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我的未婚夫在他的密宅里将一个女人当金丝雀养了三年。
他强取豪夺,宛如疯魔,眼里丝毫没有我的存在。
而圈子里人人皆传我爱惨了他。
我知道消息后丝毫不生气,转头就去见了他视若珍宝的那个女人。
她在我面前哀声哭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们才是站在同一战线的人,都想亲眼看着他走向万劫不复。
1.
「徐小姐,您……不生气吗?」
我翘着腿,仔细审视面前这个女孩。
坦白说,如果我是个男人,大概也会喜欢她这种类型。
柔弱,极易掌控。
周言彻几年前从自己账上秘密划走一笔钱,在东城区买了一座豪宅,在那里养了她三年。
知道后我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毕竟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
只是这件事有些难办,我能发现就代表其他人也能发现。
到时候两家名誉受损,谁的面子都挂不住。
我本以为他们是两厢情愿,脑海里甚至过了一遍黎初对我冷嘲热讽的剧情,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是被逼无奈的。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对她开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放你出去,带你去一个周言彻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黎初瞪大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没想到我这个正牌女友找上门来,既没有打骂她,也没有像个弃妇撒泼打滚。
「求您带我走吧!」
她很快想清楚,扑倒在我膝下垂泪:「在这里他从不让我和外界联系,活像他的提线木偶,我真的不想再受这样的折磨了!」
她的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冰冰凉凉的一片。
我摸摸她长如海藻的头发,轻轻点头:「我答应你。」
这张脸上和那人相似的影子,几乎让我晃神。
周言彻这人果真是看重黎初,我前脚刚从他那宅子里出来,后脚他就推了会议来质问我。
「徐潼,你对阿初做了什么?」
他眼神冰冷,那副护犊子的样子看得我差点笑出声。
「我能做什么?我就是去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我苦笑着,摆出一副无限委屈的姿态,神色黯淡。
他看着我的样子,话语鲠在喉中,最终挤出一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婚礼也会照常举行,唯独别去伤害阿初。」
「别去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他暗戳戳地警告我。
我简直要吐出来了。
周言彻还真是贪得无厌,一边想要追逐自己的爱情,一边还不想放弃能给他的事业添砖加瓦的妻子。
我学着偶像剧里女配的表情,隐忍道:「我都答应,只要你别离开我。」
他果真信了。
就像我预想的那样,周言彻从不质疑我对他的爱。
2.
我和周言彻门当户对,是实打实的强强联姻。
不过我俩之间的关系并不平等。
在圈子里,他们说我「就算周言彻出轨,徐潼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把人迎进家」,是人尽皆知的舔狗。
就连周言彻也笃定我会原谅他所犯的一切错误。
我从小接受精英教育,为人大方得体,八面玲珑地处理好了周家的一切关系,嘴巴又甜,他妈妈对我赞不绝口。
虽然他不爱我,但我是最合适嫁进他家的人选。
也正因为如此,周言彻对我轻慢大于尊重,我从来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我可以为他搞定一直头疼的合作,半夜和客户喝酒喝到医院。
我可以在他挑剔外卖的时候亲自下厨,却由于不熟练把手指弄得鲜血淋漓。
我也可以顶着高烧跨越大半个城市,只是怕他着凉送了件衣服。
所有人都坚信着徐潼爱惨了周言彻。
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所以他的秘书偷偷发给我一张照片,脸上的怜悯之意几乎藏不住。
我还思考着要用什么样的表演糊弄他们,眼睛却定在了照片上的人脸上。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黎初。
照片里的女孩郁郁寡欢,透过严丝合缝的玻璃久久注视电线杆上起落的飞鸟。
我立马就决定去见她。
首先用了半天的时间了解事情的始末。
秘书告诉我黎初已经在那里住了三年,周言彻一概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人,严格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就连宅子里的阿姨都是哑的。
她就像一只名贵的金丝雀,被困在由周言彻一手缔造的囚笼中,只为他歌唱。
三年的时光足以让黎初只能依附他而活。
不过自打真正见到她后,我发现她比我想象得还要坚韧。
她提起周言彻时,眼里全无爱意,还有显而易见的恨。
这样自然最好。
少些情分,离开时才能全身而退。
报复的时候,便是真正的酣畅淋漓。
3.
我的刻意纵容很快让周言彻变得飘飘然,不过几天时间他就按捺不住了,急于让黎初在各种社交场合露面,宣示他的主权。
他急于向人们证明我对他毫无底线地原谅。
正合我意。
那是一场私人晚宴。
本来我们计划一起出场,但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点差错,我不得不赶去处理。
没多久我就收到了好友的信息。
「你人呢?你老公都带了别的小妖精来打你的脸啦!」
我再往下一翻,是一张角度隐秘的照片。
画面中周言彻穿着我陪他去定制的那套名贵正装,一只手搭在黎初腰上,强硬地让她靠着自己。
黎初身上那件礼服虽然款式简单,但不难看出是出自名家之手,一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想来是没有在这种场合被人指指点点,用暧昧的眼神打量过。
我心里越发看不起周言彻。
他不能违抗周家人和我解除婚约,但无法控制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探出头。
他根本不在乎黎初的名声,也把我的脸面放在地上践踏。
这圈子说大不大,传播消息的速度只在瞬息之间,恐怕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了新欢。
行啊,那就把我这个受害者的角色坐实吧。
我挑了一件最贵的礼服,还拿上了限量款的包,脸上不施粉黛,唇上毫无血色,看起来像极了豪门里只能用金钱武装自己的妻子。
我满意地点点头,驱车到了宴会场。
我的到来将这场好戏推向了高潮。
其他人都向我投来看戏的目光,我就如他们所愿,将心里的痛苦难堪表现得恰到好处。
我愣怔地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落下,一脸心如死灰。
朋友拉着失魂落魄的我走向一边,怒道:「你有时间在这儿哭,还不如上去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而我卑微地流着泪,黯然神伤:「可我是真的喜欢他,我放不下他。」
朋友恨铁不成钢,但也不好多劝,耐着性子安慰我。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我翻了个白眼。
我长时间地给周围亲属和我们共同的好友灌输「我深爱着周言彻,我离不开他」这一概念,成了有名的恋爱脑。
这样的女人会哭,会闹,唯独不会看着他离开自己,恰巧和我的目标一致。
我要确保我的利益最大化。
4.
大学时我主修经济学,研究的是怎么用稀缺的资源生产最有价值的物品。
那时我们老师常说:「徐潼天生就是做商人的料。」
我向来有耐心。
我能用几个月的时间磨一个几千万的合同,自然也能用数年把周言彻的一切收入囊中。
当他搂着黎初慢慢悠悠来到我面前时,我就用通红的双眼,倔强地仰头看他。
他面露嘲讽:「当初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什么都能忍吗?」
我垂眸哽咽:「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你就非要这样作践我吗?」
「这就受不了了?可是徐潼,这是你自己求来的,就算再耻辱,你也得担着。」他面上讽意更浓。
「我以为只要给我足够多的时间你一定会爱上我,到底是我痴心妄想了。」
我凄楚地笑,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嗓音颤抖:「是我不懂事,搅了你的好姻缘!」
说完我转头就跑,走的是一个爱而不得,被渣男辜负的怨妇路线。
那天晚上的事很快发酵,不少朋友都打电话来安慰我,劝我想开点。
我在另一边做着指甲,还要悲戚地回答他们:「我都懂,可是爱了他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听说当晚周言彻就被叫回了主宅,他妈难得发了怒,出来时一边脸上顶着明晃晃的巴掌印,被硬压着来徐家道歉。
「潼潼你放心,妈一定给你做主。」
周妈妈拍着我的手安慰,转而又放低姿态向我妈赔礼:「亲家,这次是我们家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做了错事,你打他骂他都行,只是还希望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我一直都把潼潼当亲女儿看,以后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周言彻梗着脖子跪着,一言不发。
我妈和我爸早早就离了婚,是出了名的女强人,徐家都是靠她一手打拼下来的。
我自小被她捧在手心,一看我现在被人欺负,说话都夹枪带棒。
「亲家这话说的,周总年少有为,属实是我们潼潼高攀了,我也只当她是活该,不敢谈什么打骂。」
话里的阴阳怪气让周妈妈的脸色白了几分,她厉声呵斥:「还不快给潼潼道歉!」
「妈!我和阿初是真心相爱的!」周言彻梗着脖子犟嘴。
他妈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作势就要往他脸上扇去。
我找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去护住他,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哀求道:「妈,你别打他,他只是错在不爱我。」
我从周妈妈脸上看到一丝感动,她自然舍不得打自己儿子,不过是想让我给她一个台阶。
我要是不上去,她恐怕会在心里对我有了成见。
「好孩子,快起来,是他这个臭小子有福气!」她赶紧过来扶我,同时警告地看了周言彻一眼。
他不敢违背他母亲的话,想要分辩几句也只能悻悻作罢,对我的脸色和缓了几分。
5.
周言彻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源自于他的家庭。
他的爸爸年轻时就在外面乱搞,私生子一抓一大把,他妈在这种压力下对他的要求便极其严格,事事都严格控制他,这间接形成了他扭曲的控制欲。
长大之后他就用另一种方式表现自己的反抗,比如变着法子地折辱他母亲相中的我,同时爱上了他圈子之外的黎初。
如此就像是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但他的所作所为又导致自己也陷入了这个逻辑怪圈。
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受到干预的人却控制了别人的人生,何其可悲。
送走了他们娘俩,我妈得意地冲我邀功:「乖宝,妈妈的演技是不是很好?」
我笑着点头。
我妈转脸又叹了口气:「没想到会把那孩子也牵扯进来,说到底还是对不住她。」
「所以我会救她,也会让周言彻受到他该受的惩罚。」我淡淡开口。
这件事之后周妈妈出面严令禁止他和黎初的往来,迫于压力周言彻只能把她放回了家,但依然关注着她的行程。
我们不能见面,只能在电话里聊天。
黎初给我讲他们认识的经过。
刚毕业那会儿,她在家乡那边做导游,是个古色古香的江南小镇。
那天写着蒙蒙的细雨,周言彻连伞也没打,孤独地站在店里,拍下好几张百元大钞,说想在周围转转。
我算了一下,发现是我帮他喝酒喝到在医院打点滴的那天。
黎初笑了笑,递给他一块新毛巾,没收他的钱。
「今天没生意,算是开业酬宾啦。」即使乌云密布,她也笑得像个小太阳。
她带着他四处转悠,看亭台楼阁,看小桥流水,看穿着蓑衣斗笠的渔夫撑船归来,体验这种慢节奏的生活。
她绘声绘色地解说,却见周言彻眉间还有一股散不掉的阴霾。
「怎么啦?反正我们素不相识,就当是你在自言自语,说出来听听吧。」她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我肯定不插嘴!」
周言彻的烦恼很多,无非是未婚妻太优秀压着他,他妈总管着他,其他董事觉得他是个愣头青担不起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废物,就不需要回应这么多的期待了。」
这话说出来不由得使他一愣,为什么会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面前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
黎初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看不起他,反而眨眨眼睛:「可你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不还是照样和他们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吗?」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但我还是觉得先生你很厉害啦,只是或许你要先学着肯定自己。世界那么大,总还是有容身之处的。」
这话在他心中泛起一片涟漪,抬眼间便看见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发梢被风吹起,仿佛在他心间掠过。
周言彻觉得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
在经历了一系列低谷之后,他终于在这个偏僻的小镇找到了对的人。
但这一切都在看见她中指上的素圈时戛然而止。
黎初注意到他的目光,扬起左手笑道:「对,我要结婚啦!」
6.
「什么?」我被她的话惊得呼吸都滞住了,「你当时有未婚夫?那你怎么可能甘愿当他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要去领证了。」黎初的话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虚无缥缈。
当时的周言彻站在那里,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她只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却就此把她打入地狱。
周家势力很大,旗下子公司也多,黎初的未婚夫恰巧在某一家子公司上班。
他拿那个男人的职业生涯胁迫两个人分手,她要是不答应,不仅现在的公司会辞退他,以后但凡和周氏集团有合作的公司都会拒绝录用他。
黎初只能选择跟他走,但周言彻这人患得患失,还是不放心。
他利用职务之便打算把那个男人外派到离这里很远的 C 市,但是路上发生了意外。
他坐的那架飞机在途中失事,所有乘客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我知道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但我还是恨他,如果没有他横插一脚,那个人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黎初深吸一口气,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有了宣泄口,终于痛哭出声。
她说她对不起她的未婚夫。
命运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笼罩着他们,每个人都避无可避。
她知道事情因她而起,再没有脸面对男朋友的家人,就连他的葬礼也只敢远远地看一眼。
他们骂她狼心狗肺,水性杨花,用了所有肮脏的词汇辱骂她。
黎初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她不该去招惹周言彻,更不该在那个雨天安慰他。
「在那之后他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我也跑过几次,他就拿我的家人威胁我,说要是不想他们的下场像我的未婚夫一样就要乖乖听话,我那一刻真恨不得杀了他。」
她慢慢地说,每一句话似乎都怀着巨大的痛苦。
「我不再违抗他了,他就很高兴,说总有一天会让我爱上他。」
「他不知道,和他同床共枕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枕头下面藏着一把剪刀,好几次都想捅下去。」
「可我太懦弱了,爸爸妈妈年纪那么大了,哥哥已经死了,他们不能再失去我了。」
她在那边发出压抑的哭声,我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言彻啊周言彻,你不仅欠了我的,你还欠了她这么多。
两条人命,你可真该死啊。
7.
我准备把计划提前了。
一是黎初在那边过得实在是苦,我不忍心,二是我得到消息,周氏集团现在入不敷出,正在逐步走下坡路。
这正是时候。
时值中秋,周家每年都会叫小辈会主宅吃个晚饭,席上周家老太太隐晦地询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
开什么玩笑,谁要生你们周家的孩子?
讽意到我脸上转头就成了失落,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言彻,勉强笑道:「奶奶,言彻他正值事业上升期,每天都忙着公司的事,这些事先不急。」
公司现在确实离不开人,老太太也不好再说什么。
周言彻倒是稀奇地瞥了我一眼,可能本来以为我会借机告状,强行把他拴在家里,这样一来反而解了他的围。
连带着他对我的脸色都有了几分笑意,给我夹了好几筷子菜。
做戏做全套,我一向敬业,又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眸子里藏着小女生的甜蜜。
饭后他站在院子里抽烟,我适时走过去在他肩头披上外套,柔声道:「小心着凉。」
他下意识地把烟扔在地上踩灭,随手挥散空气中的烟味,做完这些他自己都是一愣。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诱导,我无数次地重复我闻不得烟味,闻到就想吐,日复一日的洗脑让他形成了习惯。
「……你怎么出来了?」他不自然地拨弄了下头发。
「你是真的喜欢她吗?」我答非所问。
其实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黎初没爱到那种地步,也不会在她离开后红眼给命,很不符合生物规律地一夜白头。
他所谓的爱,是一种优越感。
周言彻和黎初在一起的时候,会生出一种将他人玩弄于股掌间的优越,他有钱有势,轻而易举就能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上帝。
而我和他看似是他的地位高于我,实际上对两个家族而言,我比他重要。
于是他对黎初的爱就更加坚定。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不自然地皱眉,烦躁道,「你是不是又要跟我闹?我说过多少次,该你的一样不会少,趁我现在好声好气,别让我反感你!」
我假装吓白了一张脸,嗫嚅着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和她争什么,妈这边我也会帮你瞒着,你可不可以偶尔回家看看?」
周言彻愣了愣,一腔怒意像是找错了人。
「婚后我不会干涉你和黎小姐的。」我扭过头,眼里有湿润的泪。
他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愧意:「你……好吧。」
虽然我认为周言彻的愧意不亚于鳄鱼的眼泪。
但我还是觉得这是好事,哪怕这份愧疚此时只有一丁点,我也会推波助澜,让它成长到十分,这些足以混淆他对我的感情。
才好让我真正对他下手。
也许是我死心塌地的爱让他有所动容,周言彻最近回家的次数勤了些。
他每次回来都是深夜,我就雷打不动地在客厅等他回来,次次都缩在沙发里装睡,桌上总留着热了又热的饭菜。
他叫不醒我,就抱着我回卧室。
我顺势攀住他的肩膀,一副熟睡的模样,在他怀里说着梦话。
「周言彻,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周言彻,爱着你好累。」
「我不想爱你了,我还你自由。」
酝酿很久的眼泪没进他的衣服布料里,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感情有了些许不同。
周言彻顿了顿,发出一声纠结的叹息,最终紧了紧抱我的手。
这样很好。
我要他犹豫,要他舍不得我的好,利用这些情绪让他走向万劫不复。
他把我抱到卧室的床上,甚至还帮我掖紧了被子,轻轻合上了卧室的门。
察觉到他是真的走了我才敢睡着。
在梦里我想起了很久前的事。
那个时候我刚上大学,还带着满身的傲气,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也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得罪了不少人。
我就是在那会儿认识的黎邵。
我在会议上义正词严地指责学生会主席带他女朋友走后门的行径对其他人不公平,没人敢附和我,主席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黎邵在我骑马难下的时候站起来,慢悠悠地开口:「她说的没错啊,学生会的职位都被你垄断了?」
我们这做法都算不上聪明,结果自然是被主席穿小鞋,没过多久双双退部。
黎邵在学生会门口叫住我,大冬天的请我吃了一根冰棍,故作深沉地问我:「咱俩这也算是患难与共的交情了吧?」
我生活的圈子里大家都互相保持着适当的社交距离,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的方法,鲜少有他这样自来熟的。
我犹疑地点点头:「算吧?」
他朝我伸出手,满脸的正直:「太好了,金融系的系花徐潼小姐,我觊觎你很久了。」
真奇怪,要是在平时有男人对我这样说我一定觉得他是在骚扰我,但从黎邵的语气里我听出一股革命同志的意思。
片刻过后我回握住他的手。
他说他对我是一见钟情。
「主席那事挺久了,平时也没少捞油水,那几个大老爷们儿连个屁都不敢放,你站起来那样子真像个女武神,当时他们脸都绿了……」
黎邵总是不厌其烦地回顾那时的场景,丝毫不觉得那是我俩的黑历史。
「可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咱们两个连老本都没收回来。」我无奈地摊手。
「怎么会呢,你可是多了个消防员男朋友,要给别人都高兴坏了。」黎邵笑嘻嘻地揽住我的肩膀。
毕业之后他就报考了消防队员,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死在一场大火中,给我带来长久的梦魇。
9.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
11 月 13 日,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
那天我们本来的约会计划被突如其来的打破,我早都习惯了。
毕竟这也不是人为能控制的,我理解他的工作。
但我没等来他的电话,没等来他不着调的声音,没等来他每年惯例的一束洋桔梗。
我等来的是他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甚至不记得我是怎么到医院的,他的队友拉住我,不忍地说:「别看了。」
我不停摇头,心脏急速下沉,直到耳边再传不过来其他声音,唯有嘈杂的轰鸣。
为什么他们都要拦住我呢?
黎邵,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你呢?
我浑浑噩噩地走进太平间,一扇厚重的门把我们和活着的人隔开。
「死者的身体和容貌都因为火势有大面积损毁,不建议家属查看,请节哀。」
我不想他们用这样悲伤的字眼去形容黎邵。
我跟自己说,别看了,反正他只是睡着了,等天一亮就自己回家了。
医生把他推进那间阴冷的小房子里,我才如梦初醒般地跪倒在地,整个世界在我身后轰然倒塌。
但我流不出眼泪,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快要窒息了。
我没等到他的家人过来,麻木地在街上走着,周遭都变成了黑白色。
黎邵,原来失去你,这个世界都没那么好看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他为什么会葬身火海。
消防员的工作是危险,但他那么注重防护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我去问他的队友,他们说火势本来已经控制住了,黎邵返回去救困在里面的人,但是他进去后不久发生了二次爆炸,只有最后那个伤员侥幸逃了出来。
侥幸啊。
可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的黎邵?我忍不住恶毒地想。
之后的几年我都在努力走出这段阴影。
直到在一场宴会上,我正和其他宾客交谈,有一个声音却一股脑地往我耳朵里钻。
「……说起来前几年你那地方不是着火了吗,你没受伤?」
「一点小伤,还是老天眷顾,本来我以为都没活路了,那个消防员又冲进来,就是可惜他死在里面了。」
「那你还真是福大命大啊。」
周围唏嘘一片。
我听着,身上的血液逐渐凝固。
他怎么能用这么幸灾乐祸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人的死亡?
我遥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被围在中心的那个男人,轻声问身边的好友:「那是哪家的少爷,看着眼生得很。」
「他啊,周家的独子,周言彻呗。」
10.
我开始有意接近周言彻。
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也不想从这上面下文章,他这种人的爱让我恶心。
我开始迎合他的家里人。
他母亲很好搞定,只需要一场音乐会上的惺惺相惜,再到个人美术展的偶然碰面,其间穿插一些合她心意的首饰鞋包和我透露出对她儿子的倾慕之心。
徐家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他母亲没有理由拒绝一个讨人喜欢又送上门的儿媳
短短时间我就达成了目的。
至于周言彻,我不需要他的喜欢,我只需要他的信任。
信任到他可以把许多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我。
而这只要几笔数字庞大的合同和我永远站在他这边的示忠。
我日复一日地惯着他,哄着他将手底下的事全权交给了我。
周言彻空有一颗霸总的心,却没有霸总的脑子,他以为我干这些苦差事他坐享其成,可实际上我在慢慢把他架空。
公司的人会把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给我。
在他们眼里我的话远比周言彻的话要有用得多。
我逐渐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婚后我借口他压力大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利用催眠引诱他还原当时的场景。
「我太想做出一番成绩给他们看了,在那次项目上我用了比其他人都低的报价,反正材料质量低一点也没什么事吧?」
「结果工人在操作中不慎失手,引燃了堆在一边的材料,工厂的空气里到处飘着铝粉,引发了粉尘爆炸。」
「那场火可真大,火势很快蔓延,我被困在距离比较远的操作室里,但是爆炸的冲击把门挤压得变形了,我出不去。」
「我本来以为我会死在这里,门忽然被切割开,那个消防员站在门口让我不要担心,他会救我出去的。」
我屏住呼吸,不肯放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带着我往出跑,奔跑途中又出现了二次爆炸,房梁砸下来……」
周言彻闭着眼睛,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似乎在努力回想。
「他把我推开了,他的腿把倒塌的房梁压住,他让我快跑,叫外面的人进来支援。」
「我想不起他的脸了,我当时太害怕了,一出去就被他们送进了救护车,忘了他还在里面……」
忘了?
他一句轻飘飘的忘了,就可以搭上我爱人的一条命吗?
他想不起来的黎邵,我都记得。
我记得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笑脸,他的轮廓乃至他所有的一切。
我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喷薄而出,仇恨在我心中悄然滋生。
我想过很多种原因,唯独没想过黎邵竟然是被他救了的人用这种方法谋杀的。
是的,谋杀。
他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我高价封住了那个心理医生的口,在周言彻的记忆里那就是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心理治疗。
而周言彻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背对着我的时候,我的眼里藏着怎样刻骨的杀意。
我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我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缓缓道:「之前说的那件事,可以开始了。」
11.
周言彻最近没空去管黎初了。
因为周氏集团濒临破产,旗下产品频频出现质量问题的文章铺天盖地地刊登在各大报纸杂志上。
周家的股价一夜之间暴跌。
他急得一直给我打电话。
我慢悠悠地做完一整套美容才接起来,佯装不知情地问道:「言彻?怎么了?」
「你没看新闻?你不是经济学的高材生吗?别忘了你将来也是周家人,这件事和你脱不了关系,你得想想办法!」他气急败坏地冲我吼道。
「言彻,你先别急,我们得和其他董事一起商量,我现在马上回公司。」我柔声安慰。
他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我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周言彻,你真正的绝望还在后面呢!
会议上董事们争吵得不可开交,话里话外无不指责周言彻的失职,让他脸上阴晴不定。
雪上加霜的是,有人大肆收购股份,占到了整个公司的 35%,数字十分惊人。
周家也只不过占了 40% 而已。
如果不能找到解决方案,周氏集团就会真正破产,被其他公司收购,周言彻自然要着急。
「我知道各位董事担心什么,不过我们已经找到办法了。」我声音不大,却能让场面霎时安静下来。
「请相信我们,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周言彻急忙把我扯到一边,问我到底想到了什么方法。
「发行新股。」我淡淡道,「只要保证周家始终是最大股份持有者,其他一切都好说。」
「可这一招风险很大,如果新的股份也被他们买走,输的就是我们!」他半点沉不住气,烦躁地走来走去。
「所以徐家会成为你们的「白骑士」。言彻,我们一心同体,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难道会不帮你吗?」我羞涩地低下头。
周言彻愣了片刻后,激动地拥着我,眼里有几分真情实意的感动:「潼潼,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我以后都会补偿你的!」
「这么多人呢!」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掩下脸上的冷意。
你就趁现在再开心一会儿吧。
12.
徐家如约买下了周氏集团新发行的新股,周家的股份占到 60%,依然是最大股东。
但其中有 20% 是在我的名下。
不过他们始终认为我的就是周言彻的,也就没怎么在意这点儿小细节。
舆论方面造成的影响也都被我一一公关,算是暂时解除了这次危机。
周言彻恍然意识到我对他的价值,不再玩之前挣脱世俗勇敢追爱那一套了,整天全心全意地围着我转。
那段时间他完全把黎初淡忘了。
男人终究是会权衡利弊的生物,在我这里得到的利益显然要大得多。
所有人都说我熬出头了,能把周言彻哄得浪子回头。
我微微一笑,也不多做解释。
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劫难即将到来。
我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给警察局匿名寄去一份礼物。
里面是周言彻偷税漏税,生产产品偷工减料,含有害物超标的文件和企业财务报表。
这些事他从来不瞒着我,连藏在哪儿我都知道,拷贝一份并不算什么难事。
但我并不想让他去坐牢。
这样太便宜他了。
我慌慌张张跑进他的办公室,脸上写满了无措:「言彻,我有朋友在警察局上班,他告诉我周氏集团被人举报,证据确凿!」
周言彻神情呆滞:「怎么会这样?」
「别管那么多了,警察马上就要来了!」
我迅速给他收拾了一些东西,推着他往门外走:「车我给你准备好了,就在停车场停着,你开着车赶紧往机场走,我想办法帮你拖住他们!」
他红了眼,还想说什么:「潼潼,我……」
「言彻,你走吧。」我抹了把眼泪,眷恋又不舍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好好的,等过两年风波平息了,你就来接我。」
「我一定回来!」他坚定地点头,仿佛什么痴情种,一步三回头。
等到看见车驶出我的视线,我敛了笑,驱车前往另一条路线。
毕竟我得亲眼看见他的结局啊。
13.
我把车停在离机场很远的一个公园里。
虽然远,但是那一片的视野都畅通无阻,我拿着望远镜,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通往机场的高速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我特意挑了醒目的白。
在我的意料之中,那辆白车因为失速不受控制地冲向路边的围栏,翻滚出好几米远。
我看得仔细,周言彻奄奄一息地从驾驶位爬出来,但他的腿被死死压在车下,动弹不得。
他亲眼看着油箱里的油汩汩泄露,发动机喷出的积炭火星落在上面,引起熊熊火光。
周言彻的眼里泛起绝望的灰。
时隔三年,我第一次如此酣畅淋漓地笑出声,笑到剧烈地咳嗽。
看着这样美丽的阳光,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把他从火灾中救出来的那个消防员,有没有为他的死而忏悔。
周言彻,这是你该赎的罪。
回来的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黎初现在已经和她父母团聚了吧,我会把周言彻的死讯告诉她,但我不会让她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她是黎邵的妹妹,我要让她远离这些黑暗。
她该生活在阳光下,永远忘却这些痛苦的过去。
我做事从不露马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这几年诸多亲朋好友见证的真情实感的爱让我免除了嫌疑。
毕竟我那么爱他,对吧?
最终警方把周言彻的死定为畏罪潜逃导致的事故死,他的财产都转移到了我的名下,加上之前我找金融界的朋友代理收购的股份,我挤掉周家成了最大股东。
徐家借此将周家一举吞并。
周妈妈得知儿子去世的消息后惊怒之下中了风,瘫在床上不能自理,我仁至义尽给她找了护工送到了疗养院。
周言彻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是我出面扭转了舆论的走向,才导致周氏集团的股价没有一跌再跌。
哦,现在应该叫徐氏集团了。
我从股份中抽出 5% 转到了黎初名下,这是周言彻欠她的。
我告诉她周言彻的死讯,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她是在哭她无辜死去的未婚夫,以及那生不如死的三年。
我成了本市有名的青年企业家,一手打造了市值排名前十的企业,被视作商业风向标。
记者采访问我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我说:「除了我的母亲和我身边的人,我还想感谢一位消防员。」
记者们都一头雾水。
而我微微一笑,前胸口袋里别着的白色洋桔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恰逢春意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