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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龙傲天听到了大老婆的系统声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3283 更新:2026-06-09 11:32:53

龙傲天听到了大老婆的系统声

漫漫仙途桃花劫

我是龙傲天男主的道侣。

我陪他度过最灰暗的岁月,帮他成为盖世神君,为他挡刀导致金丹破碎,容忍他一个又一个红颜知己。

所有人都觉得我爱惨了他,他本人更是从未怀疑过这点。

直到他听到那声系统音。

「攻略进度 100%,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1

我很认真地给自己挑选死法。

绝症?跳崖?

怎样死在他面前才更触目惊心?

怎样才能让他一刻都忘不了我?

只要一想到谢峥无悔恨交加痛苦不堪的样子,我就激动得浑身战栗。

想到后来,我忍不住笑了,最好的答案是什么,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回过神来,面前的少女正在用并不高明的话术对我炫耀谢峥无昨晚的勇猛。

「原来涟歌阿姊只剩了半颗金丹,难怪没办法和峥无哥哥双修了。

「毕竟峥无哥哥已经化神后期,身体强度非同小可,体弱的女修可扛不住。

「好些时候,我这样的元婴期都会觉得辛苦呢。」

她天真又得意的眼眸清楚倒映出我如今的样子。

苍白病弱,灵气涣散。

不像剑修,倒像个凡间的病女。

我静静看着她,掐准时间,低头吐出一口血。

血块倒呛进喉咙里,我又咳嗽起来。

「给我闭嘴!」

匆匆赶来的谢峥无面色难看,冷冷呵斥:「胡言乱语什么!」

少女面色委屈,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他一道法诀送走。

我知道,她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涟歌。」

谢峥无小心翼翼来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给我滚。」我咳了一会儿,虚弱地说。

他却一把将我捞进怀里,凑到我耳边道:「真舍得我走?」

他的十指强硬扣进我的指缝,用我以前最喜欢的磁性嗓音低低哄我。

他说他心里只有我一个,我永远是他最爱最重要的女人。

还说这种小丫头有什么趣味,若我赶紧养好身子结婴,他绝对再也不看她们一眼。

我的身子一点点软化,最后没骨头似的靠在他怀里。

「下次阴殊秘境,我要去。」

我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提出要求。

他以我身体不好、秘境太危险为由,拒绝过我很多次。

这次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同意。

几天后,我收到一只纸鹤。

纸鹤上用灵力重重地写着:「凭什么,你不过比我早出生十几年罢了!」

凭什么?

郭襄也曾幻想自己成为小龙女,早十几年遇到杨过,像神女一样下凡拯救他。

但若她少时遇到落魄的穷小子,又怎么会给他一个正眼。

更何况,雪中送炭的神女,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呢?

2

当谢峥无抱着我出现在秘境入口时,在场女人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她们或明媚如夏花,或娴静如秋水,或冷艳如冰雪。

这么多美人,全都是谢峥无的红颜知己,说起来谁不羡慕?

我从谢峥无的肩膀处探出头来,对她们露出一个微笑。

谢峥无把我小心放下,吩咐道:

「阿雪,涟歌的安危就交给你了。她若是在秘境出了一点差错,我拿你是问。」

「是。」阿雪柔顺应下。

「免得进秘境后失散,你和涟歌绑个契约吧。」

和我有几分相似的白衣少女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只咬了咬唇,在谢峥无的注视下和我绑了临时的主仆契。

我主,她仆。

我是半废的金丹,她却是元婴初期。

我看到阿雪脖子上还绑着我亲自炼制的铃铛法器。

铃铛上方是谢峥无打的蝴蝶结。

她的眼睛碧蓝如洗,清澈得一如我捡到她那天。

我曾经亲手给她洗澡、驱虫、做猫爬架。

我帮她医治被农妇摔瘸的后腿,帮她搜罗化形丹药和妖修法诀。

谢峥无不在的夜晚,我搂着她暖乎乎毛茸茸的小身子一起入眠,像搂住了全世界最可爱的天使。

她化形那日,我看到那张和自己足有六分像的脸,只觉得欢喜欣悦。

那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的猫儿会和我的夫君滚到一起。

阿雪,我曾经那么相信你,那么相信你啊。

3

捡到阿雪那年,我和谢峥无已经几乎无话可说。

漫长的冷战过后,谢峥无去墓谷之地寻一株灵植,我在附近的山头练剑。

原本在晒太阳的阿雪突然化作原形,一路狂奔进墓谷之地。

我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我生怕找到阿雪时,她已经命丧妖兽爪下,便在沿途给她留下无数记号。

可顺着记号找来的不是阿雪,而是谢峥无的仇敌。

经过几番恶战,身受重伤的我挤出精血,开了寻人水镜。

却看到阿雪穿着我的衣服,被谢峥无按在地上急切地亲吻。

她的尾巴紧紧地缠着谢峥无的胳膊,像雪白的藤萝。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慌乱抬头和我对视。

在我们目光接触的瞬间,她受惊般打出一道灵力,将我的水镜打破。

被水镜反噬的我吐得稀里哗啦,怎么也止不住上涌的胃酸。

好恶心,好恶心啊。

谢峥无,阿雪,我竟然分不出谁更恶心一点。

我对你不够好吗?我对你们不够好吗?

为什么要这样恶心我?

后来阿雪哭着对我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的耳识神通听到一群人设下陷阱,要在墓谷之地围杀谢峥无,便急着去通风报信。

给谢峥无疗伤的时候,偏又中了附近红鸾花的情毒。

她哭得那么惨,如果不是因为我中过红鸾花毒,也许我真的会信。

我再也不想见到她,她也不曾来找过我。

……

多年过去,看她现在的修为,想来在谢峥无身边混得不错。

「后悔吗?」进秘境之前,我对新鲜出炉的仆兽说。

「倒贴了这么多年,可结果呢,我甚至不用说什么,他就让你当我的护卫,为我抵挡风刀霜剑。」

「你后悔吗?」

秘境传送阵里,阿雪的脸一点点褪去了血色,清澈的大眼睛里渐渐涌上恨意。

恨我?

我也想问,你凭什么。

4

三蚀涧是阴殊秘境最凶险之处,据说只要沾上三蚀水,便会肉身、元神、魂魄俱灭。

我就是在这附近被人袭击的。

银色暗器迎面而来,谢峥无送我的防御灵罩自动生效,将那道攻击弹开。

一击不中,第二道攻击又至。

四下环顾,谢峥无不知被传送去了哪里。

他给我安排的保镖阿雪正在冷眼旁观,宁肯忍受主仆契约的反噬,也不愿出手救我。

谢峥无是不是该感谢我?我轻笑,如果不是我,他的后宫哪有如此团结的一日。

我抬眸看向偷袭者。

即使在出手杀人的时候,钟神月的神情依然清冷若神女。

正是谢峥无当初最迷恋的样子。

「时涟歌,龟缩在你的轻漪坞不好吗?我还未向你追讨命债,你偏要来我面前送死。」她冷声道。

她掌心的幻月簪放出光华,像一道横亘在我和谢峥无感情间的分水岭。

幻月簪是半仙器,我身上的防护罩无法抵挡。

那是我曾经最熟悉的幻术,现在却在翻查我的记忆,把那些遗失在时光缝隙里最美好最残忍的碎片融入幻境,重现在我眼前。

我在巨大的恍惚中被回忆的洪流吞没。

5

我和谢峥无的初见其实挺偶像剧的。

剑修少女被一大群蟑螂追得慌不择路撞到树上,吵醒了在树下休息的杂役弟子。

小杂役从面前的柴堆里分出几支火把,熟练地把蟑螂赶走。

我热泪盈眶:「多谢这位师兄救我狗命!」

他无奈道:「不过是群阿婆虫,凡人都能捏死几个。你一介剑修,何至于此?」

「我对美洲大蠊有阴影还不行吗……」

「美洲大蠊?」

「呃,是我老家的一种叫法……也有人喊它们蟑螂来着。」

他神色古怪地打量了我半晌,突然肃容道:「氢氦锂铍硼。」

我震惊回望:「碳氮氧氟氖!」

于是,在茫茫修真界中,两个穿越者就此相认了。

有时,人渴望被理解,是甚于被爱的。

师父疼爱我,师姐宠溺我,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像一缕格格不入的游魂。

谢峥无的出现结束了我的孤独。

我们去千奇百怪的地方冒险,躲在树洞里伴着雨声聊天。

我们聊王者荣耀段位,聊内娱那些搞笑的烂片,聊芋泥肉松小贝和乌龙奶绿,聊《冰河世纪》里永远追逐橡果的松鼠。

谢峥无成了我人生的锚点,有了他,我好像就能定位那个回不去的遥远现代。

仿佛一觉醒来,我又身在自己的公寓,撸着猫敷着面膜,跟闺蜜吐槽同事和上司。

谢峥无告白那晚,漫天的萤火虫把山坡装点成银河。

我流着泪和他接吻,好像找到了灵魂栖息之所。

他说,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信了。

和我顺风顺水的人生不同,他拿的是非常经典的龙傲天逆袭剧本。

比如五灵根废柴体质,比如被大小姐羞辱退婚,比如被准岳父打断腿赶出家门。

「按照龙傲天穿越定律,接下来你就该大开金手指,处处是小弟,哪哪皆后宫……」

「什么后宫?」他啼笑皆非,「我要我老婆一个就够了。」

「涟歌,你要知道,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

我心里甜滋滋的,是呀,我们对彼此来说是特殊的。

我靠在他怀里,依恋地用头蹭蹭他,「你放心吧,你亲亲老婆我会帮你一起走逆袭之路哒!」

「涟歌,这世上只有你肯待我好。不像……」

「不像谁?」

他顿了顿,轻松道:「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退婚大小姐啊。她叫钟神月,别看名字好听,人却可恶。」

「是吗。」

我收敛笑意,没有接他的话。

说不清什么心理,埋头在他怀里的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钟神月。

6

我给谢峥无制定了详细的逆袭计划。

计划第一步,淬炼灵根。

散修讥讽他,内门弟子蔑视他,不就是因为他资质低等?

我陪他经历无数次险境,身上也多出了无数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其实我生来疼痛敏感,因为怕受伤,硬把一往无前的剑修玩成了放风筝的刺客。

师父曾说,我天赋虽好,心志却不坚,并不是做剑修的料。

自小,师姐连切磋都小心翼翼,生怕伤到我。

她们要是看到我身上的伤,估计会很心疼吧。

但谢峥无才炼气期,我不护着他,帮他一步步变强,他又该怎么办呢?

好在上天终究站在我们这边,在一处秘境崖底,我们终于找到了成熟的化灵青莲。

那时我们刚拼死杀死守护妖兽,谢峥无昏迷不醒。

我拖着鲜血淋漓的左腿,一点一点靠近那朵莲花。

将染血的莲子一颗颗塞进他嘴里。

他的灵根被提纯淬炼,成为变异单灵根。

他醒来后,我虚弱地对他笑,谢峥无,你是真正的天才了。

恭喜你呀,我的男主角。

自此,谢峥无奇遇不断,运道一飞冲天。

7

结丹后,谢峥无来到师父面前,郑重求娶我。

我们在万人见证下结为道侣,向天地立誓交换心头血,炼制连理传音玉佩,自此密不可分。

他说他要组建一支势力,修真界的修士不懂经营,他需要我用现代的经济知识帮忙打理。

扛不住他的请求,我答应了。

自那以后,我忙得焦头烂额,修为也久久停滞不前。

而谢峥无拿来回报我的,却是这样一则刺眼的佳话。

「钟家家主走火入魔而死,八大世家意图瓜分钟氏,逼迫钟神月交出钟家秘宝。」

「谢峥无手持一柄上古灵器退敌无数,放言称,要动钟家,先斩谢峥无。」

我捏碎了传递消息的玉简,心下一片冰凉。

属下迟疑地劝我,也许其中还有什么内情,毕竟谢峥无对我的温柔体贴有目共睹。

而钟神月,却是曾经抛弃他的势利女人。

谁会弃我去选钟神月?

我坐回椅子里,呆呆看着被碎片划破的掌心。

推理文学宗师阿加莎写过这样一段话:女人善于在不知不觉间捕捉到许多细节,她们的潜意识会自行将这些细节组合起来——然后把得出的结果叫作直觉。

最近一年,他愈发频繁的心不在焉,账目上被支走的奇趣灵器,偶尔打不通的传音玉佩……这些琐碎的疑问终于都有了归处。

如果一个男人肯为狠狠伤害过他的女人逞一回英雄,谁能说他没有心动呢?

可是谢峥无,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我,又算什么?

他的传音玉佩依然是关闭状态。

是啊,他不想被我找到的时候,我总是找不到他的。

我把一切事务移交给助手,动身前往钟家所在的潞洲。

婚姻出了问题,如果不曾努力就轻易放弃,我日后一定会后悔。

我看见一块石头,我将它精雕细琢,放在怀里用心口暖热。

如今它向他人显露光华,曾经弃若敝屣的人又来讨要,我便要拱手相送吗?

你不曾浇水施肥,轻飘飘开口,便要摘走别人用血培植的灵果。

钟神月,你凭什么?

8

那时候的我多天真啊,以为付出就会有收获,以为对他好他就会爱我。

可真见到钟神月时,我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她一袭白衣,清冷如月,一双眼睛不染尘埃,是很多人想象中「仙子」该有的样子。

现代有萌妹,有淑女,有女强人,唯独没有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

一个圣洁的仙子,就算抛弃了谁,对谁不屑一顾,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亲眼看到被围攻的谢峥无把钟神月牢牢护在身后,悍不畏死,豪迈得令人心动。

原来他的保护和英雄气,都不是我的专属。

钟神月发间放出熟悉的灵光,刺痛了我的视线。

是我在门派传承秘地得来的幻月簪。

谢峥无树敌太多,我就把自己最珍贵的半仙器留给他护体。

当年我们刚结契时,他为了夺回我被抢走的法器,用的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给他疗伤的我边哭边骂他是猪头傻瓜。

他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梗着脖子死不认错。

「我不管!谁都不能抢我老婆的东西!」

如今还是他,却拿着我心爱的簪子,转头讨好别的女人。

谢峥无,你好样的。

我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耳光。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我被抓了。

钟家世仇给我灌下红鸾花毒,传音警告谢峥无,若不交出钟神月和钟氏秘宝,便要将我和同样中了红鸾毒的蛇关在一起,看能不能生出半人半蛇的异种。

被捆的我和谢峥无遥遥对望,他痛苦摇头,用口型说:「老婆,对不起。我会来救你。」

我这才明白。

他爱我时,我便是他的风花雪月。

他爱别人时,他便将花前月下赠予旁人,给我留下漫天风雪。

后来他杀进蛇窟救我,却看到满地被狂暴剑气斩断的蛇类尸体。

那是我平生最惊艳的一剑,可惜诞生在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里。

他痛苦地唤着我的名字,甚至疯狂扒开沾着血污的死蛇四处翻找。

最深处的洞窟里,曾经连蟑螂都害怕的我,如今踩在冰冷黏腻的无数蛇尸中,麻木无神地看向他。

他在这一刻的愤怒和心痛,看起来很真。

尽管我在红鸾花的毒素下已经意识涣散,可在谢峥无把我抱进怀里的时候,我还是拼着最后一点清醒,坚定推开了他。

——既然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来,那就永远别来了吧。

9

一声轻响。

眼前的幻境应声而碎,我缓缓睁开双眼。

我还在三蚀涧附近的山巅上,周围没有蛇,也没有谢峥无,只有钟神月和阿雪。

真好啊。这么多年,一切都过去了。

我也不是当初的时涟歌。

我伸手一抓,幻月簪便乳燕投林般飞回我手里。

钟神月厉声道:「把幻月簪还我!」

我把玩着幻月簪,歪头看她。

颇有些不可思议。

「钟神月,你到底在高贵些什么?

「你明知幻月簪是我的东西,不还是装聋作哑地用了?

「你明知谢峥无是我的道侣,不还是装聋作哑地睡了?

「这样的你,还有什么脸冰清玉洁高高在上?

「这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又摆给谁看呢?」

发现自己行动受限,钟神月的冷静终于碎成齑粉。

「时涟歌,你敢动我?」

她搞不明白,明明很多年前就被她彻底炼化的幻月簪,为何会突然回归旧主。

「为什么不敢?」

在钟神月和阿雪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我捂住嘴咳嗽几声,慢吞吞举起幻月簪。

「这些年我不跟你们计较,没想到你们还真以为,时涟歌这辈子都是个废人了。」

10

谢峥无赶到时,钟神月和阿雪负伤昏倒在一旁,我正在大口大口地吐血。

血染红了我身下的灵草,嗜血的蝴蝶在我身边徘徊不去。

我身周的灵气在一点点消散,那半颗支撑了这么多年的金丹,终究还是碎了。

这次谢峥无没有弃我去选别人。

他看都没看钟神月和阿雪一眼,只顾着冲过来抱我。

他往我嘴里塞丹药,向我的经脉丹田输送灵力,慌乱又颤抖地叫我的名字:「涟歌、涟歌」。

我咽下丹药,努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谢峥无,我打伤了你的未婚妻,你怪不怪我?」

他被这句话刺痛,更加用力地把我搂紧:「你说什么胡话,我哪来什么未婚妻?你才是我唯一的老婆!」

「是吗?」

我喃喃道:「真的是这样吗?可是……钟神月那么美,那么冷,和现代的女孩子都不一样。我以为,你虽然没有明说过,心底其实是把她当成你的妻子的。」

「我没有,涟歌你信我,我只是想向她证明,当初退婚是她有眼无珠,我不过想让她后悔罢了!

「你和她不一样,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彼此的人,除了你,还有谁能真正懂我?」

「原来……我是不一样的吗?」我忍不住冲他笑,笑着笑着,又流下了眼泪。

「原来我是不一样的啊。」

「谢峥无,我以前跟你说过,《冰河世纪》的工作室解散了。他们解散之前做了一支短片,那只松鼠追逐了五部电影,终于在一切落幕的时候吃到了它心心念念的橡果。

「我现在也吃到了我的橡果,可是它好苦啊。

「我还以为,它会很好吃的。」

谢峥无嘴唇颤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好疼……师父,涟歌好疼……你抱抱我……

「你说,你会在仙界等我……可是师父,不孝徒儿好像……不能飞升去找你了……

「师父我错了,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不会再做松鼠了,我不要这个橡果了。」

我流着泪,梦呓般恍惚地说。

谢峥无浑身一震,沙哑的声音染上了痛苦。

「不可以,涟歌,那个橡果……它被松鼠追逐这么久,其实是欢喜的。如果松鼠不要它了,橡果又该怎么办?它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我不理他,只愣愣看着半空。

「师姐,师姐你来接我了吗?师姐……我给你报仇了。

「那个偷袭你的魔女……谢峥无把她藏了起来,骗我说她死了。我知道,那是钟神月的孪生姐姐,他不敢杀,他舍不得……

「那又怎么样呢?他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我把她杀了,谢峥无要怪我……就怪吧。没关系,他不爱我,我也不要爱他了。」

「我没有怪你!涟歌,钟妖月害死了你师姐,被杀也是咎由自取。」

谢峥无哑着嗓子:「我爱你,涟歌我爱你,你别胡思乱想,我们好好休养,等身体养好了,我和你一起拜祭师姐,好吗?」

「养好身体吗……」

我重复着他的话,目光却渐渐涣散。

「谢峥无,我们说好的……等我养好身体,修炼有成,我们就想办法破碎虚空,回地球去看看……」

「我想看电影,我想吃爆米花,我还想喝可乐……」

「好,我们去看电影,吃爆米花,我给你买很多很多可乐和奶茶……」谢峥无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峥无……你说过,你妈妈在阳台上种了好多好看的绣球花,我想去看看,给它们浇浇水……」

「你妈,她还、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媳妇呢……」

我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谢峥无嘶叫一声,堂堂神君,在这一刻居然哭得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

「时涟歌你死不了,我不允许!谁都不能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

「我的仙器可以滋养魂魄,你等着我,我给你准备一具新的身体,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没有其他女人,没有阿雪,没有钟神月,我会陪你筑基结丹化婴,我们恩爱一辈子直到飞升,我们去地球看我妈,我妈最喜欢活泼的小姑娘,你们一定很投缘……

「我错了,我错了涟歌!别离开我我求求你,你原谅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好好爱你一次……」

他用力吻住我苍白的唇瓣。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到我们嘴唇相接之处,又咸又苦。

可我不想再来一次了,怎么办?

你负了我,你负了我啊,谢峥无。

11

无论换谁来,估计都会觉得这告别的一幕在凄美度、苦情度方面能打高分。

可能在听见系统音之前,谢峥无也是这么想的。

我从未见他这么伤心过,还稀奇得不得了。

可下一秒,他抽动的肩膀就僵住了。

因为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正清晰地回响在他耳畔:

「攻略进度 100%,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系统 01 即将脱离宿主,祝您转生愉快。」

而本该死去的我正在和系统讨价还价。

「看在我谢幕演出这么卖力的份上,转世的待遇给我安排好点行不?」

12

世界一时非常安静。

系统还没回复,我就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抓住了。

锁神绳束缚了我的元神,我被迫回到了濒临崩溃的身体里。

谢峥无可能被我搞糊涂了,也可能被我吓清醒了,甚至可能被我逼疯了。

总之,他手里拽着锁神绳,阴戾可怖地瞪着我。

我先是迷茫,再大惊失色。

「你听到了?」

谢峥无的声音还是哑的:「系统?攻略?转世?」

他目眦欲裂:「时涟歌,这么多年,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那什么,」我艰难拍拍他的胳膊,挣扎着喘气,「松一点松一点,老乡,咱们有话好好说。」

13

「其实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

终于摆脱了锁神绳,我想了想,还是打算用这句话做开场白。

「如果我真是那个遍体鳞伤道途断绝、被你的后宫们围杀,最后只能万念俱灰去死的时涟歌,难道你就满意了?」

谢峥无一声不吭,依旧冷冷地看着我。

良久,我收起了脸上的轻松,也冷冷地看着他:「谢峥无,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是恨你的。」

「你恨我?」谢峥无寒声道,「被玩弄感情被攻略的是我,付出了十几年感情最后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是我,时涟歌,你凭什么说恨这个字?你有什么资格!」

我嗤之以鼻。

「被玩弄感情?好笑,你有那种东西吗?」

谢峥无瞬间被激怒了。

「时涟歌,你摸着心口问问自己,我对你究竟怎么样!这些年来你哪次生病,我没有忙前忙后照顾你!

「你想要什么,但凡说一声我就巴巴地捧到你面前!

「你居然说我没有感情?你把我这些年对你的爱置于何地?!你这个女人是不是没有心肝的!」

哈,他还委屈上了。

「谢峥无,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是疼痛敏感体质。」

「现代时我就怕打针,因为针扎的疼痛,对我来说就像被匕首刺伤。骨折的疼痛,对我来说就像分娩。」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

「好不容易穿越一遭,你以为我想和一个花心滥情的脏男人虚与委蛇?

「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这样的混账浓情蜜意?

「每次我不愿意攻略你的时候,系统就放电刺激我的痛觉神经,用疼痛惩罚我。」

「别说了。」

好像预感到我要说什么,他眼皮颤抖,开口打断我。

「我好疼啊谢峥无,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疼得用头撞墙,疼得抓破自己的脸!」

「每次半夜我生生疼醒,看到你熟睡的样子,都恨不得掐死你和你同归于尽——」

「我说别说了!」

谢峥无咆哮一声,居然像凡人莽汉一样用力掐住我的喉咙。

「闭嘴!不要再说了!」

「我偏要说!」我双眼含泪,死死地瞪着他。

这才哪到哪啊谢峥无。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我要把我的怨恨堆成高山,将你的骄傲、你的自尊、你的不可一世通通压垮——

「你吼什么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运气无敌?

「你以为我天生爱当贤内助,只爱帮别人建功立业,不想当宝物长了腿来追我的龙傲天?

「你左拥右抱红利吃尽,还敢怨恨我没有拿出真心,哈,你对我拿出了真心吗?真心是要用真心来换的,你凭什么指责我?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句词是写大雁的。大雁死了伴侣都不会独活,如果你真的爱时涟歌,你刚刚怎么没有殉情?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连死都没想过你还敢说爱我?

「我有手有脚有灵根有天赋,要不是系统拿电击逼我,你以为我愿意倒贴你这样让人倒胃口的货色?

「实话告诉你,那次替你挡刀根本不会伤到金丹,我的半颗金丹是被我自己捏碎的!

「为什么?因为我需要理由拒绝和你同房啊。和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恶心,再逼着自己亲近你,我怕我会吐!」

我每多说一句,谢峥无掐着我脖子的力道就重一分。

对着他堪称恐怖的表情,我缓缓绽开一个恶毒的笑容:

「这就受不了啦?你也不想想,你这个人到底哪里值得别人喜欢?

「对你好的,你弃若敝屣。抛弃你的,你捧在手心。这不是逼着别人作践你吗?

「时涟歌被你惹来的仇人掰断左臂的时候,你在和你的红颜知己逛凡间灯会。

「杀害师姐的钟妖月,你偷偷保下了。不光因为那是钟神月的姐姐吧?对着那张风味不同的脸,你敢说你没有心动过?

「为了腾出手救钟神月,你把重伤的时涟歌扔进空间芥子。你忘了你的空间芥子时间流速不同,你救钟神月花了三十天,时涟歌在里面等了你足足三年!

「要不是被人用刀逼着,哪个精神病会心甘情愿为你受这么多委屈?人活在世上不是为了犯贱的!」

他一时语塞,愧疚之色一闪而过,心虚似的提高了声量。

「是,我从前是对不起你,可我后来没有改吗?自那之后我哪次为了别的女人委屈过你?

「还有,我最后警告你一遍,不要一口一个时涟歌!怎么,你口中的女主角不是你?少给我用局外人的口吻谈我们之间的事!

「和我敬告天地结为道侣的是你,和我同床共枕的也是你——」

越说越怒,谢峥无赤红着眼,冷笑道:「你现在嫌我恶心了?我吻你的时候是谁绵绵不舍?是谁拽着我袖子让我不要离开她?是谁抱着我说我来了她就不怕了?」

「现在又说我恶心,时涟歌,你再嫌我恶心,你也做了我谢峥无这么多年的老婆!」

说到这里,他突然松开手,我还没来得及后退,便被他困在怀里。

「涟歌,你不是嫌我恶心吗?你不是厌恶我至深吗?」

谢峥无突然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你的攻略任务已经完成了吧?既然如此,现在的你,一举一动是不是都出自本意。」

「你要做什么?」我心里警铃大作。

他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带有疯狂意味的吻像一张捕鸟的大网,将我这只跛足鸟缠得密不透风。

胃酸疯狂上涌,一想到这张嘴曾经吻过多少女人,我就恶心得受不了。

「明明都结束了,明明我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了,不要再恶心我了,不要再恶心我了,我要转世,谢峥无我求求你——」

我剧烈挣扎着,他却纹丝不动。

「想一走了之?你做梦。」谢峥无喘着气低笑。

「我谢峥无不是你利用完就能随手扔掉的垃圾!你身体死了还有元神,魂魄碎了我有养魂木,你想要新身体我可以帮你找,涟歌,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谢峥无你混蛋!」我尖叫一声,一把抓住我识海中那枚心头血,用尽全力将它击溃!

——道侣解除契约的方式有很多,我选了最决绝、最孤烈、两败俱伤程度最严重的一种。

那是我们敬告天地结为道侣时与对方交换的心头血。

一旦掐灭,修为、丹田、经脉,识海都会被重创。

趴在我身上的男人闷哼一声捂住嘴,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漫出来。

幻月簪把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被我推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另一边、大口吐血的我。

「谢峥无。」我抹了把血,断断续续道。

「我真的、真的受不了继续和你在一起了。

「我曾经想过……转世之后要找一个人谈一场真正的恋爱,直教人生死相许那种,浓烈的纯洁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爱情。

「现在看来,应该是不能实现了……我死了,你还能禁锢我的元神,搜罗我的魂魄……可我做错了什么要忍受这些呢……」

我燃烧精血,强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向三蚀涧爬去。

「时涟歌,你别动!」意识到了我的打算,谢峥无绝望地呜咽,「你回来,我不动你了……我不动你了!你别过去——」

「终于能彻底摆脱你了。」

我留恋地看了一眼天空:「秘境的天,好蓝啊……像茶卡盐湖一样漂亮。」

我的声音消失在崖边,被阴气森森的三蚀涧完全吞没。

流水滔滔,带走了时涟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肉身,元神,魂魄……所有的所有都不复存在。

谢峥无呆呆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抓住什么。

14

在坠下三蚀涧的那一秒,我终于听到了梦寐以求的、真正的系统声。

「攻略进度 100%,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传送光阵在我落入三蚀水之前展开,将我送入新的世界。

我的计划,真的成功了。

谢峥无,你不是心高气傲吗?谁抛弃你,谁伤害你,谁就令你难以忘怀,对不对?

那今日这场用死亡演绎的抛弃,够不够震撼?够不够铭心刻骨?够不够惊心动魄?

15

除了那声故意传音给他的「系统通知」和编造的转世说法,我刚刚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真话叠加起来,却构成了我生平撒过的最大的谎。

时间倒回十年前。

帮师姐报完仇后,我决心与谢峥无解除道侣契约。

我已经对他彻底心灰意冷,甚至质疑自己当初怎么有眼无珠,看上这样让人恶心的货色。

偏偏在这时,系统出现了。

「龙傲天攻略系统 01 竭诚为您服务,在彻底攻略《异世仙尊》主角谢峥无之前,本系统不可剥离、不可销毁。」

「龙傲天谢峥无目前攻略进度:59%。」

「请宿主配合!」

纵然已经对谢峥无失望,可听到这句话时,我还是感到了一丝荒诞。

百分之五十九。

我掏心掏肺地待他,这么多年下来,竟然还换不来一个及格。

我飞快翻开这本书,和很多男频主角的经历类似,《异世仙尊》讲了一个现代律师穿越到修真界,因为废柴体质被退婚被鄙视,意外在绝境中洗涤灵根,一路打脸逆袭广收后宫,最后飞升成为仙尊的故事。

谢峥无飞升后,用空间芥子把所有后宫一起带上仙界,仙女钟神月,猫妖阿雪,魔女钟妖月,红鸾花妖,龙神公主……多少人羡慕他的艳福。

书中的时涟歌是他完美的正宫大老婆,为他抵挡敌人攻击后金丹碎裂,挺着孱弱的身体帮他打理各种事务,对后宫姐妹温言软语。

可惜红颜薄命,这个深爱夫君的女人最后死在一处秘境,成了谢峥无心上永远的朱砂痣。

我对着这本书笑了很久,笑得流出泪。

时涟歌啊时涟歌,世上还有比你更大的笑话吗?

我以为我找到了爱情,结果只是翻开了自己这本笑话集的扉页。

「当前任务:八天后,谢峥无将与鬼修郑缺于阴风坡激战,请宿主以身相替,为龙傲天挡下阴刀偷袭。」

「任务奖励:8% 攻略度。」

「请宿主尽快赶往阴风坡!」

我把书撕了,大笑着对系统竖了根中指:

「让一个彻底死心的女人去讨好她面目全非的前任,真有你的。」

「警告!警告!察觉宿主任务态度消极!启动识海电击惩罚!」

我的地狱开始了。

我本就疼痛敏感,电击的疼痛强度对我来说就像凌迟,我捂住头冷汗涔涔,仿佛有电钻翻搅我的脑子。

舌头和口腔壁被我咬得血流不止,在痛苦嘶叫中,我只能尽力寻找快乐的回忆来抵御。

我用力回想师父给我做的第一把木剑、师姐的菩提酿和桃花雪酥,还有谢峥无和我走过的千山万水。

原来我们也曾有过这么幸福的日子。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

我疼得喘不上气,不断涌出的生理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师姐胸口刺眼的血和妖女癫狂的笑在我脑海里来回切换。

师姐以凡人侠女之身筑基,是我幼时最敬佩的人。

她永远束着高高的马尾,洒脱大笑着,对我说只要心中有剑,世上没有不成之事。

她从未看不起谢峥无的资质,有次谢峥无钻了牛角尖,还是师姐出声喝破帮他渡过劫坎。

为什么,谢峥无,就为了妖女那张和钟神月肖似的脸,你就能对师姐的死视若无睹??

我疼得在地上打滚,那些甜蜜、不甘、愤懑,最终在锥心的疼痛中化为怨恨。

凭什么谢峥无就可以被世界善待?凭什么连老天都这么欺负我?

师父对我的评判没有错,我的确不适合做剑修。

意志力不够,在痛苦面前容易丧失尊严,甚至连去死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两天,我就在刑罚中哭着屈从了系统。

疼痛停止了,可这份屈辱却牢牢烙印在我的自尊上。

洗不掉,挣不脱。

我跌跌撞撞来到阴风坡,在那柄阴刀横刺而来的时刻以身相替,唯美倒在谢峥无怀里。

他一脸痛心抱着我的时候,我麻木地想,为什么受这份罪的不是他呢?

麻绳总从细处断,上天不怜可怜人。

我只剩下最后的坚持——为了拒绝更亲密的攻略要求,我捏碎了半颗金丹,以废人的身份苟延残喘地活着。

从此我不再是我。

我必须观察谢峥无的一言一行,了解他的习惯,揣摩他的想法,做出他期待的任何反应。

学着扮演一个完美的正宫夫人。

攻略度和好感度不同,它代表宿主在攻略对象心目中的重要性、不可替代性。

我潜心攻略他十年,终于把攻略度磨到了 99%。

然后它就停在那里,再也涨不上去。

为了这 1%,我分析谢峥无的性格、出身、经历、心理变化,统计他对女人的偏好,为他量身定做了「被发现攻略者身份」的攻略计划。

——在谢峥无对我最愧疚的时候,让他知道系统的存在,把我们过往的一切当着他的面撕扯成碎片,否定他的男性魅力,否定他的爱情,否定他付出过的一切。

然后带着对他的唾弃去死。

男人总是铭记伤害自己的人,忘记自己造成的伤害。

谢峥无尤其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以痛恨为由铭记前者,在愧疚的折磨下回避后者。

那么,我会成为一个,宁愿去死也要逃离他的正宫夫人,甚至不惜用决绝的死亡证明自己对他的厌恶和怨恨。

此后十年,百年,千年,谢峥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的阴影。

我要他牢牢记住,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没有人会真心爱他,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他。

他将疑神疑鬼一辈子,甚至可能失去信任的能力。

毕竟那个和他最亲近、最密不可分的人,用生命告诉他:

你不值得。

16

「滴——新小世界传送完毕,系统即将剥离,祝宿主日后一切顺利。」

识海彻底沉寂下来,世界第一次变得无比安静。

系统……真的离开了?

我幻想过无数次今日,我以为我会歇斯底里痛快哭一场,或者喝个酩酊大醉,把这些年的痛苦尽数发泄。

但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却只觉得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师父,金丹已碎、精血干涸的我还能做剑修吗?

空荡荡的天地没有回应。

我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咳嗽着喝了一口镇痛的灵酒。

送亲队伍吹吹打打,高举饭食瓜果,领头的巫师跳着晦涩的舞蹈,带着简陋的花轿一路行至海里。

「今有萱草,愿君采之——」

「今有好女,愿君纳之——」

「敬告龙神——临泽县送女——望新岁风调雨顺——和乐安康——」

是龙王娶亲。

开始涨潮了,花轿被扔在海水里,送亲队伍又带着对丰年的期盼踏上归途。

细弱的哭声沿着海风传来,年幼的女孩哭得喘不上气,一声声叫着「娘」。

我叹了口气,掐了个诀,化作一阵风钻进花轿。

「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我以指为刃,斩断她身上的绳索。

将一枚蕴有十道剑气的剑符塞进她手心。

「你自行回家吧。如果有人要难为你,你就用这个恐吓他们,知道吗?」

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怯生生问我:「您是神仙娘娘吗?」

我笑着摇摇头,用法诀把她送走。

换上当年和谢峥无结契时穿的婚服,看着花轿内的水位一点点上涨。

我突然想,我一直自怨自艾,觉得自己运气差、总被命运亏待捉弄。

可作为修仙者,我已经是比大多数人都幸运的存在了。

万千世界里还有许多被当作牺牲品的姑娘,根本没有见识过外面的缤纷,就在冰冷的水中早早凋零。

17

我扯下盖头,和龙王夫君对视。

「夫君大人,你长得好别致啊。」我用夹子音甜甜地说。

头上的角枝枝杈杈,脸上该长窟窿的地方都长了触手,的确别致。

「呵。」某个角落传来一声轻笑。

「据说深海里的东西很容易长得比较随便,反正大家也看不见。」

我对他抱怨:「果然还是不行啊,夫君你长成这样我很难办的。对着这张脸,人家怎么有心情好好经营第二段婚姻啊。」

新老公发出嗡嗡的次声波,几根触手弹射而出,直冲我面门。

我捂住嘴咳嗽了两声,几道剑气凌空而去,将触手尽数割断。

「相公你真是窝囊废,奴奴都是快死的废人了,还能把你搞得这么惨。你这么垃圾,我要是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呀?」

我一脚踩上他的头,非常心疼地说。

老公可能觉得我说得对,激动地在我脚下张牙舞爪。

一堆像海葵又像海胆的喽啰齐齐向我游过来,被我砍瓜切菜般解决了。

「夫君,我很不高兴,我们夫妻之间的小事,你居然找外人来对付我,奴家的心都要碎了。」

我声情并茂地捂住胸口,又引来那角落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嗤。

我充耳不闻,一剑割下龙王的头,坐在了龙座上。

「阁下看了这么久夫妻内讧,想必收获了不少乐子,不妨出来一见?」我拭去嘴边的血。

下一秒,一只手不由分说扣住我的脖颈,有人在我耳畔低声道:「怎么,杀了一个夫君还嫌不够?」

我一惊,右手一扬就要攻击,那人却毫不费力地攥住我的手,含笑悠悠道:

「盖头被别人掀了,就认不得为夫了?」

好家伙,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龙王?

我冷笑。

「夜夜新郎夜夜鳏夫的贱人,我可不敢认。」

说完,我经脉剑气齐齐涌动,却被对方一指轻易化解。

他扣住我的脉门,灵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地输进我的经脉。

探查几秒后,他轻轻蹙起眉头。

「这么破的底子也敢出来行侠仗义,你倒是不怕死。」

我挑衅抬下巴:「关你什么事?」

反正我的身体破破烂烂,修道早已无望。

不如拼一把,让水域附近的女孩多些安宁。

「再动用几次剑气就离黄泉不远了。怎么,爱拼命?」

我扭头闭口不言。

那人叹了口气,松了些力道,温和道:「还请夫人宽恕则个,为夫常年不回浅海,谁知宫殿却被这丑东西占了,什么夜夜新郎的,为夫可不知。」

「怎么,推给临时工啊?当我第一天出来混?」

见我不吃这套,他苦恼片刻,无奈张开了薄唇。

奇异的声波在水中扩散,悠远动人的旋律轻易勾动了我埋藏最深的情绪。

我莫名觉得鼻子一酸,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心头。

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涌出,好像怎么都流不完。

越哭,我的头脑就越昏沉。

在模糊的视线里,我好像被人打横抱起。

「第一情绪居然是哭吗……」

隐隐约约有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努力想看清对方的脸,却徒劳无功,只能在漫天的难过中沉沉睡去。

18

再次醒来,我躺在柔软华丽的大床上,身上盖着如水般清透的鲛缎。

「醒了?」

有人悠悠道:「道友这一觉未免睡得太长了些。」

我循声望去,一名俊美青年正慢条斯理地坐在桌边喝茶,融金色的竖瞳向我投来一眼。

他额角生着玉质的龙角,眉心上方镶着一枚金鳞,在不经意间流转着粼粼波光。

原来这家伙长这样。

「你抓我做什么?」

我歪头看他。

他不答,扔给我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

是临泽县县志。

我狐疑地翻开。

按县志记载,临泽县一直风调雨顺,逢年过节祭拜龙君庙,双方相安无事。

直到三年前,龙君庙被毁,一怪物口称自己是新任龙王,要求临泽县上供活人新娘。

「是我失察之故,没能及时赶来处理了那东西。」

他啜了口茶。

「可是信了?信了便把县志还我,我去交还县令。」

我把县志交还于他,狐疑道:「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我误会如何,不误会又如何?我已经是废人一个,没什么价值,也帮不了你。」

「谁说你帮不了?」

他来到床边,俯下身认真看我。

「此事只有你能助我,我当然不希望你对我心怀芥蒂。」

「而且,若是成了,对你亦有益处。」

「什么事?」我一头雾水。

「我有一事,需道友回溯之法相助。」

我瞳孔骤缩。

他是怎么知道的?

当初我被谢峥无扔进空间芥子,外面十日,空间内就是一年。

我在空间里一日日枯等,从煎熬到暴躁,从怨恨到平静。

整日闭目感受空间内外的时间流逝差异,我终于领悟了一点时间法门。

可惜时灵时不灵,施法全凭运气。

阴殊秘境里,幻月簪也是这么被我回溯到了不曾被钟神月炼化的时刻。

看我沉默不语,对方笑了笑。

「别怕,我并非有特殊的探测手段。只是有件事需要时之神通帮忙,花费重金找人算了一卦,这才在那儿等到了你。」

「你说这事对我也有好处,好处是?」

「难道你不想将身体回溯到全盛时期吗?我有一枚问道果,可沟通天地法则,增加对术法的悟性。」

他在我耳边低语。

回溯……身体?

我的手轻轻颤抖。

当年的剑修时涟歌,一人一剑烈如骄阳,和今日死气沉沉的我天差地别。

我沉默半晌,抬头道:

「好,我做。」

他金色的瞳孔流光溢彩。

「在下池别今,道友是?」

我不敢多看,低头对他行了一礼。

「合作愉快,我名时涟歌。」

19

「时间系能力成功率并不高,尤其需要这两个要素。」

「自我意识与客观现实的时间差,比如回忆相关的幻境。以及强烈的情绪起伏。」

我在纸上罗列训练计划,随口问他:

「说到情绪,上次你对我唱的是什么歌?害我哭了那么久。」

他手中喝茶的动作一顿。

「初次听那首小调的人,会被唤醒过去人生中分量最重的情感。」

「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泪水。以前的日子,是不是很苦?」

「也没什么苦的。」

我放下笔,莞尔一笑。

「是我太娇气了。」

20

万事俱备,我吃下问道果,一鼓作气催动幻月簪。

强烈的情感可以刺激我生出「想要回到过去」的念头,从而激活时间术法。

在幻境里,我开始反复体验失败的过去和可笑的人生。

那些使我屈辱愤怒的回忆幻境,如今反而成了我重要的工具。

每次从幻境脱离,我都累得连指头都抬不起来。

整个人瘫在地上,长而浓密的黑发因为汗湿紧贴我的侧脸。

池别今会准时出现在我身边,把我打横抱起,放进他的万年暖玉泉疗养。

「累不累?」

他坐在池边看我躺尸。

「累啊。」我连话都懒得多说。

「累还这么拼命?」

「那不然呢,我收了你的好处,总得向甲方爸爸证明一下我的决心和意志吧。」

「这么想回溯身体?」

「废话。」

「唔,我也想看看你以前的样子。」他说,「你现在太苍白,太瘦了。」

我觉得这个人有病。

有次他抱我的时候,很不满意地颠了颠。

「怎么养了这么久,还轻了三两。」

我懒得理他。

他严肃脸:「这可不行,你得吃东西。」

……这是什么男妈妈做派啊!

自从师姐去世我就不吃东西了,丹碎之后也是吃辟谷丹。

我一口回绝:「我才懒得吃。」

「你好歹也是个龙君,怎么天天操心我吃不吃东西,没正事可做吗?」

他敲我额头:「现在让你吃东西就是最要紧的正事。」

为了保证我有充足的劲头干活,他还无师自通了画饼:「怎样,你有什么想吃的,哪怕先天灵根我也能给你弄来。」

吹牛。

草莓慕斯,熔岩蛋糕,你做一个我看看?

他额心的金鳞晃花了我的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了:

「我想吃爆米花。」

池别今疑惑:「那是何物?」

我给他描述一番,说完,又失落摇摇头:「还是算了。」

那些东西回不来,我也早该放下了。

21

这些生活缝隙里的闲聊转眼就被我抛诸脑后。

谁知一个月后,珊瑚桌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盘甜香扑鼻的爆米花。

金灿灿的,和他的金鳞几乎同色。

「没有你描述的玉米,只能寻了人间其他类似的谷物替代。」

池别今把盘子推给我:「尝尝?」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早已习惯诺言被辜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把我随口一句话放在心底。

金黄的膨化谷物裹着琥珀色的糖浆,微微有点粘手。

我拿起一颗,轻轻咬了下去。

太甜了。不够酥脆。也没有奶油香。

跟记忆中的味道差别甚远。

可我还是很想哭。

远离现代这么多年,尽管一直用力提醒自己。

可那些不想遗忘的东西,还是渐渐模糊了。

电影院是什么样子,我也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里面有很大的银幕,人很多,爆米花吃多了会发胖。

我的眼泪滴落在爆米花上,池别今苦笑:「也不至于如此难吃罢!」

我鼻音很重地嘟囔:「……没有,是太好吃了。」

一颗接一颗塞进嘴里,越吃哭得越凶。

可能是看不过眼,池别今俯身把我按在怀里。

我靠在他胸前,哭得直打嗝。

「这个……嗝,爆米花,是甜的呜呜……」

「是甜的是甜的。」

他像哄小孩一样笨拙地拍哄我。

「为什么它是甜的!我好久没吃过甜的了!」

「那下次我做一份苦的?」

「呜呜呜……我不要吃苦的!我再也不想吃苦了……」

「好,不吃苦的,以后都吃甜的好不好?」

「呜。」

最后,哭够了的我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

却见月白的衣襟干净如初,没有半点泪痕。

眼睛肿成核桃的我和池别今对视一眼。

这件衣服的时间……好像被回溯到了我哭之前。

我们成功了。

22

我牢牢记住了当时的奇妙感觉,没日没夜地练习。

终于,我开始试着回溯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

枝头的叶子枯了又绿,我的脸颊渐渐丰润起来。

我的手脚重新有了力气,一些被时光改变的体貌细节回到了不曾被伤害的当初。

光华四溢的金丹在内府里滴溜溜地旋转,满满的灵气和剑气重新活跃在我的经脉里。

我开心得要疯了。

没想到我真有恢复健康的一天。我的精血、金丹、灵力……所有的所有,全都回来了。

我蹦蹦跳跳半晌,劈砍挪移,酣畅淋漓地使了一套剑法。

末了,我想起那枚珍贵异常的问道果,忍不住御剑飞到池别今门外,郑重其事向他道谢。

「多谢你的问道果!」我的声音透着兴奋,「我!全!好!啦!」

池别今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身上,就像第一次见我似的。

我向他炫耀当年独创的华丽剑招,他在春风中含笑看着,仿佛在看一只刚起飞的雏鸟。

被剑气斩碎的粉色花瓣落了一地,我把本命剑收入体内,抬头迎上池别今温柔的目光。

「涟歌。」他赞许地看着我,「我就知道你做得到。」

春风里的龙君金瞳灿灿,我脸上一热,下意识别开视线。

池别今真的很好。

但我不知道,他温柔的对象,是时间术法,还是我。

23

这方小世界的守护神是五爪金龙,金龙守护界珠,镇压气运,沟通天地,是小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

每当寿命将尽,金龙就会在龙族中找出眉心生有金鳞的后代,将金龙血脉传承下去。

而这一代,生有金鳞的天才足有三个。

大公主池别忧,龙君池别今,小公主池别许。

金龙女帝便说,蓬鹿岛上有一异草,名唤朝留。朝生暮死,不可移栽,摘下就会化为灰烬。

金龙护运,谁先将朝留采下献与她,谁就是有资格继承金龙之位的气运之子。

这就是池别今找我的缘由。

我翻来覆去纠结了几天,忍不住唾弃自己。

明明在谢峥无身上已经赔得倾家荡产,居然还没有吸取教训。

我对着月亮轻轻叹气。

时涟歌,不要再相信了。

第二天,池别今化出龙身,驮着我飞到蓬鹿岛。

大丛大丛散发着荧荧微光的玉白灵草簇拥在一起,一直蔓延到很远。

我小心摘下一株,在它化为灰烬的那一秒进行停时处理,勾动时间法则一点点回溯。

灰烬在我掌中重新解构、排列、复原,不消片刻,玉白色的灵草开始再次闪烁微光。

我将新生的灵草时间固定,放进玉匣。

结束了。

我满口苦涩。

日后相逢,不知道金龙是否会记得我?

怕被眼前人看出端倪,我低下头意图遮掩。

地面灵力纹路隐隐,我心生警觉,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视野就被四散的草屑充斥。

巨大的结界展开,化作金色的牢笼,封住了我和池别今。

「果然还是阿弟有办法。姐姐愚笨,想不出法子取这朝留草,只能有劳阿弟了。」

身穿金色宫装的龙女言笑晏晏。

她容貌娇艳,气度雍容,额心也有金色鳞片。

是龙族大公主池别忧。

我飞快将玉匣塞进储物戒。抬头望去,只见龙公主身后走出一个我无比熟悉的、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目光扫过来的瞬间,那个男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涟歌?!你、你还活着?」

我的手脚冰凉一片。

我终于想起来了。

在那本系统提供的《异世仙尊》原著里,谢峥无误入一处小世界,将一位龙神公主收为后宫。

我以为我逃离了剧情,却没想到,兜兜转转,我还是被不知名的力量送到谢峥无面前。

命运不肯放过我。

察觉到我的瑟缩,池别今伸手将我护到身后,挡住了谢峥无炽热的视线。

「认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想说。」

他没多问,安慰似的握了握我的指尖。

我怕他被谢峥无记恨,想要挣开,却被他得寸进尺包裹住整只手。

看着我们的动作,谢峥无的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

「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为了你日日无法安睡,你居然给我戴绿帽子?好,好你个时涟歌!」

池别忧拽着他的衣角晃了晃:「阿峥,家事容后再议嘛。」

谢峥无脸色难看地闭了嘴,池别忧又劝道:「阿弟何必无谓挣扎。交出朝留草,阿姊绝不为难你。」

「否则,你怕是只能和这小美人一起,做一对金城牢里的亡命鸳鸯了。」

金色笼子不断缩小,我被挤到池别今怀里,他顺着我的长发,我的侧脸紧贴他瘦削结实的胸膛。

他轻声道:「怕吗?」

我摇摇头。

「好吧。」他有些遗憾地嘀咕。

笼子又缩小几寸,他单手一伸,稳稳撑在我头顶。

白玉般的手腕轻轻上抬,竟然止住了笼子的缩小之势。

他微微一笑:「这几年修身养性,好像被阿姊小瞧了。」

说话间,他白皙修长的手化为狰狞龙爪,像撕纸一样将黄金牢笼轻易撕破。

池别今搂着我破笼而出,谢峥无的眼神活像要把他抱我的手吃了。

「阿姊,今日承让了。」

「听说阿姊找了个修士道侣,可是这位?既然已经各自欢喜,又何必总盯着我家涟歌。」

我心惊肉跳,池别今你刺激他干什么!

「你家涟歌?」

谢峥无怒极反笑,直接召出流光长戟,二话不说率先捅向池别今的双眼。

池别今龙爪一伸,空手将长戟拦在掌心。

他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戟头却被轻轻松松捏成粉末。

一击不成,谢峥无收回武器,用阴鸷的目光锁定我。

「这女人阴险狡诈满口谎言,专爱看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她还是我道侣的时候,我就在她身上吃过大亏。

「怎么,你也被她迷住了?」

他嘲讽道:「没想到堂堂龙君,居然是爱捡别人破鞋的货色。」

池别今抬手就用灵力抽了他一耳光!

「把那个词,收回去。」

「我族并不讲究什么贞洁。涟歌至情至烈,我敬她爱她还来不及,怎容你这等畜生羞辱?」

我从未见过池别今生气的样子。

他声音低沉,竖瞳如针,周身流转的龙气一触即发。

挨了一巴掌的谢峥无更是双目赤红:「喊你一声龙君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给老子闭嘴!谁准你这么喊时涟歌!」

这话像一声信号,两人齐齐开打。

谢峥无福缘深厚,多年来积攒了无数神兵仙器。

池别今却完全不落下风。

他召出一柄银色长弓,弓如满月,点点星光汇聚在弓弦中,凝出拖着光尾的箭矢。

二人打得天崩地裂,我怕被误伤,狼狈躲入一旁丛林。

池别忧好整以暇地追来,拦住我的去路。

「没想到阿弟这么多年孤零零的,竟然看上了一个小金丹。还是阿峥的前道侣。」

「把朝留草交给我,待我继承金龙之位,阿峥分你一些时日也不是不行。」

我警惕地退了几步。

她遗憾道:「有点不识好歹呢?」

话音未落,她的灵力威压如浩瀚大海,浩浩荡荡碾压而来。

我被她压得冷汗直流,不受控制跌坐在地。

她不紧不慢地靠近我。

「我听过一点你们的故事,唔,阿峥说过,你好像很怕疼?」

谢峥无竟然连这个都说了!

我惊恐后退,却无路可逃。

池别忧笑吟吟地弯下身子,拍了拍我的脸。

「真是可爱的弱点。我很喜欢。」

她语气温柔,手却粗暴地掰开我的嘴,逼我咽下一块冰凉的东西。

那东西入口即溶,有生命一般钻进我的喉咙。

我抠着喉头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铺天盖地的疼痛翻搅我的五脏六腑。

看到我在地上打滚,池别忧笑得开心,仪态万千地踩住我颤抖的手。

「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慢慢等你回心转意。我嘛,向来很有耐心。」

……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自从系统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么恐怖的疼痛。

我下意识就想用回溯之术把疼痛赶出身体,可在痛楚影响下,精神根本就没有办法集中。

过往的可怕记忆和施加于身体的疼痛结合在一起,我蜷缩成一团,甚至想咬舌了断自己。

「怎样,交不交朝留草?」

池别忧笑:「这滋味可是难捱得紧,我拿它刑讯过百来人,没有人能撑过七天。」

「你给我,吃的……什么?」

我眼前发黑发昏,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

「好东西。」

池别忧说:「这是我用血培育的品种,叫龙珊瑚。它会放出丝线般的灵力,层层缠绕你的五脏六腑。每过一天,它就收紧一分。」

「不过你若能熬过七天,它的灵力就会归你所有。我没骗你,这的确是难得的好东西。

「若是把朝留草给我,我还能帮你抽出这龙线珊瑚。你一个小金丹,能熬过两天都算不错了。」

当初系统电击我,我的确只撑了两天。

可是究竟凭什么?

我恨透了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的高高在上,也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谢峥无,池别忧……我就算是蚂蚁,在被踩死之前,拼了命也要咬你们一口!

在痛到昏厥前,我好像看到池别今一箭射中池别忧小腹,惊慌失措地向我扑来。

「池别今,池别今。」我带着哭腔问他,「人活在世上,是不是就是为了受苦的?」

24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爬刀山。

密密麻麻的刀片铺在我脚下头顶。

我像只跑圈的仓鼠,在刀山上循环往复。

「给我。」有人说。

「什么?」我迟钝地问那人。

是池别今吗?

池别今从来没有用这样凶戾的眼神看过我。他的金色竖瞳冰冷下来的时候,身上的非人感突然变得异常强烈。

我清醒过来,浑身颤抖地往里缩了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变回了温柔的样子。

「乖,涟歌。」他尽量耐心道,「把朝留草给我。」

「你要交给金龙女帝,还是池别忧?」我嘶哑地问道。

他哄道:「我们还有机会。」

看来是后者。

我咬牙撑起身子,冷汗一滴一滴从我额角跌落。

「……我不许,把朝留交给池别忧,你想都别想!」

「这女人害我至此,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要我看着仇人登位成为龙神呼风唤雨,你不如杀了我!」

我吃力地把话说完,又虚脱般栽了回去。

池别今站在原地半晌,我的眼睛被汗水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为我的真面目而吃惊吗?

现在被疼痛折磨的我和平时的时涟歌大相径庭。

没错,我不善良也不大度,不温柔也不可爱,我睚眦必报斤斤计较,谁得罪了我,我必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好,我不拿朝留。」他妥协了,「我陪着你。」

他抱住我,轻轻哼起一首熟悉的小调。

悠扬而温暖。

我在他安抚的歌声中倦怠地靠在他肩头。

被系统惩罚时,我只身一人。

而这次我有池别今。

这就够了。

可能因为身边有了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痛苦的人,我对疼痛的耐受度低了不少。

我被折磨得暴躁易怒,一会儿抱着池别今崩溃大喊我受不了了求求你救救我吧,一会儿又大骂所有龙族都不是好东西,让他滚远一点,不要再来害我。

他被我打骂也不离开,反而以非常强势的姿态把我锁进他的怀里,直到我安静下来。

他给我擦去冷汗,帮我梳头换衣,任由我把他的手腕肩膀咬得血迹斑斑。

等到疼得没那么厉害,我回忆起自己发过的疯,忍不住绝望地想,池别今肯定要把我扔掉。

久病床前无孝子,哪怕是子女也会遗弃生病的父母。

谁会甘心伺候这么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可他神色如常,好像我仍然是那个笑着对他演示剑招的时涟歌。

他不嫌弃,我却觉得羞耻。

人类是需要尊严的,我没办法接受自己在别人面前露出崩溃的丑态。

更何况,目睹我发疯的是池别今,我暗中倾慕的龙君啊。

「池别今。」

我实在受不了,只能哀声求他。

「这几天你能不能别出现在我面前?算我求你,给我留一点体面。我不想、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你不就是需要朝留草吗?我不会拿它要挟你,你在我身上的投资一定不会白费。

「你会继承龙神之位,所以我求你,我真的求你……」

他抓住我的手,目光锐利地逼问:「这就是你的想法?

「时涟歌,我是想赢。可是想让我池别今做到这等地步,一支朝留草还不够格。

「你不要看轻了我,也看轻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一段舒缓的梦。

「不要怕,不管是什么样的你,我都乐于接受。」

「我的涟歌,什么都值得。」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一时呆住,连疼痛都忘了。

「傻姑娘。」

他叹口气,慢慢低下头,我嘴里都是被我咬出的血,但他丝毫不在乎。

他轻轻吻着我的唇,我的眼泪滑落进唇齿之间。

「池别今,你别离开我。」我哽咽着说道。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疼了。」

「我不会离开你。」他把自己的心头血渡了过来,「涟歌,你的疼痛,我陪你一起扛,如何?」

25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池别今竟然用心头血和我签订了不平等道侣契约。

我的痛苦和伤痕会分他一半,他受伤却不会影响我。

契约生效,龙君那张昳丽的脸上随之浮现痛楚的神色。

我顾不得其他,慌忙取出朝留草的玉盒塞进他手里。

「你讨厌她对不对?」他勉强扯出微笑,对我摇了摇头,「所以宁肯被折磨也不想让她如愿。那我亦如此。」

「可以了,可以了池别今!」

我不想看他受罪,这份苦我不需要他和我共享。

「给她吧,我求求你,你给她吧。朝留草我可以帮你再取,我们还有机会!」

「那可不行。」池别今虚弱地笑,「这是,我家涟歌好不容易为我摘来的,就合该是我池别今的。」

我的心像被人用磨砂手套一把攥住,又疼又软。

「涟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把我搂进怀里,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地说。

池别今的故事非常简单。

海边村落里备受欺凌的渔女,听说了凡女无意间踩中龙的巨大爪印,有感而孕的神话。

她便想,若她哪天生下神龙,欺负过她的邻人都卑微地匍匐在她脚下,那该多快活。

其他人闲时做梦,醒来又会回归庸碌的现实。

可渔女却是认真的。

她凭着出色的水性冒险采珠,靠珊瑚和明珠交换龙的消息。

她被嘲笑自不量力。被讥讽异想天开,甚至收到的消息大多是假的。

她偷偷吃下海里寻来的天材地宝,硬生生改造了自己的身体,让身上散发出龙喜欢的香味。

终于,有路过的龙听到了渔女的祈求,和她春风一度。

没有人想得到,渔女这样孱弱的凡人,居然能怀上龙的骨肉。

她怀了很多年,村民说,渔女被骗了,那根本不是龙,是海里来的怪物。

他们要渔女打下胎儿,否则便要将她烧死。

她连夜逃出村子跳入海里,孤身在海上漂了很久。

海兽送鱼给她吃,老龟驮着她避开暗流和漩涡。

她漂到一处小岛上,岛上到处都是奇花异果。

她摘下那些仙果,哪怕吃得口鼻流血也要拼命塞进肚子里,为那条小龙补充养分。

她总是哼着渔村小调,摸着肚子说,你流着尊贵的龙血,日后定要做金龙,成为天下唯一的神祇。

终于到了分娩日,渔女将全身精血和三魂七魄留给了那颗破腹而出的龙蛋,非常满足地笑着消散了。

「她不爱父亲,也不爱我。」

池别今口吻平淡得像在讲其他人的事:「她爱的是生出龙神的愿望。」

继承了母亲魂魄的龙君拥有了她生前的记忆和执念,池别今不理解渔女的执拗,但他希望她的牺牲不用白费。

「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我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

「其实我不太明白,她拼上性命做这一切,究竟为的什么?」池别今困惑。

「是野心啊。」我仰头摸着他瑰异的脸,仿佛看到了那个为了目标拼尽一切的渔女。

「身似萍芜,却拥有自己的志向,为了实现野心几十年如一日。任旁人嘲笑,她始终心无旁骛,从未改弦易辙。」

「池别今,这是她的道啊。」

我终于明白了池别今为什么要争这个金龙之位。

这是一个母亲,一个卑微如草芥的渔女毕生所求的道。

「你给我唱过的,就是她的渔村小调,对不对?」

「嗯。」

「你不会输给他们。」在无边痛苦中,我第一次露出了笑颜。

「我们一起扛过这七天,然后将朝留交给金龙女帝,堂堂正正地打败她们。可好?」

「好,都听涟歌的。」池别今哑声回我。

我们汗湿的额头相抵,分享疼痛和颤抖。

池别今,我好像真的不怕痛了。

26

我们度过了相依相偎的几天。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疼痛时,我们就紧紧抱住彼此,像两只在荒芜的冬日分享体温的松鼠。

我跟他讲我的师父,师姐,地球上我还记得的一切。

他跟我讲龙,海兽,以及永远孤寂的海底。

「涟歌,你是我游过的,最危险的海域。」

俊美的龙君和我十指相扣,我在恍惚中想,要是此刻便是天荒地老,那该多好。

我亲吻他的龙角,他眉心的金鳞,像在膜拜拉我出泥沼的神明。

池别今,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丧失爱人的勇气。

七天结束,龙线珊瑚的灵力丝线纷纷断裂,化为温和的补品滋养我的肺腑。

临走前,池别今接过朝留草的玉盒,轻啄我的手指。

他说他会很快回来,他会化身金龙,驮着我遨游天下每一处他看过的景色。

我知道自己实力低微,跟在他身边只会成为他的软肋,便用最晶亮的眼神送别他。

我说,我的意中人是一位呼风唤雨的龙神,他会变成金龙,驾着金色祥云回来娶我。

他敲我的头,很不满意的样子。

「娶?你已经是我的道侣了,不知道吗?」

池别今踏着水波离开了,我摸摸被他敲过的额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果以前遭受的一切都是我遇到他的铺垫,那我可以收回往日所有的怨言。

命运呀,我不怪你啦。

与他的相识,就是我收到过的最好、最好的礼物。

27

我在他的龙宫等了半个月,附近的鱼群来了又走,池别今却一直没有回来。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一直沉沉下坠,却好像始终落不到底。

我抓了一只海兽探听消息。

海兽战战兢兢地告诉我,金龙继承仪式中断了,如今相关人士都被羁押,谁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下不安,思虑再三后,决心乔装成蚌女的样子混进金龙女帝的宫殿。

我当了三天杂役,期间有几次差点被发现,都靠时间系能力蒙混了过去。

「……送的时候小心些,派去龙君几处居所的大人没抓到人,陛下还在生气……」

「龙君殿下还不肯说吗?」

「那个外界女人打伤龙君抢走界珠就逃之夭夭了,龙君何苦还替她遮掩!」

「你还有心思心疼龙君?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界珠没了,整个大海都要跟着完蛋!」

「金龙保佑,希望快点追回界珠……」

偷听到杂役们的对话,我如遭雷击。

界珠是金龙守护之物,和整个小世界气运相连。

界珠一旦离开本界,飓风、海啸、海底火山……种种灾难都会接踵而至。

他们嘴里偷走界珠的外界女人,难道是我?

可我明明从未见过什么界珠!

我迫切想见到池别今,杂役们说他因为袒护偷盗者被关了起来,金龙女帝正在与龙族长老商议刑罚。

我按捺下胆怯和恐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时涟歌,池别今还在等你,你不能自乱阵脚!

你明明有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吗?

接下来几天,我暗中打听关押池别今的缚龙牢。

根据观察到的看守部署和换防时间,我制订了详细的潜入计划。

我想见到池别今,我想问问他好不好,我想听听他的声音,我想救他出来。

我想告诉他,我很想他。

我靠时间暂停术躲过了看守,刚踏进缚龙牢第一层,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捂住了嘴。

「你居然来了。

「昔日最怕疼怕死的女人,现在连这种地方都敢闯。哼,你的系统给了你什么保命办法?

「还是说,这个攻略对象格外重要?嗯?时涟歌?」

我的心一寸寸凉下来。

这个声音我化成灰都忘不了。

谢峥无。

28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被谢峥无抓去他的房间,终于获得短暂自由的我颤声逼问。

我隐约记得,在原著里,谢峥无在神龙小世界收获颇丰,靠一样绝世宝物练就领域之力。

难道那宝物就是界珠!

「是我做的,那又怎样?

「界珠是我吸收的,你的罪名是我栽赃的。我用了千幻面具变成你的样子偷袭了那条龙,现在他被关在海底,马上就要受剥鳞断角碎魂的极刑。

「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时涟歌!!」

谢峥无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在地上:「你玩弄了我的真心就想一走了之?和那条龙过得快活吗?他有我好吗?」

「涟歌,我说过,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逃离我!」

头皮被拉扯的疼痛如今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我睁大眼睛,谢峥无的脸在我的视网膜上扭曲成狰狞的样子。

谢峥无报复是因为我。

界珠失窃是因为我。

池别今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你有什么火有什么气都冲我来,我们之间的恩怨,你为什么要牵扯到第三个人!」我拼命捶打他的手。

看到我无力的挣扎,谢峥无愉快地笑了。

笑完,他的脸色又重新阴沉了下来。

「这么护着他?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他亲过你吗?抱过你吗?你这个贱女人,没有男人是不是不能活!」

「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龌龊!」我含泪死死瞪着他。

「他爱我护我,尊重我,除了我再也没有旁人,他比你好千倍百倍!」

「你不会得逞的,谢峥无,你这个恶心的可怜虫,你怎么不去死啊!」

谢峥无大笑几声,表情阴狠地掐住我的手腕,掰断了我的手指。

我闷哼一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我手心抢走留影石。

「跟我玩心眼?用这玩意录像?时涟歌,你觉得有用吗?」他嘲讽地看着我。

「把它还给我!」我嘶声扑上去。

他嗤之以鼻,把留影石扔回我的怀里。

「涟歌啊涟歌,你真是天真得让我想笑。你当他们不知情?金龙女帝,龙族长老……龙族上万年的传承,哪有那么好糊弄?

「他们当然知道是我拿了界珠。可现在界珠和我气运相连,我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整个小世界的存亡,他们求我留下还来不及,怎么敢惩罚我?

「但丢失界珠是大罪,他们必须要找一个替罪羊,用来平息众怒,堵万海生灵的嘴。

「我不过要求这个替罪羊必须是池别今罢了。他只是个混血的杂种,处理了他,金龙之位刚好传给更纯净的血脉。」

他轻佻地拍拍我的脸,亲切道:「怎样,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了吗?知道该讨好谁了吗?」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你情人的生死,可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是要……逼我低头,对吗?

我想起池别今跟我说他母亲的故事时沉静好看的侧脸。

他能够以一敌二战胜龙傲天谢峥无和大公主池别忧,可在那些纯血龙族眼里,他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推出来顶锅的「杂种」。

他什么都没做,却要被施以酷刑。

手中是没有意义的留影石,上方是我深恶痛绝的前任道侣。

我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是,是我放肆了。」

我趴伏在地,抓住谢峥无的衣角,哀哀恳求道:

「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求神君宽恕我,只要能让您消气,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您开恩……」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暴怒的谢峥无一把掀翻。

他揪住我的衣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时涟歌,我把你捧在手心十几年,舍不得你受委屈,舍不得对你说一句重话,每次吵架都是我先来哄你。

「现在,你为了别的男人趴在地上求我?

「你的骄傲呢?你的自尊呢?你当初站在我面前宁死不低头的气势呢?你他妈给我起来!起来!!」

被他一把从地上拽起来,对上他赤红的眼睛,我惊恐地发现了一件事。

我做错了。

谢峥无不是憋着一口气想折辱我。

他甚至,还在爱我!

他怎么能爱我?

如果他爱我,那我刚刚做的一切,和把池别今往死路上推有什么区别!

我背后生出冷汗。

我必须挽回局势,不然这个疯子真的会杀了池别今。他会杀了他的!

正确做法是什么?对,我不能表现出对龙君的爱。

我要让谢峥无相信,和池别今的一切只是赌气,只是为了任务。

心念电转,我委顿在地,怔怔流泪。

「骄傲?自尊?我一个被系统摆弄的快穿任务者,哪里有这些东西?」

「系统让我攻略人,我就要攻略人。系统让我攻略龙,我就要攻略龙。我哪有选择的余地!」

我抓住他的手按向我的脖子:「你来杀我啊,杀了我好了!反正池别今死了,我任务失败也活不了!」

「谢峥无,你害我系统积分清零,现在又要害我失去唯一活下去的机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系统积分清零?为什么?」他很会抓重点。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我明明攻略过那么多渣男,每一个都比你过分一百倍一千倍,为什么这次我会受不了!

「明明我已经拿到了 100%,可最后我忍不住对你吐露了一切,把所有都搞砸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不想再和你待在同一个世界!谢峥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话音未落,一道灵力将我击昏,我的恨意宣言也戛然而止。

谢峥无伸手接住我,紧紧把我搂在怀里。

意识蒙眬之际,我听到他痛苦的声音。

「傻瓜,涟歌,我们都是傻瓜。

「你攻略了这么多人的心,却不懂自己的心。

「你知道吗,恨的另一面,是爱啊。」

我冷笑。

我当然知道。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29

我醒的时候,谢峥无就在床边。

他握着我的手,用目光静静描摹我的眉眼。

「涟歌,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看过你了。」

我把手抽出来,整个人警惕地往里面缩。

「谢峥无你有病啊?」

他苦笑。

「是啊,我有病。

「那天之后,我对自己说了很多遍,想那个女人干什么?谁在乎她怎么样。

「可我要是真的能做到就好了!

「不管干什么,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你,想起很久以前,你对我笑的样子。

「……那些女人,我全都遣散了。可能是报应吧,钟神月偷走了我的九命回元丹,只为救一个低贱的凡人。巫晗儿把我的护身玉佩给了她儿子。她居然有个成年的魔修儿子!

「我以为我会愤怒,会想要杀了她们,可我根本没心思理这些。

「我在秘境里找了你很久,用了各种办法收集你的残魂。所有人都说我为了你疯了。」

「哦,疯到池别忧的温柔乡里?」我目露嘲讽。

「我和她没什么关系,互相利用而已!」

「你在意她对吗?涟歌,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我把脸撇开。

「滚。」

他却愉悦地笑了。

那是狩猎的眼神,带着男人主动出击时特有的志在必得。

接下来几天,我在他面前用尽毕生演技,表演一个理智女人被爱情操纵想靠近又忍不住唾弃自己的样子。

冷静的女人为爱理智崩塌,才更有意思,是吧?

我从打骂他到无视他,再到忍不住和他说几句话,每个过程的度我都拿捏得很好。

谢峥无却等不及了。

他给我送来了能使人吐露真话的灵酿,我故作不知,提前捏好回溯术法,仰头喝了半瓶。

回溯完毕,我装作酒醉,踉踉跄跄揪住他的衣领。

「你兴趣又来了是吧?谢峥无你怎么就这么贱呢?对,你后宫里有妖,有仙,有魔,有凡人,集邮到现在,碰到快穿女这么稀有的 SSR,你怎么舍得放过啊?

「池别今要死了,我也要被系统抹杀了,这下你满意了吧!时涟歌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谢峥无,你混蛋!为什么每次做梦的时候都要来打扰我,我不想再看见你了,滚出我的梦,我不要再爱你了……」

谢峥无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涟歌,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再也不会弄丢你了。你会好好活下去,松鼠和橡果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涟歌,我爱你,涟歌……」

我趴在谢峥无胸口,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池别今,我做到了。

30

在谢峥无的打点下,我带着一枚能打开任何牢房的灵珠潜入缚龙牢。

池别今在缚龙牢第十八层的尽头,被九龙锁捆缚。

牢房深处传来惨叫和怒吼。

墙上的血污让我大脑掠过无数可怕猜想,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没命地狂奔。

池别今,他究竟怎么样了?他有没有痛,有没有受苦?

缚龙牢里无法动用灵力,我在断断续续的惨叫中像凡人一样奔跑,跑得罡风灌进喉咙,跑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在谢峥无身边的每分每秒都让我作呕,我迫切想回到池别今身边,想被他修长的手指梳理发丝,想被他金色的眼睛温柔注视。

我喘着气推开尽头的那扇门。

「池别今——」

牢门内的一切让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我的龙君蜷缩在角落里,双目紧闭,身上的衣服被血浸染。

他额头上的三个血洞已经凝固,像大张的黑洞洞的口,吞噬掉我的温度。

我的龙君,我的池别今,他应该站在三月风中笑看桃花,他应该遨游在碧海苍穹。

他的龙角呢?他额心的金鳞呢?

我以为我曾体会过世间最极致的痛苦,可和如今比起来,肉身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面色苍白,胸膛几乎没有了起伏,像一尊被遗弃的破败神像。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被另一只手阻挡。

是一个双目莹白,头上生角,额心有金鳞的盲女。

「你最好不要碰他。他身上的龙鳞被尽数剐去,你要是乱碰,他会很疼。」

「剔龙骨,剥龙鳞,断龙脉,割龙角,碎龙魂。」

盲女叹息般说道:「谢峥无只阻止了碎魂之刑。」

「大长老祖上是越过龙门的金鲤,后辈返祖,小儿出生即为鲤鱼之身。鲤族寿命太短,要想延寿,唯有找一条天资过人的真龙,换鳞换骨。

「这次长老行刑,为公,也为私心。

「执行剥鳞之刑时,每剥一片龙鳞,长老就问一句,你悔不悔。

「池别今的答案始终是,不。

「在割掉龙角之前,长老问他可还有什么遗言。

「他说,他运气不好,以为遇到了足以相守一生的伴侣,没想到却是个为了界珠而来的骗子。

「可是若有来生,他仍然愿意遇到那个狡猾的女子,仍然愿意被她哄骗。

「仍然愿意,这么活过一遭。」

我哭得跪倒在地。

龙全身有九千龙鳞,加上眉心鳞,他整整痛了九千零一次。

没有了鳞片,他还怎么在海里遨游?

他的龙角那么好看,那么敏感,有时我不小心碰到,他都会觉得痒。

被活生生割断,他该有多疼?

「别、别看我……涟歌……」

他双目紧闭,偶尔泄露出几句破碎的呓语。

我的龙君,我那风姿卓然的龙君,如今却在梦里怕我看他。

是觉得自己没有了角和鳞片,太过丑陋吗?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池别今,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啊?」

心脏位置突然一阵痉挛,我痛得弓起身子。

一团混沌的记忆被浪潮推出海面。

无数熟悉的陌生的画面纷至沓来。

渔女的渔村小调,在痛楚里相濡以沫的七天,不合胃口的爆米花,三月的桃枝与剑法,热腾腾的暖玉泉池,不打不相识的初遇……

还有更早、更早的一切……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炸开。

我全都想起来了。

31

我是时涟歌,一个拿了凤傲天剧本的穿越女。

穿越修真界后,我成了天资绝世的剑修,一人一剑名震天下。

又与同为穿越者的谢峥无相知相许。

我是天灵根化神天才,他却是五灵根废人。

他自尊心太重,受不了众人议论,在结契前夕出了轨。

我将他打伤,取消了结契典礼。

失恋后我四处游历,却被空间裂缝波及,掉进了另一个小世界。

当时我被空间乱流重创,整个人几乎瘫痪。

濒死之际,我遇到了一条龙。

龙君将我安置在一处渔村小屋。

我给他唱我最爱的英文歌,指挥他给我做姜汁撞奶。

他带我逛鲛人祭礼,化龙驮我去山巅海角。

为了治好我的伤,他拔掉额心金鳞,将它碾碎喂给我。

我们看云卷云舒,在风暴和雷电中冒险穿行。

在百花盛开之时,我们结下道侣契约,从此共享欢喜苦涩。

可谢峥无的到来摧毁了这一切。

被我退婚后,他的运道开始触底反弹。

他洗练了灵根,修为突飞猛进,靠一枚龙骨进入了这方小世界。

他打断龙族继承人试炼,偷取界珠,以界珠之力困住龙君,将他剥鳞抽骨碎魂。

他说,抢了他谢峥无的女人,合该有这样的下场。

他说,他要这条龙连转世都不能。

抱着龙君残破的尸体,肝肠寸断的我觉醒了时间之力。

我设下庞大的停时结界,将谢峥无杀死。

吸收了界珠的谢峥无和这方小世界气运相连,他身死,小世界也随之塌陷。

在天崩地裂中,整个世界的时间因我的绝望而倒流。

我回到了半个月前。

这次我提前杀了谢峥无,可他的魂魄却附在了龙族神器上,伺机复仇。

池别今为我挡下了致命一击,魂飞魄散。

一切再次重演。

我重来了很多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没能救下池别今。

他一次次为我而死,一次次告诉我,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事,就是遇到时涟歌。

绝望的我跪倒在地上,在暴雨中,头生龙角的盲女撑伞来到我面前。

是龙族小公主,最小的金龙候选者,池别许。

现在,她已经是新一任金龙女帝了。

「你想救他吗?」她问。

「我做得到吗?」我抚摸着池别今苍白的脸。

「如果你相信我的卦象的话。」她说,「一直向北方走,你会遇到一个能帮你的女人。」

我将池别今放进施加了停时术法的冰玉棺中。

缩小的冰玉棺像一枚吊坠,悬挂在我胸口。

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我跋山涉水,走过大海和沙漠,走过草原和冰川。

向着北方不知走了多少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女人。

她耳畔挂着两枚阴阳鱼耳坠。一枚在白鱼处阴刻「命」字,一枚在黑鱼处阳刻「运」字。

她叫宋娴因。

我取出冰玉棺,给她看池别今的尸身。

「这条龙是百死无生之命。你要救他,十次百次也是不成的,他注定要魂飞魄散。」

「我该如何?」

「换命。」

宋娴因的目光亮得惊人。

「比如与你有纠葛的那个人修,他是桃花遍地、绝处逢生之命。若你没杀他,而是和他建立更深的联系,插手他的命运,参与他人生中每个重要节点……

「在你们命运彻底交缠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他的命核。

「掏出命核,交给我,我就能给这条龙换命。」

「可那个人修死了。」我看向她,「你知道我能改变这一切,对不对?」

她笑了。

「我当然知道。

「时涟歌,你受伤时比旁人痛十倍百倍,是也不是?

「你的本体,是能回溯时间,修补遗憾的神器,轮回璧。

「一块玉,当然易碎了。

「那些疼痛其实是警告,怕你把自己弄碎而已。

「你滥用能力,现在回溯世界的机会只剩下一次,除了求助我,你别无他法。

「事成之后,你要抹除自我意识,将轮回璧本体给我。这就是我要的报酬。」

我陷入沉默,久久没有回答。

辞别宋娴因后,我花了二十年,走遍想去的地方,吃遍想吃的美食。

收集了所需的矿石材料,我开始着手炼制封印自己记忆和修为的法器。

我给它起名叫「系统」。

我编了一本男频书,将它投放在系统里。

我给了系统电击权限,用来惩戒自己,防止「我」脾气发作,过早离开谢峥无。

我将小世界的坐标录入系统,确保自己能被传送进去,再次遇到池别今。

我把系统放进识海深处,使它独立于时间之外。

那里有我的核心指令,如果遇到一个叫谢峥无的人,要不计代价助他逆袭。

然后,我在微笑中重启了这个世界。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

一切回到了最初。

32

我睁开眼。

几乎失去生命体征的池别今近在咫尺。

我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他,用极轻的力道抚上他血染的侧脸。

还好……这次还来得及。

良久,我转头看向瞎眼的龙女。

「池别今曾经说过,他花费重金找人算了一卦,这才找到了我这个时间神通者。

「池别许,这个卜卦人就是你,对不对?

「我和池别今去摘朝留草是临时起意,为什么大公主和谢峥无会提前埋伏在那里?你算出时辰地点,又告知了他们,对不对?」

目盲的龙女颔首:「是我。

「卦象显示,如果我不这么做,本界或有倾覆之险。

「如今的路,是万千卦象里,指向最佳未来的那条。」

我笑:「不愧是新一任金龙女帝,尽职尽责啊。」

「怎样,有兴趣做交易吗?

「我帮你们龙族拿回界珠气运。作为交换,我要那个行刑长老和他儿子的命。

「你要不要起卦算一算,这笔买卖值不值?」

池别许微笑。

「不必,我以女帝之名答应你。他们活不过今晚。」

我低头看向池别今,他失去金鳞的额心处闪烁着黯淡的光。

那里,是他的命核。

33

我敲开谢峥无的门。

他喜出望外地将我迎进屋。

「涟歌,已经结束了?」

我点点头。

「他重伤时非常容易卸下心防,我……已经拿到了他百分之百的攻略度。」

「我向系统申请了结束快穿,以后,我再也不用奔波在各个世界了。你开心吗?」

谢峥无笑得志得意满。

「我此生定然不再负你,涟歌。」

他话音落下,冥冥之中牵动命运线。

我终于看到了那枚金光闪闪的命核。

我伸出手,轻抚他的额头。

丝丝缕缕的时间之力将命核牢牢捆住。

树下初遇,秘境历险,灵根洗练,道侣结契,以身挡刀,十年攻略,崖边诀别,今日许诺……

这一世,他的每个人生节点都有我的参与。

他的命核,早就被我吹起的涟漪浸透了。

这铺垫久远的温柔陷阱,不过是一场气运交换仪式。

在这一刻,我的内心竟然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撕裂躯体的剧痛从额头开始蔓延,谢峥无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他终于明白了。

「涟歌……你、你为了那条龙一直在骗我?」

「这话你不觉得有点耳熟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峥无,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很多很多。

「但凡有一次,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可能事情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要恨就恨我吧。毕竟,这是你欠他的。」

我的手向外用力,金色的命核被我完全抽出,乖乖躺在我的手心。

在倒下之前,谢峥无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我的手。

「Did you ever love me?」

《Did you ever love me》。

是很早很早以前,我跟他提过的,在现代时我很喜欢的一首歌。

我没有回答,而是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身躯轰然倒下。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有多么高兴,多么惊喜。我以为找到了知己。

我们那时候聊很多东西,讲各种没营养的段子。

可我们终究走到这一步。

我也并不后悔。

我小声哼唱着渔女的小调,踏着暮色离开了。

34

我做法召来宋娴因。

她没有任何惊讶之色,非常干脆地为池别今换了气运。

我抹掉了他关于我的所有记忆,消去不平等道侣契约,回溯他的身体。

我许愿,我的龙君不用再被母亲遗愿束缚,他将心想事成,潇洒恣意,随心快乐。

我化出自己的本体,掐断意识和本体的联系,将那块轮回璧交给宋娴因。

她告诉我,在彻底消散之前,我还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可我觉得很空茫。

自从认识池别今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这种,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感觉。

我来到凡人的街道上。

庙宇里已经供奉上了新的神像,目盲的龙女端坐在高台,俯视她的子民。

池别今换了谢峥无的命核,当初被吸走的界珠气运,如今也归了池别今。

只要池别今一直驻守,他就能与这方世界共享气运,共担祸福。

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世界会因谢峥无的离开而崩毁。

我忍不住微笑。

这是池别今的家啊。

人声嘈杂,街头忽然乱了起来。

惊叹声此起彼伏。

我扭头看去,是几名风姿各异的绝色佳人。

被她们围堵的俊美青年,白衣墨发,眉心金鳞,正是我的龙君。

连那份桃花运也换给他了吗?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目睹这一幕,我的心还是不由被酸涩占领。

我抹去了他的记忆。他早已不记得我。

他会有新的人生,新的伴侣,会拥抱别的女子。

……他已经不是我的龙君了。

我自虐般强迫自己看着。

看娴雅的大家闺秀红着脸递上香囊。

看娇憨小妖精仰头请求春风一度。

看……池别今有礼有节地拒绝她们。

他说他从无成家打算,更无心情爱,希望她们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缘分。

说完,池别今转过头,正巧与我的视线相撞。

他的金瞳里,一点,一点,亮起细碎的光。

我以为他想起了什么,慌忙转身要逃,却被他轻易追上,一把攥住手腕。

「道友请留步!」

「不知这位道友姓甚名谁,可有道侣?」

我被他的问题吓了一跳,却见他融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地看着我,仿佛发现了生命的亮色。

「虽然这话有些冒昧,可不知为何,我一见你,就想娶你。」

「若道友尚无道侣,不知可否……考虑在下?」

我怔然看他,回过神时,已是满面泪水。

「我叫……时涟歌。」

(完)

□ 旧街十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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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1 18: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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