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生相逢
愿白头:相思生露已入骨
我杀了沈焰的孩子。
东宫太子的第二个孩子。
我喂柳枝枝喝下那碗堕胎药时,她说:
「商落,你若这么做,殿下会恨死你的。」
我脸上露出嘲弄的笑。
「沈焰吗?他早就,恨透我了。」
一
沈焰将院门踹开的时候,我正脱了外衣准备上榻,只听知秋一声慌张的「殿下……」,还没讲出后面的话,沈焰的剑就比到我的脖子上了。
知秋跪下来,脸上是受惊的神色,「殿下,殿下您冷静些,太子妃她……」
「滚出去!」沈焰额上的青筋表露着他有多么的愤怒。
我抿唇笑了笑,「行了,我无事,退下吧。」
「可太子妃……」
「我说退下。」我眼神一凛,知秋只好道,「是。」
知秋走后,我向前一寸,脖子堪堪擦过剑锋,沁出几滴血来。
沈焰看我的神情宛如看一个疯子,「商落,你又杀了我一个孩子。」
我觉着好笑,人怎么总爱用疑问的语调来询问已知的问题,「是啊,杀了。」
我轻轻歪头,嘲弄似的看着他,「那太医说,孩子好似都成型了吧?我还留他在柳枝枝的肚子里那么久呢,我多仁慈。」
沈焰咬着后槽牙,自小习武的人,此刻手中剑却也握不住。
我看着沈焰发颤的手,看着他忍得血红的眼睛,懵懂地问道,「殿下怎的了?这剑抖得厉害。」
沈焰忽然上前掐住我的脖颈,那力道大得瘆人,我渐渐呼吸不过来,脖颈上的伤口随着沈焰的挤压开始渗出越来越多的血,那血顺着沈焰的手流下去,一滴滴滴在地上。
我看着他这癫狂的模样,忽然就笑了。
那笑愈发大声,竟是怎么抑制也抑制不住。
我想说句什么话,可喉头被掐得没有一丝空间,好像也说不出来。
眼前越来越模糊。恍惚间,似乎看到阿娘的面孔。
那个京城中第一美人,那个……将她捧在手心中的将军夫人。
砰——
还没等我从幻景中脱开身来,沈焰就将我一把甩落在地。
他的手劲如此之大,我只感觉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似摔碎了。
他蹲下身来,周身阴冷得如若地狱,「商落,你等着,今天的债,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沈焰气愤离去,旋身时大袖几乎要甩落我脸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呆,心想:沈焰,你要如何都不肯放过我呢?
脖子上的伤口这会儿才传出痛来,那痛一开始,便是越来越钻心。我痛苦地仰躺在地上,任由由眼泪大颗大颗滚出。
「痛啊,」我呢喃似的说,「真痛啊。」
东宫太子在侧妃苑连宿一月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东宫,自然也传到了皇宫去。
皇上皇后只称其糊涂荒谬,派人来将我与沈焰都急召了过去。
「荒唐!阿焰,你此番举止,要叫别人如何看待你这个东宫太子!」
沈焰将头低着,透过余光我可看出他面色已是极其难看。
皇后看着我,「落儿,太子行事有差,你这个太子妃也是难辞其咎的。」
「是。我将头颅垂下去,「儿臣有罪。」
皇后叹了口气,「既知有罪,两人回去就该一道反省。阿焰。」
「儿臣在。」
「母后心知你介怀柳枝枝之事,责怪落儿。可柳枝枝本就是罪臣之女,能嫁给你已是天大的宽赦,若再叫她诞下东宫第一个孩子,岂不坏了体统。」
沈焰不曾说话,可我知他就下已经忍到了极致。
皇上皇后也不再说什么,交代了两句,便放我们回府了。
夜里王全守在门口,奉了皇上皇后的令,监督我们一同反省。
我在榻上倒是没什么不自在,只是沈焰同座山似地挡在跟前,让我实在是有些恼人。
「沈焰,你要睡就睡,不睡就不睡,一动不动地杵在这里做什么?」
沈焰盯着我,我看出他已经很克制不在王全的监听下动手打我。他说,「商落,同你在一处真让我觉得恶心。」
我忽略心中转瞬的刺痛,翻了个身,「彼此彼此。」
手肘忽然被一阵蛮力抓住,我转身愤怒地看着欺身上来的沈焰,「你有病啊!」
沈焰看着我,那么近的距离,我只看到他眼中漆黑一片,「你到底为什么总缠着我不放,为什么像你娘一样贱!」
像是被戳到最隐秘的痛处,我伸出手来使尽浑身力气打了他一巴掌。
「太子殿下,太子妃,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门外传来王全的声音。
沈焰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无事。」
「那便好,那便好。有事唤奴才便是。」
王全的声音又沉寂下来。我看着沈焰,「你侮辱我可以,但不许侮辱我娘。」
仿佛是发就了什么刺伤我的好窍门,沈焰笑得愈来愈刺眼,「名满京城的静安郡主,最后却落入北部的军妓营,想想还真是有趣啊。」
「闭嘴!闭嘴!」我突然发了疯似地挣扎起来,王全在外面敲门,沈焰却攥住我的下巴越说越起劲,「军妓营,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沦为他人床榻之上的玩物,一日复一日,一日复一日……」
「你闭嘴——」
噗呲——
刀剑入肉的声音。
沈焰攥着我的力道终于松懈。他慢慢地,一点点地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腹上的那柄短刀,殷红的血渗出来,直至染红身下寝被。
我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我看着沈焰,凄声地笑了一下。
「我说闭嘴。」
二
阿娘说得不错,这女人啊,总是一步错,步步错。
若非我当初爱上野心勃勃的沈焰,硬是要嫁给他,阿娘也不至于用她半生的功勋,用商家满门荣耀,求来了皇帝那样一道圣旨。
阿娘杀伐半生,最后却落得那样的结局。
在北部那宛如地狱的军妓营里,受着日日夜夜的欺辱和折磨。阿娘的遗信送来时,我才知自己已成孤儿。
阿娘在信中说,战事告捷,边城可守,百姓不必再受战乱流离之苦。阿娘说,吾女勿伤勿念,阿娘自与阿爹在天上照看着你。待来日,一家团聚,便再无人可将我们分开。
我看着阿娘留下来的遗信,只觉心痛如绞。
多年过去,信纸早已发黄,我惜爱地摸着,「阿娘,女儿没有完成您的期望,我伤,我念,我爱上这辈子恨我入骨之人。我为何就在才知道呢,阿娘。」
我为何没有早一点看清这个真相。
这几日的东宫平静得可怕,人们说侧妃病了,太子病了,太子妃也病了。
于是大家又议论纷纷侧妃太子太子妃之间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
传闻是,太子原是要纳侧妃为正妃的,好像那时侧妃还怀有身孕,可皇帝却不知怎的突然下旨,一定要让太子纳太子妃为正妃。
传言还说,太子到皇帝面前据理力争,说侧妃已然有孕,求皇帝看在孩子的份上,收回成命。
可谁知皇帝一听,却当即送了一碗堕胎药到侧妃那去,派人亲盯着她喝完了。
太子恨极,可皇帝以侧妃性命相要挟,他还是不得不娶了太子妃。
据说新婚之夜,太子府一片的哭声。
侧妃也哭,下人也哭,不知怎的,后来太子妃也哭。
当然,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未可知了。
我缠绵病榻半月,重新下床时,才得知沈焰去燚城赈灾了。
我在芪阁亭中晒着太阳,出神地想,沈焰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他腹部的伤是我捅的?
刺杀储君,即便是我这个功臣之女,也是要下狱的。
他不是想摆脱我么,这样好的摆脱我的办法。
这时知秋从亭外过来,「王妃,侧妃求见。」
「柳枝枝?她来做什么?」我想了想,我杀了她的孩子,她估计是来秋后算账的。
「叫她进来吧。」
「是。」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纤细,面色娇柔的女人便走了过来。
我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姿势,语气懒懒道,「身子养得不错,这么快便能活蹦乱跳了。」
柳枝枝抿着唇,两手拧着她那丝帕,瞧着都要拧破了,「拜姐姐所赐,还死不了。」
「死不了便好。」我站起来,三两步走到她跟前去,伸出手,攫住她的下巴,「避子汤记得按时喝,不然下次怀了还得我亲手打,费神费力。」
柳枝枝忽然失了控制,她猛地一下冲上前来,手却还没碰着我就被知秋扣住。知秋紧紧桎梏着她,柳枝枝边挣扎边道,「你就是个怪物!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恶毒的女人!难怪殿下如此厌你!恨你!」
我掏了掏耳朵,「吵死了。」
柳枝枝还是如小时候那般,娇娇弱弱,惹人厌烦。
「要是没事儿就回去,沈焰不在,到时候吹了风落了病,可就没人替你寻雪莲了。」
此话一出,我毫不意外的从她脸上看出了震惊和恐惧,那双涟涟水眸死死看着我,「你果然知道了,你果然还是知道了!」
我喜欢沈焰,从第一次遇见就喜欢了。
那时我朝新立,各地都还不太平,沈焰京郊遇刺,被偷偷去军营的我刚好遇见,阿娘不喜我整日舞刀弄枪,她想让我做像柳枝枝那样,知书达理的京中贵女。
是以当沈焰误闯我车架时,我报了柳枝枝的名字,还将阿娘送我修复脸上疤痕的药引雪莲赠予他疗伤。
那时的沈焰便展露出了少年风华,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只一眼便让我弥足深陷。
可我因为自卑,从始至终都戴着面纱,他为人正直,扬言事后必定还我一朵雪莲。
我信了,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他五日,却等来了当时还是五皇子的沈焰,亲自拜访侍郎柳府,为柳枝枝寻来了救命雪莲。
「即便你知道了又如何,这些年同他京郊踏马的人是我,陪他少年册封的人也是我,你不过是给了他一朵雪莲罢了,我才是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
是啊,一步错步步错,只因当初我想将夜不归宿的污名陷害给柳枝枝,却不想竟也一并将我同沈焰的缘分也给了她。
即便同沈焰说了又有什么用,他和柳枝枝的情谊,早已不是我能介入的,原以为等嫁进来后,可以用真心让沈焰爱上我,却不想他早已厌恶我至极。
「是啊,你才是他心里的人,可即便如此,这正妻之位也只能是我的,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就还是多攒点银子,想着如何把你的好弟弟从西北之地接回来的好。」
因着沈焰的关系,被流放的柳家人被接回了京,这原本与我不慎相干,可恨只恨柳枝枝的弟弟竟撺掇府中厨娘,给我下了慢性毒药。
若不是知秋,只怕我如今只剩下一捧黄土了,但即便如此,沈焰依旧袒护柳家,死罪成了流放,而我却没几年可活了。
看着柳枝枝那恨极我,又奈何不了我的眼神,我笑着起身,准备回去,不想刚走几步就听见她在身后大声喊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我的脚顿住。转过身来,蹙眉道,「什么?」
柳枝枝盯着我,那样孱弱的女子,我竟从她眼中看出快意与阴毒。
「你娘那样心思缜密之人,在战场上用兵如神,怎的就会被生擒,你从没怀疑过吗?」
我心突然砸下一块巨石,我几乎不能自制地冲上去掐住了柳枝枝的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哈哈,」柳枝枝看着我,终于大笑起来,「商落,原来你也会露出这副表情啊!」
我被这笑刺激得耐心全无,手下的力度加重,「快说,你知道什么!」
柳枝枝看着我,柔弱的面具终于彻底卸下,那股阴毒好似下一秒要将我吞噬,「你娘最信任的同袍,与她在战场厮杀,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宋山,背叛了她。」
我胸前剧烈的起伏,一阵头晕目眩让我步子几乎不稳。
「太子妃……」知秋担忧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的,殿下与人议事,我亲耳听见。不过,你怕是不能将宋山怎么样了。」
柳枝枝状似可惜道,「殿下与三殿下明争暗斗多年,宋山的襄助对他尤为重要,更何况若不是你娘,我跟殿下的第一个孩子又怎会胎死腹中,太医可说那是个男孩!你说,在宋山和你娘的死之间,殿下会如何抉择?」
我几乎已听不清柳枝枝在说什么,只感到阵阵耳鸣。
我想退后,却发就身子一个趔趄。
柳枝枝冷冷看着我,大仇得报似地,「姐姐身体不适,妹妹就不打扰了。」
柳枝枝走后,我才一把跌坐在地上。知秋慌忙过来扶我,我却抬手制止了她。
「太子妃……」
「退下。」我嗓子干得发涩,「让我一个人静一下。」
知秋担忧地看着我,却还是听令道,「是。」
知秋走后,我一个人在那里待到傍晚。
夜色渐浓,我的心逐渐不再跳得那么厉害。
我抬起头,环顾这太子妃苑,只觉自己身在东宫是如此可笑。
「沈焰,你可知我内心有多少痛悔。」
我慢慢站起来,身子却因麻木而趔趔趄趄。
宋山……
是了,宋山。
当初所有将帅几乎全都跟着我娘一起死在了边关,可只有他活着回来,一回来便受到朝廷重用,权势无俩。
原来是你,害死我的阿娘!
阿娘,背叛你的人,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三
到燚城城都的时候,已近晌午。
车夫说前方便是赈灾的地方,人多拥挤,马车恐不好通行。
我点点头,知秋将我扶下来。
穿过一条窄街,人果然多起来。而眼前景象愈发愈惨烈。
大片的流民与伤患,衣着褴褛,饥肠辘辘。拿着破碗缓慢前行。
长队里还有不少面色饥黄的孩子,有些老人瘦得只剩下骨头,重重咳嗽着,仿佛每咳一下性命便少去一分。
恰在这时,一妇人忽然蹿出来,二话不说跪在我跟前,「贵人,贵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她头发散乱,眼泪纵横,紧紧抓住我的衣袂不放。
知秋欲上前拉开她,却被我眼神制止。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声音,「发生何事?」
我心中一跳。抬起头,果然见沈焰那张清风凛月的脸。
沈焰见到我,也是一愣。那妇人转过头,膝盖拖着过去,「大人,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就要病死了,求您救救他,救救他。」
「你先起来,」沈焰俯身去扶她,「你孩子怎么了?就下在何处?」
妇人擦着眼泪,语声哽咽,「他在城东的一家寺庙里,我们逃难过来的,可前两日他忽然发了高烧了,怎么也不退,烧了两日,吃药也没用,我,我……」
「你先别着急,」沈焰朝身后吩咐道,「传苏太医。」
「是。」
妇人感激地又跪下来,「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我看着,心中不知作何想。
关上厢房的门时,沈焰才从那菩萨似的面貌中脱将出来,「你来做什么?」
我视线往下,瞧了瞧他的腰腹处,「来看你死了没有。」
沈焰冷哼一声,「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我勾唇笑了笑,自顾自冲了盏茶,「为什么不禀告皇上皇后是我刺伤了你。刺杀储君,这罪够你处置我了。」
「还不够。」沈焰语声冷冷。
我抬头,看着他,看着看着,又有些好奇了,「沈焰,你真的有这么恨我吗?」
沈焰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望着我的时候丝毫不避闪。
「你说呢?」
我不发一言,只这么回望着他。望着望着,自己也笑了。「是啊,我也是。」
沈焰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只道,「你就在此歇着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低着头,看了看茶盏里的浮沫,「我会留在这,等到赈灾结束。」
不必说我也知道沈焰这时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他只沉默了会儿,半晌才道,「随你。」
待他走出房间,我才将手里那盏茶饮尽。知秋到我跟前,轻声道,「太子妃,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做什么……」我慢悠悠地又添上一杯新茶,「当然是去会会我母亲的生前挚友了。」
宋山从营帐走出来迎我时,太阳还未落山。
他面色黝黑,身形瘦长,脸型窄窄的,五官偏小,看上去倒不尖刻。我笑着望向他,「宋伯伯,可还记得我吗?」
宋山连忙点头,「怎会不记得,十年前将军府家宴,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不过一个小娃娃,就在都是堂堂太子妃了。」
我莞尔,「是啊,您与我娘亲那样深的情谊。」旋即侧身,将那些礼物悉数指给他,「这些都是我娘生前最爱的兵器,跟着她在战场上杀过不少敌人。如今留着也是没用,都留给宋伯伯吧。」
宋山神情微微有些怪异,瞧着我道,「怎想着都给我,自己不留个念想么?」
我摇摇头,「我留着,只是个念想。宋伯伯留着,却能战场杀敌。怎么也是后者更划算。」
宋山点点头,「好啊,好啊,若裳君知晓女儿如此懂事,也定会感到欣慰。」
我笑了笑,旋即吩咐随伺将东西都抬进去。宋山留我下来吃饭,大帐之中,我只不停地说着我娘的事情。说着说着,沈焰便来了。
我瞧沈焰面色不虞,便笑道,「殿下是来接我回去的么?」
沈焰走至跟前,声音听不出情绪,「怎的来了宋都尉这里。」
我笑了笑,「我娘生前与宋伯伯交情甚深,我此番前来,便想顺道拜访一下宋伯伯。」
沈焰眸色深深,只道,「天色已晚,同我回去吧。」
「好啊。」我莞尔一笑,随即回身,「那就先告辞了宋伯伯,改日再来拜访你。」
「好,好。」宋山出帐相送,我坐的沈焰的马车回去。
夜色如一块幕布似的倾斜下来。周身寂寂,马车的车辙声在此时尤为明显。仿佛今日路来日路都昭然若揭了。
一片寂静中,沈焰淡淡地开口,「为何突然过来拜访宋山?」
我扭过头,「宋伯伯同我娘是至交,小时候经常来府中和我玩。知晓他也在燚城与你共事,便想着来拜访一二。」
沈焰看着我,我也毫不遮掩地回视回去。
半晌,他错开目光,「以后别再来搅扰宋都尉了。他军务繁忙,没空总是跟你叙旧。」
「哦,」我点点头,「不来就不来了吧。」
沈焰不再说话。
我与他之间,少有这样不剑拔弩张的时候。想想他总是一副要吃我的样子,仿佛我多活一刻都是对他的折磨。而此时我们同乘一辆马车,既没有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辱骂,也没有互相掐住对方的脖子。
真是神奇呢。
在燚城待了好几日,每日不是去粥棚施粥,便是到城东一个收容所照看孩子。
皇上皇后将太子太子妃的善行散布得满城皆是,如今人人都道太子太子妃福泽深厚,怜恤众生。
我坐在窗边发着呆,知秋走过来,微微欠了个身,「太子妃。」
「何事?」
「太子邀您一同去膳春楼。」
「膳春楼?」
我想了想,大抵又是做戏吧,沈焰一天有八十场戏要演,恨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何等的仁厚宽和。
「知道了。」
知秋正要退下,我又将她叫住,「宋山这几日有何动静吗?」
知秋摇头,「除却每日与殿下处理赈灾之事,便是巡逻看守。除此外未离开过营帐。」
我笑笑,「那挺好,让三皇子的人准备一下吧,可以撒网了。」
膳春楼在燚城的城西,是燚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多是达官贵人聚集。兴建之人也破费心思,位置取在燚城最大的曲水河旁,又傍着燚山,二楼隔间一坐,再支起木窗,便可看到悦心的景致。
我瞧着这窗外丽色山水,心中不禁感慨,人世这般磨难,山河却不受干扰。当真讽刺。
「在想什么?」
沈焰的声音响起来。
我转过头,见他眼神幽深,瞧着我,又带几分探究。
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河道绵绵无尽,也不知通往何处。」
沈焰不说话,倾过身子为我布菜,「尝尝吧,听说这家菜色不错。」
我看着他,估计自己也没察觉自己笑了,那笑带着嘲弄,又夹杂着几分鄙夷,「沈焰,你这戏演得当真投入。如今太子美名远扬,是否也有我一份功劳?」
沈焰没有反驳,只是唇边又添上我熟悉的那抹冷意,「是你要来,怪不得谁。」
我点头,「是,是我要来。」
我拿起筷子,不再看沈焰一眼。
菜一道一道地布上来,虽说这气氛已被破坏,但沈焰说得不错,菜色是极好的。我一口口尝着,没过多久,沈焰忽而起身抓过我的手。
我抬起头,他神色严峻,「这菜……」
我漫不经心道,「下了软骨散。」
他蹙眉,正要说话,一席黑衣人便破门而入,个个手持弯刀,我垂下眸,见他们弯刀上都刻有月字图腾。
是月夜阁的人。
沈焰神色一凛,拉过我的手,二话不说从窗子上跳了下去,这是我没想到的,计划被打乱,我只能跟着他一起跳进河里。
河水面溅出巨大的水花。
我不会水。
沈焰大抵不知道这个。
等我醒来时,只觉周身暖烘烘的。
睁开眼,才发就这是一处崖洞。
红色火焰在我眼前跃闪,发着噗呲噗呲的声响。
「醒了?」沈焰扭过头来看我,他此时正烤着一串鱼。鱼身前后翻转,不一会儿已是通体焦黄。
我坐起来,「这是哪?」
「不清楚。」沈焰转过头,「不过明日就知道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已烘干大半。体内软骨散的效力也挥发得七七八八,便坐起来,看着他道,「是三皇子的人吗?」
沈焰挑挑眉,「可能吧。」
我神色微凛,「他好大的胆子。」
沈焰转过头来看我,从他眼尾的笑意中可以看出他此时心情倒还不错,「三哥想将我拉下储君之位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此番赈灾他不出手,倒不正常了。」
我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焰耸耸肩,「再说吧。」旋即将烤好的鱼递到我跟前,「吃吗?」
我看着他,此刻的沈焰笑意轻浅,这洞穴幽幽暗暗,仿佛也藏不下太多仇恨和算计。
不知怎的,一丝怪异的感觉划过我的心间。
仿佛,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仿佛生死一线已经不是今天的事情。而今我们困在此处,这个狭小的崖洞里,我只觉太多的事情都不似真实的。那些痛苦,仇恨,对峙,伤害,好似都被隔开了一般。
沈焰又将手中的鱼往前抻了一点,「嗯?」
我不说话,他此刻的耐心要比平时好很多,却也好不到哪去。在看出他终于要发火之前,我突然道,「沈焰,你想我死吗?」
沈焰的眉心骤然陷下去,我知道那是他不高兴的神情。
「你知道吗沈焰,我很恨你。」我转过去,聊闲天似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并不看他。「我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恨到巴不得你去死。」
可以感觉身边的呼吸声加重,我知道沈焰火气已经升起来了,但我还是没有停下,我说,「沈焰,我真的很后悔嫁给你,我觉得我不嫁给你,就不必承受这样的恨意。」
只感觉领口一窒,沈焰将我重重提了起来,「你别忘了,是你当初硬要嫁给我的,是你,和你那了不起的母亲,让我父皇一道圣旨逼我娶了你,是你接连害死我两个孩子!」
「是啊,」我看着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却只能一步错,步步错。沈焰,你说该如何修正这一切呢?是你死?还是我死?」
沈焰将我重重摔在地上,这是他很擅长的一个动作,将我重重提起,又将我重重摔下。
「商落,我一直恨不得你死。」
「我恨不得,你永远消失。」
我抬头看他,他神色是极认真的,额角青筋凸起,已然是气得不行。
我在心中小声道:
沈焰,我当然是要死的。
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得,如你所愿啊。
四
天蒙蒙亮时,我随沈焰走出了崖洞。
沈焰辨别方向的能力很强,我们并不敢走官道,抄着一条小路往前,没走出多远,便有禁卫找了过来。
回到驿站,沈焰便叫人送我回屋休息。我知他是要去调查这次刺杀的事。
知秋替我准备了一碗安神汤。我躺在金丝软枕上,脑子沉得紧。
不知不觉间,还真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接近晌午,知秋告诉我太子去了宋都尉那。
「哦,」我点点头,「咱们去粥棚吧。」
行到粥棚处时,只见一孩子等在那里,孩子身边站着一个妇人。我远远便认出那是我第一日来燚城时碰到的妇人。
「呀,太子妃,是太子妃。」妇人早已知晓我的身份,转过身,极高兴似的,又拉了那孩童过来,「柱子,这就是救了你性命的太子妃啊,快跪下。」
孩子听话地跪下,我赶忙上前将其扶起,「病好就好。」
妇人眼里又隐隐有了泪花,「若是没有太子与太子妃,我孩子的命,怕是……」
「都过去了。」我宽慰她,「这孩子福大命大,往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是啊,是啊。」妇人点点头,一旁的孩子朝粥棚处看了两眼,「娘,我想喝粥。」
妇人拍了拍他,「去吧。」
孩子正要走,我却又将他拉了回来,「等等。」
「孩子病刚好,吃点营养的吧。知秋。」
「是,太子妃。」
「带他们去吃点好的。」
「是。」
妇人想要拒绝,我却用眼神制止了她,「你不吃孩子也要吃的。去吧。」
二人走后,我才将目光转将回来。
这一日都不见沈焰踪影,我在粥棚施着粥,脑子里总想些若有若无之事。
大抵是夜色升起的时候,沈焰打开了我的房门。我瞧他面色不佳,便轻笑道,「怎么了?」
沈焰不说话,只自顾自脱下外衣,又摘了军靴,随即躺在床上。
「明日,我派人送你回京。」
我奇怪道,「为何?」
「不必管这么多!」沈焰似乎有些恼火,我嘴微张着,倒是没再说什么。
这夜沈焰宿在我这。
我其实并不太习惯。
沈焰自与我成婚以来,躺在我身边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仿佛有什么被这夜色凝结了,于是我们自己也摸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而后沈焰慢慢开口,
「你那日,将刀子捅在我身上,也是想我死吗?」
我点点头,诚实道,「是。」
沈焰没再说话,我们之间横亘着漫长的沉默,良久,他才道,「我第一次见你时,连你的红盖头都没有挑,可我听出盖头底下的笑意。」
我默了会儿,原想告诉他,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可想了想,还是作罢。
我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似乎希望自己能将过往都蒙上。
沈焰在一旁看我,我知晓他在看我,我也不知这男人这阵是怎的了,好像被捅了一刀,人也奇怪了许多。
「商落。」他的声音又响起,「这一生,我们是不是错了?」
我不晓得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娶我错了,还是说我们相恨错了,不过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如今对我意义都不大了。
我说,「殿下,那都不重要。」
「不重要?」
我转过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殿下,人总许年少情深,实则走到后面,都只落得一个情分。那情分似是最重要的,却也是最不重要的。可来路漫长,铭心刻骨,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呢?我们都不能放下,便也只能由着自己往那无由之地走。殿下,纵使是你,也莫可奈何。」
沈焰眼睫下垂,眼神流露出悲伤模样。我实在是不明所以,那悲伤何等真实,只是越真实,越讽刺,我实在不知他怎的了。我说,「殿下,睡吧。」
然后漫长的夜扑将下来,我不知沈焰有没有睡着,因为,我确实是睡着了。
五
醒来时,窗外一阵嘈杂之声。仿佛世界大乱。
沈焰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说,「知秋,发生何事了?」
知秋走进来,声音淡淡的,「有难民作乱。」
「哦?」我起身穿靴,淡淡道,「为何?」
知秋抬眼望着我,从她语气中听不出变化起伏,「许多难民喝了粥棚的粥都生病了,如今一个个地上前来讨要说法,粥棚被围了,太子殿下正在赶过去。」
我点点头,「原是这样,那带我过去吧。我是太子妃,此刻怎可不在呢?」
「是。」
知秋替我简单梳洗了会儿,随即便扶我出了门。
到粥棚时,果然一堆的难民聚集于此,他们嘴上说着骂骂咧咧的话,大抵是叫朝廷给他们一个说法。
沈焰被围在其中,面上却无惊慌之色,「大家冷静。朝廷的米粮不可能出就问题,定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大家放心,本殿一定会彻查此事,揪出幕后作乱之人,还大家一个公道。至于病者,朝廷会派出太医前来诊治。大家大可放心。」
底下的声音渐渐不那么大了,不知是谁转头看到了我,便叫道,「太子妃,是太子妃!」
大家的目光通通转移过来,这阵子我常常露面在外,行善之事是我替了沈焰,因此大家对我倒是温善殷切。
我走上前去,声音沉沉,「大家放心,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和朝廷都不会善罢甘休,必定抓出作乱之人,为大家讨个公道。」
难民们情绪渐渐稳定,沈焰侧头看着我,我想他此刻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太子妃还是有点用的。只要有用,释冰一下又能如何呢?
宋山与沈焰在营帐议着事。
知秋带来斛卉鸟。
我打开笼子,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一时间觉得怅然若失。
「太子妃,饵已经布好了。」
我点点头,「很好。」
旋即将斛卉鸟放出来。
窗子外是一片自由。我见它翱翔于空中那般自在,却是飞往命定之地,不由得叹息。
口中铁锈味渐浓,我状若无事,又将那猩红的液体咽了下去。
三日后,一批难民将粥棚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驿站也未曾放过。
据说生病的难民仍在增加,而不少身体本就残弱的甚至病死。
遗骸横在街上,好不吓人。
朝廷因此震怒,不少人上表弹劾太子。只说太子有负朝廷重托,无能失职,难当大任。燚城之乱,难辞其咎。
皇帝特派了人下来查清此事,沈焰一夕间民心全失。
我夜里见沈焰在院中喝酒,一壶接一壶,其实他是不喜饮酒的,他觉得酒会令人失去控制,而他是储君,储君需得时时自控。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沈焰转头看着我,迷蒙夜色中他似是笑了笑,「商落,看我这样,你应当很高兴吧?」
我点点头,「是。」
沈焰一把将酒壶摔落在地。流出的液体氲开,转瞬就是一大片,酒气四溢,沈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商落,你就如此讨厌我,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我看着他,沈焰此时就像一个暴怒的孩子,大抵是由于醉了,所以他的怒气没有一丝震慑力,我脱不开他的禁锢,便只能道,「沈焰,咱们各恨各的,不挺好的吗?」
「不好!你凭什么恨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你和你娘那个贱人,你们毁了我本有的一切!你凭什么还能毫无廉耻地恨着我!」
我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在他折辱我娘时生气,我只是笑了笑,旋即用力地,再用力地挣脱了他的桎梏。
「沈焰,」我站起来,月色下,认认真真地看了回他,随即将我刺伤他的匕首扔在了地上,「这回,我们两清了。」
「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的。」
想了很久,我始终猜不透,为何沈焰没有在皇帝面前,说出我刺杀他的事,他分明恨极了我,只要皇帝知道,我即便是功臣之后,也别想再待在太子府了。
可他没有,他说罪名不够,可怎么会不够呢,是以我思来想去,最后才想到,原是这把匕首出卖了我。
初见他时他一身血衣闯进了我的马车,我惊恐万分,随手抓起一旁的扇柄对着他,后来他离开时,将贴身匕首给了我。
说:「以后用它保护自己,那木扇子不顶事儿。」
只怕是我刺向他的时候,他看清了那匕首,认出是他从前给我的,也猜出了当年先遇见他的人是我。
只可惜,柳枝枝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即便知道真相,他也会依旧爱柳枝枝,而非我。
我转过身,正欲回房,身后却突然一股力量将我拉了回去。
我的头磕在石桌上,整个身子被他压住。
沈焰的力气大得吓人,我终于有些害怕,「沈焰,你干什么?你想做什么?」
「商落,你不配恨我,你别想恨我!」沈焰说着,冰凉的唇便不由分说地覆下来。他的吻太霸道了,带着股不由分说的报复,重重地攫取着我。我拼命地转头挣扎,可不管我的唇逃到了哪,他都能迅速地找上来。
月色那么浓那么浓地覆盖下来,充满怜悯,我忽而觉得无望极了。我不再挣扎,就那么躺在那里,无论沈焰再做什么我都毫无反应。他渐渐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匪夷又嘲弄的笑,「商落,你就这么恨我。」
我看着他,一声不吭。
他眼神是那般的幽静,忽而站起来,甚至往后跌了去,「好,你恨我。那便恨着我。」他一边说一边不知往何处走,「就这样恨着我吧,商落。」
我躺在那里,夜色是那般幽静。
我唇角渐渐渗出了血,我伸出手指,淡淡地揩过。
阿娘,今晚月色好亮啊。
亮得,仿佛心都不痛了。
六
我将随身的首饰盒搁在了桌上。知秋就在一旁,我说,「这是我的嫁妆。」
知秋不懂我在做什么。我打开盒子,拿出里面一只莹绿翡翠珠钗,这只是十六岁生辰时,我阿娘快马加鞭命人从边疆带回来的,那时流寇甚重,边患无穷,她无法陪我过生辰,便将这钗子托人带回给我。
我又拿起一串红玛瑙手镯,「还有这个。」我颊边落了笑,「这是我十三岁时,在市集上吵着嚷着要我阿爹买下的,我阿爹最受不得我死缠烂打了。」
知秋说,「小姐……」
我转过头,知秋已很久不叫我小姐,她自小随我一同长大,在将军府时,我如何胡闹她都陪着我,而后,又跟着我去了那如困兽之笼一般的东宫,我变成了体面的太子妃,除了太子妃这个名头,我什么都失去了。可她,还依然陪着我。
我将盒子合上,旋即推至她面前,「走吧。」
知秋扑通一声跪下来,「小姐!」
我瞧着她发笑,「跪着做什么?」
知秋摇头如捣蒜,「知秋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知秋永不离开小姐!」
我看着她,只觉她傻,「永不离开我做什么?知秋,你该有自己的日子,离开我,找个人嫁了,你怕是还没尝过爱人的滋味,不过,别像我一样,你需得找个,你真心喜欢,亦真心喜欢你的人。就像我娘一样。」
知秋泪眼婆娑,「小姐,夫人望你开心的。」
「是啊,」我慨叹似的道,「可我终究是不能如她所愿了。」
我这一生,好长的光阴都是错。
不知怎的,又想起那天晚上了,那晚夜色那么长那么静,沈焰躺在我身边,他说,
「我们,是不是错了?」
错了吗?
错了。
大错特错。
可这一生,已是不能回头。
宋山入狱时,朝廷新一批的米粮才刚刚送到。
据说,那日申时忽然有大批士兵闯进了宋山营帐,一番翻找,终于在库房搜出了残存的毒粉。
「直接把毒粉藏在库房中么?」我漫不经心地换上一盏茶,「这不是太显而易见了。」
侍卫低下头去,「不是,是库房附近有残留的余粉,被太子殿下所驯养的羚犬嗅到的。」
「哦,那羚犬来自西域,嗅觉敏锐得很。这倒是正常。」
我拂了拂手,「下去吧。」
「是。」
侍卫退下后,我才招呼知秋过来,「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知秋从腰间束带里掏出一个瓷瓶,「在这里。」
我转过头,接过那瓷瓶。
手感圆润,通体莹白。
真是好啊。
在我准备去见宋山的路上,三皇子竟在路口等着我。
「太子妃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只要那宋山反咬一口,我那好弟弟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他笑得阴沉,即便温暖的阳光落在我身上,我也依旧觉得周身冰凉。
我低头笑笑:「可若想让宋山信服,还需殿下一个信物。」
他沉默片刻,随后扯下身上的玉佩递给我,手指有意无意与我发生接触,可我也只是淡然处之。
「事成之后,你依旧是太子妃,我那弟弟不懂得怜香惜玉,本王却是个知心的,待他日本王荣登大宝,定不忘阿落今日之恩。」
想来他如今已是分外信任我了,也对,沈焰为了柳枝枝伤我厌我,如今还明知宋山是害死我娘的真凶的情况下,包庇他,重用他,我又岂能再同他站一条船上。
「殿下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牢门的锁被打开,宋山从角落处仰起头来。
「太子妃?」
「宋伯伯。」我关怀地望向他,旋即将酒菜放在桌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情,可殿下又说在你的营帐搜出了证据。」
宋山急切地站起来,「什么证据,我是被小人所害!我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是哪里来的!」
我点点头,旋即倒上一杯酒,「宋伯伯你先别急,殿下不是缺乏判断之人,他定会为宋伯伯洗清冤情。」
宋山点点头,「是,是,太子殿下不会轻落小人的圈套的。」
「宋伯伯,吃点酒菜吧。填饱肚子比什么都要紧。」我递过去一杯酒,宋山仓皇接过,「是,是,先填饱肚子。太子殿下圣明,定会找出背后捣鬼之人的。」
我笑了笑,旋即替他夹菜,「宋伯伯,不必心急,有我娘在天上保佑你,你定能逢凶化吉的。」
宋山吃菜的手顿了顿,眼中就出怪异的神色,我说,「怎么了?」
「没,没事。」宋山摇着头,「是啊,裳君会保佑我的。」
我见他一口口吃着,唇边笑意更深了,「慢点。」
宋山笑了笑,「粗人,叫太子妃见笑了。」
我摇摇头,「怎会见笑呢,我高兴还来不及。」
宋山一口一口,大快朵颐。我为他备的可都是上好的菜色。
「作为送行饭,这顿还丰盛吧?」
宋山点点头,可霎时间,他手中的动作停下来,盯着我,不可思议地,「你说什么?」
我蹙了蹙眉,「继续吃呀,怎么不吃了。最后一顿,可得吃饱点。」
宋山慌忙将碗摔落在地上,他将手伸进喉咙里想催吐出来,我瞧着他那狼狈模样和满手的污秽,不由得皱了皱眉,「啧啧。」
「宋山,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可像军人,像将帅吗?」
宋山怨毒地看着我,因过度催吐而导致嗓子有些喑哑,「你,你为何害我?」
我听着只觉好笑,「为何害你?」我走到他跟前去,「你不知道吗?」
宋山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这个世上,没有藏得住的秘密。」我转过头去,「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我娘待你情义深重,你为何要害她?」
宋山说不出话来,我看出毒已发作,他脸上就出痛苦的神色,身形渐渐扭曲在一起,手指呈就痉挛,我啧啧笑了声,「宋山,你为了掩盖当初私吞军饷的罪行,不惜害死我娘。沈焰可以查到,你竟觉得我查不到吗?」
宋山在地上挣扎,我只见他上身颤抖着,呼吸越来越急促,便坐在那,耐心地等着他死。
他死透时,沈焰便来了。
沈焰打开牢门,浑身像镀了层冰般的冷冽。
我看着他,面色再平静不过,「坐吧。」
沈焰转过头来,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此刻呈满震怒。还有许多别的情绪,当然,我都无从探究了。
「我知道你很快便会想清楚,不过,留给我的时间足够了。」
沈焰坐下来,他呼吸很粗重,因此声音听着也格外沉闷,「你都做了什么?」
我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做冥思状,「嗯……也没做什么。」我开始细细梳理着,「你可记得我第一次去宋山那给他送的厚礼么?」
我唇角衔着笑,得意地看着他,「箱子,兵器,桩桩件件,我都抹上了特制的药粉。」
「不过那还是从前我娘留给我的呢。」
「她从边疆带回来许多小玩意。珍奇的物件,药丸,鸟雀,裳衣。最宝贝的就是那药粉了。我幼时贪玩,总爱乱跑,我娘怕我跑丢,便在我每件衣裳上都抹了那药粉,然后她带回来的那只斛卉鸟,便会寻着气味找到我。」
我笑看着他,「我将斛卉鸟的爪子上涂了毒粉,它寻着气息找到宋山营帐,它徘徊之处毒粉便会遗落。我知道你的羚犬闻得出来,我聪明吧?」
沈焰攥紧拳头,「月夜阁的杀手……」
「也是我。」我笑了笑,「月夜阁从不透露买主姓名。我派人给你传送密信,写着刺杀之行乃三皇子和宋山勾结为之,再佐以我娘的事,让你联想宋山是为将我斩草除根。如此一来,你便一定会去搜他的营帐。怎么样?是不是滴水不漏。」
沈焰咬牙切齿,我觉得真是惊奇,他即便咬牙切齿面相也仍是如此好看,他说,「粥里的毒,是你下的?」
「是啊,」我天真地看向他,「还有谁会比我,更能悄无声息地下此毒呢?」
「商落!」沈焰暴怒地站起来,「那是千千万万条人命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拧了拧眉,「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啊,看来你的确是个好储君,那你可不能包庇我了。」我莞尔一笑,「你把我交出来,叫那万民千刀万剐,如此方能全你正直仁善之心啊。」
「商,落。」沈焰藏于袖底的那只手发着颤,我看到,只觉心一片片地被撕碎。它血肉模糊,连真貌都辨不出几分。
「商落,你真的是个疯子。」
这是沈焰的最后一句话。我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辨识不清,良久,我终于倒在地上。
只感觉汩汩的血从口中流出,意识一点点脱离这副身躯。
好累啊。真的好累。
这一生。
徒劳。痛苦,怨念,悔恨,卑劣不堪。
朦胧中,好像看到阿娘的脸,她慈爱的眼神看着我,
「落儿,别哭啊。」
哭?我哭了吗?
我不知我是否哭了,但我脑子却拼命想着一个人。
我当然知我在想着谁。
我想起那夜在那个崖洞里,我同他讲:
「沈焰,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
其实我只讲对了一半,我从来都不想他死。
纵使他从没有爱过我。
纵使他那般厌我恨我。
纵使他千百次虐待我,叫我心伤心。
可我从没有想过他死。
阿焰,而今我就要死了。
不知你会如何?
阿娘,女儿罪过。你以命相守的百姓,遭我残害,或死或伤。
我来领罪了,阿娘。
我愧为您的女儿,竟没有这样的救世胸怀,为了私仇,恶事做尽,卑劣不堪。
阿娘,我,好累啊……
如同死前的幻觉般,我仿佛又见到沈焰。
他那张清风凛月的脸。
我见他脸上就出一抹痛色。
我伸出手,想抓住那卑微的惦念。
阿焰啊、……
番外
商落死了,三哥勾结贪官买通月夜阁,陷害皇储,残害百姓的事也被查了出来。
父皇震怒,将其贬为庶民,流放西北苦寒之地,临走之前我去看过他,他说他不服,若不是有商落,他不会输给我。
可商落已经死了,我从没有想过她会死。
她就死在我的面前,血流了满地。
我只觉有什么从我身体里被抽走。
疼痛难当。
她死了,我不是早就想她死吗?我做梦都想她死。
因为她,我许给枝枝的正妃之位无法兑就。
因为她,我一连痛失两个孩子。
我还记得那个红色的新婚之夜,蒙着盖头的女孩在底下轻轻发笑,她的笑意是那么动听婉转,我却只冷冷地看着。
我还记得那龙凤喜烛一直到燃尽,我都未去掀她的盖头。
她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最后只余满屋的空寂。
我记得她后来常常出就在我面前,说觉得我讨厌她又甩不掉她的样子当真有趣。
我记得我娶枝枝时,她在太子妃苑铺白帘,喜也成丧。
我记得她在一个月色浓重的晚上坐在房梁上饮酒,她不知道我在后头,我听见她对月亮许愿,她说,「沈焰可不能幸福。你要保佑我哦,让我和沈焰都不幸福。」
我记得那么多事,独独不记得我是自什么时候开始记得的。
那夜她将匕首扎进我的身体,疼痛之余,我想的居然是该如何掩盖此事,却又看见那把我曾赠给柳枝枝的匕首。
她说她掉了,掉了便掉了,左右不过一把匕首而已,可多年后我却在商落的手里见着了它,瞧她如此宝贝的模样,还藏在贴身衣服里,大抵是很珍惜吧。
她的母亲被宋山所害,可我留着宋山还有用,我心想,这等不忠不义之人,有朝称王,必不会让他活着。也许,还能让商落亲手处置她。
就算我不爱她。
我不爱她吗?
我想起那晚,在那个狭小的崖洞里,她那么认真地对我说,「沈焰,我好恨你,我恨不得你死。」
那句话每每想起,都令我心痛如绞。
可我为什么会心痛?我为什么总要反复去确认她恨不恨我?明明我做尽了可恨之事。
我为什么,这么不想让她恨我?
在地牢里,商落一一说着她所做之事。
她的神情那么自若,仿佛根本没想过做了这些还能活着。
她那么自若地去寻死。
我心中怒不可遏,我也不知我在愤怒什么。
我离开,可没走多久心脏突然一窒。
一股不好的预感席遍全身。
我疯了般地跑回去。
然后远远地,就看到她躺倒在地上。
我双腿开始颤抖起来,害怕地不敢往前。
仿佛我不上前,就能不看到自己害怕看到的。
最后的最后,我看见商落朝我伸出手。
我即刻上前想抓住那只手,却只能看它跌落下去。
我没抓住。
我第一次试图抓住她,却没有抓住。
我第一次试图抓住商落。
「商落……」我痛苦不堪地将头放在她的身体上。
「我错了,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这世上,无人恨我,亦无人可原谅我。
五年后,父皇病重,我登基称帝,我是想将后位永远留给商落的,可柳枝枝生产了,是个男孩。
彼时我子嗣稀薄,朝中不少大臣竟逼着我立她为后。
我才知道,柳家早已在我的纵容下东山再起,这些年柳枝枝打着我的名号,将不少柳家旁支塞进朝堂。
罢了,这原也就是我罪有应得。
「枝枝,朕可以册封你为后,可柳家毕竟是罪臣之后,若让你以柳家女的身份册封,朕恐先帝在天上说朕不孝啊。」
我本想念着我与她相识多年的情分上,许她荣华安稳一世,可明显,她不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给她换了个身份,册封为后,她满心欢喜,在凤仪宫来来回回练习册封大典的礼节。
可自封后大典之后,我便将她软禁在宫里,再假借她的话,除掉了那些柳家党羽。
她疯了,口口声声质问我,为何要这般待她。
「沈焰,当初是你带着雪莲上门的,是你先撩拨我的心,如今却又要食言,你当我柳枝枝到底是什么人!」
是啊,是我先找上她的,是我先说会宠她一世,可我当时真的以为,她是那晚救我的小姑娘。
「如今你已是皇后,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还有什么不知足?」
她笑得癫狂,一把扯掉头上的金钗凤冠:「知足?你说你此生都不会负我,可那贱人一死,你便再未正眼看过我,如今你还利用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弟弟!」
「沈焰,你就是个魔鬼,魔鬼!」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骂过我,当时我在想什么?
我冷眼看着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柳家乃罪臣,无功无绩,子孙后代自然不能再上朝为官,如今违背祖训,自然当罚,至于你,永远都会是皇后,永远。」
「沈焰,我恨你,我恨你!」
柳家想靠柳枝枝和皇嗣重回朝堂,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至于柳枝枝,这辈子,就和我一起相看两厌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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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11 17: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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