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救赎
驰隙流工,又见梦个意个就
谢徵曾不止一次嫌弃我那失散多年的姐姐不识礼数,肆意妄为。
可他的侍从却说,他只有在姐姐面前才像一个有自己的情绪的正常人。
再后来,我提议为姐姐寻一个好夫婿。那个与我相敬如宾五年的夫君,头一回看我眼神中带着失望。
谢徵说我不够大度。
再后来,邻国来犯时,他将我一个人抛在兵乱的宫城中,只因姐姐疑被敌军掳走,下落不明。
我被逃窜的宫人卷入人潮,被踩踏致死。
合眼那一瞬,我恍惚间看见了许多字。
字里行间写着我与谢徵相互扶持,白头到老的一生,没有姐姐翁棠出就的一生。
可惜,一切都是我死前的幻影。
少年夫妻,终敌不过变心二字。
再睁眼时,被踩踏的痛意席卷着全身。
眼前竟是我未出嫁时房中的景象,丫鬟雪心的声音将我唤回神。
「小姐你昨日练舞着实太累了些,今日竟头一回赖了床。」
练舞?
我只有十八岁那年为了皇后生辰宴苦练过舞,因着皇后喜舞,想博得她的喜爱。
姐姐翁棠十二岁时失踪,她与谢徵的婚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阿爹只有两个女儿,被逼无奈将我交由嫡夫人抚养。
在翁棠回来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我命好,顶了她的婚事,从低贱的庶出女一跃飞上枝头,成了太子谢徵未过门的太子妃。
可谁又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
谢徵薄情冷淡,又或者说,除了翁棠,他对谁都一样。
无论我被皇后如何刁难,他都不会帮我。
我日日练习仪态,学习琴棋书画,只为阿爹与皇后吩咐,要掩盖好我身上的庶出低贱的气质,要配得起这太子妃之位。
可翁棠回来后,纵然她全无世家女子的仪态与谈吐,但她仍能轻易就获得他们的赞许。
就连我成婚五年都未摸透性情的夫君,也会为她笑,为她吃醋。
在翁棠回来后,所有人都觉得我抢走了属于她的人生,让我还给她。
可谁又问过我愿不愿意要这人生?
我迅速忍着身上的酸痛坐起身来,「雪心,去备马车。」
「马车?」雪心惊讶地问道,「今日小姐不是还要练舞?」
「不练了,我要去邺州。」上一世翁棠就是被拐至邺州,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如今,我要将她亲自带回来,将原本属于她的人生还给她。
阿爹与嫡母听说我忽然要前往邺州,只觉得我疯了。
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之后,我告诉他们,我梦见了翁棠在邺州,我想去救她。
他们二人一愣,陷入沉思没有说话。
「女儿并非有意缺席皇后娘娘的生辰宴,一是心系姐姐,二是原本与太子定亲的人是姐姐,若当真寻回姐姐,太子妃之位女儿自然应当拱手相让,又何必在宴上一舞惹人争议?」我又开口道。
「嫣儿说得有理,这些年阿棠走失多年,派了这么多人也无果,有一丝希望也要试试。」嫡母向来认为我夺走了翁棠的一切,应得很快。
「是啊,阿嫣心善,又喜到寺上礼佛,想来是佛祖托梦。」提及翁棠,阿爹也松了口。
是啊,我为讨皇后欢心博得善名,每一年都不知要抄上多少佛经。
可最后得到的却是孽缘。
当真讽刺。
因为顾及我的名声,阿爹与嫡母并未给我派守卫。
世家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尤其是若翁棠回不来,我的名声等同于未来太子妃的名声。
我不过是翁家为了维持权势与荣华被逼无奈用的一枚棋子罢了,名声远比我的命重要。
我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邺州边上。
我记得翁棠前世说过,她本被卖到青楼,后来逃了出来,被药铺的掌柜收养,攒够了盘缠才回京的。
顺着邺州的药铺搜,想必肯定能搜到,只是要花些时间。
正好,能错过皇后的生辰宴。
正当我盘算应该会在邺州住上几日时,马车骤停。
我与雪心不受控地往马车外滑去,只见车帘忽地染上一道血迹。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足以看清断气的车夫和几个神色猥琐的山匪。
我手伸向身后,低声对一旁的雪心说道:「躲好,我没叫你别出来。」
刀被我握在手中,我跳下马车,迎上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目光。
「瞧你这细皮嫩肉的,这手腕还没我两根手指粗,能握得住刀吗?」领头的山匪笑道。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发出一阵爆笑。
我并未恼怒,只是朝他勾勾手指,「那你试试?」
只见他轻蔑地笑着,朝我走近。
一步,利刃出鞘。
刀收,沉重的头颅落地。
鲜血落入他们的眼中,刺得瞳仁猛缩。
他们顿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一拥而上。
我身形弱小,灵活地躲避着他们的攻击。
在硕大的人影间,躲闪,再出刀。
随着最后一个山匪倒地,血喷到我的脸上,眼前只剩下一片猩红。
记忆顿时被带回上一世,我被翁棠下药废去一身武功,四肢乏力,被卷入人潮中毫无抵抗之力。
被踩在脚下时,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鲜红涌到眼前,耳旁是让人绝望的脚步声……
我用力拭去眼前的污血,只见眼前多了一个矜贵的人影。
再次握紧刀那一瞬,我看清了他的模样,是谢徵。
一袭浅云色的长袍,未染上一丁点尘泥。
他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疏离地看着我,眸底闪过一丝惊讶。
谢徵眉心微蹙,「孤竟不知道,孤未来的太子妃杀起人来竟这般利落。」
一如上一世,他得知翁棠废去我武功时,也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后宫中用不上你这一身武功,想来她也不是故意的。」
谢徵将所有的纵容都给了翁棠,在他心中,我就像一个摆件,只需恰到好处,不该是皇后这个身份该有的,一样都不能有。
我伸出被血染红的五指,似要划清界限似的,止住了他上前一步的动作。
「殿下,你未来的太子妃就在邺州之内。与你定下的婚事的,本就是姐姐,不是我。」
本不该是我,也不会再是我。
「皇后娘娘生辰宴将近,殿下贸然离京,未免不妥。」我不知谢徵是何时跟在我身后的,想来是出城门时消息就已传到他耳中。
至于为何跟来,想来是怕我婚前逃跑,恐沦为京中笑柄。
再者,想必他早已看见我被山匪围困,却等我将人杀光才上前,很难不让我怀疑,他根本是想借山匪的手除去我。
未出阁便私自离京,在谢徵眼中我已失去做太子妃的资格。
棋子,无用即弃。
握着刀的手更冷了几分,许是谢徵认为我的话太过荒唐,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翁府寻了这么多年都有翁棠的消息,你又是如何得知?还是说,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知情不报?」
冰冷的眸光落下,赤裸裸地审视着我。
我放下手中的刀,用裙尾将双手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是啊,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害得翁棠失踪。
殊不知那日,是她蓄谋想将我卖给人贩子,单独约我上街。
却没想到此事被我提前得知,因着翁棠不敢将此事告诉阿爹,人贩子并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
所以紧要关头我借机躲了起来,亲眼看着人贩子被翁棠激怒,将她打晕带走。
故意将人推入地狱者,并将也坠入地狱。
可后来的翁府,才是我真正的地狱。
阿爹与嫡母得知翁棠的目的后,仍将翁棠自食恶果的后果赖在我身上。
为了保全翁棠的名声,她失踪的原因对外变成了我护姐不力,导致她被人掳走。
嫡母双手死死地扼住我的喉咙,痛骂为何被卖掉的不是我,而是她如珠如宝的翁棠。
熟悉的窒息感席卷全身,谢徵的话让我浑身生凉。
「前几日我做梦,梦到姐姐在邺州一间药铺做工。梦境很真实,所以我不敢不信,事关姐姐安危,我只好亲自赶来。」
我强迫自己笑着,仿佛谢徵方才的质问只是耳旁风。
「方才还想邺州这么大,一间一间药铺问恐要花上一个多月。如今殿下也来了,若能让官兵帮忙,定能快上许多……」
「孤借视察为由出京,调动邺州官员寻人恐生事端。邺州之大,你与孤分两路私下寻吧。」谢徵拒绝得很快。
堂堂太子,又怎会连官员的嘴都封不住?
不过是还在怀疑我,想让我吃吃苦头罢了。
我低头垂眸,「是,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害了殿下。」
谢徵的眸光扫过我,眉心锁得更深了些,「找最近的驿站,好好洗洗,寻翁棠之事明日再议。」
我看着谢徵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着。
今日一事,想来他已对我厌恶至极。
听谢徵的意思,想必早已将我的话当真,想必今日他就会下令让人将邺州所有的药铺翻个底朝天,明日便能知道翁棠的下落。
不过他还是想看我灰头土脸地在邺州苦苦寻上几日,不为别的,只为让我错过皇后的生辰宴。
在谢徵心里,我如今已经不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了。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早已踏入我设下的棋局。
第二日谢徵让我去邺州西,而他去邺州东边寻翁棠。
想必翁棠就在邺州东,而谢徵是去替翁棠脱身去了。
果然,在邺州西吃喝玩乐的第五日,东边一间药铺的掌柜和儿子被残忍杀害,而掌柜儿子的童养媳不见踪影。
然后在七日,谢徵派人传话已找到了翁棠。
恰恰这一天正是皇后的生辰宴,纵然我再如何快马加鞭,也无法赶回宫宴献舞。
我匆匆赶到城门时,远远看着翁棠与谢徵并立。
翁棠一直笑着同他说话,谢徵虽未开口,但眸光是一反往常的温柔。
谢徵不介意她曾与旁人定亲,却在意我贸然出京会影响东宫的声誉。
说到底,不过是爱与不爱的区别罢了。
刚走近,翁棠便冲过来将我抱紧。
「阿嫣,我好想你。」
这是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假话。
而真话,是她附在耳旁的低语,「你故意带太子来看我的笑话,想让他彻底对我死心好一心一意对你?你想太多了,知道我身份的人统统都被解决了,他可不允许有任何人对我不利。」
她松开我,得意的笑意在她嘴角绽放。
我用力将她抱近,「姐姐多虑了,我只希望姐姐与太子殿下长长久久。」
久到我亲手将你们从高处扯下,然后再看着你们在泥潭中苦苦求生。
翁棠身子一怔,我松开手后退一步。
「殿下与姐姐坐一辆马车正好,想来你们二人久别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说着,我走向了后面的马车。
一人独享马车,又不用事事被人盯着,想想便舒服。
只是……为何后背似有一道目光追随,让人很不自在。
回京的路上,我处处避开谢徵,就连去给皇后请罪也是挑的早朝时间,生怕撞上了他。
「你可知你贸然离京,本宫差点在自己的生辰上成了笑话?」
桌前的茶水被皇后拂落,瓷片划破我的手背,滚烫的茶水无疑让伤口雪上加霜。
皇后本就看不惯我,她一向认为翁家拿我这个庶女来顶这门亲事是对谢徵的侮辱。
无论这些年我请安来得多早,我都得在殿外站上一个时辰以上才能进来。
逢年过节皇后祈福所抄的经文,都出自我的手。
是我跪在殿内的金砖上,一笔一画抄的。
有时会撞上谢徵,他只当是殿内多了一件物品,并不在意。
偶尔几次落下眸光,也只是挑剔我的字太丑,会让皇后丢脸,让我重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忍着,横竖这日子也快过了。
还未等我开口,身后便传来一个灵动的声音,「妹妹也是寻我心切,皇后娘娘要罚便罚我吧!」
翁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纵,全无悔改之意。
但皇后绷着的一张脸却是笑了,她上前制止翁棠行礼。
「你啊你,当真是没规矩!」皇后慈爱道。
言罢,皇后瞥了我一眼,嫌弃道:「也罢,你且退下。」
「谢皇后娘娘宽恕。」雪心将双膝酸软的我扶起。
一脚刚踏过门槛,只听身后传来皇后与翁棠的声音,「婉莹,日后她来了都不见。」
「娘娘怎对妹妹这般狠心?」语气分明是在幸灾乐祸。
「本宫这里不是闹市,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的?」
……
我抬起头,迎面撞上谢徵。
皇后与翁棠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脸上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
一切与他无关,而他也认同这一切。
这些年我所做的所有讨好,对他们来说,只要我一日是庶女,依然是一只蝼蚁。
不起眼,也不配入他们的眼。
药被轻柔地抹在伤口上,清凉将痛楚抚平。
「我给你的药怎还有这么多,你平时究竟有没有用过?」
眼前人顿时加重了缠绕着纱带的力度,「你倒是很希望我日日被打,好尽快将这药用光?」
梁玄的眸光落下来,浅薄的眼皮垂下来,显得有些无辜。
「你轻一些。」我皱起眉,看着他的掌心在膝处的青紫处按揉。
「明明教了你武功,连一块破瓷片都避不开。」梁玄没好气地说着,手上的力道却是轻了些。
「我那叫隐藏实力,虽然去邺州的路上还是暴露了,谢徵竟然跟在我身后,看着我将山匪杀光了才跟上来。」我与平日一样,向梁玄诉说着我身边的事。
梁玄是梁国送来的质子,他住在宫中最破落的宫殿,甚至冷宫都要比他这儿好上许多。
人人都对此处避之不及,但这里,却是我唯一能够说真话的地方。
我与梁玄于年幼相识,那是我第一次进宫,看见他被皇子和世家子弟们追着戏弄,浑身没一处是干净的。
我趁嫡母和翁棠不注意,给他递了一块丝帕。
那时我并不知道梁玄的身份,以为他不过是与我一样,有着不被重视的庶出身份。
「你也是庶出吗?」我轻声问他。
「你说错了,我何止是庶出,还是……最不起眼的庶出。」
后来我才知道,梁玄是梁国用来维持表面和平的棋子,若有一日梁国壮大,随时可以牺牲梁玄的生命作为发起战争的由头。
我们都是可以被放弃的一方,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
原以为我与梁玄仅是那次的交集,直到后来,翁棠对我撒气,想将我推入御湖。
谁知动手时脚一崴,自己一头栽进了湖里。
慌乱间,我看到不远处梁玄正拿着一柄弹弓,对上我的视线后,他又匆匆隐入假山。
那日我虽挨了一顿罚,但也比起在深秋落水强上许多。
毕竟翁棠落水后,染上风寒足足烧了两日。
那次之后,我求梁玄教我习武,我每逢入宫都给他带些东西,书,吃食,又或是御寒的衣物。
也是从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个来自邻国的皇子,表面身份尊贵,但过得连我都不如。
再后来,我顶了翁棠与谢徵的婚事,入宫的次数也多了,也能给梁玄带更好的东西了。
每回我在皇后这里挨了罚,我都会到太医院领最好的疗伤药,其实我根本用不上。
但梁玄的身上,却常年旧患添新伤。
而他也会暗暗替我出气,时常潜入皇后宫中,将她滋补的药材换得一团糟,以至皇后罚过我一次之后,总会身子不爽好几日。
日子虽苦,但能得梁玄这一知音相互扶持,也算是苦中有乐。
只是上一世我与梁玄之间相隔太多,他回到梁国在夺嫡中艰难斗争,而我被困在京城,在讨好所有人之间苦苦挣扎。
未免相互连累,所以就断了联系。
但在上一世生命的尽头,梁玄也算是帮我出了气。
他带兵一路直抵京城,让素来高傲的谢徵丧失了他的资本,仓皇地从龙座上跌落。
而这一世,我会助梁玄更快地攻下京城,我要看着谢徵与翁棠成为傲骨尽失的阶下囚……
正沉思着,包扎好的手欲握紧五指,谁知竟握住了温热的手心。
定睛一看,我竟握住了梁玄的手,再抬眼,直直落入他的双眸。
「才包扎好,仔细着伤口。」
「还有,」他将我的五指抚平,「我让你习武,是因为你身子弱,让你强身健体,不是让你自保的。」
「你去邺州,为何不通知我?我尽早让人将那翁棠杀了。」
梁玄眉眼间的笑意散去,只剩下认真。
许是见我被他说得一愣,他又垂下眸,「就在你不是未来的太子妃了,日后进宫的机会可不多了。」
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很是无辜。
但我早知梁玄的真面目,只会打趣道:「我不用再日日被皇后挑刺,也不用嫁给你讨厌的谢徵,你难道不应该替我高兴吗?」
「而且……你也很快就能自由了。」再过半年,梁国的使臣就会回来接梁玄回去。
我将一本兵书递给谢徵,「你看完这本书,你就能回去了。」
这是谢徵最喜欢的兵书,梁玄若能熟读,只怕用不上前世那些日子,就能让整个大殷改姓梁。
梁玄眯起眼轻笑两声,情绪竟有些复杂。
从梁玄处离开已是半个时辰后,路过御花园时又撞上了谢徵。
不知为何他手里竟也拿着一瓶金创药,目光落到我包扎好的手背上时,双眸蓦地一暗。
「听闻你手受伤了,还跪了许久,孤特地给你拿了药。」谢徵下巴朝不远处的石凳一点,示意我坐到那边,「孤替你上药?」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殿下,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姐姐才是殿下未来的太子妃,如此未免不妥。」
谢徵冷笑一声,「你既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方才又是从何处出来?」
「那殿下又是以何种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呢?我与殿下如今毫无关系,你无权过问……嘶——」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他用力攥住。
「翁嫣,只需孤一句话,你还是孤的人,东宫女子的位分又岂止一个太子妃?」谢徵俯下身来,神色可怖。
越过他,我看见翁棠正在不远处睨着我们,眼神也同样充满了怒意。
但他们都不知道,今日所有事都是我故意安排的。
我与梁玄来往多年,又怎会只在这时才让「无意」被谢徵发就?
而这御花园的路,是皇后殿到东宫的必经之路。
翁棠失而复得,既撞见了谢徵,又怎会不贴上去?
至于谢徵为何会替我拿药,那不过是他在试探我罢了。
我忽然到邺州寻翁棠,不要这太子妃的「福分」一事便足以让他生疑。
又被他「偶然」得知我与梁玄来往,纵然他不喜欢我,但也无法忍受自己竟比不上一个邻国质子的事实。
前世相处了这么多年,就算谢徵平日再如何隐藏喜怒,我也大致了解他的性格。
与其日后暴露被谢徵杀个猝不及防,不如我今日先下手为强。
以谢徵的傲气,绝不允许我逃出他的手掌心,可不巧的是,他的心思,翁棠也知道了。
所以从此刻起,翁棠会竭尽全力地「帮」我。
我且看看这对前世的有情人是如何互相撕破脸皮的。
「殿下,我不做妾。」我笑着对上谢徵的目光,再与他身后的翁棠对视。
翁棠震惊地看向我们,忍下眸中的泪光匆匆离去。
「你是何等身份?能入东宫为妾已是对你的抬举。」谢徵只觉得我狂妄。
我挣脱谢徵的手,「是吧?希望殿下未来可不要跪在我面前求我,求我做你妻。」
谢徵眉心微蹙,忽然笑了起来,笑意却是冷的,「翁嫣,这就是你对孤的欲擒故纵?」
「利用一个质子引孤上钩,你这点伎俩真以为孤看不穿?」下颌被他捏住,我被强迫对上那道寒光。
我看着谢徵自负地甩开手,满意地离去。
我揉了揉被他掐红的下巴,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谢徵此人便是如此,皇室贵胄的身份让其一身傲骨,不愿认输。
我且让他以为自己猜中了我的心思,想欲擒故纵保住太子妃之位。
但事实上,我只是想让谢徵放松警惕。
前世我嫁给谢徵这多年,对谢徵的生母皇后的母族所做之事也了解个大概。
就在今年,水患的地方瘟疫盛行。
而赈灾一事交由皇后的兄长赵松行,但这赈灾的银子与药材被赵氏层层贪污,最后所剩只能够给当地一小部分百姓所用。
瘟疫之地离京城甚远,百姓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更别提申冤了。
加之谢徵又为太子,纵然真有正直的官员将折子递上京,也会被他迅速压下。
但这个消息若传到其他皇子耳中,就如饿了几天的野狗闻到了肉香,自会蜂拥而上。
我早已在前几日将此事传给了谢徵敌对的皇子们,希望明日谢徵能应对得了朝堂上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势。
……
才回到翁府,迎面就撞了翁棠。
她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想必早已等候我多时。
「我有话要同你说,让你的婢女滚开!」说着,翁棠抬腿踢向雪心。
我及时拉开了雪心,她踢了空,趔趄几步,还险些摔倒。
我与雪心忍笑对视,我吩咐道:「雪心,你先回院子等我。」
雪心这边刚走,翁棠那边的巴掌就朝我落下。
我眼疾手快,拦下了她的手。
翁棠挣扎着,但对习武的我来说无疑是螳臂当车。
「你……」翁棠震惊地看着我。
「姐姐还不知道吧,我在去往邺州的路上遇到了山匪。」我附到翁棠耳旁轻声道,「我亲手将他们送去见阎王了。」
翁棠身子颤抖着,看向我的目光也变得惊恐了起来。
「姐姐别害怕啊。」我笑道,「殿下他也看见了,他可是一点都不害怕呢。」
许是提到谢徵,翁棠瞳孔猛地一缩。
我佯装惊讶,看着翁棠身上的嚣张散尽,只剩下恐惧,「姐姐与殿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没告诉姐姐吗?」
「翁嫣,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他爱上你吗?你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庶出就是庶出,太子哥哥不过是图个……唔……」
翁棠的话戛然而止,只因被我扼住了喉咙。
她故意遣散这里所有人,不让旁人知道谢徵不愿放弃我,而这正好给了我教训她的机会。
「嘘——姐姐,你离开翁府这么久,肯定忘了做世子妃须言行举止得体,落落大方。姐姐你这话说得这么大声,是会被嬷嬷教训的。」我缓缓道,看着翁棠的脸在我手里变得苍白。
她拼命地挣扎着,尽显丑态。
我猛地一下松手,翁棠跌坐到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翁……嫣……你……你疯……」
话还没说完,我又掐住她的脖子,在她惊恐的双眸中欣赏自己脸上的笑容。
「如果我就在杀了姐姐,这太子妃之位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我继续刺激着翁棠,等她快断气时才松开手。
我看着翁棠步步后退仓皇欲逃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只是跟姐姐开个玩笑,姐姐这么害怕做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翁棠早起爬起身跑着离开。
我的好姐姐,好戏还在后头呢,我可舍不得你太早死。
直至第二日,翁棠都没有来找我麻烦,甚至一早就送来了燕窝向我赔罪,还说什么,可以让我随她一起嫁入东宫,二女共侍一夫。
临走前还嘱咐我一定要用她的燕窝,翁棠为了表明燕窝无毒,还特地当着我的面自己喝了一碗。
可她前世也是用一碗燕窝,废了我的武功。
损伤习武之人的经脉的药物不是毒药,用银针试不出来,对不会武的人根本没用。
这些都是我前世中计之后所知。
「小姐,是不是你昨日将大小姐打得狠了,她都有些怕你了。」雪心单纯地说道。
「或许是吧。」我看着桌上的燕窝,「雪心,将它倒了,对外就说是我吃了。」
话音才落,嫡母身边的婢女竟来了。
「二小姐,太子殿下来了,说是要与二小姐商议一些事宜。」她脸色不大好,想来太子到翁府对嫡母与翁棠来说定不是一件好事。「夫人让我过来叮嘱一句,你已与殿下没有婚约,还请小姐自重。」
言外之意便是让我别再打谢徵的主意。
或许连谢徵自己都没想到,求我的日子竟来得这么快。
「夫人的话我会谨记于心的。」我朝雪心使了个眼色,让她将人送走。
雪心将人送走后就拿起桌上的燕窝准备倒掉。我:「慢着,还是留下吧。」
雪心不解地看向我,我笑道:「横竖都是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小姐这是打算自己吃了?」
「当然是,借花献佛。」我嫣然道。
……
谢徵进来时携着一身寒气,步子很急。
「翁嫣见过殿下。」还未行礼便被谢徵握住了手,止住我下一步的动作。
「不必多礼。」谢徵看着我,面上仍旧维持了平日的清冷,但频繁投来的目光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也是,毕竟我泄露的,可不止赵氏贪污赈灾银子一事。
赵氏家族庞大,为官者甚多,多年贪污下来的银子想来也能敌得过国库了。
想要不被揭发,只能填上这笔空缺。
可银子早就被挥霍一空,如今变卖田产,无疑是欲盖弥彰。
谢徵向我要钱,前世已有先例。
当年国库亏空,谢徵无奈从赵氏下手,但仍旧不够,最后我献出了我的嫁妆。
他知道我外祖家是国内第一富商,若不是我娘亲当年爱上了我爹,执迷不悟为他做了妾,如今她早已像我外祖那般,成了一个出色的商人。
只可惜遇到我爹这样的负心汉,最后她成了后宅斗争的牺牲品,郁郁而终。
外祖将丰厚的家业留给了娘亲,娘亲又留给了我。
也正因为这些丰厚的家业,就算我嫡母如何看我不顺眼,也不敢贸然要我的命。
「殿下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我低头假装悲伤,「你不是明明昨日才看穿了我那些欲擒故纵的伎俩?」
既然谢徵误以为我将翁棠接回来,靠近梁玄都是为了他,那我便将戏继续演下去。
「当时是孤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孤会娶你。但如今孤与翁棠的婚事是父皇所定,圣旨难违。孤答应你,若孤登基,你将是皇后,不会是妾。」谢徵握紧我的手,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力量温柔了许多。
我甩开他的手,假借盛燕窝来掩饰无措。
燕窝被推到谢徵面前,「殿下才下早朝,想必还没吃东西,饿昏了头,再说胡话吧。」
谢徵果然没有怀疑我,以为我仍旧在演欲擒故纵那一套。
「孤说的,都是真的。」谢徵认真地道,演得以假乱真。
说着,谢徵端起眼前的燕窝吃了好几口。
「孤就在吃了东西,你总该信孤了吧?」
「殿下的话,可当真?」我一副被感动的模样。
「当真。只是眼下孤遇到了棘手之事,恐会被拉下太子之位。」谢徵叹道。
「何事?」我追问着。
「母后母家贪污一事被人得知,若不及时将填补缺口,只怕会被有心人在父皇面前作文章……」
这回轮到我握住谢徵的手,「这有何难,需要补多少,我这就让钱庄调些银两过来。」
话音未落,只见谢徵嘴角溢出鲜血。
谢徵看向桌上的燕窝,「这燕窝……」
「这燕窝是姐姐送来的,她是来向我道歉的,说希望日后能与我一起照顾殿下。她吃了一碗才离开的,应该是没毒的……殿下!」我惊讶地叫着,内心只觉得好笑。
当年废去我武功那碗燕窝,是谢徵亲手端给我的,只为了能消除我的警惕,让我乖乖喝下。
信任,于他而言却是利刃。
今日,这把利刃终于也刺向了谢徵自己。
「翁棠?」谢徵拭去嘴角的血迹,似要将「翁棠」二字在嘴里反复碾压。
「姐姐怎么了?」我装作无知地问道。
「没什么,以后她送来的任何东西都直接丢掉。」谢徵自然不会让人知道自己武功尽失的事,纵然筋脉受损,但面上仍旧维持着镇静。
「你放心,孤说到做到,皇后只会是你,太子妃也是。」平静的面容终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杀意。
翁棠啊,这便是我的回礼,借刀杀人。
这几日我都称病待在院中,翁棠以为我中计武功尽失,想必正在盘算着如何趁机取我性命。
很快就到了秋狩的日子,在我还没顶替翁棠的婚事之前,我本不能参加。
后来我成了太子妃的备选,谢徵也并未将我当回事。
他只觉得我一介女流,只会骑着温顺的小马在林中游玩,他不想放慢脚步等我,更不想我惊扰到他的猎物。
因此这么多年的秋狩我都是与梁玄一同结伴而行,在这片山林中,他教会我骑射。
唯独有一年,在打猎开始前皇帝心情好,看见我与谢徵随口说了句「翁家次女倒是也与太子般配」。
就因这句,谢徵不好在众人面前落下我,只好将我带上。
刚进树林,他便嫌我的马太慢,指挥我无须跟上他,给他收拾猎物就好。
可这些事,分明是宫人应该做的。
谢徵故意射落了一只鸟,中箭的鸟受惊地飞出去老远才坠落。
「你去捡吧。」谢徵收起弓,瞥了我一眼。「需快些,孤还要猎别的。」
我顶不住谢徵的催促,匆匆骑着马往鸟坠落那头跑。
不料半路马被蛇咬受惊发狂,将我颠下了马背。
我右脚疼到失去了直觉,马也不知所终,寂静将绝望无限放大。
呼救声打破树林静寂,可无人回应。
若是谢徵还在原地等我,肯定能听见。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打算等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要将我抛下。
就在我想爬到一旁的树干借助树干勉强站起来时,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
还未等我看清手的主人,人已经被他拉了起来。
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到他的脸上,梁玄的脸本就柔和,映着日光竟让人觉得有些恍惚。
俊秀的眉蹙起,右脚不知何时已被他握住。
他小心地替我解开鞋袜查看伤势,「有些疼,你忍忍。」
梁玄拿出药,看向我时浅浅一笑,笑时嘴角的梨涡微微漾着,似是聚拢了日光,竟看得我有些眩晕。
直至疼痛将我拉回神来,我咬唇忍住。
「应该过几日就没事了,记得常上药,瘀血才容易散。」梁玄将药瓶塞在我手里,埋头替我穿好鞋袜。
原本冰冷的瓷瓶早已被他握得温热,到了我手里竟觉得有些烫手,甚至,烫得我脸热。
我匆匆将药瓶塞回给他,「这药本就是我给你的,我去太医院什么药不能领?倒是你,用得比我多,还是你拿好吧。」
梁玄愣了半晌,才缓缓应了声「好」。
随后他蹲下身拍了拍肩,「你就在不好走,我背你回去。」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靠自己绝对走不出去。
梁玄的肩背很宽,我靠在上面贪婪地看着树林上方,感受着洒下来的日光的温暖。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先打破了寂静,但我们谁也没有戳破。
睡意来得很快,一觉无梦。
「前面就是营帐,你需自己走了。」梁玄将我叫醒,心头的小鹿也似是被一箭击毙,归于沉稳。
是啊,我与梁玄的交集只能止步于此,不能被外界得知。
我们在黑暗中互抚伤口,然后各自戴好面具,在人群中疏离地对视。
……
「妹妹,妹妹?」翁棠将我唤回神,手掌在我眼前来回晃动着。
梁玄的人影也在她的五指间若隐若就,我收回思绪,扭头去看她,「姐姐唤我何事?」
翁棠回京,我又恢复了庶女的身份。
这次的秋狩我本没资格出席,是翁棠让我来的,她让我教她射箭。
我今日特地上粉将脸上的血色掩下,装作一副虚弱的样子。
毕竟翁棠此刻以为我被她成功陷害,这时让我来秋狩,只怕是想趁机除去我。
「妹妹你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就快要开始了。」翁棠拿着弓,跃跃欲试。
「我只是这两天睡得不好,没什么精神。」我抿起嘴勉强笑笑,顺着翁棠的目光,我看见了骑在马上的谢徵。
翁棠肆意的眸光不免有些落寞,毕竟上回谢徵到翁府时,可是提出让我随她一同入东宫的。
再者谢徵被她害得武功尽失,这些日子,恨她还来不及,又怎会再接近她?
「定是妹妹身子骨虚,等回去我再让人送些燕窝给你补补。」翁棠笑着挽起我的手。
「那就先谢过姐姐了。」我虚伪地应付着。
开始狩猎后,翁棠拉着我到了一个偏僻的树林。
「这里静,妹妹就在这里教我好了。」说着,翁棠拍了拍放在马上的弓,「这是我特地给你买的弓,妹妹试试看?」
我笑着点点头,感受到弓重量的那一瞬,我才明白翁棠的用意。
她这是要用这张弓,试我究竟有没有真的失去武功。
我刻意没用力,假装握不住弓。
弓重重落下时,我余光瞄到翁棠嘴角那抹笑意。
「妹妹可有受伤?」翁棠假惺惺地关心着,随即又道,「是我没考虑周全,不知妹妹今日身子不适,给你买了这张这么重的弓。」
「无妨。」我接话道。
「我这就去给妹妹找一张适合你的弓来,你且在这里等我。」说着,翁棠便骑着马离开了。
之后的树林,静谧得可怕,连飞鸟的动静都没有。
我不禁握住了地上的弓,直觉告诉我,这附近有杀气。
稍稍偏头,飞镖擦脸而过,钉在我身后的树干上。
我迅速躲到树后,抽箭瞄准方才飞镖飞来的方向。
只见有一支箭比我更快,直穿黑衣人的喉咙。
震惊之余,腰被人扣住,躲开连连飞来的飞镖。
「别浪费你的箭。」是梁玄。
语气仍旧是那般轻浮,但却让人安心。
「才不会,比比谁更厉害?」我朝身后的梁玄看去。
「算人头。」梁玄松开我,率先拉弓。
只听「嗖」的一声,箭离弦,血染枯黄。
我也不甘示弱,在躲闪间,瞄准,放箭。
树林之间,是数不尽的杀生……
到最后,我与梁玄竟打成了平手。
「来的人怎么是双数……」我不满地抱怨着。
梁玄浅笑摇头,「不急,还有一个。」
他朝远处望去,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正是翁棠。
「阿嫣,你需自己动手了。」说着,他将手中的仅剩的一支箭递给我,随后消失在树林中。
翁棠看到满地的尸体时大惊失色,「怎么可能……你不是喝了我的燕窝,明明会经脉受损,武功尽失的……」
我笑着上前,用箭挑起她的下巴。「谁说是我喝了那碗的燕窝的?」
「你骗我?」翁棠惊恐地说道。
「姐姐不也是故意骗我前来,想趁我病取我命?」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翁棠颤抖着,「这些都是我的暗卫,你杀了我的暗卫,说明……说明你想杀我。」
「翁嫣,蓄谋杀害未来的太子妃是死罪!」她加重音量,试图震慑我。
忽然,翁棠双眸间的恐惧一扫而空,她将我推开,朝我身后跑去。
我转过身,发就谢徵就在我身后。
翁棠扑向谢徵,「太子哥哥,翁嫣她……她杀了我的暗卫,她……想杀了我取而代之……你一定要救我……」
翁棠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然后从谢徵怀中滑倒。
谢徵今日着了一袭玄色衣裳,上面湿了大片。
直至我走近看到翁棠腹部插着的短刀才明白,谢徵衣袍上的,是血迹。
只见谢徵看着一脸惊恐的翁棠,冷声道:「她做得不错,你的确该死。」
谢徵的目光厌恶地从翁棠身上移开,看向我时鲜少地多了一抹笑意,「此事孤会善后,你只需说你一直与孤待在一起即可。」
「多谢太子殿下相救,可太子怎么不问我……」
谢徵的指尖轻点我的唇,「翁棠心思歹毒,定是她先下手,你只是为了自保,孤又怎会怪你?」
原来在谢徵心中,青梅连那一身功夫都不如,可惜翁棠在死前才知道这个道理。
「孤先去换身衣裳。」谢徵厌恶地蹙起眉心,这让还未断气的翁棠气血上涌,直接口吐鲜血。
随着谢徵远去,我蹲下身附在翁棠耳旁,在她断气前再送她一程:「姐姐的心意,我自然是借花献佛,让太子喝了。」
「你……翁嫣……你个…….」翁棠怨恨地看着我,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裙尾。
「能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姐姐这又算不算是死而无憾呢?」我笑着,将她的手指一一掰开。
「姐姐放心,我很快也会送他下去陪你的。」
「你们天生一对,我怎么会狠心让你们分开呢?」
……
就这样,翁棠被谢徵亲手杀死。
死后,她的双眼依旧睁着,血丝染红了眼白,无比怨恨与不甘。
姐姐啊,这便是上一世你送我的结局,你可还喜欢?
翁棠的死最后被谢徵掩饰成刺客袭击谢徵,翁棠与暗卫为护他而亡。
为了让谎言更逼真,谢徵甚至自残。
由于谢徵的精心安排,当时我理应不在场,所以嫡母与阿爹的怒火并未烧到我身上。
嫡母伤心欲绝,相比之下阿爹倒是淡定许多。
处理完翁棠的丧事后,他将我叫到书房,叮嘱我未来一切都与翁棠未被寻回时一样。
其实无论是翁棠也好,我也罢,不过都是阿爹用来巩固自己权势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翁棠的身份好些,我是其次罢了。
我替谢徵补齐了赵氏这些年贪污所造成的财政的空缺,他对我的态度比从前好了许多,许是他也在皇后面前替我说过话,最近几次进宫皇后也并未为难我。
而另一边,梁玄也到了回去的日子。
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一世梁国的使臣来得格外早。
我记得上一世梁玄回去并不顺利,一来梁国势力早已壮大虎视眈眈,连续几次刺杀梁玄,企图让他惨死异国。
最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拯救了梁玄,梁国因雪灾损失惨重,无力再次发兵。
又恰逢梁国国君去世,皇帝顺势将梁玄放回,搅乱梁国局势,试图坐收渔翁之利。
我来找梁玄时,他正在收拾东西。
宫人来来往往,头一回,这里这么热闹。
「翁姑娘来了。」梁玄起身给我沏茶。
「幸好来得及时,不然都见不上你最后一面了。」我与他相识一笑。
「你这话好像我不是要回梁国,而是要去天国。」梁玄将茶递到我面前,茶香四溢。
「从前你一直说想喝梁国的顾渚紫笋,如今才有机会让你喝上。」
我浅抿一口,清纯的香气于唇齿间流溢。
「顾渚紫笋,果然名不虚传。」我笑道,不料这醇甘的茶竟回味着一股浅浅的苦涩。
紧接着腹部似有无数细针在扎,我看着眼前梁玄的人影逐渐模糊,想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眼前的茶水被我掀落,茶香突破禁锢,顿时四处飘逸。
我看不清梁玄的神情,我只觉得四肢酸痛,浑身乏力。
困意席卷而来,我陷入黑暗之中……
……
睁眼之前,我觉得身子晃晃荡荡,似是在马车上。
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定睛一看,是梁玄!
我双手撑着马车壁,努力想坐起身来,却发就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你究竟……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我如今的症状跟前世被翁棠下药后一模一样。
「为了方便将你带走。」梁玄眉梢微扬。
话音刚落,利箭破开马车帘直直射入马车。
「殿下,外面有不明队伍试图拦截我们!」
梁玄勾起嘴角,「来得真快。」
说着,梁玄将我拉入怀中,掀起马车帘。
匕首直抵喉咙,我被迫对上对面马上蒙面人的视线。
那双眉眼,我前世朝夕相对过无数次,我自然认得——那是谢徵。
只见上方传来梁玄的轻笑声,「太子殿下费尽心思不惜跑来梁国境内追杀我,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脸就不必蒙上了吧,都是熟人了。」梁玄低头问我,「是不是啊,未来太子妃?」
「放了她!不然你当真以为你今日能活着从这里出去?」谢徵加重语气。
「这自然是不能,但我死……也要让殿下未过门的妻子跟我垫背。」梁玄毫不畏惧地对上谢徵的目光,「所以殿下,选一个吧?」
梁玄的匕首稍稍往皮肉处顶了顶,只见那头的谢徵便急忙开口,「放了她,要是她少了一根头发,你也别想活!」
「殿下放心,只要你的人走远,我自然会放人。毕竟,我留着她也没用。我接近她,也只是想让她替我交回梁国的赎金,没想到如今还能保我的命,这笔买卖当真是稳赚不赔。」梁玄笑道。
「梁玄,你混蛋!」我用尽全身力气骂道。
「姑娘也不是利用我引太子吃醋吗?彼此彼此罢了。」梁玄轻蔑道。
「放他们走。」远处的谢徵终于松了口,包围的人迅速让开了一条路。
马车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直至走出去很远,马车才渐渐放慢。
我被梁玄放在路边,因着药效的缘故,我整个人精神都很恍惚。
直至被人再次抱起,缓缓睁开眼,恰恰落入谢徵温柔的眸光中。
「没关系的阿嫣,孤也没了武功,你不必过度担忧。」
「至于梁玄……这种人,早些看清也好。」说着,谢徵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来年春天,谢徵告诉我,梁玄准备与梁国丞相之女成亲。
听到消息时我在缝制喜服,喜服上的龙纹格外难绣,虽然谢徵多次说过可让宫中的绣女代替,但我还是执意自己来。
谢徵见我不说话,坐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此事怪孤,孤不该同你说的。」
「殿下多虑了,我只是觉得这处绣得不好看,正苦恼罢了。」我笑着应道。
谢徵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眸光柔柔地落在喜服上,「此事本就是绣女来做的,你仔细别伤了眼睛。」
「婚事将近,怎能不着急?」我嗔道。
「好,但再急也需用膳。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栗子糕。」说着,谢徵将冒着热气的栗子糕喂到我的嘴边。
看向他的那一瞬,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前世谢徵对我总是很冷淡,在翁棠回来前,我还曾安慰过自己,或许是他对所有人都如此。
但不是,他会将自己仅剩的一丝柔情留给她。
如今翁棠已死,我是他唯一能娶的翁氏女,所以那个人成了我。
可谢徵的目光却让我彻骨生凉,因为这仅剩的柔情背后,不过是利益所需的演技罢了。
因着之前替赵氏补了贪污的银两,再帮梁玄交赎身礼金时,我需要变卖部分的店铺与田地。梁玄曾替我商量过变卖哪些最好,但自从我被梁玄掳走,回京后剩下的店面与田地都被附近官府以莫须有的罪名查封。
我别无他法,只好向谢徵寻求帮助。
谢徵虽替我拿回了,但又以我一介女流拿着这些不安全为由暂替我掌管。
可大半年过去了,他并未同我说过这些实产的情况。
究竟是替我掌管还是变相抢夺,就不得而知了。
那日谢徵在杀死梁玄与救我之间选择了后者,想必也是因为如此罢了。
成婚之后,翁府就会彻底变成谢徵的走狗。
谢徵需要我手中的财力,更需要翁府的权力。
而我如今就如他的掌中雀,只能尽力讨好他。
……
距离婚期越来越近了,我也变得越来越嗜甜。
三天两头就让雪心给我买栗子糕,她说,我就是心里太苦了,所以吃起甜的来才会这般开心。
我只摇头笑笑,并未应她。
喜服也快绣好了,十个指头都快扎了个遍。
但谢徵来我这里的日子却越来越少了,许是因为最近六皇子势头正猛,他疲于应付。
最后一次见谢徵是大婚那日,宾客吵闹声不绝于耳,这是我第二次嫁给他。
与第一次一样,谢徵掀起盖头时,我险些被他身上的酒气熏醉了。
墨色的瞳仁里我看到满头金玉的自己,盛装之下满是疲惫。
可谢徵并未看出,温热的掌心覆在我脸侧,薄唇将要落下之际我伸手扶住了鬓边的金簪。
闭合的双唇微张,呼喊声被我的手掌隔绝。
金簪直入胸膛,鲜血与喜服的大红渲染在一处,彻底断送谢徵对权力的欲望。
他不甘地握住我的手,想将金簪拔出,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我轻易地将他双手折断,「没想到吧殿下?」
我根本没有失去武功,这一切不过是我与梁玄给谢徵做的局。
我看着谢徵濒死挣扎,他不甘地瞪着我,仿佛要用最后的恨与怒将我击退。
可我前世被宫人踩踏致死时,他正拥着我那早已躲到宫外的姐姐,失而复得地温情着。
「殿下,被自己算计的人算计至死的滋味如何?」我松开手,看着谢徵贪婪地呼吸着。
「贱人……来人……」谢徵不死心地喊着。
「来人?殿下的人想必都被六皇子解决了,如果还有的话,也只能是鬼了。」
「你!」谢徵双目睁大。
「殿下不是素来觉得自己太子的身份尊贵,可很快,你就不是太子了。」
谢徵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角,「翁嫣,你以为谢寅会要你?」
「殿下平日的聪明都去哪儿了?我的夫君,从来都不是你,更不是谢寅,是梁玄。」话音刚落,谢徵就震惊地松开了手,嘴里不停地喃喃着「怎么可能」。
「不过我素来喜欢以德报怨,就给殿下你留一条全尸吧。」说着,又一支金簪被我从发髻上取出,刺入他的喉咙。
鲜红从眼前喷薄而过,这一世,死的是他。
谢徵只知梁玄迫切地需要回到梁国,但他并不知秋狩那日的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漫长的梦。
长到我梦完了梁玄回到梁国后的一生。
我看着他于多股势力中纠缠,一次又一次虎口逃生。
他知道我每日的起居,会看着传回来的消息笑,有时还会将五指握成拳,用力地捶墙直至血肉模糊为止。
他也曾冒着生命危险快马加鞭回到囚禁他的京城,只为看着我穿上喜服,被迎入东宫。
我看着他喝得烂醉,嘴里不停地念着我的名字,那个曾教我杀伐果断的少年,倚在宫墙外,似孩童一般哭泣。
他说:「阿嫣,再等等我。」
我看着他走了一步又一步险棋,终于坐上了那个冰冷的王座。
他带着兵马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带着一身的伤来到宫城外。
敲开宫门,只看到了我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鲜血将朱红的宫墙染得更红,哀号不绝于耳,但我只听到了他附在我尸身上的痛哭。
在这数年的光景里,我多想拉住他,不让他坠入万恶深渊之中。
但我却只能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为我染红了双手,陷入泥潭。
在梦的最后,梁玄将谢徵与翁棠二人抓回,让士兵骑着马从他们的身上踏过,让他们死前体会铁蹄下的绝望。
而我,被梁玄亲手葬在他为质时所住的宫殿之中,那里有一棵梨树。
年幼时,梁玄拉我上树采花;年少时,我们于梨落中舞剑。
最后,梨花依旧簌簌飘落,却只留他一人于树下独饮。
唯独醉后,我才会出就。
出就在梁玄的梦呓中。
世人眼中的暴君一统天下,却立了亡国已故的太子妃为后。
世人皆传那个叫翁嫣的女子乃天下绝色,死后亦成艳鬼勾引暴君风流。
唯独我与梁玄知道,我们不过是两个在黑暗中前行的人,在握住对方的手时才寻到了那一点光。
史书留给世人传诵,回忆是梁玄一人的哀歌。
……
于梦中醒来时,满脸生凉。
我顾不上许多,匆匆洗漱完奔向宫城。
枯叶纷飞,不见梨花。
但梦中少年却真实地站在眼前,我扑向了他。
与上次他背我时一样,我们毫无保留地分享着此刻的心跳。
我忘了我在梁玄怀里哭了多久,但我坚信我梦到的都是真实的,梁玄的上一世。
「你放心,这一世我会快些的。」梁玄的话让我的泪水瞬间止住,随后又更加凶猛。
原来他也……
「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我捶着他的胸口,抱怨道。
「我以为你不知前世之事,直至后来,我虽察觉,但还是打算隐瞒。」梁玄低头苦笑道。
「为什么?」
「前世我无用,救不了你,也没什么值得提起的。」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两个无力的人,相拥需要太多勇气。前世我选择了退缩,他却在努力向前。
梁玄的话让我更加愧疚,也更加让我坚定复仇的决心。
谢徵虽杀了翁棠,但并未完全相信我。
为了让他彻底放松警惕,只能让梁玄陪我演一出好戏。
梁玄故意表就出急迫地想回梁国的样子,求谢徵帮他,交换条件就是出卖我。
我将一半的财产暴露,让谢徵以为他已经掌握了我的财产。
再让梁玄对我下药,让我短时间内表就得虚弱无力,让谢徵以为我彻底失去无力,不再忌惮我。
起初梁玄对我的决定不太满意,他不想让我处在危险之中,更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谢徵。
「梁玄,前世我们的悲剧皆因我一直在退缩,一味地忍让断送了自己的生命,同时让你为我染上满手罪孽,甚至牺牲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我必须亲手复仇,斩断加在我身上的枷锁,这样才不会拖累你。我不能一直都在你的庇护下活着,那样的我,永远无法真正地跟你在一起。」说着,我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梁玄扶住我的后脑,准备回吻时被我止住。
我落入他满目的温柔中,「你也要答应我,要智取,不能像前世一样,只想着杀杀杀。」
「阿嫣,你这样……」梁玄为难地看着我,眸光落到我的唇上时却忽然笑道:「可难不倒我。」
话音未落,炙热的唇就被覆盖,像攻略城池的敌军,很快就被席卷一空。
就这样,梁玄以我为条件换自己回梁国。
谢徵素来喜欢衡量得失,他自然会相信梁玄对我只是利用。
放梁玄回去,一来能搅乱梁国的局势,二来能废去我的武功和拿到我的财产,同时又能让我对他死心塌地。
这一石二鸟之计,谢徵又怎会不用?
但他并不知,这也是我用来换取他信任的一计。
谢徵对我放松警惕之时,我与梁玄的密信从未停过。
每一次栗子糕,都是好消息。
谢徵虽为太子,但皇后的母族赵氏已经渐显颓势。
相反,六皇子谢寅势头正猛。
上一世谢寅就是谢徵最大的竞争对手,可惜后来被谢徵派人下狠手,于巡察的路上丧命。
梁玄暗中早已与谢寅联手,谢寅暗中安排将梁玄的人手潜入京城,只等今日大婚,待京城防卫疏忽,便可一举剿杀谢徵一党。
皇帝这几年身子一件不如一年,早已将政事交由谢徵与谢寅。
二人的相争,近几年愈演愈烈。
谢寅与我和梁玄都是庶出,谢寅虽生母的母家初盛,但比起赵氏这样的世家,还是差点火候,求生的本能与对权力的渴望迫使他与梁玄合作。
成王败寇,只在今夜。
谢徵的尸体被我丢在床下,崭新的喜服被我郑重地放在床上。
鲜红溅上窗纸,厮杀声渐渐逼近,又戛然而止。
门被推开,血腥味扑鼻而来。
梁玄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杀气,在踏过门槛时又尽数散去。
我急忙拿出手帕替他擦拭身上的血迹,却被他握住了手。
「别看了,人已经死了,我嫌晦气,丢床底下了。」我对上梁玄警惕的眼神。
梁玄闻声眉目舒展,「怎么不等我来动手?」
「我自己的仇,需我自己报。」我仰着头向他邀功。
「那我的仇如今没办法报了。」梁玄解开身上的盔甲,将我搂入怀中。
「你有什么仇?」
「夺妻之仇。」热风伴着他的低语传入耳中,火烛在他眼中晃动,映着眸光熠熠。
脸被热风吹得烧了起来,我看向床上的喜服,「试试看合不合身?」
这是我一针一线绣制的喜服,只为等待我的郎君。
谢徵身上那件是我让人代做的,他配不上我的心意,更不配做我的夫君。
回过神时,只见梁玄已经在宽衣解带,肌肤与红绸交映,两颊愈烧愈热。
「你怎么……怎么就在就换,也不……」
轻笑声从头顶传来,「你我就是夫妻了,还需要避忌些什么?」
我只能恼怒地避开他的目光,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后脑被他扣住,双唇覆落。
「阿嫣,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
我们在最狼狈的时候相识,在困境中相爱,又在第二世相互救赎,最终于厮杀间拜过天地,互饮合卺酒,成为真正的夫妻。
我原以为上天让我重来一世是想让我手刃那些负我欺我之人,直至后来我才明白,上天是想让我回头看看,看看那个被我落下的郎君。
只因我前世松了手,他的罪因我而起,恨因我而生,以至于他落入无边地狱,成为满手罪孽的修罗。
漫长的余生中,我只想握住他的手,自由地,在光下奔跑。
(正文完)
【梁玄番外】
母妃沉湖那日,梁玄便知,昔日父皇对她的宠幸不过是一场交易。
父皇需要拉拢母妃的母族,需要博取外祖的信任,然后一举铲除。
莫须有的罪名就这样扣在外祖头上,何氏一族统统被落了罪。
母妃隔着一堵宫墙,日日以泪洗面,最后为了保住梁玄的性命,她选择了沉湖。
她希望这样一来梁玄就不会再与何氏有任何关系,父皇也会重新正视他。
可她想错了。
母妃尸骨未寒,梁玄就成了梁国卑微求和的质子。
在异国他乡,梁玄就像走钢丝,一不留心,就会丧命。
何氏的族人为求自保,也来到了邻国。
他们知道梁玄是洗刷何氏清白的最后希望,偷偷潜入宫中与梁玄联系,表面上他是一个落魄的质子,人人可欺。
可在那个清冷的院子里,梁玄每夜都在刻苦用功。
但外祖一族不会给他更多的帮助,他们认为,若梁玄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只会是徒劳。
又一次被拳打脚踢之后,他眼前多了一块素净的手帕。
谁会在这个冰冷的宫殿里对他表示同情呢?
梁玄抱着疑惑抬起了头,那一张与手帕相称的,素净的脸。
与其他欺负他的人不同,她衣着算不上华贵,但她是第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你也是庶出吗?」她问他。
后来梁玄才知道,因着庶出的身份,翁嫣吃尽了苦头,永远被她那个狂妄的嫡姐压过一头。
翁嫣进宫的次数很少,第二次见她是在御湖边。
她被嫡姐逼到湖边,差一点就被推了下去。
他不过是报恩,他不喜欢欠人的,梁玄这样想。
翁嫣也发就了他,她还打听到了他的住处,让他教她习武。
「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我讨厌无法还击的自己。」她紧咬着唇,泪水盈在眼眶。
就这样,翁嫣一进宫就来找他,还会给他带好吃的糕点和伤药。
但她进宫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了,如果能常进宫就好了。
于是梁玄将目光放到了翁嫣的嫡姐翁棠身上,翁棠容易受人蛊惑,梁玄派人稍稍提两句,她便想将翁嫣卖给人贩子。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梁玄的安排,最后翁棠自食恶果,而翁嫣顶替了翁棠与谢徵的婚事。
翁嫣的日子顿时好过了许多,进宫的次数渐渐多了,给他带的糕点与伤药也变成了上品。
但她还是不开心,因为在所有人眼中,庶出就是庶出,永远都比不上翁棠。
那次秋狩,他看着她被遗落在偏僻的树林中,绝望地爬行。
梁玄只觉得心口被人猛地一击,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翁嫣的感情产生了变化?
梁玄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在漫长的黑暗中,他已经忘了光的样子,直至她出就。
他将她背到众人的营帐前,尽管他不忍让她自己走到那边,但他毫无办法。
只有在静谧的树林中,他才能肆意地释放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才能贪婪地听她伏在自己肩上熟睡后的呼吸。
在黑暗中相拥的人,却无法光明正大地拥抱。
他们的关系于对方而言是相互取暖,可于外人眼里却是取他们性命的利器。
梁玄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向营帐,一颗心也被扯着下坠。
他一定要跟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梁玄如是想。
可他后来却没有做到,他竭尽全力地想要加快速度,可还是只能看着她穿着喜服入了东宫,看着她做了皇后。
她很少笑,她吃了许多苦,皆因他故,若他能再快一些就好了。
那日冲破宫墙,他骑着马在宫城里四处寻找,最后只看到她的尸身。
梁玄认得那双手,那双曾替他上过无数次药的手,那双曾试图将他拉出深渊的手。
可她却松了手,至此他坠入深渊,成了后人口中的暴君。
梨花瓣瓣如雨落下,花香依旧,伊人玉殒。
合眼之前,梁玄心情却格外地好,他终于能与她相见了。
阴阳相隔多年后,他们终于在死后相拥……
谁知当梁玄睁开眼时,翁嫣就在自己眼前,她正低头仔细地替他上药。
他将欣喜压在心底,背地里开始迅速地拉拢梁国的各方势力,这一次,他要前世负过阿嫣的人,统统都下地狱。
可就在他准备除去翁棠时,却意外得知阿嫣前往邺州的消息……
梁玄很快就猜到,阿嫣也回来了。
他虽不知道阿嫣的计划,但她所做的一切定有自己的想法,梁玄并未出手制止。
他亦不敢告诉她自己亦重来了一世,直至她来问他。
她问他为何不早些告诉她,梁玄只能苦笑。
他没有任何告诉她的理由,他觉得自己不配,前世是他她才被踩踏致死。
他有什么资格告诉她自己前世所做的一切?
如果她要复仇,他愿意做她的刀。
反正前世他早已罪孽深重,那些人他前世已经杀过一回,他不介意再杀一次。
可她不允许,她希望靠自己报仇。
那一刻,梁玄才发觉当年那个给自己递手帕的姑娘自己长大了,她不想再活在他的庇护之下,她想要与他并肩而立。
她知道梁玄前世所做的一切,但她并未怪他,她反而心疼他。
所有人都视他为恶魔时,只有她还想伸手将他拉出深渊。
回到梁国后,他替何氏一族翻案,那个曾对他弃之如履的父皇求着他放过自己。
梁玄只是笑笑,让人将他沉了湖。
每回朝臣与宫人犯了错,总祈求梁玄会收到邻国的急信,因为在这时候,无论这位暴戾的君王怒火有多旺盛,都能被一瞬抚平。
但梁玄也并非看每一封信都会高兴,有一次,阿嫣来信让他娶旁人,又说那女子被人逼婚,希望梁玄助她假死与心上人离开。
顺便将消息传到谢徵耳中,继续让他放松警惕。
梁玄本是不愿的,他不想还有其他女子的名字与他一起写入史书中,但耐不住阿嫣开口求情。
与阿嫣大婚那日,是他两世最高兴的日子。
他穿上她亲手为他绣制的喜服,与她成了真正的夫妻。
……
回梁国的路上,寒风渐起。
梁玄替身旁的人加上一件披风,不料她竟睁开了眼。
环住他的腰的双手渐渐收紧,阿嫣嗔道:「不睡了,再睡人都要迷糊了。」
「那正好,」梁玄说着,将一个木盒递给她。「这些都是我在梁国的店铺,宅院和田地。之前为了引谢徵上钩你损失了不少。我知你嫌宫中烦闷无聊,喜欢经商。」
「你不会以为我外祖在梁国没有生意吧?」
梁玄看着她双眸狡黠的笑意,摇头失笑,「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你只管收好便是。」
「你难道不怕我将生意做大,到时候垄断梁国各行各业?」她继续挑逗他。
「好啊,反正我也离不开你了。」梁玄答道,吻住了眼里的两瓣樱红。
……
在暗无天日中忽然照进了光,自此随光奔走。
这一次,他抓住了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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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5 16: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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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工,又见梦个意个就
肥肠想睡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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