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丞相公子后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丞相府小公子裴见迟被我煮了。
生米煮成熟饭的煮。
据说,丞相大怒,头一回对他上了家法。
我心虚不已,叫人拖了七八箱彩礼摆在了丞相府门口。
「是我玷污了裴见迟!我毁了他的清白!我一定娶他!」
裴见迟:「……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本来还不知道?」
1.
醒来时,身体酸痛,浑身像是被车碾过。
看着床榻上散落的衣衫,我有些愣神。
目光触及到一件月色长袍,我皱了皱眉,隐隐感觉有点眼熟。
直到耳边传来某人冷淡的声音:「醒了?」
我几乎是僵硬地转头,看见身旁躺在榻上的那人,心态崩了。
裴见迟。
丞相府小公子,风光霁月、清冷淡漠的裴见迟。
也是我祝君安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惹不起的裴见迟。
我颤颤巍巍:「我们……没发生什么吧?」
裴见迟眸光冷淡,就这么看着我:「没有,祝小姐只是扒了我的衣服叫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僵硬地扯出一抹笑:「真……真的吗?」
裴见迟:「……」
半晌,他无奈似的轻叹一口气:「祝君安,你是不是缺心眼?」
我耿直道:「也不是,但你不是不举吗?」
话一出口,裴见迟面色一僵,我也愣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在说什么!
我吞了吞口水,心虚地咳嗽一声,忙不迭补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很厉害……哎呀不是,我……」
我悻悻闭嘴。
裴见迟目光一顿,他表情依旧冷淡,耳尖却通红。
「满意的话……」顿了顿,他沉默了。
我急了:「裴见迟你放心,我祝君安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件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裴见迟愣了。
半晌,他自嘲地轻笑一声:「我天生体弱,祝小姐瞧不上我,也是应该的。」
说着,他不顾我的反应,从榻上起身,捡起那件月白长袍穿好,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
「春枝,你去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裴见迟的什么消息。」
午后,春枝小跑着回来了。
「小姐,裴公子不知犯了什么事,惹得丞相大怒,听说还上了家法!」
!
完了,这么生气,肯定是败露了!
祝君安啊祝君安,你说说你,招惹谁不行,非挑了最冷淡禁欲的裴见迟!
丞相府家风严谨,裴见迟更是最端庄自持……如今被我强迫了,丞相说不准真的打断他的腿!
就是捡回一条命,裴见迟怕是也羞得要上吊自尽。
唉。
我心里左右摇摆,又想起裴见迟那落寞的神情,最终还是咬咬牙:「春枝!去库房挑几件礼物,要贵重的……算了,你去叫人抬几个箱子,我亲自去挑。」
上好沉香,装!
金镶宝珠手钏,装!
红翡翠滴珠耳环,装!
就这么收拾了十几个箱子,我带人浩浩荡荡地赶往丞相府,将绑着红绸的十来个箱子往大门口一放——
街上人来人往,见状都有些好奇地停下,或是窃窃私语。
我向守门的小厮道:「麻烦通报一下,就说我来……」
顿了顿,我硬着头皮开口:「我来提亲!」
话音刚落,大门被人打开。
裴见迟站在一边,身形挺拔但清瘦,淡青色的长袍衬得他越发清冷,唇色也苍白,活脱脱一个我见犹怜病美人。
而裴丞相面色沉沉,手里拿着一根鞭子,跟裴见迟站在一起简直是一个大灰狼一个灰姑娘。
我气血上涌,冲上前挡在裴见迟身前:「是我玷污了裴见迟!我毁了他的清白!我一定娶他!要打就打我吧!」
我豪情万丈,有义气极了,还转头对裴见迟拍了拍胸口,对他使了个「放心」的眼神。
「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一定负责!彩礼我都一并抬来了,都在门口,不够的话我补!」顿了顿,我又有些心虚,补充道,「反正……」
闭了闭眼,我咬牙道:「反正裴见迟我娶定了!」
这一瞬间,就连针都落地可闻。
裴丞相表情惊诧,一旁的丫鬟也都是一脸吃到大瓜的震惊表情。
半晌,丞相道:「你……说什么?」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裴见迟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
他在我背后幽幽开口,声音里蕴着似有若无的笑:「……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本来还不知道?」
2.
我这么一闹,裴见迟被我毁了清白这件事算是被裴家上上下下知道了个遍。
所幸裴府虽家仆众多,但治家有方,稍稍安抚,下人不敢泄露消息。
但……
「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怎么说你的?!」祝卿安嘴里叼着根草,嗤笑一声,「女流氓、三心二意、强娶民男……祝君安,你看看你,哪有点女孩的样子?」
说着,他吐开嘴里的草,翻了个白眼:「出息得你,看上裴见迟也就算了,还就这么光明正大去提亲!你懂不懂什么叫矜持啊?」
我难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却还是向他呛声:「矜持有什么用?我看你以后讨不到媳妇怎么办!」
「小爷我风流……」
「祝卿安!」祝青山抬步走来,捋了捋胡须,「怎么跟你姐说话的?」
他转向我:「囡囡,事情我都听说了,爹问你,你是当真喜欢那裴见迟?」
祝卿安呛声道:「她喜欢有什么用?人家裴见迟瞧不上她怎么办?」
祝青山吹胡子瞪眼:「瞧不上?我祝青山的女儿谁敢瞧不上?再说了,我们囡囡长得漂亮,武艺又好,配他裴见迟一个病秧子,是他占了便宜了!」
他又转向我,语气温和了些:「囡囡你放心,你若是当真喜欢他,就是绑,我也把他绑来!」
我沉默了几秒,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他们真相:「别的倒是不说,只是……我,我确实毁了裴见迟的清白。」
祝卿安:「?」
祝青山:「!」
我敛下眼,不敢说话。
祝卿安脸涨得通红,不可置信道:「祝君安!你说什么?!」
祝青山这次也一阵沉默,半晌,他伸手拽了拽祝卿安的衣袖,神情恍惚感慨道:「囡囡长大了,都会拱白菜了。」
我:「?」
爹,我记得你刚刚还说我才是那个白菜。
……
「裴见迟,你就这么来的?」
看着眼前这人,我扶额,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这么招摇,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裴见迟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招摇?」
我又打量他几眼。
这话其实确实是冤枉,裴见迟今日穿着最为素静的月白灰长袍,衣摆处缝了白鹤图样,怎样都算不上招摇。
只是,他肩宽腿长,五官精致,周身气质冷淡,实在是打眼又招人。
我噎了一噎:「……你就该穿小厮的衣服的。」
他突然敛下眼:「穿上小厮的衣服,跟祝小姐悄无声息地私会,不被他人看见,就不会给祝小姐带来麻烦。」
他语调淡淡,我却听出几分委屈。
「祝小姐一边私会我,一边却不肯给我名分,」他自嘲地笑了,「是把我当青楼的小倌了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都快以为我是骗人感情不肯负责的渣男了,竟然生出几分愧疚。
我急忙解释:「我是怕委屈你!」
咬咬牙,我继续说了下去:「万一你同我在一起觉得委屈……说真的!我绝对没有嫌弃你!你若是愿意,我们就成婚!」
裴见迟这才抬眼看我,竟有几分郑重:「祝小姐若是真心,我自然是真心。」
3.
我与裴见迟的婚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当天,裴府就抬了聘礼来。
裴丞相和裴见迟是一起来的,我躲在屏风后,悄悄地看他。
他鲜少穿这淡青色,偶尔一穿,更显得矜贵淡然,格外出挑。
祝卿安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不知羞。」
我吓了一跳,转向他低声道:「你才不知羞。」
祝卿安轻嗤一声:「你在这儿偷看,还说不得了?」
我作势要打他:「我看怎么了?裴见迟是我未来夫君,我爱怎么看怎么看,我不仅要看我还……」
祝卿安脸色突然涨得通红,我意识到不对劲,转身看去——
裴见迟站在离我三两步的位置,眉眼弯起。
我懵了一懵。
裴见迟轻笑一声:「祝小姐说得对。」
我本来还能压下的情绪忽地被这句话调动起来,止不住地害羞。
我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咳……我,我先走了。」
走了几步,我想到什么,没忍住回头看裴见迟。
他眉眼弯弯,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慌忙挪开目光,磕磕巴巴道:「裴见迟……你,你今天真好看!」
说着,也不看他什么反应,我大步走了。
……
但我千想万想不到,刚下了婚书和礼书,我和裴见迟的婚事就黄了。
「哎呀老裴啊,咱俩斗了一辈子,没想到两个娃娃……」
「儿孙自有儿孙福……」
「等到你们家裴见迟入赘,进了我们家的门……」
「你说什么?你家祝君安顽劣不堪,在京城什么名声我不多说。我儿清风霁月,洁身自好,凭什么入赘你贺家?」
「我家君安那叫活泼可爱!你家裴见迟那种病秧子,还配不上我祝家!而且君安可是叫人把聘礼都给了,怎么,你现在要不认账?」
两人从裴府门口吵到祝府,都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爹放下狠话说这婚事就此作罢,一向温和有礼的裴丞相亦是拂袖而去。
……
「从今天开始,你不许跟裴家那小子见面!这婚事我已经替你退了!」
我爹气得直喝茶:「反正我看你也不是很喜欢裴见迟那小子,这婚退了也不可惜。」
话是如此说,但不知为何,我却不大开心得起来。
我没作反驳,可当晚,我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是萦绕着一丝烦躁。
我干脆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院子里。
月凉如水,院子里充斥着淡淡花香。
突然,我听到些微动静,墙头有人!
我皱了皱眉,望向墙头时却蓦地一怔——以温雅守礼著称的裴小公子此刻趴在墙头,他微抿着唇,眉头也皱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没注意到我,我静静看着他吃力地翻墙,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心里的烦恼莫名都一扫而空。
看他终于稳住身形,我淡淡出声:「裴小公子当真是清风霁月,洁身自好。」
裴见迟身形微不可查察地一僵,他转过身,看向我,抿了抿唇。
我爹和裴丞相这架一吵,京城里当天就传了个遍。
裴见迟哪哪都好,祝君安处处都劣。
我见他不说话,突然起了气:「你这样闯进来,污了你的名声,我可担不起。」
裴见迟重又抬眼对上我的目光,他似乎还委屈似的,哑声道:「你……你是不是不愿与我一起了?」
「裴公子清风霁月,自然瞧不上我。」我学着那一次他对我说的话。
「我没有!」
裴见迟手指攥了攥,很无措似的:「我……」
我静静看着他。
裴见迟挪开目光,自暴自弃似的:「……我若是入赘,你愿不愿意同我在一起?」
夜色下,我看不见他耳根红了一片,但他这话实在是令我愣住了。
「裴见迟你疯了?」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丞相府小公子,入赘?
虽说因为这次吵架事件生出的流言让我有些生气,可我也知道这跟裴见迟无关,更没有想过让他入赘。
我真的只是想阴阳怪气几句解解气……
我凑近他,摸摸他的额头,不烫。
裴见迟浑身僵硬,半晌,我听见他低哑的嗓音:「反正……你得对我负责的。」
4.
裴见迟说到做到,第二日,他独自上门,求见我爹。
我放不下心,想躲在屏风后偷听,却被我爹发现了。
不知道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我爹竟然同意了我嫁去裴府。
「囡囡,」事后,我爹把我叫到书房,他神情严肃,半晌,叹了口气道,「裴见迟是个好的,你若是嫁过去,收收性子,好好跟他过。」
「裴见迟为了你愿意入赘,爹也放心了,」他语重心长,「但若是有一日他真的负了你,爹爹永远是你的后盾。」
「入赘不入赘的都不重要,爹就是想让他知道,我祝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娶的……爹希望,他能珍惜你,你也要体谅他。」
「这些事本该是你娘告诉你,可你娘走得早,爹爹教你。」
一个粗大个儿,说着这些竟然红了眼眶。
我看着他,突然很直观地感受到,我爹老了。
……
裴见迟病了。
他本就身体不好,那日翻墙来寻我,正是夜半时分,夜风最冷的时候,第二日又匆匆来我爹面前表决心,据说回府就病倒了。
我倒是去过一次裴府,但裴见迟态度坚决,不肯见我,说是怕我也染上风寒。
等了三五天,他的风寒总不见好,我怀疑继续这样没病也得憋出病来,干脆买了只鸽子,每日传纸条给裴见迟。
我传的纸条随心所欲,祝卿安撞见过一次,嫌弃道:「你看看你这些口水话,是我我才懒得回。」
我想,裴见迟才不是这样。
他条条都回,而且细致耐心,不像是我在替他解闷,反而像是他对我温柔安抚。
我忽略了内心那抹莫名又隐秘的欢喜。
「裴见迟,今天天气可好啦,我买到一串很大的糖葫芦。」
「我今天也看见太阳了,很暖和。你喜欢糖葫芦的话,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做来试试看。」
有时,我也会叫人给他捎带些稀奇玩意。
「裴见迟,你收没收到我送你的不倒翁?是不是很好玩?」
「很可爱,是照着你的样子做的吗?上次你说喜欢小摆件,我这几日做了个小木雕,你收到了吗?喜不喜欢?」
……
我和裴见迟的婚约如今在京中已经是人尽皆知。
裴丞相说,不若早日看好良辰吉日。我和裴见迟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干脆就让他们忙活了。
然而,三书六礼各种事情压上来,我也偷不了闲。
好不容易休息那么一会儿,祝卿安就在我耳边念叨——他实在是比我还要上心。
我被这些事情烦得要死,偶尔托信鸽给裴见迟传信——成婚前,按礼数我是不能再见他了。裴见迟也忙得不得了,从他的回信来得越来越晚我就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着,很快竟也到了成婚的日子。
一大早,我被叫起来梳洗,描眉、画唇、梳妆……
我看着镜中打扮好的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小姐真好看。」
屋外突然一阵喧闹,春枝出门去看:「姑爷到啦!」
我攥了攥手心。
春枝忙不迭为我盖上红盖头,扶着我出门去。
远远地,我听见锣鼓声、马蹄声,人们互相道贺,喜气洋洋。
花轿停在门口。
我听见我爹的声音,他说:「囡囡,爹跟你说过的,要记好。照顾好自己。」
然后是祝卿安,他倔强地不看我,声音却越说越哽咽,似乎多说一句就要哭了:「……没什么好说的,走了好,我才不想天天跟你吵架,还老是欺负我,打不赢就告状……」
他在我面前蹲下。
我沉默地趴上他的背,悄悄拧了下他腰边软肉。
祝卿安这次却不像往常一样跟我吵架,只是沉默地把我送上花轿。
他放下我的一瞬间,我突然鼻子有点酸,我说:「祝卿安,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祝卿安塞给我一个什么东西,转身,沉默几秒,我听见你说:「得了吧你,我让着你,不然你又得哭。」
他出了花轿。
我听见小厮吆喝着起轿。
我低头看他塞给我的东西,是一个荷包,鼓鼓囊囊。
我解开抽绳,蓦地一怔——不大的荷包里,放着满满的银票和一张字条。
我取出那张字条。
「嫁到裴家后,你也不必委屈自己。我让了你许多年,裴见迟娶了你,合该对你好、保护你。这些钱是我的积蓄(老头子平时给的钱太少了,不知道你走了我能不能涨一点),若有一日……你有这些钱,不必处处受限。」
若说踏出家里时我尚且忍得住,此时,我真真切切地红了眼眶,各种复杂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我把荷包收好,一手拉着盖头,一边掀开轿帘悄悄朝前看——
裴见迟一袭红衣,骑在马上,他身形挺拔,意气风发。
我松开手,轿帘垂下。
裴见迟,我在心底喃喃这个名字,这,就是我的夫君了。
5.
花轿摇摇晃晃,终于停了。
盖头下伸来一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后面的仪式,裴见迟几乎是一直牵着我。在周围的欢呼起哄声中,我被送进了洞房。
这大概是我最规矩、最守礼的一次。
直到脚步声慢悠悠响起,我的心紧了紧。
接着,盖头被挑开,我终于看见了裴见迟的正面模样。
他穿着大红喜服,生生磨平了平日里那几分冷,或许是被灌了几杯酒,面色有些红,这么肩宽腿长地站在我面前,让人平白生出几分躁动来。
「饿不饿?」
我莫名哽住,恨他是块木头:「洞房花烛夜,你就问我这个?」
裴见迟愣了,他脸红了红:「抱歉……第一次,不太有经验。」
他起身去倒合卺酒,递给我一杯。
我目光直勾勾看着他,和他喝了这杯酒。
下一秒,我揪住他的衣领,就这么莽撞地亲了上去。
酒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裴见迟眼神暗了暗,他声音低哑:「你想好了?」
下一秒,属于他的气息昏天黑地地压了下来。
「我给过你机会的。」
窗外月色高悬,鸟叫声不绝,和屋内的一室旖旎映照起来相得益彰。
我气得哑声骂他:「裴见迟,你流氓!你不要脸!」
裴见迟低笑一声,哄我:「乖,叫从君。」
从君,是他的字。
他弯弯唇角,平日里的温和模样消失殆尽,反而带着野肆:「叫夫君也可以。」
我一口咬在他身上:「裴从君,你、你下流!」
……
第二日醒来时,裴见迟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委屈巴巴控诉:「都怪你!不是说……你,你体弱么?你骗我!」
裴见迟眉眼染上笑意:「我的错。」
他伺候着我梳洗好,等我坐在梳妆镜前,他凑上来:「我来给你画眉。」
我一愣,随即红了脸:「你……你会这个?」
裴见迟微微一笑,弯了嘴角:「看起来不难……应当跟写字一样……」
我将信将疑。如同执笔似的,裴见迟拿起眉黛,又端详我几秒。
「过来一点。」
我凑近他一点。
裴见迟犹不满意,单手挑起我的下巴,凑近了我。
这么近的距离,我甚至能看清楚他的睫毛,根根分明,眼睛好看、鼻子好看……
我听见他低笑一声:「娘子脸红什么?」
听见这个称呼,我一愣,羞得要别开脸,裴见迟不由分说地止住我的动作,笑道:「好好好,不说了。」
他开始细致地为我画眉。
半晌,我感觉脖子都僵住了,他还在动作。
我不满地抱怨:「好没好呀?我脖子都酸了。」
裴见迟还在动笔。
我气了:「裴见迟!裴从君!!!」
裴见迟挑了挑眉,终于停了动作。
他直勾勾看向我:「娘子昨夜也是这么唤我……我很欢喜。」
我压下脸红的感觉,挑开话题:「……镜子给我,我看看画得怎么样。」
裴见迟这下挪开目光,低咳一声:「娘子仙人之姿,怎样都好看。」
我狐疑地拿过镜子,饶是有心理准备,看见镜中人时也还是惊了一惊。
两边眉毛画出了界,粗细不一,毫不对称。
本以为是个王者,结果是个青铜!
「很简单?」我气鼓鼓地打了他两下,「裴从君,你以后都别想碰我的眉毛了!」
裴见迟不躲不避,突然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
我吓了一跳:「怎么了?你,你不舒服?」
裴见迟也不说话,又咳了几声。
我凑过去细细看他,还没瞧出个什么,他突然一把把我揽进怀里。
隔着衣料,我感觉到他笑时胸膛震动。
「你故意的!」
裴见迟抱着我,见我发现,干脆不遮掩地大笑,边笑着边认错:「娘子,我知道错了,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不好!
6.
成婚第三日,裴见迟陪我回了门。
我爹和祝卿安早已恢复过来,尤其是祝卿安,我出嫁那日他明明……唉,算了,给他留些面子。可我今日回门,他又如往常一般,还是那副不愿搭理我的傲娇模样。
我家没有那些恼人的旁支,一家人简简单单吃了饭,就算是差不多了。
饭后,我爹把我叫到一旁:「裴见迟对你好,爹就放心了。」
我一愣。
「刚才吃饭时,他一直照顾你,给你夹菜,又都是你喜欢的,他这样细心,想来是把你放在心上了的。」
我心下感动,又觉得有些荒谬——我和裴见迟在一起才多久,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喜好?
就出去了这么一小会儿,祝卿安和裴见迟已经相谈甚欢。尤其是祝卿安,眉飞色舞,手还搭在裴见迟肩上,俨然是一副哥俩好的架势了。
我和裴见迟上了马车。
我故意打趣他:「裴公子笼络人心的本事真是厉害。」
裴见迟眉眼含笑看向我,反问:「那你有被我笼络吗?」
「你……」
我想细究时,他又低笑一声:「慢慢来,我们有时间。」
……
又过了几日,长公主要办赏花宴,向我递了帖子。
以往这些活动是很少叫我的,一是我性子直,又不是一般的世家小姐作态,跟人合不来;二么,我向来也不爱这种类型的活动。
可我如今嫁给裴见迟,有些事是怎么也得考虑的。
更何况,这是长公主的帖子。
我本想把这件事告诉裴见迟,可他与我成婚不久,又有政务在身,最近也一直在忙,我也不好拿这种事去麻烦他。
赏花宴当天,我挑了一袭淡紫色的衣裳,不过分素淡,也不过分惹眼,适合我安安稳稳地坐在角落。
我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稍晚,花园里,大家聚成一团聊着姑娘家的小话。
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就是用午膳。好容易过了午膳,又要聚在一起赏花,这才算是正式开始。
丫鬟领着我到花园的凉亭坐下,我刚刚落座,有人迎了过来。
「你也来了!太好了……这宴会真是无聊,又推不掉,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这是与我交好的江婉仪。
我也有些惊讶:「不是说你去拜访你们外祖一家了吗?怎么……」
江婉仪叹了口气:「别提了……我昨天回来,又接到长公主的帖子,这不就来了?」
她又突然眉飞色舞起来:「对了,你和裴公子……怎么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嫁了又怎么样?今天这赏花宴,裴公子不也没陪她来么?说不定呀,是她自己巴巴地贴上去的……」
「是呀,之前不是还闹着取消婚约么?谁知道她做了什么,让裴家回心转意……」
这话丝毫没有压住音量,周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攥了攥手,江婉仪已经忍不住要为我出头,我拽住了他。
说话的两人我知道,尤其主动的那位是尚书嫡女秦相研,又与长公主交好,真的闹起来也讨不到好。
秦相研见我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是恼怒,冷声道:「有些人也不看看,就平日里那些粗鲁做派,讨人喜欢才怪!尤其是裴公子,温文尔雅,自然喜欢贤良淑德、有才情又温柔的女子。」
江婉仪忍不了了:「我不知裴公子喜欢怎样的女子,但必然是不喜欢背后嚼人舌根、说人长短的女子!某些人倒是巴巴想嫁,没人要呢~」
秦相研气得朝前一步:「你!」
江婉仪往我身后躲了几步,对我道:「走吧君君,到那边去,看着某些人都觉得晦气!」
我和她换了一处凉亭。
江婉仪摸摸我的手:「她就是嫉妒呢,京中谁不知道她之前被世子退了婚?她故意恶心你,这些话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里。」
7.
说着,外面突然狂风大作,倏地就下了雨,这雨越来越大,猝不及防。
江婉仪:「下得好!这下这赏花宴可开不成了吧?」
我敛下眼,牵出一抹笑:「怎么,太子定是要来接你?」
江婉仪这下红了脸,却还是扬声道:「他敢来!我可还没原谅他。」
可话音刚落,有人朝这边走来,淡金长袍,腰坠白玉,气度不凡。
我笑:「说曹操,曹操到。」
太子径直走向江婉仪,温声道:「我来送你。」
江婉仪垂了眼:「我不要你送。」
我捂着嘴偷笑。
太子低声道:「婉婉,我错了。」
「哼。」
转角处突然现出一片衣角,江婉仪转向我:「还笑,我看某人也要来了。」
她说着,对太子道:「走吧。」
我怔愣间,那人已经走过拐角——
裴见迟撑着油纸伞,向我缓步走来。他今日也穿的淡紫衣裳,倒像是跟我一对的。
他最后走进凉亭,收了伞。
我的心狂跳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裴见迟打开带来的小包袱,拿出一件披风替我披上,又细细系好带子,这才垂眸看我:「走吧。」
他重新撑开伞,一手牵着我,神色温柔。
不远处,秦相研和一众小姐看着,满目震惊。
「娘子,小心。」
是一处台阶。
他正常说话,旁人也是听得见的。
秦相研手中手帕绞了又绞。
我脸色微红:「在外……不要这么叫我。」
裴见迟面色淡淡:「为何?你确是我的娘子。」
他带着我走出公主府。
裴见迟先上了马车,随即对我伸出手——
这一刻,看着他的眉眼,我突然心跳加速,异样的情愫再也压不住,在心里生根发芽。
我笑着伸手,他把我的手攥在掌心。
「裴见迟,你真好。」
……
我想,我喜欢裴见迟。
虽然他大抵不喜欢我。
毕竟我和他成亲是因为那一次荒唐,甚至秦相研说得对,他这样的人,怎么也该配温柔有才情的女孩子,可我……似乎一点也不沾边。
可以说,若非裴见迟有病弱的名声,不知会成为多少女孩的梦中情人。
我从不认为自己比世家小姐缺了什么,也从没觉得我是差的那一个。
可是,裴见迟喜欢的,是这样的我吗?
我喜欢他,我想要……他也喜欢我。
……
「春枝,你说……京中的小姐一般是什么样?」
春枝一愣:「您不就是京中小姐么,只是如今成了婚……」
我无奈解释:「我的意思是,就是,嗯……哎呀,就是很温柔的那种……」
春枝这次懂了:「那……至少说话也要温柔才是。」
我真情实感疑惑:「我平日说话不温柔吗?」
春枝小声嘟囔:「您现在就不温柔。」
我稍微压了下声音:「现在呢?」
春枝无语:「不是这样……嗯,你得夹住,就这样……」
就这么练了一下午,裴见迟进了门来我都没发觉。
春枝对我使了使眼色:「少爷。」
我正在吃核桃酥,这么一吓,我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却猛地呛到了。
我大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裴见迟立刻扶住我,拍着我的背为我顺气——
好半天,我终于缓了过来。
只是现在别说温柔地说话了,光是发出声音,我都感觉嗓子疼。
「怎么突然呛着了?」裴见迟把水递给我,一脸担心。
我忍着嗓子疼,犹记得今天练习的技巧,温柔出声:「没,没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声音嘶哑,如同破败的风琴。
宝娟,我的嗓子!!!
裴见迟叹了口气:「先别说话了,小心一点。」
春枝在一旁,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8.
「小姐,我觉得……温柔地说话实在是不适合你。」
我泄了气:「那怎么办嘛?」
「咱们可以学别的呀,比方说,才艺?」她倒是千方百计给我出主意,「弹弹琴、唱唱歌不是也很温柔嘛!」
有道理哈,咱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我其实是学过琴的,但我那样好动的性子,没几天就放弃了,总之,基础为零。
但我现在下了决心,那就得好好做。
春枝悄悄在外面给我请了个师父,我挑着裴见迟不在的时间去学,就这么半个月过去了,倒还是会了……点……点……点点。
现在,就是成果检验的时候啦~
我把琴设在了桃花树下,我一身樱草色罗衫,长发精心挽起,直到听见脚步声,我看向裴见迟,冲他一笑,开始抚琴。
渐入佳境时,我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弦突然崩断,崩在我的手指上。顷刻间,手指上就多了一道划痕,血珠渗了出来。
裴见迟本来还在笑着看我抚琴,这下皱了皱眉,大跨步过来看了看我的伤口,一脸紧张地叫春枝拿药。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
我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
我忍住情绪,闷闷道:「没关系,只是小伤口。」
裴见迟愣了愣,察觉到我的情绪:「弹得很好,只是意外而已。」
他缓声安慰我:「我很喜欢。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没怎么陪你,正好,过几日有一个宫宴,又赶上花灯节,参加完宫宴之后我带你去城东逛逛。」
……
但我还是没有放弃。
我觉得可以试试厨艺。
说干就干,我准备了我喜欢的芙蓉酥的材料,兴冲冲地做了起来。
我嗜甜,加的糖也多,做了几次,总归是不满意。
好不容易做出满意的,我提着食盒又兴冲冲地去找裴见迟。
开玩笑,这可是祝大师苦修之后的第一份得意之作。
「裴见迟!」我高兴极了,把食盒摆在他面前,端出里面的芙蓉酥,「快尝尝。」
裴见迟身旁的小厮却开口:「少爷不喜……」
他话没说完,裴见迟摆了摆手。
我一愣:「怎么了?」
裴见迟平静地转移话题:「这是你做的?看起来很不错。」
他笑着拈起一块芙蓉酥尝了尝,笑道:「很甜。」
我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双眼亮晶晶的:「那你喜欢吗?」
裴见迟温柔地看着我:「很喜欢。」
……
眨眼间,就到了宫宴。
此次宫宴是为了一个人特意安排的。
长公主的故交之女——黎宁。
这位黎宁据说原先也是京城人士,也就前几年举家搬迁,如今进京来跟长公主一叙。
我和裴见迟落了座。
我悄悄打量长公主身旁的这位黎宁,面容娇俏,身姿婀娜,跟人说话时也温言细语,是位温柔美人儿。
「你认识她吗?」
裴见迟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给我剥葡萄:「幼时她在长公主那儿待过,当过同窗。」
他淡淡解释几句,把葡萄喂给我。
我没放在心上,谁承想,下一秒黎宁端着一碟糕点过来了,冲着我们温柔笑笑:「从君,这是我做的玉露团,你尝尝味道变没变?」
我一下愣住了。
从君?
黎宁怎么知道裴见迟的字,还这么亲昵地唤出来?
裴见迟还没回答,长公主也带着笑意出声:「宁宁知道你不喜甜食,特意为你做的。」
我再迟钝也品出了点什么。
裴见迟看了看我,道:「那多谢黎小姐,正好我家娘子也喜欢这糕点。」
黎宁终于把视线转向我,半晌,她又看了看裴见迟,福了福身,回了座位。
后面,她又当众献了才艺——抚琴。
确实是惊才绝艳,技惊四座。
我却心里闷得慌。
裴见迟被一众好友缠闹着喝酒,我干脆带着春枝出去透透气。
才走到花园那边,听见有人谈话。我本想避开,听见谈话内容,整个人却愣在原地。
「正主到了,我看祝君安怎么蹦跶……」秦相研语调懒散,却带着恶意,「裴见迟本就喜欢这位,被迫娶了祝君安,也真是……听说祝君安还去学琴呢,我倒看看她怎么跟人家比!」
一时间,我仿佛被钉在原地似的,不能动弹。
「小姐……」春枝担心地看向我。
好半天,我缓过神来,抬步匆匆走了。
是了,裴见迟喜欢的,怎么会是我呢?
这位黎小姐,会抚琴,会做玉露团,人也温柔,处处都比我好。
只是可笑,我去学这学那,最后倒成了她的影子。
「春枝,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9.
我叫春枝告诉裴见迟我身体不适,先回家了,然后自己去了城东。
花灯节当真热闹,街上人群熙攘,四处挂着花灯。
我碰见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姑娘。
「小姐要来一串吗?」
我摸摸身上,没有钱袋,迷茫地摇了摇头。
这一瞬间,所有积攒起来的委屈一起爆发,我鼻子一酸,落了泪。
「来一串。」
听见这个声音,我猛地回头——
是裴见迟。
他付了钱,把糖葫芦递给我。
我胡乱抹了两把眼泪,语气还带着哽咽:「我不要。」
裴见迟还是保持着把糖葫芦递给我的动作:「真的不要?」
我突然来了气:「我不要又怎么样?你送给别人啊!」
在他怔愣的眼神里,我越想越气:「你都可以喜欢别人,还不许我不要?!」
裴见迟突然弯唇笑了,然后他唇角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挑眉:「所以……娘子这是在吃醋吗?」
我又气又羞:「我有什么吃醋的!从君……叫得真好听!」
我语气低落下来:「谁知道你从的哪个君……」
裴见迟走近我一步,他眉眼弯弯:「从的是祝君安的君。」
我蓦地愣住。
「……你也不必骗我,」我抿了抿唇,「我知道我比不上她,你……你若是当真喜欢她,我也可以同你和离……」
话没说完,我被他截断话头。
裴见迟气笑了:「祝君安,你迟早有一天把我气死。」
我委屈巴巴,不说话了。
裴见迟敛下眼,有些无奈:「春枝都告诉我了,我倒是不知道你还能胡思乱想这么多。」
他温声解释:「我不喜欢她,过去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
「我也不觉得你没她好,在我心里,任何人都没办法跟你比较,因为我永远偏袒你。」
「所以,你不必跟她比。你不必学着温柔说话,你想学抚琴,我教你,你想吃芙蓉酥也好、玉露团也罢,我给你做。」
我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终于破涕为笑:「但我不喜欢吃玉露团。」
裴见迟揉了揉额角,察觉到我的坏心,还是惯着我:「不喜欢玉露团,我就陪你吃一辈子的芙蓉酥。」
我故意挑刺:「可你不是不喜欢吃甜食?」
裴见迟叹了口气,眸色深沉:「祝君安,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他认输似的:「只要是我娘子做的,我就能吃一辈子!这么说,够不够?」
我点头:「勉勉强强吧。」
裴见迟这下自然地牵起我的手:「现在呢,糖葫芦要了吗?」
「要!」
番外:裴见迟
我很早就喜欢一个祝君安,很早很早。
因此,跟她……我很欢喜。
我想,不能操之过急,要让她慢慢喜欢我。
把人先攥在手里,她总会喜欢上我的。
毕竟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是么?
就像我很早就传出体弱的名声,不然我怕是早早就得娶妻生子,哪里等得到她?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借口确实好用。
每每把人折腾得狠了,这样示弱,她总能对我心软。
不说了,被发现的话,她得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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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6: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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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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