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愿君心入我汤
忘川无殇:仙侣皓衣行
我是一朵人畜无害的小花仙,喜欢在人间贩卖能让人类快乐的神仙汤,却无意中救了一条龙。
那条龙喝了我的汤不说,还开启了天雷勾地火的强盗模式!
嘤嘤嘤,妾身好忧伤……算了,不装了。
其实我不是什么白莲花,专门帮天帝熬汤嘎那些他不喜欢的仙啊魔啊的腰子。
我想继续装个没心没肺,奈何天帝有一天忽然把那条龙摆在了我面前。
「给我把他给嘎了。」
看着那条英俊无比的龙,我陷入了沉思……
1
天庭太卷了。
女仙多,男神少,我生生熬成了天庭第一剩女。
说「熬」好像有点儿用词过重,其实我也没觉得熬,过得蛮开心的。
在我看来,我熬的不是岁月,是三界最美味的神仙忘忧汤。
就连天帝也爱喝我的汤,喝了赞不绝口。
你就叫我天庭第一美厨娘好了。
按仙龄来讲我只有八百岁,算不上什么仙寿绵长。
怪只怪我胸无大志,看见男仙也不晓得如何动情动心,什么山无棱天地合死去活来,不存在的。
我性情淡泊,追着个云朵玩儿就够我打发时光,八百岁倏忽而过。
但渐渐地耳畔多了聒噪,时常会遇见些小仙暗中议论。
「看,那个老仙女。」
「听说她脚臭,张果老的驴都怕她。」
「诸位有所不知,她有断掌纹,克夫!」
好嘛,仙女儿也会编瞎话,比民间还离谱,真是闲得蛋疼。
我决定去人间偷个清静,眼不见心不烦。
我在人间摆摊儿卖靓汤。
一碗逍遥自在,两碗乐不思蜀,三碗脱胎换骨。
这是可以让人类忘掉痛苦记忆的低配版神仙汤。
人间独一份儿。
民间的小媳妇儿们喜欢喝我的汤。
上一秒和老公打得死去活来,气得要跳河,我马上出现在她身边,递上一碗汤。
宝贝,喝汤吗?喝了,狗男人马上会死。
她无限悲愤,眼含热泪地问我:「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狗。
她咬牙,含泪接过那碗汤:「狗男人不死不给钱!」
我点头,你试试便知。
她一饮而尽喝了个回味甘甜,下一秒就骂我:「你是谁啊,你算什么东西!敢咒我夫君死?——我亲爱的夫君啊,等我回家。你可不要死啊,你死了妾身也不活了——」
骂完,她就一溜烟儿地跑回家了。
青楼中的烟花宝贝也喜欢喝我的汤。
上一秒因为欢客的薄情寡义郁郁寡欢,生而无趣,喝了我的汤之后就开开心心下楼吟诗作赋去了。
最可爱的是皇帝,喝了我的汤之后再也不冲大臣发脾气了,批阅奏章披肝沥胆贼带劲儿,三宫六院都受尽宠爱,雨露均沾,举国风调雨顺,上下一团和气。
我这失忆汤是欢喜汤,也是糊涂汤。
2
不过时间长了,我又有了烦恼。
这些苦命人儿骂人太损了。
天天挨骂就是神仙也受不了。
我打算研究一个新的配方,让他们喝了我的汤会忘记烦恼,但不会口吐芬芳。
有一天,我正尝试着把猫洗澡用过的薄荷汤和月老的泪水混搭一下看看有什么神奇的效果,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说他是个人太勉强,因为他看上去太惨了,更像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他遍身血污,银鳞战甲被浸透,两只狭长俊美的眼睛赤红充血,身上血腥气冲天。
虽然狼狈,他气势却很嚣张,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向我。
「拿来。」
本仙女人间奔波这么久,第一次遇见这么霸道地找上门的主顾。
他把我煮的一锅汤喝了个干净,最后还是喊了一句「好疼」晕了过去。
我瞧出来了,这货不是凡人,他脖颈后散发着青光的几块鳞片出卖了他。
这是一条乌龙,把我的忘忧汤当成了止痛药。
我把他拖进茅屋的时候,一些嗜血的小怪物还吸附在他身上啃得正酣。
那些小怪物都是些妖魔的残肢断臂,虽然脱离了母体,依旧能撕能咬。
我明白鲜血为何会透了他的盔甲。
有一只断手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还在他的前胸掏出一个窟窿。
血从他的心口处源源不断渗出,他忍受了相当大的痛苦。
怪不得喝了一锅汤也忘不了那疼痛。
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只手从他的心口倏然跳出,牢牢攥住了我的咽喉。
我是一个拥有一身武功却从未打出过一拳的仙女。
我被扼得两眼发昏,连句「妈的什么玩意儿」都喊不出来。
床上那个看似死去的家伙忽然睁开了眼,伸手打出一团火焰,将那只断手烧成了灰烬。
他咬牙告诉我:「那是我弟弟的手。」
除了忘忧汤,我还有很多好东西。
譬如贤良淑德,毕竟我是做菩萨上瘾的人。
我把男人擦洗得干干净净,像一件漂亮的瓷器。
我给他换上了一身金绣白衣,发现最俊美的天帝也只能跟他来个比肩。
3
月上中天,那家伙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一双眼眸褪去了杀疯了的猩红,变成漫天星光一般的幽蓝色,看得我心旌一荡。
魔就是魔,醒来一句道谢的话都不说,只是直勾勾看着我。
我何时被这样目光灼灼地窥伺过?
我桃花小脸儿一红,尴尬地咳嗽两声,盘算着敲诈这货一点儿东西。
毕竟他不是个人类,是个魔,或许会给我点儿好玩的神器宝贝,要是天界看不到的那种更好。
我假惺惺地故作矜持地开口:「一碗汤三文钱,一锅子么算你……」
他不等我说完,一把抓住我的手扣向他胸前。
我猝不及防,一张脸被迫与他近在咫尺,呼吸微弱可闻。
龙就是龙,果然是在火山岩浆中也能如履平地的角色。他的呼吸滚烫,身上肌肉炙热如山岩,几乎要将我一起烧着。
我瞬间脸红,心跳如擂鼓,双脚乱蹬,却脱不开他的钳制。
「登徒子,放开!」
「登徒子?你在说自己么?」
「你?」
「你什么你?看我你脸红什么?心跳什么?竟敢私下偷窥本尊?连本尊是否比天帝厉害你都在想?!」
我真是蠢,竟救了一个灵力深不可测、远高于我的魔?
更蠢的是没想到他会读心术,我肚子里那点儿小心思他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啊,要命,太要命!
「咳咳咳,自、自然是你厉害。」我慌得很,语无伦次。
脑海中的绮念在翻滚,一时还停不下来。
其实刚才我不仅在想他和天帝谁更英俊,谁更厉害,甚至想着他和天帝在一起,谁打得过谁……这种悬念怎么都会让人不禁莞尔,哈哈哈——
想着想着我还笑出了声儿。
他面红耳赤,掐住了我的喉咙,嗓音粗哑。
「打住。你再胡思乱想,信不信本尊杀了你?」
我心生畏惧但仍强作镇定:「你若杀我,天帝他不会放过你。」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像看一个新奇物件儿。
良久,他才沉沉地问:「你一个低阶小花仙,天帝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脸一扬,骄傲地告诉他:「三界之中,我的汤最味美。天帝最爱喝我熬的汤。」
他嗤然一笑,抬起我的下巴:「他是爱喝你的汤,还是爱你的容貌?」
他这一问简直是在怀疑我仙界美厨娘的职业水准。
老子靠劳动吃饭,从来不屑于以色悦人。
况且天帝那好色狂徒,三界的好看女子让他给伤了个遍,我才不稀罕。
我生气了,扭过头去,不防被他牢牢擒住下巴。
魔就是魔,偷袭得让人猝不及防,和天界那些正襟危坐的神仙完全不一样。
我嗔怒,却不敢看那一双眼睛,他让人心动,又让人害怕。
他扳过我执拗的身子,在我的耳畔轻声低语:
「你们神仙真虚伪,明明对我动心,却还装作这副冰山模样。」
「你胡说,我不过是为了给你疗伤。」
「疗伤还要测测本尊是否昂藏八尺?」
完蛋了,他都知道。
我不过是好奇,偷偷看了那么一眼,还不小心蜻蜓点水似的触了一下。
真是好奇害死猫。
一股黑色的魔气在空中横冲直撞,瞬间包裹了我。
他的手炙热,不安分,躁动地抚上我的背。
「你都看过本尊了,难道不想负责?」
「看了又怎样?一只鸭子也比你好看。丑东西。」我脸涨得绯红。
那人似被激起了兴趣,「咦」了一声,「三界之中,还没人敢对本尊这样说话。」
我红着脸将他推开,「狂徒,好大的口气,天帝也没你这样狂妄。」
「天帝?」他嗤笑,「他在本尊面前也要让我三分。」
我在他的怀里挣扎,越挣扎他越兴奋。
「小花仙你好香,你想不想闻一闻我是什么滋味?」
「你走开——」
还未等我说完,喉间一紧。
好像有人轻轻咬住了我,节奏霸气又温柔,犹如猛兽吞噬前的无情戏弄。
「放开我——」
「怪不得如此香,原来是只小兰花。」
乌龙指尖轻挑,一缕蓝色火焰在黑暗中闪烁。
黑暗中响起丝帛碎裂声。
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到一股滔滔魔气牢牢包裹着我。
这该死的魔,将我变成了他的掌中之物。
有一股力量在黑暗中迫近,杀气腾腾,势如火山,一寸寸碾碎我的骨肉。
那感觉好像身体从混沌中捞出,瞬间开天辟地。还未等我把这个世界看个清楚,又被狠狠地重重地掷入无尽的黑暗,在黑暗中飞升不成,转而化为惊天霹雳下的灰烬。
我是一个仙,从未被如此拿捏过……
被撕裂的痛楚躲也躲不掉,痛楚之外还裹着厚厚一层蜜糖似的欢愉。
我喊出了声。
黑暗中,龙的面目电光火石般闪现,他的五官轮廓愈发深邃迷人,唇角愈扬愈深,那双炽热的双眼变得鲜红如血,好似吸透了世间所有光亮的血月。
这是我仙生八百年来吃得最大的一次亏。
身体解除禁锢的那一刻,我刺出一柄明晃晃的凌波芙蓉剑。
那家伙身形极快,化为一道青光闪到我身后。
握紧剑的那只手被他牢牢擒住,反指向他喉间。
我恍然,不知道他意图何为。
他将剑在自己的锁骨上倏然划过,一道鲜血涌出。
蘸着血的手指在我额上留下一印迹,我感觉额间一凉。
紧接着,他低低地问:「满意了么?」
我心一颤,眼中闪出几丝惶惑,魔的癫狂真是让人不可捉摸。
他这是做什么?以血明志么?
看我怔惶,他低头,言语中是饱蘸满足的快意。
「你猜一朵小兰花和一条乌龙交合,能结出什么仙胎?」
「我是仙,你是魔,你休想!」
我咬牙,抓起剑又刺了过去,想要一雪前耻。
4
魔就是魔,食饱餍足之后就消失了。
我根本追不上他。
后来我听说冥界大乱,有一条乌龙阳炎和青龙府淼打得度朔山崩,貙虎流窜,一十八层地府几乎遭遇灭顶之灾。
「阳炎是府淼的哥哥,他们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了争夺冥界魔尊的位置竟然反目成仇,那条乌龙差点儿死在他弟弟的手上,血都快把冥海给染红了。」
我在天厨听花仙们聊到这儿的时候,差点儿被一枚仙桃给噎死。
不知道怎么,最近天上的仙桃不怎么好吃,甜腻得很。
一个小姐妹向我横眉立目,「小兰花,天帝在紫霄宫摆下了琼花宴,你想把宴席用的仙桃都吃光不成?」
对对对,我的主要任务是熬汤,有什么资格在天庭的后厨吃吃喝喝?
今天是天庭最高规格的宴席,我在紫霄宫看到了冥府的冥官们。
其实好多冥官原本就是天官,来自天界。
譬如召人魂魄的泰山府君,管理着阴司地府是非枉直的北斗星君,还有……还有那一位,我看到了一张过目难忘的脸,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那家伙竟然在众神仙中脱颖而出,几乎和天帝平起平坐?
这样势大的神仙我只在五百年前见过一次,那便是地母娘娘。
在座的神仙窃窃私语:「这条黑龙不知好歹,迟早被扔到化龙池中去。」
我心头一惊,难道我和天帝的密谋这么容易就被他们给觑破了?
我竭力保持平静,浅笑着把一碗美味神仙汤端到他面前。
那个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一如那天。
他血红色的眼瞳中是我的慌乱。
天帝特意赞了我这个低阶花仙:「蕙兰仙子的汤是天下最美味的。」
那家伙这才微微一笑,将汤喝了下去。
那碗汤放了毒。
毒是从长年栖息在阴暗鬼蜮中的九幽火雀身上提炼出来的至阴至毒之物,专攻龙心。
我听说阳炎在返回冥界的途中,从九重云巅坠了下去。
埋伏已久的青龙府淼带着一群冥界岩怪呼啸而至,对他痛下杀手。
5
「后来呢?」
我斜斜倚在老柳边,端着醉生梦死青梅酒,好似漫不经心地追问。
「那条龙死了没有?」
「死了!当然死了!听说那具龙的尸体把整个海都给填满了。」嘴里塞着满满的花生的松鼠精含糊不清地说,「海上的鱼虾光吃龙肉就吃了一个多月,变得肥美无比。」
「哦,有意思。」我喃喃。
不知怎么,眼角滑出一颗泪。
我现在还记得他接过我手中那碗汤时的情形,指尖冰凉,眼神温润,比初见时多了许多温柔。
我更记得天帝将九幽火雀毒放在我手上的情形。
天帝那张英俊无比的脸浮现出阴冷的笑意,「他嚣张跋扈,不把本天尊放在眼里,必须得死。」
我给那个坏家伙设了一个花草做的小灵台,每天三炷香。
日近黄昏的时候最想他。
我在荒野上采花的时候,松鼠精跟在我屁股后面絮絮叨叨地给我讲那些三界中的八卦。
我知道他是喜欢上我了。
他最近勤于修形,五官变得越来越俊朗。乌龙的故事讲到一百零八遍的时候,他已修作了一个风度翩翩的青衣秀才模样,龅牙也不见了。
「小兰花,等我修好了人形,我们就在一起。」
「好。」我漫不经心地吹散一棵蒲公英。
天帝除掉了阳炎,最近省心多了。
我或许可以在人间安稳过一段日子吧。
我并不喜欢松鼠精。我喜欢那条该死的黑龙。
他在我额间蘸血的那一指头,好像在我心中种下了蛊。
每日每夜我想的都是他,梦中的我变成了一条雌龙,和那条乌龙纠缠不清。
一只小兰花和一只松鼠又能生出什么样的怪胎呢?长着兰花斑纹的松鼠吗?
那我……宁可生一条鳞甲黑漆漆的乌龙。
只要他不像他的父亲那样好色,让为娘的头疼就行。
可是那样好像也不行……因为,龙性本淫。
龙性本淫,无所不交,与牛交,则生麟;与豕交,则生象;与马交,则生龙马……
所以啊小兰花,你绝对不可以爱上一条龙,他实在是太危险了。
6
松鼠精向我求亲了。
就算是修了个人形也改不了松鼠的本性。
他的彩礼是攒了三年的干果,什么松果呀,榛子呀,小核桃,满满一屋子,很心诚了。
可他难道不晓得我们花仙最喜欢的是味道甘美的雪水雨露么?
虽然烦恼,但终究是累了。
忽然很想在民间做一对安稳夫妻,日出而耕,日落而息。
入夜,我在镜前看松鼠精给我送来的新嫁衣。
镜中好像出现了死神的凝视。
那个人在一团黑雾中毫无预兆地出现,眼神无波。
「阳炎……」我伸手去触碰镜中的那抹身影。
它倏然不见。
哦,原来是我思念成狂,神思恍惚了。
再看镜中,我穿着的那一身嫁衣忽然变了。精致刺绣的牡丹竟然缓缓渗出了鲜血,引颈高昂的凤凰垂下了头……镜中出现了一个苍白的面庞,那是死去的我。
黑雾无声无息,从我脚下蔓延开来。
一个身着黑袍的影子自身后环抱住了我。
我身子一颤,看见黑暗中一双阴沉沉的眸子。
那双眸子赤红如血,「穿上他的嫁衣,我会让你永堕地狱。」
这双眼睛,这声音好似那条死黑龙。
「天天想着一个死去的人,梦里都是与他鱼戏莲花的戏本,能安心嫁给别人么?」
「是你?你没有死?」我惶惑。
他终于在黑暗中显现原形,继续杀气腾腾地追问:「帮天帝下毒,他给了你多少奖赏?我狠心的小花仙。」
果然是他,我瑟瑟发抖。
我……逃不掉了么?
下一瞬,我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悬空拎起,整个人猛地飞了出去。
身子重重砸在了那一堆小山似的干果礼盒上,骨架都要被拆散的节奏。
震骇的是我在一堆彩礼中看见了松鼠精的尸体。
他被打回了原形,身子被榨干成了僵尸状,外露的两颗龅牙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那条阴鸷的龙在黑暗中阴森森地笑,「这就是你的夫君?要不要我带你去冥府和他团圆?」
我被阳炎一阵风似的卷入冥间。
天上众仙都说冥间是可怖之地,尤其是忘川河。
河面常年是一片血红,无数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在水中嘤嘤泣泣,还有各种丑陋猥琐的蛇虫头角拱动,腥风阵阵。
但我看到的忘川河和他们说的不一样,河面上铺满了如云似霞、花香馥郁的兰花草,给漆黑的幽冥地府添了一抹璀璨光华。
就连奈何桥上扭动腰肢给过桥的人盛孟婆汤的孟婆,她的发间也别着一朵小兰花。
桥上排满了等候喝汤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喝完直接变成了蛇虫,被鬼差给踢下了奈何桥。
我看见了松鼠精,他双目含泪,神情呆滞。
我哽咽,大喊一声:「夫君,不要喝!」
松鼠精听到了我的呼声,他茫然转头,满脸疑惑:「娘子?」
我想说:「夫君,我们来世——(见)」
还未等我说完,阳炎双眸一沉,抬手一指,直接把松鼠精烧成了灰烬,三魂六魄都烧得干干净净。
我大惊,心痛莫名,呆在原地。
我为什么要喊松鼠精「夫君」呢,其实我爱的也不是他。
只是三界之中郑重其事地娶我,发誓要与我长相厮守的男子只有他一人啊,我想还他这份情义。像这条死黑龙,他从未说过爱我啊。
我想了偿松鼠精的夙愿,没想到却真真是害死他了。
我恨不能马上跳入忘川河,惩罚自己。
阳炎更愤怒了,他把我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冰山地狱,寒冰彻骨,我被迫赤裸双足在彻骨的风雪中行走。
脚下都是冻得青白的累累白骨,身边都是哀嚎不绝的幽魂。
寒气如刀,将我身上的肌肤切割成一片一片,露出惨白的血肉。
乌龙稳踞高台,居高临下俯瞰着我,「小兰花,你知错了么?」
一股凄冷的无力感扑面而来,我惨笑,「我罪该万死,罪无可赦。」
乌龙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看我,目光比脚下的冰刀还要寒冷刺骨。
他怒了,我很开心。
我终于不用装下去了。
我继续惨兮兮地笑,「你知道天帝为什么喜欢夸我熬的汤吗?因为有了我的汤,他想害谁就害谁。」
唉,脚好疼啊,都是冰刀割出来的伤口,染红了整个脚面。
我实在是走不下去了,任凭身后的鬼吏鞭子高高挥起,落在我身上。
抚摸着一双疼痛钻心的脚,我大喇剌席地而坐,「所以我根本不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兰花啊,我罪孽深重,所以才去人间到处布施忘忧汤。但是你一个杀人无数的魔又有什么资格来审问我呢?你和我还不是一样?」
乌龙狠狠盯着我,眼神中的愤怒犹如隐匿在黑夜里的滚烫火焰。
「当然不一样。」
他化作了一团旋风,瞬间冲至我面前。
我额前的散发被撩起,他盯着我黯淡无光的一双眼,声音低哑:「我爱你,你爱我吗?」
爱?我很是不解。
我一个低阶花仙,有什么值得他爱?
那不过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罢了。他可是连个信物都没给我。
他抬手扳起我的下巴,「看你这浑浑噩噩的眼神儿,你真的让天帝给摆弄成一个无心的木偶了。小花仙你扪心自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让他那恐怖窒息的眼神儿吓得一哆嗦,那个「不」字却说不出来。
我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放过我吗?这是你不杀我的条件吗?」
黑龙被彻底激怒了,他一手就拎起了我,拖着我在冥府暴走。
我的一身衣裙都被撕烂了。
冥府中的鬼怪都惊诧地看着我,看向他们精神失常的主子。
乌龙把我拖入黑沉沉的寝殿。
万万想不到,一条黑龙的寝殿竟然布满了兰花草。
就连云绡帐上绣着的都是银紫色的蕙兰花纹。风过处,帐纱摇曳如兰草葳蕤生光。
他将我抛在宽大无比的床上,我柔弱不堪一握的躯体瞬间被一层叠着一层的红茱萸色锦被给淹没。
他一只手抓住我的脚踝将我拖向他,接着抓住我的头发,爆吼一声低下头。
我以为这条暴虐的龙疯了,要咬断我的咽喉,想闭着眼睛就死。却没想到脖颈上一凉,好似有人在轻轻吻我。
我不敢拒绝他,任由他将我的猩红罗裙掀翻落地,冰凉惨白的肌肤在冰与火的洗礼间,开出一朵朵瑰丽的玫瑰色红晕。
龙的身体蓄发着惊人的力量,我好像又被卷入了惊涛骇浪的冲击之中,柔弱的身体在一片茱萸红色的花海中沉浮。
我选择了顺从。阳炎的眼睛也变得迷离。
恍惚中,我仿佛看见云绡帐中有一条巨大的龙的影子在空中起伏盘旋,将我的身影牢牢禁锢其中。
他疯狂地吻着我,我从抗拒到难以自抑,渐渐地堕入沉沦。
「我当然爱你呀,阳炎。」
我喃喃,在阳炎的后颈上轻轻落下一吻,暗暗抽出了一把冷光幽然的匕首。
天帝和我说,龙的咽喉下有逆鳞,那是龙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只要淬了毒的封魔刀划过,他必死无疑……
阳炎无比震惊地看着我,抬手捂住喉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一只手很快被血水染红。
我狂笑着把沾血的匕首掷于地上,伏在茱萸红的锦被上笑得浑身发颤。
「哎呀,就差一点点儿。否则我就要割掉一条龙的脑袋了,那就太好玩儿了。」
乌龙气到发抖,抬手紧紧扼住我的咽喉。
「为什么?」
我被扼到窒息,双脚在虚空里猛踢,做着无谓的挣扎。
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神情狂躁不安。
「为什么?我的母后抛弃我,父王不爱我,兄弟背叛我,连你都想杀我?!」
乌龙此刻怒发冲冠,他的咆哮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这家伙生来就在权力的旋涡之中,弑亲屠父是宿命,可悲又可怜。
我被他掐着脖子,却笑得依旧讽刺。
我断断续续地回应:「还用问吗?你又丑又凶,哪儿比得上我那位松鼠精夫君半分。他温柔体贴,让人如沐春风,哪儿像你这条凶残的恶龙,每次看见我只会淫性大发,让人无比的——(恶心)!」
没等我说完,乌龙发怒,再一次把我扔了出去。
阳炎在寝殿内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寝殿外的鬼怪们看见我的身子滚出去吓得纷纷避开。
我看见他们手上竟然还有做喜事用的彩花和灯笼,散落一地。
原来他们是在筹备喜事?
这条黑龙是准备娶哪个母夜叉?
7
阳炎不顾脖颈上的伤口兀自流血,径自将我带到了孽镜地狱。
何谓孽镜?
世人有云,孽镜台前无好人。
它能照出镜前者一生的罪恶,无论那一位是神是鬼,是仙是人。
幽光森森的古铜镜宛如一口黑不见底的深井,镜面是波澜起伏的吞吐不断的白雾。
对着它,我整个人仿佛会掉进去,坠入另一个虚幻的时空。
乌龙红着眼睛问我:「要不要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看来我对他下毒这件事,他始终耿耿于怀。
我轻笑,「你呢?你掀起冥界大战,也残害生灵无数。」
「我是地狱之主。」
「地狱之主难道不应该先审判自己的罪过?凭什么?」我笑得绝望。
在孽镜地狱,受审者会在孽镜前看见自己犯下的罪过,然后一次次尝受自己伤害别人的滋味。
他可能想让我尝一尝喝下有毒的神仙汤之后痛断肝肠的滋味。
孽镜徐徐旋转开启,我身上一切都没有发生。
唯有灵性光明,在孽镜台前才会一切空明,无影无形。
这说明我并无什么罪过。
但是阳炎,这条该死的黑龙竟然在镜前黯然神伤,忍不住流泪了。
我苦笑,孽镜啊孽镜,它果然知道一切。
它知道到底是谁伤害了谁。
我给他的那碗汤里是加了九幽火雀毒,因为天帝在熬汤前要亲自验过。
可是……我在给这条死黑龙奉上神仙汤的时候,也悄悄在指尖内放了解药,他喝下的是一碗无害的汤。
和其他所有的天帝想要暗算的神仙一样。
为了让天帝不怀疑我,我时不时要跑去人间做出一副忏悔难当、一心求赎的模样。
他控制不住眼泪的情形看得我不禁莞尔。
「为什么?」他不断地摸着被泪水浸湿的面颊,无限惶惑。
这家伙平常冷硬如铁,从未哭过。
那些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而下,绵绵不绝。
我惨笑,「阳炎,你现在知道你离开紫霄宫之后我有多么痛苦了么?孽镜不过是想让你尝一尝我对你朝思暮想、痛断肝肠的滋味。」
我在阳炎的汤里下了解药,他只会一时晕厥,这是我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但他即使不被毒死,也会因为晕厥被人趁机杀死。
这是最让我难过的地方。
回到人间的那段日子,我到处悄悄打探他的消息。
消息灵通的松鼠精给了我很大的慰藉。
可是天帝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条在冥间搅动大战,让三界惶恐不安的黑龙。
他找到我,俊白的脸上浮起一股阴森的笑意,把那把匕首交给了我。
「如果这一次黑龙还不死,这个世上的人们再也看不见兰花开。我会活活冻死它们。」
我是小花仙,对于花仙来说,没有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呵护的花草从这个世上消失更可怕的事情了。
我能怎么办?
自然是让骄傲的天帝能够看到我对他的忠诚。
虽然我不想让阳炎死,但那一刀我必须刺下去。
方才我手上拿着寸劲儿,不忍心真的破坏那一片逆鳞。
8
这一切的一切晦涩难言。
我在阳炎的耳边低语:「杀了我,否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其实只要他一抬手就可以做到。
他弟弟为了抢夺权位可以在背后偷袭他,攫取他的心脏,他掏走我一颗小兰花的心脏又有什么难的呢?
手到擒来的事情。
他攫住我巴掌大的一张脸,绝望又悲愤,「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蕙兰仙子刺杀魔尊阳炎未果的消息很快传遍三界。
三界都知道魔尊阳炎竟然没死,都纷纷摇头叹息。
这几日阳炎凶性大发现出了原形,在天空来回盘旋数日,搞得天地为之变色,三界皆惊。
上仙们曾谈论过上古神明烛龙的奇大俊伟。
它栖身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终年不见天日,其神人面龙身而无足,不饮,不食,不息,息则为风。又有人说,龙衔烛以照太阴,身长千里,天地间的光芒并非日光,乃是烛龙衔烛发出的微弱的光芒。
烛龙之神睁开眼睛便是世间的白天,闭上眼睛便是世间的黑夜,吹气的时候是世间的冬天,呼气的时候便是世间的夏天。
阳炎变身时遮天蔽日的程度,好似传说中的烛龙。
它在天空中绕圈一匝就是乌云滚滚,惊天霹雳,暴风骤雨。
可怜我这朵小花仙在他的指缝间被雷劈,被雨淋,狼狈不堪,犹如公开处刑。
乌龙的愤怒震惊三界,神仙妖怪都被吓得纷纷暴走,避之唯恐不及。
天帝却好似恍然不知,依旧在天界歌舞升平。
有人提醒天帝,我这朵小兰花刺客的狗命还在乌龙的手中攥着,危在旦夕,天帝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阳炎看着阴逡如墨的天空冷笑。
他伏在我的耳畔,话语中尽是奚落:「小花仙,看看你的天帝主子,从来不敢与我明斗,现在更好像一只缩头乌龟。」
我只是心烦,我从来不想与人斗,却生来做了棋子,让他们好一顿摆弄。
过了数日,天界终于传来消息:天帝得知蕙兰仙子胆敢刺杀魔尊阳炎,惊怒异常。
于是,天帝遣人传来一道用词颇为严厉的口谕:蕙兰仙子行为不轨,罪无可赦,逐出仙籍。
短短三句,却不说要查一查我这刺客为何要行刺,又该将我如何惩戒。
乌龙听到这道口谕嗤之以鼻:「看来这位天帝真是色厉内荏,竟连跟我要人的勇气都没有。」
我倒是觉得不过是天帝懒得为我费神罢了。我这颗棋子已物尽其用,在他眼中可有可无。有那时间和功夫,他不如再调教一个别的刺客。
我求乌龙,我本神就是一棵小兰花,你若要我死,直接扔在一片荒漠中省心省力。用不着天天电闪雷鸣,吓煞了三界妖鬼众神,让民间百姓也跟着受惊受累。
乌龙想了想,眉头微皱,「怎么说我们也是行过周公之礼的人,把你扔在荒漠中不妥当,你现在生是我乌龙的人,死也该是冥界的鬼。」
他说我虽然罪无可赦,但念在我曾经对他夜夜思春的份儿上,要先把我这棵兰花草打回原形在冰山地狱里面冻上一冻,冻上个万儿八千年,说不定哪日他气消了,还可以放我出来。
「你若再柔顺一些,肯真心喊我一声夫君,别动不动就抽刀拔剑,哄得本尊高兴些,我——」
我听得气血上涌,恨不能给他一巴掌。
我无形之中害死了松鼠精,本就是横下一条心等着就死,忽然不明白这条乌龙时而雷霆震怒,时而啰里吧嗦的做派了。
好歹也是个修了八百年的天界花仙,一不留神让他占了便宜种了情蛊,滑入深渊……对,是情蛊,我始终不认为像我这样冰清玉洁的仙会看上一个冥界的魔。
仙魔殊途,仙魔殊途。
我忍不住仙气凛然,冷冷「哼」了一声,「你要我死我就死,难道还想让我在死前把我那一点儿仙骨志气盘剥干净不成?想让我依着你的样儿柔顺谄媚,那是白日里做梦。」
喜欢是喜欢,我控制不住。
就当我是情根太重需砍琢,也可当我是春心泛滥欠收拾,但让我把喜欢当作苟且偷生讨好献媚他的交易,那我万万不能也不屑。
「你是冥界之尊,冥界多少媚鬼不够你享用?」
媚鬼,那都是些生前擅长勾魂夺魄手段的人物。
这也不是我的臆想,毕竟他在拖着我下冰山地狱的时候,沿途的媚鬼都向他极尽谄媚之态。
想来那些媚鬼也并不晓得他乃是掌管冥界的魔尊,不过是看中了他那张硬派十足的俊秀脸。
只要他肯,勾一勾手指,那些媚鬼还不得爬着向他去任他使唤。
一想到身为魔尊的乌龙将来必然会有这么多烂桃花纠缠,我就忍不住头疼。
乌龙被我怼得眼中杀气汹涌,眼中只余一派雾沉沉的黑。
9
我在地狱里枯坐了数日,度日如年。
这几日,我把一十八层地狱研究了个遍,拔舌剪刀,铁树蒸笼,铜柱刀山,油锅血池,好像哪一层都不太适合我。
越想心中越是不平,我在天帝那样小气阴险的人物下面都混了这几百年,怎么一下就鬼迷心窍爱上了一条乌龙。
喜欢上一个魔尊,才是我的大罪。
我心目中的理想死法原来也想过。
那是被迫给乌龙投毒的时候,我想过万一乌龙逃不过天帝的算计,真的被扔进化龙池,或许我也会为了陪他奋不顾身地跳进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是笔糊涂账,死了也搞不明白。
又是一天过去,乌龙忽然来到我面前。
他这一日的神情与往日大为不同,竟然多了点儿怅然。
定定看了我半晌之后,他忽然幽幽道:「今日我那个兄弟来同我和好了,当初他为了魔尊之位起兵偷袭,恨不能挖我的龙心,让我心寒彻骨。如今他终于知晓昔日折了八万年修为救他于垂死之中的人是我,在他兵败时网开一面的也是我。他今日跟我道了歉,决意回南海守卫边陲,再也不兴风作浪了。」
原来他要同我讲的是青龙府淼的事情。
当日他们兄弟阋墙的惨烈我也算是做了个见证,青龙那只断手至今犹是我的噩梦。
兄弟和好是件好事,我也只有恭喜他。
只是我不明白这乌龙什么时候变了画风,喜欢向我倾诉他的心口痛了。
他继续絮絮叨叨:「那一日我心痛难当,是你救了我。可我只因为内心哀绝难当,实在找不到半分生的乐趣……所以我对你全是随心而行。」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想来也是羞愧那一日的孟浪不堪。
「若是平日我遇见你,必然不是那一日的情形。」
这是在跟我道歉么?
他那样儿倨傲的一个人,今天添了这么多扭捏,我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我看着他眼睛红了又红,想必是想起来兄弟相残大开杀戒的那些往事又难过了。我没忍住,抬手轻轻拂去他眼尾泛红的泪痕。
他却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般牢牢抓住了我的手,「府淼回南海去了,我忽然想通了。兄弟如此害我我尚能宽宥,你那一刀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若是存心要我命,我也活不到今日。」
嗯,这条龙也不算是傻的。
可他枉杀了松鼠精,我不能原谅。
我回到了人间。
天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开始研究修魂返魄之术,松鼠精生前给我留下了许多礼物,我在那些礼物中找到了他的松鼠毛,还有他为我采摘干果时意外负伤留下的血迹。
如此一来,要给他重新修一个魂魄也不是难事。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情便是种兰花。
茅草屋外方圆十里都是各色各品的兰花草,花香四溢,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
唯一让我烦恼的是那条阴魂不散的死黑龙。
每次我给松鼠精修魂魄,他都会守在旁边碎碎念:「你答应过我了,只给他修魂魄,不会嫁给他。」
「嗯。」
「小兰花,今晚我不回冥界,先在你房内暂歇行不行?」
「不行。」我一口回绝。
于是,每到夜幕降临,我那茅草屋外总是会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娘子,地府的门关了,我回不去了,让我将就一晚行吗?」
若是置之不理,他会在屋外喊到天亮。
唉,做个人类也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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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3 17: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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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古诗钓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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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思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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