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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祈玉簪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390 更新:2026-06-09 11:33:00

祈玉簪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大昭的皇帝同意退兵。

他指名道姓要我和亲,我带着使命远嫁他国。

新婚之夜,盖头掀起。

面前的人是我曾经的面首。

大昭皇帝同意退兵了。

派去议和的大臣带回他的两个条件。

一是要我,顺国嘉荣公主,前往大昭和亲,母后听了闯进朝堂,哭天抹地说不行。

她毕竟就这么一个女儿。

父皇斥她妇人之仁,问使臣还有个条件是什么。

大臣往地上扑通一跪,二是要把宋贵妃还他。

父皇霎时脸上色变,快四十的人了,竟是要和我母后一齐哭。

他毕竟就这么一个宠妃。

五年前,两国交战,大昭兵败。

我父皇贪图美色,听闻大昭公主容貌过人,便趁人之危要求人家和亲,大昭没办法只能同意。

公主到的那日,我远远看了她一眼。

确实花容,确实月貌,担得上她的名字——宋新月。

我听说,她的年纪与我相仿,才学倒比我好上许多。我还听说,她性格温顺,生性乖巧,在大昭已有了心上人。

宋新月眼圈泛红,面色发白,穿一袭大红嫁衣从婚车上下来,被我老白菜梆子一般的父皇搂进了怀里。

我一阵恶寒,转身离开,不欲再看。

婚礼宴席我称病没去,乘车回公主府的路上捡到了个人。

更深露重,夜凉星稀。

他大喇喇躺在路中间,我的马车前。

若不是车夫眼尖,我的榆木车轮下一秒便要碾过他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侍卫来报,问我该怎么办。

我下车,接过侍卫手中灯笼照了照。

他倒在血泊里,小腹上一道食指长的伤,鲜血汩汩流出。

他长得可真好看,轮廓深刻,眉眼精致,皱着眉在小声呢喃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被他一把抓住袖子,「……别走,……小满……」

哎哟我的天。

我祈满长到十五岁,还未听过谁如此缱绻地唤我。

虽然他叫的不一定是我。

我心情很好,一好就容易发善心,命人把他抬了回去。

我们大顺国的公主都爱养面首。

我因未及笄,府中尚未进人。

但我那些皇姐们,一个比一个会玩儿,每每去她们府中做客,我都要从头羞到指甲盖。

我对此十分向往,一直想找几个面首,给我空荡荡的公主府增加点人气。

宋新竹有幸,成了我带回府的第一个面首。

宋新竹便是我捡回去的那人。

凭心而论,他在我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因年岁小,向来多受些宠爱,性子也养的骄纵了点。

宋新竹被我骂过打过,最严重一次我拿簪子在他肩膀上划了老长一道口子。

他当日咬牙看着我,眼中恨意滔天,「祈满,终有一日我要你哭着求我。」

我用沾着血的手掐他下巴,笑嘻嘻道:「好呀,我等着你。」

他说话算话,真让我等到了这一天。

我谢谢他。

我带着一纸降书嫁进了大昭的都城。

路旁鞭炮齐鸣,锣声阵阵,大昭百姓夹道欢迎。

当然,欢迎的不是我。

是我身后马车中的宋新月,他们为国和亲的公主。

我身穿嫁衣坐在厌翟车,摸着袖子里二皇姐塞给我的东西,心想等我功成身退,大顺会不会有人迎我接我。

等我坐在凤来殿中,盖头被掀起那一刻。

我想完了,什么功成身退,我最多马革裹尸。

面前人黑发红唇,眼尾上翘,瞳色较淡,正勾了唇看着我笑。

正是我那男宠,大昭的皇帝,宋新竹。

哦豁。

完了蛋。

我如遭雷击,表情想必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歪了歪头,笑吟吟问我:「公主见了朕不高兴?」

我吞了口口水,「高,高兴。」

宋新竹捞过一旁小几上的酒壶,慢悠悠倒了杯酒,「朕见公主如丧考妣,还当是不想见我。」

我:「……故,故人相逢,有些,不知所措。」

他「哦」了一声,「是吗?」

他忽然捏住我下巴抬高,逼我张开嘴,将酒灌进了我嘴里。

我一时不慎被呛到嗓子,口鼻中全是辛辣。

酒液顺着下巴滑落,我急切拍打宋新竹的胳膊想让他松手,他却直到我吞完整整一杯后才卸了劲。

我趴在床上咳嗽咳得死去活来,听见宋新竹将杯子随手扔到地上的声音。

他擦了擦手,又俯下身来用指尖蹭了蹭我脸上的酒渍,语气颇有遗憾,「这便受不住了?我当年可是被你灌了好几杯。」

我瞳孔一震,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凑近我耳畔,「朕和公主的恩怨……公主既是来和亲的,就好生受着吧。」

「哦对,」他像是忽然想起来般笑了笑,「还有新月的帐……公主想开点,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我也对他说过。

公主府中的东阁楼才修好没几年,宋新竹有幸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

我将他关在楼中,麻药使他浑身发软无力。

我用小指绕着他的头发,语气近乎撒娇,「你想开点,日子还长着呢,你可是要在这楼里呆一辈子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宋新竹侧靠在床上,一只手支床,另一只手从我头上拔下个缠丝凤头金步摇,慢慢悠悠将尖头从我侧脸划过,在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点着。

他一动,步摇上坠着的珠子便叮当作响,连带着我心里也七上八下。我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他一个使劲,我便要血溅当场。

步摇最后停在了我的锁骨上,极其暧昧地打着圈儿。

我浑身发抖,又怕抖得太厉害被步摇划伤,只能尽力忍着。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我想哭。

「公主的锁骨生得好看,若是划上几道,估计更好看。」他笑吟吟的,竟是认真在和我商量。

我再憋不住,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母后,我想回家。

宋新竹愣了一愣,把步摇丢在床上另一侧,「哭什么?」

我怕惹他生气,一面吧嗒吧嗒掉眼泪,一面道:「陛下恕罪,妾身……」

「行了。」他轻声打断我,两根修长的手指拭掉我面上的泪。

「哭什么?」他又重复了一边,「我又不会心疼。」

我哽住。

他看着指尖泪珠,道:「还记得当初我说过什么吗?」

记得,他要我哭着求他。

我泪眼朦胧望着他,手臂被什么东西一膈,才想起袖子里还藏着本十八式。

这是临走前二皇姐塞给我的,她语重心长嘱咐我:「听说那大昭皇帝不过二十出头,难免生疏些,粗暴了些。你将这书仔细看看,也能少受些罪。」

我路上无事看了看,书被二皇姐翻得破旧,空白处还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

看得我面红耳赤,忍不住感慨,皇姐真真是博览群书,勤学好问。

我咽了口口水,捏了捏十八式给自己打气。

怕什么,不就是求他嘛。

「陛、陛下。」我声音发颤,还是尽量娇媚地叫他。

宋新竹抬眼看我,他一双眼生得多情,随便看人也像是很专注的样子。

我跪在床上,一边解衣服,一边朝他膝行过去。

这身嫁衣繁琐复杂,我又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没解开,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扯宋新竹的腰带。

他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做什么?!」

我锲而不舍扯他的衣服,「夜深了,妾身伺候陛下就寝……」

「祈满!」宋新竹又羞又恼,来掰我的手指,「谁教你这么求人的?!」

我往前靠,他往后躲。拉拉扯扯间,我身子一歪,一不留神就要摔下床。

宋新竹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那本十八式却从我袖口飞出,「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含羞带怯地看着我和宋新竹。

我一僵,立刻反应过来要去捡,却被宋新竹抢了先。

我不敢从他手上夺书,只能眼巴巴看着他。

他与我对视一眼,随手翻开书。

我眼看着他的脸色从白转红,由红变青,青中又泛着黑。

宋新竹将书从头翻到尾,阴恻恻地「呵」了一声,「公主这几年当真是无法无天。」

「往日抄个书都要死要活,却对这等腌臜之物用功。」

他意指当年,我顽劣不堪惹先生生气,被罚抄书。

这事一般是由身边的小太监来做,但我那时偏要折腾宋新竹,磨着他要他替我抄。

后来被先生发现,告状到父皇那里去,我挨了好一顿骂。

他将书摔到地上,「朕劝公主少使些手段,这里是大昭,可没有人会惯着你。」

我犹豫几番,还是决定闭嘴不说话。

他忽然上前掐住我的脸颊,狠狠捏了几下,我疼得叫了出声,看他眼神又委委屈屈把声音憋了回去。

门外宫人忽然来报:「启禀陛下,玉珍宫的人传话,公主突然身子不适,请陛下亲自去一趟。」

我一怔,才反应过来,宫人说的公主是宋新月。

宋新竹色变,松开我转身便走。

宽大衣袖从我面前拂过,毫不留情地远离。

我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几分空落。

宋新竹走后,一直守在门外的阿水才敢进来。

小姑娘扑进我怀里便哭,看起来比我还要可怜几分。

我拍拍她的背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

她抽抽噎噎道:「怎么办啊公主,皇上他,他会不会杀了您。」

阿水跟着我多年,是见过宋新竹在我府中的。如今发现宋新竹是皇帝,她也吓得不轻。

我心中惶恐,但仍然强装镇定,「别怕,我是和亲公主,他不敢明面上对我做什么。」

私底下就不好说了,毕竟意外丧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当晚我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五更天,才朦朦胧胧闭上眼。

拢共睡了两个时辰不到,还一直在做噩梦,梦里全是我和宋新竹的往事。

宋新竹当时还是虞竹,取母姓虞,单字竹。

他说他家中生变,父母俱亡,他孤身一人来盛京寻亲,不料路上被仇人追杀。

我当时也是年纪小,被他这么明显的谎话骗了过去,一拍胸口道:「你且安心,你一日未寻到亲人,我公主府便留你一日。」

宋新竹眸光闪烁一下,向我行礼道谢。

如今想来,他当时口中称谢,心里想的不是「蠢货」便是「傻瓜」。

我年少贪玩,又怜惜他身世凄惨,平日里总去找他。

今日缠着他练字作画,明日拐了他去看花灯赏烟火,宋新竹无奈只能陪我。

一次我将他带去青楼喝花酒,跳舞的姑娘腰肢纤细,伴着乐声对他暗传秋波。

我递给他酒杯,被他皱着眉头推开,「你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

我喝了些酒,面色绯红看着他笑,「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心中微动,不知道在期盼些什么。

宋新竹沉默,主动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嘟囔了句,「我妹妹才不会……」

我那时还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他没头没尾说什么妹妹,追着问了两句他却不肯再说。

后来我及笄,二皇姐塞给我两个面若皎月的小郎君,暧昧地对我眨了眨眼,「小满儿长大了,该做些快活事了。」

我隐约懂了些什么,羞红了脸将两个少年带回府,刚进门便被宋新竹逮了个正着。

他抿着唇,将一个小盒子塞到我怀里,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木盒中装了个嵌玉莲花簪。

我怔愣一瞬,宋新竹这段时间一直忙着雕玉,我撞见过,却不知道这是给我的生辰礼。

我让人将小郎君安置在府里,提了两壶酒去寻宋新竹。

他正坐在阁楼看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凑过去递给他酒,自己开了另一壶。

我酒量一向不好,喝到后来便头脑发懵记不清事。

只迷迷糊糊记得我搂着他的脖子说,我长大了,可以做些快活事了。

后来不知是谁主动,我们吻在了一起。

他呼吸又沉又热,掌心发烫握着我的腰,向下,抓住我脚踝。

我在他怀里细细地抖,最后竟忍不住呜咽出声。

……

第二日酒醒,我头疼欲裂爬起来,才发现我俩竟然在阁楼里睡了一晚。

我心中羞涩,想着该如何面对宋新竹,又想如何去找父皇赐婚,母后把我的婚事看做皇兄的夺嫡筹码,定不会轻易放我嫁人……

我满腔少女心事,在看见宋新竹的神情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像是做了个很恐怖的噩梦。

那段时间的事我已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我俩过得都不是太好。

他向我辞行,我不准,将他强留在府中,整日里互相拉扯,他难受,我也难受。

几月后宫中设赏花宴,他主动来找我,求我带他同去。我一门心思讨他欢心,又有什么不同意。

宴席上宋新竹忽然消失,我四处寻找,在一处冷宫发现了他。

准确点说,发现了他和我父皇的妃子,宋新月。

我看着他揉了揉宋新月的头,又轻柔地为她擦泪,两人絮絮叨叨说着话。

檀郎谢女,天作之合。

刹那之间,仿若一场秋雨洗去了漫天烟雾,我醍醐灌顶,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

宋新月来盛京那日我捡到了他,宋新月有个心上人在大昭,宋新月有个小字……满月。

「咔嚓」一声,是我掰断了手中的桃花枝。

我转身离开,却在回府后一包药放倒了宋新竹。

可怜我那时候只当他是哪个家族的公子哥,直接将他锁在了我们曾经春风一度的东阁楼中。

宋新竹醒后恼羞成怒,要我放他离开。

我眼角弯弯,「我不。」

凑上去亲他,被他躲开。

我捧着他的脸强硬地把他转回来,威胁道:「你再不听话,就别想宋新月好过。」

他一僵,瞳孔瞬间放大,「你知道了?」是肯定的的语气。

我亲他的脖子,「我知道了,所以你乖一点,不然我不舒服,你的满月儿也得难受。」

我骗他的,宋新月受极了父皇宠爱,连母后都要让她三分,我又能奈她何。

宋新竹显然被我骗到。

宋新竹脖子上系了小指粗细的锁链,一动便叮叮当当响,混合着喘息声回荡在阁楼里。

情到浓时,我趴在他肩上问,当初留在公主府,是不是因为我能带他见宋新月。

他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我发了狠,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自己倒先疼得哭了出来。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他被我锁了一个来月,起初还好好与我说话,解释说是我误会。

我问哪里误会,是你不曾喜欢她,还是不曾利用我?

他语塞。

我气笑,端起掺了药的酒往他嘴里灌。

他挣扎起来,酒液便顺着下巴流下来,落在了我的手指上。

我干脆拔下簪子抵在他脖颈上,「你再不乖,就别怪我动手。」

银白簪子,顶上嵌了朵碧玉水莲。

正是他送我的生辰礼物。

宋新竹下颚发紧,狠狠闭了下眼,忽然伸手抓住簪子用力一划!

我一惊,缩手已经来不及,温热血液涌出,顺着簪子流向我指间,手腕最后滴落地面,像滴在雪地的蜡泪。

我的手指在发抖,却被宋新竹紧紧握着,往皮肉里又刺进去一寸。

等他松手时,我已经抖得握不住簪子。

它摔落在地,玉莲碎成两瓣,滚了几圈躺在地上。

我手忙脚乱爬下床去捡,却被宋新竹一把抓住按在床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雾一样飘在我耳畔,「祈满,你困不住我的。」

我当年做错了许多事,又说错了许多话,让他记恨我到如今。

如今想来,我确实过分执着了些。管他甜瓜苦瓜,都要扭一个来尝尝。

后来有次酒过三巡,我曾和二皇姐聊过这段往事,在她怀里毫无姿态地大哭。

皇姐恨铁不成钢,用手指猛戳我额头,「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哭。」

戳完大手一挥,给我又送了几个美貌郎君。

我让人给她送回去,连带着之前那两个。

她派人传信,说看我这副怂样,也知道怨不得旁人。

确实怨不得。

只怪这盛京儿郎都平庸,我猛地见到个朗月般的人物,偏偏他又肯哄着我骗着我,一不留神动了心。

醒来后我浑身难受,眼下青黑脂粉都遮不住。

回想起当年,我又是用链子锁他,又是给他下药,闹得委实过火了些。

我越想越心凉,只觉得前途无光,命运多舛。

但好在宋新竹暂时未对我做什么,我还能苟活几日。

我是以公主身份嫁过来的,本以为事情会很多,没想到宋新竹刚登基,尚未选秀,后宫冷冷清清,倒是给了我个悠闲。

之后好几天我都未见到宋新竹。

士兵说陛下事务繁忙,无暇后宫。

也是,宋新月刚回国,有得是事情让他忙。

我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心里不大舒服。

这日我见墙头杏子熟了,爬上去想摘几个。

「月表姐,这有个人。」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我循声看去,正巧与望过来的宋新月对上视线。

她穿一件水色长衫,显得人干净出挑,身边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

宋新月愣了一下,对我露出个温婉浅笑来。

我连忙扔掉手中杏子,回她一笑。

我以为她只是与我打个招呼,没想到下一刻她领着那小孩儿进了我宫殿大门。

我匆匆忙忙从墙头下来,甫一站定,宋新月朝我行了个礼,我连忙扶她起来。

「新月在大顺多受公主照拂,多日却不曾前来拜会,是新月失礼。」她声音轻轻柔柔,像飘在人心上的棉花。

我尬笑,一边请她就坐,一边道:「公主客气。」

我和宋新竹那些事情,宋新月是不知道的,她只当我心好,顺手救了宋新竹一把,对我一直客客气气。

然而我自打知道她和宋新竹的关系后,一直对她有些敌意,虽然没针对过她,却也没少在背后说她坏话。现下与她相处,多少是有些尴尬。

「月表姐,她是谁?」她身边的小孩扯了扯她的衣角,自以为小声地捂着嘴问。

他长得漂亮,眼睛圆亮,嘴唇红润,很讨人喜欢的长相。

宋新月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公主,大顺的嘉荣公主。」

那小孩一听到「大顺」两字,脸一下垮了下来,「大顺不好,大顺的人欺负表姐。」

「阿言。」宋新月不悦道,轻轻拍了他一下,她略带歉意看向我:「小孩子不懂事,公主见谅。」

我问:「这位是?」

她道:「这是虞丞相幼子,今日来宫中向太后请安。」

我心下了然。虞丞相是太后兄长,宋新竹的亲舅舅,宋新竹能登基称帝少不了虞家助力。

我蹲下去逗阿言:「我们大顺的公主都凶,最爱吃你这么大的孩子,细皮嫩肉,一口一个。」我「啊呜」一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他竟然信了,小脸吓得惨白,拼命往宋新月身后缩。

我哈哈大笑。

宋新月无奈道:「公主不要再吓唬他了。」

她看向我,想说什么却忽然一怔。

我顺着她视线看去,是我腰上挂着的一枚通体温润的玉佩,剔透晶莹。

我想起来什么,猛地色变,下意识一把抓住玉佩。

「这、这个,是我从顺国带来的旧物。」我假装面色无常,心脏却砰砰跳。

这是我和我倒霉未婚夫的信物。

我那未婚夫名温河,乃朝堂上风头正盛的温小将军,是个人如其名的再温和单纯不过的人。

就是运气不太好。

他为人端庄方正,偏偏给恶贯满盈的太子当了伴读。

性子顶顶和善,却被指给我这个蛮横跋扈的公主做驸马。

好在我被派来和亲,他好歹算是解脱了。盛京里多少姑娘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等着接替我未婚妻的身份。

这玉佩原是对玉,定亲那日一分为二,另一半由温河保管。

我和亲匆忙,忘了将玉还他,竟一路带来了大昭。

我如今嫁来了这里,还带着前未婚夫的信物,多少不太妥当。

宋新月保不齐在哪儿见过这玉,若让她认出来了,反倒平白增添事端。

好在她看了两眼便挪开目光,端起茶杯将饮未饮,「实不相瞒,新月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公主。」

我一呆。

「公主有公主太子宠着,想做什么便做,想要什么便要,洒脱得很。」

我松开捏着玉佩的手,掌心汗津津的很不舒服。宋新月这番话说得隐晦,我斟酌片刻,回答道:「皇上对公主您也是极好的。」

宋新月低头一笑,那笑里竟有几分苦涩,「皇兄待我好,我却欠他良多。」

「当年皇兄边关御敌,二皇子趁机起兵逼宫,篡权夺位后断了对边关的支援,他想让皇兄死在战场上。」

这我是听说过的,当时两国交战,大昭却后方生变,使得战场上形势逆转,大顺一举得胜。

宋新月从桌上拿了个糕点给阿言,继续道:「皇兄死里逃生,二皇子的人却一路追杀至盛京,幸好公主仁慈,救了皇兄一命。」

她正色看我,「公主救命之恩,新月与皇兄没齿难忘。」

我干笑一声。

我原本不知道宋新竹是大昭皇帝,如今知晓了,细细一琢磨,有些事也能想得通。

宋新月与大昭皇室并无血缘关系,这是普天皆知的事。

宋新月的母亲,传闻中比宋新月还要貌美百倍的奇女子,以二嫁之身成为后妃,她与前夫的女儿也摇身一变,成为了大昭的公主。

宋新月与宋新竹青梅竹马,朝夕相对,生出情谊来也不难理解。

只可惜大昭战败,宋新月作为战利品被送给了我父皇。

宋新竹那时不过十七八,年轻气盛,直接从边关追到了盛京。又因二皇子追杀,机缘巧合遇见了我。

我若好生待他倒也罢了,偏偏同我父皇一样,强取豪夺,不择手段。

如今宋新竹应当恨极了我和我父皇。

毕竟我们父女俩一人一个,拆散了这对苦命鸳鸯。

作孽是我和父皇一起作的,偿命的倒成了我一个人。

「救命之恩不敢当。」我朝她举了举茶杯,「公主如今重回故国,苦尽甘来,又何必羡慕我。」

她凄然一笑,显然装了一肚子心事。

我与她不熟,也不好多打听,只能装模作样去和阿言玩。

年幼时,母后去哪儿总将我带在身旁。若与人聊到无话可聊,便拿我出来做话头。

我那时嫌烦,如今却觉得这一招真是好使。

阿言这小孩看着机灵,其实憨得可以,我随手变几个戏法,就把他唬得一愣一愣。离开时他一步三回头,到门口了还跑回来,凑在我耳边邀请我去他家玩。

我乐了,小孩子真是好哄。

当天晚上,多日不见的宋新竹来找我了。

他斜靠在椅子里,一手撑着头,盯着我瞧了半晌,才开口,「你和新月说了什么?」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没什么,聊了些当年的往事罢了,」我强调道,「主要是新月公主在聊。」放心,你在我府中那些事,我没和她说。

他嗤笑一声,突然伸手从我腰间拽下玉佩,我阻挡不及。

「没什么?那这玉佩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将手抬起,玉佩挂他指尖,在我眼前轻轻晃悠。

宋新竹歪头看着我,「朕听说,当日和亲,是你那未婚夫亲自送你到边界?」

我干咽了下,摸不准宋新竹这是什么意思,我慢吞吞道:「温将军也是王命所托。」

他点点头:「你来这里也是王命所托。」

废话。

「朕还听说,你痴恋他多年?」

我呆了一下,正欲回答,却看见温润白玉在宋新竹指上绕了两绕,被他突然挥手扔出了窗外!

我猛地站起身却被他拦下。

我看向他,「那是……」

他打断我,「祈满,朕不是你那个不中用的父皇,你既然来了大昭,就别想再回去。」

「什么定情信物都趁早丢了,别平白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

我欲哭无泪。

这是温家定亲的对玉,我原打算有机会还给温河。

婚事不成也就罢了,将人家的玉丢掉是什么事。

我不敢和宋新竹顶嘴,只能憋憋屈屈道:「妾身遵命。」

宋新竹皱眉,张嘴闭上好几次,拧巴道:「什么妾身,听了难受。」

我:「……」

宋新竹你专门来挑事儿的是吧?

我:「……遵命。」

窗边蜡烛突然炸了个烛花,我才意识到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咬了下发干的嘴唇,试探道:「陛下,可要就寝?」

我这次学乖了,没再说伺候他就寝。

宋新竹蜷起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悠悠敲了两下,「嗯,那歇息吧。」

他忽然抱起我,一把丢在被褥之间。

他嘴角含笑,瞳色较淡的眼眸直勾勾看我,慢条斯理脱着衣服。

配饰,腰带,外衫……

我红着耳朵扭头。

下一刻感觉到他压下来,凉滑黑发落在我面上、颈上。

宋新竹咬了咬我的耳朵,语调含笑,「这就害羞了,当初强迫朕那股劲儿呢?」

我结结巴巴道:「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舌头差点打结,「人不一样。」

气氛一瞬间僵住。

过了不知多久,宋新竹才阴恻恻道:「我倒不知你还有多少人。」

我恨不能咬舌自尽,我本意是当年是我强迫他,如今两个人的位置反了过来。

谁知道说出口成了「人不一样」。

「我,我不……」

「够了,」宋新竹二话不说将我往被子里一裹,自己在外侧躺下,「睡觉。」

蜡烛熄灭。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有心解释,但又怕惹得他更加不快。

当年我俩虽然闹得难看,但好歹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多年不见,我却是真摸不准他的想法了。

我僵在床上,听着他清清浅浅的呼吸,睁着眼睛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感觉有人将我搂进怀里,在我肩膀处轻轻蹭了两蹭。

第二日醒来时,宋新竹已不见。

我派人偷偷去寻,在窗子外找到了那块玉。

我用绸绢将玉包起来,藏在匣子里,再不敢戴在身上了。

之后几日也不曾见过宋新竹,正当我闲到打算数砖时,宋新月突然来找我,说是宫外有灯会,她在酒楼订下厢房,让我陪她同去赏灯。

我左右闲着无事,便答应了。

大昭都城的灯会是极为有名的,宋新月挑了个上好的包房。

我跟在她身后进去,她回头看我,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

我稍有迷惑,还未开口便被人从后当头一棒,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我是被马车晃醒的。

睁开眼便是宋新月拿着帕子为我擦脸,神情温柔,眼含歉意。

我欲起身,却发现自己被绑着。窗外马蹄阵阵,不知是要去何处。

宋新月愧疚道:「新月多有得罪,还望公主恕罪。等到了盛京,公主要打要罚,新月悉听尊便。」

我:「?!」

到哪儿?

我吃惊,「你要回盛京?!」

我被她吓到一跳,差点撞到马车头顶。

宋新月连忙扶住我:「正是,我……要去找一个人。」

我呆愣愣看着她。

什么人魅力这么大,让新月公主千里奔赴。

我斟酌道:「我的意思是……公主的要求,陛下不会不满足的。所以……」

宋新月苦笑一声,「皇兄不会同意的。」

我又劝了几句,但她一意孤行,执意要去。

她安抚我道:「公主放心,是我想借你的身份进入盛京,皇兄若责怪,自有我担着。」

我见她意已决,只能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就先去两国交界的延城吧。」

正好我有些事要转告二皇姐,如今可以顺路拜托了温河。

宋新月不解。

「温河如今正在延城,算算时间不日便要返京,你我不如与他一同回去。」

战事刚停,延城多得是事情。父皇命温河送嫁,亦命他留在当地处理事务,不过宋新月应当不知道此事。

我见她面色诧异,以为她信不过温河,「你放心,温河与我自幼相识,为人再好不过,定不会出卖公主。」

宋新月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缓缓摇了摇头,不说话。

从大昭京城到延城有四五日路程。

宋新月心急,一直命车夫加速,她自己却受不住了。

第三日早晨,宋新月扶着车门吐了。

我端着水给她拍背。

宋新月吐完后面色苍白,盯着地面直愣愣发呆,竟忽地掉下眼泪。

我手忙脚乱给她递手帕,「你别哭啊。」

她梨花带雨地看着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公主,新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浑身僵直。

她知道了当年的事?

那也是我和宋新竹之间的纠葛,她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欲再问,她却不肯再说。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心神不宁。

直到几日后,我们到达延城。

也是巧,我远远瞧见一个熟悉身影站在城墙上,走近了一看,正是温河。

我从马车窗户探出个半个身子,欲唤他,突然一队士兵将马车团团围住。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宋新竹骑一匹黑马上前。

他似笑非笑,眼中仿佛滔天波浪在酝酿,上来便一把捏住我脸颊,微凉的手指将我脸掐得变形。

「跟谁打招呼呢?嗯?」

「还挺能耐,再晚一步你是不是直接逃回盛京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我双腿还跪在座椅上,半边身子探出来,脸又被人掐着。这姿势属实别扭,我掰着他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嗯嗯啊呜。

宋新月掀帘子下马车,直接扑通跪在了宋新竹面前,泫然欲泣道:「皇……兄长,此事与他人无关,全是新月一人所为。」

她话还没说完,宋新竹已经松开我,翻身,下马扶她起来。

宋新月不肯起,两个人一跪一蹲,在地上拉拉扯扯。

等我揉着脸磨磨蹭蹭下了马车,温河也大步赶来。他毕竟也不是个瞎子,城外这么大动静,想不注意到也难。

我见他面上迷茫不知发生何事,欲开口同他解释几句。

谁知宋新月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我还未反应过来,宋新竹跨一步上前,抓住她胳膊。

他垂头看她,咬牙切齿说了句话。

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还是让站在一旁的我听见。

「孩子是他的?」

整个世界一瞬间安静。

过了会儿,我听见自己呆滞的声音。

我:「……啥?」

宋新月不说话,只埋首哭泣,宋新竹一瞬不瞬盯着温河,眼中敌意有如实质。

我与温河对视一眼,神奇地从他眼中看到了震惊,迷茫,喜悦等多种情绪。

世间的悲欢喜乐竟然由他一个人展现出来了。

半个时辰后。

温河的宅子里。

宋新月捏着帕子擦眼泪,温河与她执手相看,喁喁私语。

宋新竹单手撑在额角,一双桃花眼冷冷看着他们。

他一个大昭皇帝,大喇喇来到大顺的地盘,倒是丝毫不怕。

我摸了茶盏来喝,放下时动静大了些,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三个人同时扭头看我。

我:「……」

我讪讪一笑,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温河,你如何……与新月公主相熟?」

熟到肚子都大了。

温河有几分羞涩,「还是新月刚来大顺的时候。当时皇后听说嘉荣公主爱慕一位面首,二人在府中夜夜笙歌,纵情欢乐。」

我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忙道:「无关之事不必说,不必说。」

温河继续道:「公主心忧公主,召我入宫询问,正是在入宫路上遇见了新月。」

他脸红得像是被煮熟了,「我对新月一见钟情,只可惜身份有别,我只能远远看着她……」

宋新竹「呵」了一声,「看出了个孩子?」

宋新月抢先道:「是我去找他的。」

「温将军……待我极好,时常送我些宫内没有的新奇玩意,换着法逗我开心,因此离京前我去找了他。」

他们深情对视,我却忍不住问,「我父皇母后没觉察出问题?」

温河摇头,「我找新月都是以公主您的名义。」

我:「……挺好。」

宋新竹霍然起身,「行了。」他看向宋新月,「人你也见了,该安心随我回国去。」他又瞪我一眼,「还有你。」

宋新月眼泪说来就来,啜泣着又要下跪,连带着与她十指紧扣的温河也跪了下去,宋新竹去拦她,单膝撑地。

我眼瞅没一个站着的,默默思考了会儿,也从椅子上滑下去,双手环膝蹲在一旁。

面前仿若在演话本子。

狠心恶毒的兄长棒打鸳鸯,恩爱多舛的情侣苦苦哀求。

一会儿泪如雨下,一会儿寻死觅活。

折腾了大半天,以宋新竹妥协而告终。

他同意宋新月留在这里,但要温河以正妻身份,风风光光迎娶宋新月过门。

宋新竹道:「新月若不开心,大昭兵马将立刻踏碎顺国城墙。」

温河欣然答应。

说实话,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他如此高兴过。

我见他们聊得差不多了,自己也蹲累了。干脆寻了个小丫鬟扶我起来,找间客房准备休息。

刚解开外衣,我想起来身上还挂着那块玉佩。

宋新竹扔到窗外后又被我捡了回来,本来是收起来了的,宋新月邀我出宫那日,我神使鬼差又戴在了身上,如今正好还他,想来也是天意。

我与温河定亲,说起来还与宋新竹有关。

当年我因他闹得厉害,连深宫里的母后都听闻此事。

她说我心有魔障,要我去普提寺修身养性。

我谨遵懿旨,连夜收拾行囊,带上宋新竹和府中一堆奴仆,天一亮便直奔深山。

宋新竹的锁链从脖子换到了手上,和我的左手栓在一起。他说我像拴狗一样栓他,我撑着脸笑,道我便是死了也要和你拴在一起。

我刚说完这句话,拉车的马便忽地发疯,撒蹄子狂奔起来,竟然三下两下将车厢甩了出去。

我与宋新竹摔下悬崖,他在最后关头将我搂进怀里护住。

结果我摔了个半残。

宋新竹只受了些皮外伤,我却断了条胳膊,身上还被树枝拉出好好几个伤口。

这大抵是佛祖给我的报应。

当晚我开始发烧,神志不清时感觉到宋新竹想抱我起来,我将他推开,任由自己摔在地上。

腕间锁链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我手指发着抖,掏出钥匙扔在他怀里。

我烧得嗓子发哑,「你走吧,这见了鬼的地方……你若能找到人救我最好,找不到就算了。」

宋新竹沉默了会,伸出手摸了下我的耳朵。

他手指发凉,指腹却很软,「等我回来。」

我烧得浑身无力,还是浅浅嗯了一声。

随后是一阵锁链叮当声,宋新竹脚步声远去。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只记得身上越来越烫,脑袋越来越昏。

我迷迷糊糊想,宋新竹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像是过了一万年,身边忽然嘈杂起来。

有人给我盖上披风,抱我上马。

我抓住他的衣角,只觉得满腹委屈一下子有了宣泄之处,眼泪汹涌而出,竟哭着哭着昏睡过去。

宋新竹没有回来。

多好的逃跑机会,傻子才回来。

好在他离开前找了搜救的士兵来寻我。

就是那个被我哭坏了一件袍子的倒霉蛋,温河。

后来据二皇姐说,我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在温河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拽着人家的手死活不放,含糊不清说什么「你怎么才来啊」「不要走」之类的疯言疯语。

温河脸红得番茄似的,我还要往人家怀里凑,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

父皇见此,大手一挥,「朕竟不知,嘉荣爱慕温家儿郎至此。嘉荣乃朕心头至宝,朕既知她心意,又岂能坐视不理?」

母后大喜,她本就有此意,自然借此机会让父皇赐婚。

于是我醒来,便被告知有了个未婚夫。

和一段苦恋温河多年的不实传言。

我养病那段日子,不少人打着探病的幌子来吃瓜,一个两个话里话外都在问我和温河的事。我正因宋新竹离开心灰意懒,不愿与他们多说,谁知竟被传成我害羞到不敢见人。

等我大病初愈,方才知道此事已被编成歌谣和话本,大街小巷里传播。

若不是当时温老夫人新丧,温河守孝三年,我怕是当即被塞进花轿,嫁去温家。

我去时,温河正在后厨为宋新月煎安胎药。

那么大个人缩在小小的凳子上,一脸凝重地生火,神情比看兵书还要认真几分。

我走过去,蹲下,从他手里抢过火折子和蒲扇,「就你这样,八百年也点不着火。」

温河见是我,也不多啰嗦,麻溜地让了位,微微抱拳当是行了个礼。

我与他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

「这是定亲时那块玉,想来也该还了你。」

我将玉佩递给他,温河却摇了摇头,没收。

「这玉本就该是公主的。」

温河有些羞愧地低头,「公主出生之时,父亲寻来这玉做生辰礼的,只是雕刻的匠人技术不精,竟在玉石正中划了一道。皇后可惜这块好玉,又恰逢温家私下与皇后定下亲事,便干脆将其一分为二,制成了对玉。」

我属实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原来是……等等,定下亲事?」

温河抬头看我,「公主难道不知?温家从来便是坚定的太子一派,公主与臣的婚事也是众人心照不宣的……」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温河有愧于公主,多年以来臣敬公主,尊公主,却从未对公主有过男女之情。四年前公主坠崖,臣才知晓公主心意,只怪温河愚钝,辜负公主一片真心。

「臣亏欠公主良多,公主不但不计较,反倒成全我和新月。臣不敢奢求公主原谅,只求来世结草携环报答公主。」

我的神情颇有些呆滞,「你误……」

「在做什么呢?」宋新竹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闻声望去,见他双手环臂站在门前,神情喜怒不辨。

温河向他行礼,他看都没看一眼,直勾勾盯着我。

我直觉他心情不好,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向他示意手里的蒲扇,「生火。」

他朝炉子里瞄了眼,「火呢?」

我:「……」

我颇有些尴尬:「还没生起来。」

十一

之后几天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我有心与温河解释当年之事,却总是找不到独处的时机。我转年一想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过了几日宋新竹启程回大昭,他要将宋新月带回去,换个身份之后风风光光嫁到大顺。

宋新月不愿与温河分开,两人恩恩爱爱说了好一阵话。

我眼见着宋新竹脸色越来越黑,赶忙上去将他二人分开。

「从盛京到大昭都城不过半月路程,动作快些今年年末你们便能成婚,不急在一时。」

宋新月耳朵红得能滴血,羞怯地捂脸离开。

我趁这机会把温河拽到一旁,从袖子拿出信来给他,「劳烦你将这封信带给我二皇姐,她若问起,便说我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我出嫁前,因不知宋新竹身份,还嘱咐二皇姐替我找他,如今正好知会她一声。

我年少时,有段时间喜欢乔装打扮去民间茶楼听书。

有一回正说到《西厢记》,旁边的小姑娘入戏极深,在郑恒出场时激动地说了句,「崔莺莺不爱他,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此话简单,却也是个道理。这世间,自然是相爱的人才能在一起。

我年少时自恃身份,又有几分容貌,满心满意觉得宋新竹心悦于我,即使被狠狠打了个巴掌也硬要把他锁在身边。别说是强扭的瓜,就算是苦瓜我也要拿蜜渍成甜的。

如今几年过去,我听从母后吩咐潜心礼佛,略读了几本经文,倒也真觉得心平气和了起来。

喜欢一事,最难强求。

如今宋新竹将我困在大昭皇宫,约莫是为了报复我当年行径。有几个瞬间,我会恍惚觉得他于我有意,但下一刻他和宋新月在冷宫里私会的场景便会立刻浮现,提醒我不要自作多情。

不过好在我起码也对他好过,他不至于真杀了我。

等哪一日我寻得机会回大顺,做个独居公主,一辈子混吃等死,也算自在。

回程路上,我本想与新月同乘,却被宋新竹揪着衣领提上了马车。

见他眉间微拧,我估摸着他是受了情伤,心里难受。

我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斟酌半日,开口道:「你放心,温家人和善可亲,温老将军更是正直明理,定不会为难新月。」

宋新竹抬头看我,「你倒是了解他们家。」

「呃,毕竟……」

「不必说了。」

我悻悻闭嘴。

我想说毕竟温家与我母后一族是世交,来往多些也理所应当。

但宋新竹好像不想听。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一会儿又开口,「温河与新月两情相悦。」

我顺着他的话夸了两句,「温河年少有为,新月公主才貌双全,确实般配,确实般配。」

他下颚紧了紧,「他连孩子都有了。」

我:「……」

我实在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干脆闭上嘴装死。

宋新竹沉默半晌,突然道:「你和温河说的话,我听到了。」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我看到了。」

宋新竹「呵」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祈满,你是把我当傻子吗?」

我疑惑地看向他。

宋新竹突然朝马车狠狠踹了一脚,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又来捏我的脸,头伏下来和我靠的很近,「祈满,我说过,我不是你那个不中用的父皇,你趁早把温河给我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我吃痛,下意识扭头想躲开,「你在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我与温河能有什么?」

宋新竹磨了磨后槽牙,「那你偷偷给他递什么信?」

我咽了下口水,「是……家书。」总不能说我在给皇兄卖惨,求他赎我回国。

宋新竹气得在胸膛里发出闷声冷笑,「哪门子家书要悄悄摸摸地给。」

「你那些数不清的男宠我不想计较,与温河的往事我也不愿追究,暗恋也罢,定亲也罢,我都可以不在意。」

「随身带着定情信物也就罢了,还一门心思想回大顺找他,你敢说这次新月带你走不是你暗自期许?你难道没有想着趁机回大顺?温河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倾心?」

「不是你主动招惹我,不是你说的喜欢,不是你答应了等我?温河知道这些事吗?他知道你一边爱慕他一边和别的男子欢好吗?知道你的公主府中住过其他人吗?知道你……」

「宋新竹!」他越说越离谱,我忍不住打断他。

「我知道我当年对你不住,但这与温河又有什么关系?你对我有怨有恨我任你处置便是,何必牵扯他人。我受够了整天看你脸色猜你心思,张口温河闭口温河的你到底你到底想怎样你说啊!」

宋新竹不语,只恶狠狠地看着我,锢着我的手越掐越紧,他的力气很大,像是在传递某种愤怒。

宋新竹「呵」了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护着他。」

「祈满,这是你自找的。」

十二

这是我自找的。

我被宋新竹关起来了。

我与宋新竹大婚的宫殿里,窗户封死,大门锁上,外面守了十几个侍卫。

我承认我当时气上心头,说话有些口不择言。

但谁让他宋新竹太会惹人生气。

如今已是回到大昭的第十天,也是我被关在这殿里的第十天,其间除了宋新竹我未见过任何人,饭菜也是人透过门窗送进来。

我试着出去过,刚跨出一步,就被人拿长枪叉了回来。

我试着和门口侍卫搭话,不理我也就罢了,当日下午那侍卫便被换走。

宋新竹倒是每晚都来,臭着张脸,活像我欠了他钱。

他不主动与我说话,我心里有气自然也不会向他搭话,两个人一个不理一个,气氛尴尬得让人失眠。

我已经很久没睡好了。

主要是身边躺了个正冷战着的人,谁睡得着。

好不容易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却感觉有人来勒我脖子。

我气得在他身上踹了两脚,却被勒得更紧。

白日里我闲得发慌,忍不住琢磨那天的事。

宋新竹那些话说得实在奇怪,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吃我与温河的醋。

可是他心悦的不是我,温河亦然。

总不能是他不舍得宋新月,所以拿我发脾气。

那我可太冤了。

第十一天时,宋新月来了。

不愧是大昭备受宠爱的新月公主,侍卫见到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也没见拿长枪拦她,

宋新月眼下微青,瞧着也没休息好。

她朝我腼腆一笑,「我与温河的婚事定在冬月,时间紧凑难免事务多些,皇兄平日里繁忙,我母妃走得早,交给手下人又总放心不过,免不了自己辛苦些。」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也是辛苦你了。」

「本想着早来看望公主,也是因这些琐事拖到现在。」

宋新月端着茶,右手指尖轻轻摩挲杯口,犹犹豫豫地开口,「新月本不应插手皇兄后宫之事,只是近日……公主与皇兄,可是有什么嫌隙?」

我哈哈道:「没什么,有些口角而已。」

她了然一笑,「皇家的夫妻,相敬如宾是常有的,如平常人家一般发生口舌之争,反倒是稀奇。如此看来,皇兄与公主感情甚笃。」

宋新月约莫是有些眼疾,也不知从哪里看出「感情甚笃」四个字。

「还有便是……新月早该来向公主请罪,一是挟公主出宫,二是与温河之私情,公主仁慈,不与新月计较,新月却不敢忘公主大恩。」

她说着说着,突然朝我行了个大礼,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好在皇兄与公主虽偶有不合,但也恩爱,新月心中也稍有慰藉。」

我算是听明白了,这傻姑娘压根不知道我被她皇兄关在这殿里了。

不过看在她要出嫁的份上,我也不愿说些让她烦心的话。

踟蹰再三,我开口道:「有一事恐是你误会了。我与温河自幼相识,他又是我皇兄伴读,虽亲近些,但远远谈不上男女之情,顶多有些兄妹的情分。」

宋新月一愣,「可是我听说……」

「嗨。」我挥一挥手,「不过是些谣言碎语。」

她幽幽道:「我听说公主为温河自暴自弃荒唐度日,临死时终于袒露心意,后又为他修身养性遣散男宠,你二人的话本子,都已经传到了大昭。」

我一口茶差点呛死,「子虚乌有,完全是子虚乌有之!」

宋新月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抿嘴一笑道:「原来如此。公主有所不知,我在大顺时,每月会有书信从大昭来,信中次次提及公主。皇兄登基后,屡有大臣劝他选妃,都被皇兄推拒,说是无心后宫,但我知道皇兄是在等人。

「这长乐宫原是皇兄的宫殿,登基后也一直住在此处,前段时间皇兄不知和公主闹什么别扭,日日宿在勤政殿中,想来也是好笑。起先我还担忧过,公主于皇兄无意,皇兄怕要受单相思之苦,现下来看倒是我多虑了。」

我被她一番话说懵了。

按她话里意思,宋新竹……有几分喜欢我?

开什么玩笑。

十三

宋新月所说,于我而言冲击力实在大了些。

我像是被人兜头敲了一棍子,整个人愣住了。

当晚宋新竹来时,我控制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宋新竹在案前看书,被我看得不耐烦了,「啪」地把书掷在桌上,也抬头回视我。

我二人一语不发对视了许久,还是我先忍不住开口。

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我道:「温河……」

「河」字还未落下,宋新竹肉眼可见地黑了脸。

我连忙道:「温河从未对我有过心思。」

他「呵呵」一声,正要开口又被我打断:「我对他也未有过情谊。」

宋新竹眼神闪烁,盯了我许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我坐立不安了半晚,等躺到床上时也没想明白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宋新竹突然转过身,从后面抱住我,下巴垫在我肩上。

声音又酥又麻,打在我耳骨上,「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我:「?」

他又不说话了。

倒不知是谁在委屈。

我咬了咬下嘴唇,「宋新竹,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手指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

我愣住。

有点晕乎,像踩在轻飘飘的云上。

我干巴巴道:「那,宋新月……」

宋新竹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年少时看不清自己心意,对新月有过朦胧好感。」

我咽了下口水,「那我……」

「祈满,」他道,「你可以不喜欢我,只是……」

我打断他,「那如果我喜欢你呢?」

他一僵,力气都小了几分,「都说了你不必这样。」

我干脆直接转了身看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下。

他咬紧下颚。

我再接再厉,又凑过去亲他的眉眼,小鸡啄米一般,一点一点吻过去。

宋新竹再按捺不住,一把按住我,声音里颇有些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我直视他的眼睛,反问:「你说呢?」

他吻住我,发狠地咬了两下。

我呜咽一声,伸手推他,被他抓住手腕,插进我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我,伏在我耳边低低喘气,喘得我耳尖发红,「我从未想过伤你,新婚那夜你见了我就像见了鬼,我心里不爽快,想吓唬吓唬你。」

……

汗水落在眼睫。

我透过一片水色,望见帘外烛火摇晃,竟觉得自己是那融化的灯烛,要在宋新竹手里化成一滩水。

从那日后,宋新竹虽依旧将我锁在殿里,却把阿水放了进来。

小姑娘懵懵懂懂,甚至不知道我被拐回了大顺的事。

我一问才知,众人只当我初来大昭,思乡心切,整日里待在殿中不愿见人。

我打心底里佩服宋新竹的本事。

这要换了大顺,我父皇前一日在哪个嫔妃宫里多喝了几口茶,第二日都能七拐八拐传到我公主府中来。

宋新竹还是每日都来,只是每次我想同他说与温河的那些流言,都被他顾左右而言他。

后来我得知,宋新竹以为我见温河成亲,彻底死了心,开始对他虚以为蛇。

我见他不愿谈,慢慢地也不再说。

左右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十四、

我嫁来时还未入秋,如今眼见着已是冬日,宋新月婚期已至。

她如今已然显怀,借着厚重衣物尚且能遮挡一二,面上喜色却是遮掩不住。

我依稀想起数年前,她初到顺国时,苍白得仿佛一碰就碎。

果然,嫁人还是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温河是大顺贵族子弟,宋新月虽换了个世家小姐的身份,好歹也是两国豪门大姓的联姻。

宋新竹不必说,我那父皇自然也得上心几分。虽然他若是知道新娘的身份恐是会伤心。

双方使臣互派了好几拨,贺礼一箱一箱地抬来。

我怎么说也是名正言顺为国和亲的公主,大顺的使臣们总要来问候问候我,还带了好厚一沓书信。

我一封一封看过去。

父皇叫我莫惹是非,安心伺候大昭皇帝。

母后让我多多保重,最好生个儿子傍身。

二皇姐说……

我「啊」一声站起来,吓得阿水差点砸了茶盏。

无暇顾及她,我在房内焦灼地转了几圈,听见门外「皇上驾到」之声,我慌不择路干脆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当初我被指名和亲,只当此生与宋新竹再无缘分。

我言之切切地给二皇姐写了封信,说了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皇妹此生了了的酸话,甚至落了几滴泪,又留下那支打碎的簪子,让二皇姐务必替我找到宋新竹,将簪子亲手交给他。

谁知宋新竹既是大昭皇帝,我又托温河书信一封,向二皇姐解释。

哪知我这二皇姐办事如此之不靠谱,竟把我那两封信连着簪子都托使者带来大昭。

她那信里只有龙飞凤舞一句话:「簪子和信我这就还你了,日后莫再来烦我。」

东西现下没交到我手上,在谁哪儿不用想都知道。

此刻我鹌鹑似的裹在被子里,宋新竹笑吟吟侧躺在外面,手指拽了拽我一缕头发。

「我原来不知,你这么喜欢我。」

我一扭,把头发扯回来,含糊不清道:「不过是一时冲动。」

他掏出支簪子,碎掉的地方被金丝缠了几圈,看起来还有几分精致。

宋新竹拿簪子来绕我头发,慢悠悠道:「也不知谁在信里说……」

我刷地掀开被子,扑过去捂他的嘴,「不许说!不许说!」

我脸上发烫,一定红透了。

宋新竹亲了下我的手心,我一激灵收回手。

他又凑过来亲我,黏黏糊糊地,一只手拿着玉簪往我头上戴。

我躲了躲,道:「都碎了。」

宋新竹「嗯」了一声,见我眼巴巴看着他。

他弹了下我的额头,话里含着笑,「想什么呢,我有那么闲?」

我颇为遗憾。

过几日我起床,枕旁明晃晃放着的,是一支嵌玉莲花簪。

簪子银白,嵌着的玉质地温润,通体水绿,与被摔碎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激动到在床上滚了两圈,急忙忙唤了阿水来为我梳发,将这簪子簪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对着镜子照了两圈,提起裙摆去寻宋新竹。

宋新竹正在凉亭内练字,远远看见我了便直起身来唤我过去。

我奔过去,扑上去搂他脖子,偏偏头将发簪露出来。

「宋新竹你喜欢我便直说,藏着掖着表白算什么?」

宋新竹连忙扔了狼毫来扶我,咳了一声,「一枚玉簪罢了,也值当你跑一趟。」

话是这样说,他耳尖却透着红,可爱得紧。

我笑盈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发髻上一枚嵌玉莲花簪微微发光。

(全文完)

作者:千岁丛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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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8 18: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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