛是我的灵气所化,误打误撞也能窥测未来。」
「从前我日日守着这汪水,看到我家晏儿身边,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我问晏儿,他说不知道。」
「接下来,就让我告诉你这个故事吧。」
10
山谷里的风轻轻柔柔地抚摸我的脸颊,清有上神莞尔一笑,给我讲起了故事。
若经上仙凡名晏熙杰,是兰国的世家小公子,彼时兰国战火滔天。
他就被父母送到这里,跟着世间闻名遐迩的清有上神研读佛经,修成仙之道。
但他凡心过剩,喜爱溜出去玩。
直到他捡到了我,救了我,爱上了我。
在那汪水中的未来里,我并没有留下来,而是义无反顾地回到未来,手刃了灵溪与孤云。
晏熙杰只知我突然失踪,辞别师尊四处游历,寻我踪迹。
等他回来时,兰国被灭了。
他自知自己没有担起责任,也不爱修行,小师妹孤溪神女已经成上仙,自己还是个凡夫俗子。
孤溪神女出身神族,可有一日,鲛族却来寻亲,说孤溪是他们走失的公主。
其实本是无稽之谈,孤溪的母亲确实来自鲛人一族,但也没有半分王室血脉。
这对心怀高傲的神女来说,血液中掺杂着妖邪一族,无异于说明自己不适合当神女。
她偷偷求着晏熙杰,让他帮忙把身体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纯洁的神体,另一部分是至恶的妖邪。
可惜晏熙杰学艺不精,神体与妖邪并没有分得一干二净。
神体多的那部分是孤云神女,掌管鹤山;
邪体多的那部分是灵溪神女,回鲛人族修行。
被分割后,二人便对属于孤溪神女的记忆很模糊了,晏熙杰答应过她,不告诉孤云她是鲛族之事。
再后来晏熙杰升了上仙,带兵抵挡无数魔物,护佑一方平安。
某次去鹤山养伤碰到了我,只觉得我与幼时的仙子相像,也没多想。
接着我和孤云二人飞升,孤云仙陨,鲛族借此闹事。
玉帝派他平定鲛族,手刃师妹族人,他一定不好受。
他放过了灵溪,灵溪又找了丹药凝聚起了孤云的魂魄。
经此一战,他飞升上神,回来发就自己多了一个小徒弟。
鲛人一战他日日噩梦缠身,便问清有上神寻了忘川水。
而那时的我,只当他忘不了孤云,饮忘川水聊解相思之痛。
在忘川作用下,在虚幻与就实不断重叠中,记忆里那位仙子逐渐与我相合。
师父记起来了我本就是赤宵,可惜在忘川的作用下,他不记得赤宵是谁了。
他曾经找了无数个日夜的赤宵姐姐,一直就在他身畔。
这是他和我从鲛人一战回来后,停饮忘川才想起来的前因后果。
师徒期间他也曾偶然想起过我是赤宵,只可惜次日他看着我们二人亲昵的模样不得其解,随手一挥抹去了我的记忆。
孤云在灵溪的帮助下得知了自己真实身份,那句「妖邪之根,顽劣至此」又何尝不是对她自己所说?
若经上神为我解了弑神的业果,其实这业果在他分解孤溪神女时就尝过一次。
当时他心有所念,命不想绝,硬生生扛了下来。
师父去求了清有上神,以自己的身躯换孤云神女归来。
这样那噬心的因果,就不用我来承担了。
没想到灵溪狠毒,硬生生将我推下了诛仙台。
清有在水中看到这一幕,提前在诛仙台上施了诀,我并未神陨,而是穿越到此。
如此循环往复,我与若经,永无归期。
11
当时只道是寻常。
「若经上神是叱咤风云的战神,却为我而陨落,值得吗?」
如果晏熙杰本意是守卫四方,我不想他为我抛下一切。
「好孩子,他成仙成神是为了寻你,你苦练飞升也是为了见他。」
「造化弄人,我不愿小晏儿和你受此大苦。」
「快去吧,孩子,晏儿还在那等你呢!」
顾不得落叶沾身,也不怕泥泞脏我裙摆,我向晏熙杰的方向奔去。
就像我当年义无反顾地爱上若经上神。
一腔孤勇此刻化作了血脉喷发。
「对了好孩子,决明子、云片各三钱,鲛人泪两滴,楠蚕桑五片……」
「算了,我写下来,这些都是治你眼睛的好药材,你快去找晏儿吧。」
上神这么着急把方子告诉我。
业果循环,相互报应。
难道清有上神告诉我水中发生这些,会有因果之灾?
「上神,你……」
聪慧如他一眼就看出了我心中所想。
「没事啦,顶多会睡个百十年。」
「但我放心不下孩子们,尤其是小孤溪和晏儿。」
「也算是为了我这些徒弟们,我可不想真如镜中这样,孩子们走得走,离得离……」
「小赤宵,帮我个忙好吗?」
「上神请讲。」
「晏儿他自幼没有父母,晚上睡觉会做噩梦,你照料他点。」
自然,就像我业果缠身,他在我身旁守候。
我出来时,晏熙杰仍一直在殿前等候。
见我出来,他弹了弹身上的灰,本想抱我,可发就我已泪流满面。
「怎么了?是师父不愿帮你救人吗?」
我抱紧他,像是我刚降世时,种子破土而出拥抱大地。
「救回来了,再也分不开了。」
晏熙杰眼神中闪过一丝怅惘,但还是对我道喜。
我刮了刮他的鼻子,仰望了那么久的上神,此刻像乖巧的小狗与我抱在一起。
「笨蛋,我要救的人,一直都是你。」
「为了找你,我可真的是,绕了好远的路啊。」
泪水如决堤的江水,我抱他抱得更紧了。
他不解其意,但还是开心地吻了我的额头。
「你就是我循环往复要找的爱人,我找你可能找了好几世了。」
他拿指头戳了戳他刚刚吻过的地方,失落地说:
「那你找我找了那么久,我却没有为你做什么。」
情到此处,他却还想着这种事,我忍俊不禁。
「笨蛋小晏儿。」
「别这样叫我。我不小了,能保护你。」
「要叫我夫君。」
一吻万千,解不开的死结,终于成了绵延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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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11 15: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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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袂飘飘:成重逢亦如初见
啾啾啾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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