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我成了霸凌她的人
难说再见难说爱
我和我先生婚后的第三年,他家里视如珍宝的植物人妹妹死掉了。
赶往医院那天晚上,宋良辰出了车祸。
再次醒来,他竟然把我当成曾经霸凌他妹妹的坏人。
可明明,那个生理期被泼冷水、被逼着吃烟头、被扒衣服拍不雅照的人——是我啊!
1
傅美景被宣布脑死亡的那一天,是个雨夜。
寒冬腊月里,宋良辰仓促地披了件大衣就往医院赶。
临出门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他很快就回来。
可他没能信守承诺。
我接到医生打来的电话时,他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观察。
我在病房里守了他一整天,终于等到他醒来,可他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看我的眼神冰冷凌厉,恨不得喝我的血。
一如当年他得知我被傅美景霸凌后,他看傅美景的眼神。
「舒纯,她死了你很开心对吧!」他语气生硬冷漠。
她,是傅美景,是无论做了什么错事,最终都可以被原谅的傅美景。
只要一想起她,我的身体就不受控制,下意识打颤。
「……」
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处的麻痹更是让我一个字都说不出。
宋良辰车祸导致左手擦破了皮,还有些轻微的脑震荡。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把我拽到医院太平间,钳着我的肩膀,逼我跪在傅美景盖着白布的尸体前「忏悔」。
宋良辰俯身捏住我的脸,很用力,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
「我妹妹才二十五岁,三年前我们订婚那天,她特意和我母亲一起回国祝福我们,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播放曾经霸凌她的视频?为什么要害她从楼上摔下来变成植物人?」
「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么恶毒的女人?!你说话啊!」
「不是那样的。」那些都是假的,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实在是太痛苦了,我冲他吼。
他花了这么多年才带着我一点点走出被霸凌的阴影,今天却一下子把我的伤疤全部撕开,血肉模糊。
2
上高二那年,我嗜赌成性的母亲回到我和外婆的家,可惜她并非是良心发现想弥补什么。
她进门就把家砸了,逼着外婆给她房产证还赌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所谓的母亲舒敏,她歇斯底里、六亲不认,一巴掌打掉外婆仅剩的几颗牙。
当时我就发誓要好好念书,带着外婆远离那个疯女人。
第一次全市联考,我确实也做到了,考了全校第一。
可我万万没想到,会因此被之前的第一名记恨上。
傅美景生来就是最耀眼的存在,父母的离异让她备受家人的宠爱。
在我到来之前她一直是这里的第一名!
可这难道就是她揪着我头发把我拖进厕所扇耳光的理由吗?
那天我被打到耳朵出血,傅美景终于累了,用那双昂贵的尖头小皮鞋踩住我的手,反复碾压。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人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傅美景笑了,她说我挣扎的样子像蛆虫,肮脏又下贱,就该待在厕所里。
「不可以告老师哦。」
她用鞋尖抵住我下巴,逼我抬起头:
「你妈是妓女,你外婆是个瘸子,经常在学校外面捡垃圾,你应该也不想让她们难堪。说真的,你拿什么跟我比?下次长点脑子!」
长点脑子。
是要我下次别考那么好抢她风头的意思吗?
我灰头土脸地回家,看着外婆冒着雨收拾那些废品的一刻,我心疼了。
学校给我免学费、住宿费的前提——是成绩!
从课桌里拿出死蛇的那天,我向老师反应过,可她却说:
「同学们恶作剧而已,你不要太敏感了。」
可等我一出办公室,却听见她复杂地叹息,「校董的女儿谁敢得罪啊!」
原来是那样。
傅美景有句话说得挺对的,穷人的骨头又贱又硬,被打了也不会吭声。
直到放寒假的前几天,我在浴室清洗她们泼在我身上的红油漆,傅美景拿走我的衣服朝我泼冷水,逼我吃地上的烟头。
旁边是一台摄像机。
烟头还没有熄灭,烫伤了喉咙,我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省级化学实验大赛的第一名,很厉害啊,快看她像条蛆的样子,哈哈。」
她们起哄嘲笑让我去死,扯掉我身上唯一的浴巾。
下面全是血。
3
那件事后,我得了抑郁症,不受控制地自杀了两次,被退学了。
傅美景拿视频威胁我不准说出去,不然她就把视频传到网上供所有人「观赏」。
原来有自尊心会那么痛苦,我妥协了。
外婆去学校为我讨公道的那一天,我病得厉害,不停抓挠自己的手臂大腿,满手都是血。
仿佛褪层皮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外婆把我用绳子绑在椅子上就出门了。
再次见到外婆,是在医院的太平间。
她在路上出了车祸,当场身亡。
「她外婆就是为了让她能继续读书才冒雨去学校的,她倒好,现在才来见她外婆最后一面。」
「唉别说了,这小姑娘够可怜的,亲妈滥赌不着家,听说在外面还是做那个的……」
现在,除了傅美景和她的跟班,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发疯。
也没有人关心我为什么不能第一时间赶来见外婆最后一面。
外婆死后,肇事司机人道主义赔偿了二十万。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可那一刻,我宁愿不要这些钱,我只想让外婆活过来。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宋良辰出现了。
那段时间,他回国在医院做志愿者。
他拉住准备跳楼的我,深邃的眸子里有莫名的魔力。
他说:「你外婆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好好活下去,她在天上看着你,想哭就哭出来,不丢人的。」
他会抽午饭的时间陪我看医生,在我吃药后给我糖果,陪我和外婆好好道别。
他还会帮我赶走尾随我的混混……
后来他志愿期满给我留了邮箱就出国了,我带着对外婆的承诺,也换了学校继续读书。
可惜舒敏发疯抢夺外婆的赔偿金撕碎了宋良辰留的邮箱,我们失去了联系。
大学时我再次遇见宋良辰,他作为话剧社的特邀嘉宾作指导,被我误会是搞霸凌的人渣,手一抖,兜头泼了他一脸水。
话剧社藏在树丛里拍视频的人全都愣住了。
我咬牙切齿地骂他是人渣。
他怔了一下,笑着说好久不见。
4
深冬,太平间里冷得很。
宋良辰第一次冲我冷笑,素来温煦的眉眼写满自嘲和不信任。
他说:「纯纯,伤害我妹妹还欺骗我这么久,你吞一万根针都不够啊!」
他的眼神几乎快要把我凌迟,和当年踩着我的手的傅美景如出一撤。
窒息的木僵感使得我大脑完全反应不过来,只能笨拙地解释:
「不,不是那样,宋良辰你出车祸伤到脑子了。」
「真的?」他有点不信。
我使劲点头,「我们结婚了,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用三年带着我一点点走出阴影,我也可以等他慢慢恢复记忆。
那么好的宋良辰,会好的。
他怔了几秒,忽的嗤笑出声。
「我当然记得我们结婚了!」
下一秒,他凑到我耳边,说:「如果不这样,你不就可以离开这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凭什么啊?」
一时间,我如遭雷劈。
原来他以为,他和我结婚是为了……报复我!
宋良辰爱憎分明,一旦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你伤到脑子了,等以后你好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我不想再做无谓的解释,颤着手想起身离开阴森可怖的太平间。
倏地,被他扼住后颈再度跪在傅美景尸体面前。
「纯纯,你该跪着向她道歉知道吗?」
「……道歉?」
「对。」宋良辰咬牙切齿道:「直到她原谅你。」
我忍着窒息般的恐惧,堪堪看了眼傅美景灰白的脸,胃一阵痉挛,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胃酸和血糅到一起,弄脏了地板,令人作呕。
宋良辰的脸色变了,幽深如墨的瞳孔猛缩。
我以为他会像傅美景那样嫌弃地把我踹开,可事实上没有。
视线模糊之前,他沉着脸把我打横抱起,离开了太平间。
5
自那天后,宋良辰再也没回家。
他忙着给傅美景准备葬礼,我忙着想办法让他恢复记忆。
医生说宋良辰记忆错乱的原因可能是大脑淤血压迫神经,但进一步的原因还需要做检查。
我打电话让他去医院做检查,他都没接,最后直接把我拉黑了,包括微信。
后面我给他的助理小周打电话才联系上他,时隔六天,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舒纯,我真希望这个葬礼是给你办的。
然后他掐断电话。
「嘟嘟嘟!」
当时我正在医院排队取药,帕罗西汀和一些镇定剂,从高二那年起,我一吃就是七年,婚后本来已经好了很多,可现在……
宋良辰你要是不恢复记忆,该怎么办啊?
「小姐,到你了。」见我没反应,护士再次提醒我。
我忙上前递过缴费单领药,接着把给宋良辰挂的号发给小唐,麻烦他转交。
预约的时间是一个星期后,那时傅美景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一切会好起来的。
准备离开医院时,之前宋良辰带我去看胃出血的医生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拿检查报告。
看到体检报告我立马就把手上的药全丢进垃圾桶了。
妊娠九周,胎儿最脆弱的时候,我哪还敢吃这些药。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想自己做饭吃,可冰箱打开的一瞬间,我不禁后脊生寒。
冰箱里满满都是被开膛破肚的死蛇,血淋淋的!
和当年我从课桌里拿出的死蛇一模一样。
见鬼一般,我跑回卧室把门锁死,掀开被子想躲进去时,上面刺眼的红油漆和泡面油汤味灌进我鼻腔,我恶心得把胃酸都吐了出来。
刺骨的寒意袭来,我颤颤巍巍给宋良辰打电话,突然想起他已经把我拉黑了,我只能找他的助理小唐。
「喂,大嫂,你跟宋哥最近是不是闹矛盾了?以前傅小姐出事也没见宋哥这样,你快原谅他吧,不然我们可顶不住这压力了。」
小唐不是第一次跟我诉苦。
只是现在的宋良辰记忆错乱了,他不再是我的宋良辰了。
「能先把电话给他吗?」
「啊,好的好的。」
6
宋良辰声音低哑冷淡,不带一丝情感:「哦,家里出事了。」
「那些都是我妹妹给你送的礼物,怎么,这样你就受不了了?」
他明明知道我最怕蛇了,他明明知道我手臂上的红油漆洗了两年才彻底洗干净!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也不过如此,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对着电话冲他吼道:
「我没有,真的没有!你要我怎样你才相信我?当初泼人冷水、扒人衣服拍照的人是傅美景啊,不是我,为什么她对我做的坏事要我来背黑锅?」
宋良辰怔了几秒。
「舒纯,别再打电话胡说八道了,美景的葬礼应该干干净净的,你太脏了。」
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
我,脏!
原来痛苦到极致是没有表情的,我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满目疮痍。
我潦草地洗干净手上的污秽,用干净的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担心饿到孩子,我逼自己吃下面包。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开锁的声音,只听咔哒一下门开了。
宋良辰一袭黑衣,瞥了眼我身上的狼藉,沉着脸拽着我的衣领进了浴室。
「脏死了。」
他拿起莲蓬头自上而下冲洗我身上的脏污,水越来越冷,我冻得牙齿打颤。
「冷,把水关掉!」
我眼睛被水压冲得睁不开,肚子越来越疼,只能凭感觉去拉他的衣服。
「是吗?」他睨了眼我腿间的血,无动于衷,凑到我耳边冷嗤。
「纯纯你说,我妹妹生理期被你泼冷水推地上的时候,是不是跟你一样疼呢?」
不,不是那样的!
「我,咳咳咳——」
水呛进鼻腔,当年的窒息感再度袭来,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宋良辰关掉冷水,把我推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用浴巾擦我身上的水。
「明天我带你去墓地,好好跟美景道歉……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几乎是应激反应,我下意识摇头。
宋良辰手上动作一滞,啪一下把浴巾甩到地上,牙齿咬得咯噔作响,压抑到了极致。
他扔下我转身的那一刻,我下腹的鲜血汩汩涌出。
「宋良辰你别走,救救我……」
7
他径直往前走,留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仿佛拖了不想养的宠物到郊区丢下,自此一拍两散、生死由命。
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一点点挪到卧室找手机,用尽全力拨通了急救电话。
意识彻底模糊前,我似乎看到三年前宋良辰为了护着我被我母亲打断胳膊的背影。
他从未后退过一步。
哪怕是对从小就被全家人溺爱的傅美景,在看到我被傅美景在浴室霸凌的视频后,也选择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不惜打了傅美景一耳光,和家里人决裂不再来往。
甚至找到当年和傅美景一起羞辱我的人向我公开道歉。
他说他帮理不帮亲,他说他会保护我一辈子……
明明他已经做到了,为什么老天要开这样的玩笑?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不已,护士说我昏睡了一整天才醒,问我能不能找家里人来照顾一下。
肚子还是很疼,我麻木地点了点头,拨通宋良辰的电话,却是一片忙音。
对啊,他不想见到我,把我拉黑了。
他曾经那么期待小家伙的到来,甚至去年就安排好了婴儿房。
如果他知道是他亲手放弃这个孩子,他该怎么办?
继续瞒着他?
可能我真的太自私了。
他照顾了我三年,该换我照顾他时,我的心,真的好不痛快!
术后一周,我回了家。
那些死蛇和卧室床上的东西已经被清理掉。
客厅中央墙壁上的婚纱照已经被摘下来放到角落里,上了灰。
我本来想欺骗自己宋良辰失忆了,可是我的心,却一阵阵钝痛。
我在宋良辰布置的婴儿房里浑浑噩噩待了一整天。
如果不是小唐打电话告诉我宋良辰酒精中毒,我赶到医院,我可能不会知道给宋良辰治疗的人是傅美景的前男友!
「怎么是你?」看见张亦的一瞬间,我不禁后脊生寒。
虽然傅美景霸凌我的时候张亦没有出现,但三年前他陪着傅美景来订婚现场时看我的眼神,阴鸷到了极点。
这样的人成了宋良辰的医生,怎么可能希望他的记忆恢复?
「舒小姐有什么好害怕的?听美景哥哥说,你当初欺负美景的手段才是真的可怕!」
张亦冷笑着扭曲事实真相。
「不是……」我想辩解,却被刚推出手术室的宋良辰打断。
「谁让你来这儿的?」
8
我寻声望去,宋良辰眼下一片青黑,胡茬狼狈,冷毅的轮廓愈发不近人情。
一旁的小唐不断给我使眼色,我无奈苦笑。
现在的宋良辰最恨我了。
不然我「消失」了一周,他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我担心你,过来看看。」我下意识攥紧衣摆,忍着腹部的不适解释道。
宋良辰微微睨起眼,冷嗤:「可我不想看见你!」
我麻木地点头,把之前给他预约的脑科专家号递给小唐。
「宋良辰,我知道我现在不论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事情的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失忆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再谈。」
宋良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张亦也没说什么,我心里暂时松了口气。
医院气氛压抑至极,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
我下意识加快脚步,转角时不慎撞到了一个女医生,还是熟人。
陆柠做了我四年的心理医生,第一眼就看出我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
我怔了一下,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只好捂着喉咙摇头,仿佛里面塞了一团棉絮。
「没事,你跟我去诊室慢慢说,你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很多?怎么又……」陆柠扶着我往她的诊室走。
「唉,等一下,那不是张教授吗?他不是看不上我们这小地方么!」
顺着陆柠的视线望去,我看见了张亦。
猛地被吓了一跳,我脱口而出,「教授?」
「催眠大师嘛,圈子里都认识他,不过他认不认识我就不一定了。」陆柠应声道。
一时间,蚀骨的寒意一寸寸爬上我的大脑。
张亦竟然会催眠!
小唐说宋良辰出事的时候张亦好像也在,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宋良辰不是失忆。
而是,被张亦催眠了!
9
没有善意是纯粹的,恶意就不一定了。
何况,那人还是傅美景的前男友。
到了诊室,我服下两片帕罗西汀镇定剂,忙问陆柠:
「强行催眠会改变一个人的记忆吗?还是说会有别的副作用,比如,突然就很恨某个人?」
陆柠愣了愣,说:「催眠人哪有那么容易。」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能少,而且如果违反病人的意愿,是违法的,坐牢被吊销行医资格都算轻的,谁敢胡来?」
「那如果对方很厉害?他可以违背对方的潜意愿催眠人吗?」我问。
陆柠倏地嘘声,眉头蹙了蹙,「……被催眠对象在身体受伤或者精神崩溃的情况下,是有可能的。」
「不过催眠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舒纯你的病已经得到控制,忘不了那些事情也尽量不要催眠。」
陆柠以为我想用催眠清除一些记忆。
「我知道了。」
我心里有了打算,给小唐发了消息让他收集宋良辰出车祸那天的一些证据,包括医院监控和张亦有可能的催眠时间。
之后我在陆柠那儿拿了药回家。
路过城南的花店,我看见满满一车的满天星。
铺成两只相互依偎的鲸鱼图案,旁边写着「结婚三周年快乐」。
「呲」一下。
我险些将刹车踩成了油门,隔着玻璃红了眼。
明天就是我和宋良辰的结婚纪念日了,之前两次都是他亲自做的插花图案给这家花店制作。
第一次是玫瑰,第二次是洋桔梗。
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发誓一定要让宋良辰变回来。
10
宋良辰的母亲在傅美景去世那天就回国了,但我没想到她会带着舒敏守在家里逼我和宋良辰离婚。
除了对傅美景做的事宽容大度,宋母一向是铁血手腕。
傅美景已经死了,她无法忍受另一个孩子因为「恨」我变成现在这样。
哪怕,她明明知道是宋良辰记忆出了问题。
而我,才是那个被霸凌的人。
只是这件事被宋母瞒得太好了,几乎没几个人知道。
「舒纯,不算美景的事,我也早说过你和良辰不合适,趁这个机会,离了吧,对大家都好。」
说着,面前的贵妇人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丢到桌上。
「签字就行,其他物质上的东西,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上面「离婚协议」四个大字,怔了几秒,「……」
「快签,你这死丫头!」
「我都快被追债的人逼死了,你倒好,给你钱你不要,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出去卖都不值钱,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舒敏直接把笔塞到我手里,暗暗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急吼吼地拉拽我坐下,指着签名处冲我吼。
「别碰我。」
我甩开她的手,侧过身看向宋母。
「阿姨,这是宋良辰的意思?」
宋母愣了一下,旋即自信满满地点头:「不管怎么说,你也间接害死了他的亲妹妹,你觉得你们还有可能?!」
我下意识笑出声。
对,她的女儿是人,不能受委屈、受欺负。
我只是赌鬼的女儿,生死由命。
可是今天,我偏偏不信命。
「麻烦您打电话给宋良辰,我要亲耳听他说离婚,否则……」
我一字一顿道:「我死也不签!」
11
「离婚?」
外放的听筒里传来宋良辰低沉沙哑的声音,愕然且冰冷。
接着他斩钉截铁说了句不可能,便把电话挂断。
宋母无法,冷着脸走了。
舒敏还想闹下去,骂骂咧咧摸走了酒柜里的两瓶酒,追上宋母。
「唉,亲家等一下,我一定让那死丫头离婚,你之前答应给我的钱……」
真的太恶心了。
我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收拾阳台上枯萎的洋桔梗时,眼睛酸疼不已,有东西要流出来。
如果之前的宋良辰还在,他绝对不会让我像现在这样难过。
我会让他变回来的。
小唐不愧是首席助理,很快便查到了宋良辰出车祸那天的所有记录,包括医院内的视频。
医院的监控视频一般都是半个月覆盖一次,小唐赶在最后拿到视频。
我也花大价钱请私家侦探,找到了张亦曾在国外收别人钱强行给人做催眠的证据。
怀疑一旦开始,罪名即成立。
只要让宋良辰看到这些证据,接下来,以他的能力,查清楚只是时间问题。
「大嫂,你要医院的监控做什么?还有张亦医生的职业记录。」
「最近宋哥总是失眠,多亏了张亦他才成能睡个好觉,他的医术有目共睹,嫂子你不要操心,过段时间就好了。」
张亦果然在催眠宋良辰!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才堪堪压制住告诉小唐真相的冲动。
可现在并不是时候。
「嗯,我知道了。」
和小唐通完电话,我整理了一下收集到的证据,打算亲自去公司交给宋良辰。
半途中突然下起了暴雨,一个不注意,车轧到钉子爆胎,停在正修建的街区等人换胎。
「嗡嗡嗡——」
是舒敏打来的视频,我直接挂了。
没过几秒,又打过来了。
我不胜其烦地接通视频电话。
舒敏当即破口大骂:「舒纯你敢不接老娘电话,是不是皮又痒了,现在你老公不要你了,看我不打死你。」
「你有完没完?要发疯就去精神病院!」
「这死丫头,你现在在哪?给我送点钱过来。」
看来是赌钱又输了。
我下意识冷笑,瞥了眼旁边的路标,「你有本事就来抢!」
说完,我直接把手机关机。
我低估了舒敏那个疯子,她竟然通过我周围的环境找到了我所在的位置。
暴雨一直下,二十分钟左右真有人来了。
只是来的人不是舒敏,而是赌场放高利贷给她的那帮人。
暴雨淹没了我的呼救。
12
他们砸碎车窗,把我拖到一旁工地新建的商铺里。
「钱呢?你妈不是说你很有钱?找了半天就这点!妈的敢戏弄老子,呸!」
那人朝我吐了口浓痰。
我强装镇定,忍着恶心问:「你们要多少钱?我让人送过来。」
「哈,对啊听那贱人说你老公挺有钱的,赶紧打电话,让他送一百万过来,把你妈在我们赌场欠的钱还清!」
「不然……瞧你这细皮嫩肉的,还不够咱们几个收利息。」
恶心的气息逼近,我忙打开手机给宋良辰和小唐打电话求救。
「赶紧的,别耍花招。」
「嘟嘟嘟——」电话另一边一直都是忙音。
好不容易接了,小唐把手机递给宋良辰。
「良辰,我在厦门南路中段的新建工地上……」
「关我什么事?」他淡淡反问我。
一旁放高利贷的人等不下去了,甩了我一巴掌抢走手机,恶狠狠冲宋良辰吼:
「给你半小时,赶紧送一百万过来,不然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那人脸上有一道刀疤,说完摔了手机阴恻恻地瞪了我一眼。
半小时度秒如年。
起先我深信宋良辰会来救我,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冀变成奢望,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宋良辰不会来了。
倒计时结束,刀疤脸猛地踹了我一脚,骂道:「臭婊子敢戏弄我们,看今天我不弄死你。」
「杀人要偿命!」
我忙强撑着爬起来,「你们只是追债而已,真出了人命你们也逃不了,钱我一定想办法给你们。」
刀疤脸愣了一下,目光下移,眼神愈发淫邪。
「臭婊子,还想骗老子。」
刀疤脸抬手甩了我一耳光,我耳朵好像出血了,脑袋嗡鸣一片。
刺啦一声,布料被暴力撕开,一连串咔嚓咔嚓的拍照声响个不停。
「有了这些照片,就不信你还敢不给钱。」说着,那人肆无忌惮地掰开我的嘴……
13
后来我无数次幻想,如果那之前我就已经死掉了该多好。
那样我就不会看见宋良辰掩在门后的身影,我就不会知道他冷眼旁观我被羞辱,我就可以骗自己他是在乎我的。
我认出了他的影子,也看到了张亦的脸。
要是可以选择,我宁愿那天的葬礼是为我举办的。
可是为什么,宋良辰他又要冲进来「救」我呢?
怎么办?他的后脑被那帮人偷袭砸出血了,会死吗?
太痛苦了,我整个人陷入木僵状态,一想到他就觉得喘不过气。
突然有一瞬间,我不想再在乎他的死活了。
那帮人怕出人命,不敢继续打,慌慌张张跑了。
「对不起。」
宋良辰说完吐了口血,手指打颤着用外套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头受了伤,变得很不对劲,一直在我耳边道歉。
我想说我不要他的对不起。
我想说其实没有谁必须要对另一个人好一辈子,我想说宋良辰我们算了吧。
我不想让他恢复记忆变回去了,就当,是给他这些年的付出的回报。
可我完全动不了,只能任由他把我带出去。
我讷讷地看他打 120,看他捂住头痛不欲生,看他冲着张亦的脸就是一拳。
「催眠我!张亦你算个什么东西?」
「当初做错事的人是傅美景,为什么还要骗我当初舒纯找人欺辱过她?如果……」
张亦吐出嘴里的血水,「姓宋的,刚刚我确实骗了你,可那也是你自己迟疑了才耽搁救人的时间!」
宋良辰倏然噤声,发了狠去揍张亦。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们三个都上了担架,张亦进了急救室。
宋良辰已经把一切都想起来了,我最后瞥了眼泥水里坏掉的 U 盘。
再也用不上了。
14
听说被强行催眠又暴力恢复记忆,是件特别痛苦的事情。
自那天之后,宋良辰一个月没出现在我面前,一直在做心理治疗。
宋良辰后来偷偷雇了陆柠来病房照顾我,我下意识抵触,故意闭上眼不看他。
有了陆柠的照顾,我逐渐走出了那段阴影,手能动的那一天,我拔掉了手上的点滴。
没了安眠药,当天晚上我一直难以入睡。
刚过十二点,病房门开了,来人是宋良辰。
他熟门熟路站在病床旁边,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点点讲给我听。
语速很轻很缓,仿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还在和我说悄悄话一样。
「纯纯,他们都进了监狱,那些照片也被我删掉了,真的,伤害你的人不会再出现,你不用再害怕了。」
「……能不能也别再害怕我?」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在雨里哀哀地哭。
躺在病床上的这段时间,我想过无数次和他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宋良辰会那么狼狈地出现。
说真的,看见他颓废的样子,我的心还是会难过。
可是宋良辰,我们真的能回到当初那样吗?
很快,在他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的身体快过大脑,给出了最真实的答案。
——触电般,我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我无法再继续装睡,大声吼道。
被宋良辰触碰到的那一刻,胃里翻江倒海,我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神经性呕吐,是不受控制的。
这次,我几乎连胃酸都快吐干了。
「舒纯……」宋良辰抬手想帮我拍背,忽的想到什么,手僵在半空中。
我对上他疲惫不堪的眼睛,冲他一字一顿道:「宋良辰,我们离婚吧。」
真的太痛苦了,我忘不了他袖手旁观我被羞辱,我也忘不了他抛下我和孩子。
事到如今,我做不到毫无芥蒂地和他重归于好。
那些血淋淋的记忆横在我和宋良辰中间,再无法逾越,稍微一碰,都是酷刑。
若是经历过我哪怕一半的痛苦,或许就可以感同身受我的绝望和心痛。
15
宋良辰眼底有什么东西灭了,他蹙了蹙眉,似乎用尽全部的力气。
「纯纯,不离婚好不好?做那些事不是我的本意,等你病好了我们换一个城市生活,我们去旅游,去国外看你喜欢的画展……」
「我们把那些事情忘掉,重新开始,你再爱我一次好不好?!」
我抬眼和他对视,心脏仿佛被一把揪住,快要窒息。
「不好。」
我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哐当一下,我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宋良辰,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你,我只知道,我一看见你、一想到你,我的心,它就会好痛好痛。」
比死还要疼上几分。
爱比死更痛!
如果可以,我宁愿死在那天。
可是我又太委屈了,不甘心就这么死掉。
宋良辰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好久,他苦笑一声,「纯纯,真的除了离婚就没有的办法了吗?」
我点点头,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我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他是在「失忆」的情况下做了错事,可我真的没力气去原谅了。
最后他拿起桌上的戒指珍而重之地放进前襟口袋里,「纯纯你等我帮你报完仇,再重新给你戴上。」
我心脏倏地一紧,在他关门前,我咬牙冲他说:
「可我不想再看见你。」
16
听陆柠说,张亦不仅身败名裂,还在潜逃出国途中车子打滑,他被甩到车外活活折断了一条腿,当场被捕。
有宋良辰在背后运作,张亦这些年做的肮脏事全被翻了出来。
——过失伤害致人重伤、医疗事故再加上他侵占医院的公款潜逃。
一桩桩、一件件,他下辈子多半都要在监狱里等死了。
宋良辰信守承诺,任何事情都说到做到。
我隐约嗅到报复的快感。
我准备去看守所见张亦那天,最令我恶心的人,舒敏又找来了。
她蓬头垢面,浑身布满鞋印子,脸上全是淤青,时不时往身后回看。
仿佛身后有恶鬼追杀她一样。
下一秒,舒敏一把拉住我,那破风箱般的声音从脏兮兮的口罩中响起,「妈都快被他们打死了,你赶紧借点钱给我吧,我发誓,我发誓以后都不再赌了。」
我冷冷看着她,「滚开。」
她欠的高利贷把我害成这样,她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舒敏想也不想直接跪了下来,故意露出她被人砍掉的小拇指,开始了她的苦肉计。
「舒纯,我是你妈妈啊,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追债的人逼死!」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我指了指不远处追债的人,提醒舒敏:「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你赌博欠的钱你自己还,跟我没关系,如果你想等会儿被打死的话,就继续卖惨。」
对付舒敏这种人,就要用她的强盗逻辑才行。
果不其然,舒敏扭头一看追债的人跑过来了,忙起身,冲我吐了口口水,一瘸一拐继续逃债。
「不还钱想都别想,快,抓住她让她还钱。」
吱嘎一声,意图横穿公路逃跑的舒敏被车撞倒。
虽然伤得不重,但落到那帮讨债的人手里,她不会有好下场。
而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17
在看守所外碰到宋良辰的第一眼,我险些没认出他。
「纯纯,你不该来这儿的。」他满眼的红血丝,声音沙哑至极。
见他抬手,我下意识后退避开他,「跟你没关系,离我远点。」
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半空迟迟才放下。
「……好。」他顿了顿,「纯纯你说,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
我麻木地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更别提该如何原谅他。
眼睛酸涩得不行,我径直进了派出所。
宋良辰没有跟上来。
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我去见张亦了。
张亦真的是个疯子!
他被傅美景拒绝求婚后压根接受不了,在我订婚那天亲手把傅美景推下楼成了植物人。
「你催眠宋良辰对你有什么好处?张亦,我自问我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隔着一面钢化玻璃,这些话几乎是我咬碎牙才问出来的。
「本来她当一辈子的植物人也无所谓,我守着她也挺好的。」
「可是她死掉了,因为我没能阻止她霸凌你的视频被放出来,她被其他人唾弃,所以她也不要我了,她怎么可以不要我?」
张亦断了腿,支撑着桌子扭曲地站起来,宛如地狱来的恶鬼。
「舒纯你真该死,别以为这样我就出不去了,我已经申请了保外就医,很快就可以出去了。你少得意!」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么不要脸。
自己做了错事还非要拉别人垫背。
「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从这里出去?」我瞥了眼他上了钢板的腿,冷冷提醒他:
「就算你能离开这里,你现在也不过是个人人唾弃的垃圾。有时间我建议你去打听一下那天羞辱我的人的下场,我保证你比他们还惨一百倍。」
那帮放高利贷的人之前得罪了不少人,现在进了监狱,更是生不如死。
像张亦这种拿病人开玩笑的败类,不用想也知道会有多惨。
18
开庭那天,我去旁听了一上午。
数罪并罚,张亦被判处无期徒刑,法槌落下的那一刻,他从人模狗样的医生变成人人唾弃的败类。
一时间,他疯了似的大笑,「不可能,我的腿断了,我明明可以申请保外就医……」
在周围的唾骂声中,他发疯般一头朝墙上撞去,中途被法警及时制止。
求死不得,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后来张亦的律师找到我,安排我和张亦见面,希望能争取我的谅解好在二审的时候争取减刑。
再次见到张亦时,他畏畏缩缩,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半分高傲的影子。
那句话说的没错,只有恶人才能压制恶人。
「舒纯,对不起,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再待在监狱肯定活不了了。」张亦拖着已经截肢的身体向我乞求谅解。
「不。」我冲他摇头,淡淡道:「这些还不够!我说过你会比那帮畜生还要惨一百倍,现在还远远不够!」
他毁掉了我的人生,误导宋良辰把我当成霸凌者,还间接害死我的孩子……
凭什么他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必须原谅他?
他得和我一样生不如死才算是道歉!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儿!」张亦绝望地问,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哦,没什么,就是想亲眼看看你有多惨而已。」我睨了他一眼,说完转身就走。
张亦精神彻底崩溃,直接冲我破口大骂:「舒纯你这贱人,敢骗我,你会有报应的,下地狱吧。」
听见张亦的诅咒我止不住发笑,我哪儿还用得着下地狱?
我明明早就身在地狱。
19
出院后,我回到城南收拾行李。
宋良辰恢复记忆,多半会回这里住,我不想看见他,索性和陆柠商量搬出来和她一起合租一段时间。
陆柠住的小区安保设施一应俱全,不会随便放人进去,我不用担心舒敏找上门闹。
一切和我想的差不多,唯独我没料到宋良辰不在城南的别墅。
家里被收拾过,和宋良辰没失忆前的摆设一模一样。
阳台的洋桔梗换了新鲜的,就连角落里原本上了灰的结婚照也被挂了回去。
唯一回不去的,是我和宋良辰。
出院后,小唐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劝劝宋良辰别再酗酒。
我拒绝了没去。
人真的是会变的,以前滴酒不沾的宋良辰竟然也开始酗酒!
再到后来,高傲如宋母竟然也找上门,低头求我去「救」她的儿子。
半个月没见,宋母因为公司股票连续两次跌停心力憔悴,再也没有曾经给我甩脸色的姿态。
「舒纯,之前为了逼你离婚把你妈找来,引狼入室这些都怪我,我也没想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我向你道歉,可是良辰他是被张亦催眠才做了错事。」
一提到张亦,宋母几乎是恨不得咬碎牙,「张亦那疯子自杀都是便宜他了,那种人千刀万剐都不够解恨!」
「说完了吗?说完就请离开这里。」我错开宋母的视线,淡淡道。
宋母突然霍地一下跪在我面前:「舒纯,我知道我不配奢求你的原谅,美景也为当年做的错事付出了代价,可良辰真的太无辜了,再这样天天酗酒,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他会没命的!」
我瞥了眼大门,「我知道了,你走吧。」
「舒纯你真的要那么狠心吗?」
门关上的那一刹,我靠着墙壁坐下,心绞痛得快要不能呼吸。
对自己家的产业下死手,把宋母这尊大佛逼到下跪道歉这一步,宋良辰得废了多大的心思。
20
鬼使神差的,我熬了解酒汤。
刚好小唐打电话说宋良辰又找不着了,第二天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我索性拎着保温盒去找宋良辰。
他还是在城南的那套别墅,把自己关在婚房里,日日酗酒。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地上狼狈不堪、满身酒气的人是宋良辰。
踢开周围乱糟糟的酒瓶子,我把保温盒放到他身边。
解酒汤的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在这样一个满是酒味的房间里很是突兀,宋良辰清醒了些。
放开手里的酒瓶子,他熟练地扭开保温盒喝解酒汤。
忽的他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满眼的红血丝:「纯纯?!」
下一秒,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不对,她怎么可能回来,她甚至都不想看见我。」
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我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那些话我确实说过,但当我看见宋良辰如此颓废的样子,心里却很难受。
快刀才能斩乱麻,是时候让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俯下身和宋良辰对视,说:「我回来了。」
那一刹,我清晰地看见他眼睛亮了亮,仿佛是迷路的人找到了灯塔。
我不想看他再这么颓废下去。
所以,我拉着他的衣袖,带他去了隔壁的婴儿房。
整个房间都是明丽的暖色调,我整个人却如堕冰窖。
那件事之后第一次,我主动拉着宋良辰的手覆上我的小腹:
「宋良辰你不是喜欢宝宝吗!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在你失忆的那段时间,但现在……没了,我不要它了,我只想和你离婚。」
「我们今天就离婚吧,我不想再等了!」
再多等一分钟,我都心如刀绞。
我无法接受自己还能和宋良辰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生活。
得知宝宝来过又走了,宋良辰一个大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他期待了那么久,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怎么可能不心痛?
可哪怕我已经那么「残忍」地杀掉了宝宝,他还是不同意和我离婚。
宋良辰把头贴在我小腹处,红了眼:「纯纯,我们还会有宝宝的。」
21
见宋良辰魔怔的样子,我几乎逃一般离开。
他的痛苦,我曾切身经历过,再一次把伤疤撕扯开,早已经疼得麻木了。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地往前走,浑浑噩噩地回了和陆柠合租的公寓。
公安局打电话来通知我舒敏酒后坠楼死亡的那天,也是张亦的葬礼。
张亦是在监狱里被打得精神崩溃后得了被害妄想症,一次发病时,趁管教不注意,活生生把自己憋死在厕所的水槽里。
罪魁祸首的下场惨烈而仓促,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一般畏畏缩缩。
我去警局拿舒敏的死亡证明书。
「根据现场的痕迹和尸检结果来判断,舒女士是死于意外坠楼,她欠了巨额的高利贷,被人追债殴打,好不容易逃出来找了栋烂尾楼住,哪知道……」
对方见我表情淡漠,便不再说了。
「你也觉得我这样是不孝吗?」下意识地,我问女警。
对方怔了一下,「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情况,但我想说,其实不是所有人都配为人父母。」
「……谢谢你。」
一时间,这么多年来一直压在我心上的那块巨石彻底瓦解破碎。
我相信外婆一定会原谅我和舒敏断绝关系,以后我可以毫无负担地去见外婆了。
从公安局回来后,我写了申请,在家里工作,一直没出门。
期间宋良辰联系我见面,都被我拒绝了。
除了离婚,其他事我都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
后来宋良辰不知怎的,再也没了动静。
直到那天陆柠下班回来,表情复杂地把我拉到窗户旁边,指着下面被淋成落汤鸡的宋良辰。
我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些天了。
「你跟宋良辰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那么大的雨,他都在外面等了好几天了,就算是闹离婚你们也不用弄成这样!」
「手脚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
我移开视线,合上窗帘,拿了陆柠给我准备的药忙回了卧室。
22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我也失眠了一整夜。
小唐的电话来得很巧,话说一半我的手机就关机了。
「陆哥他晕倒了,现在在急救室,你能不能……」
可偏偏重要的消息我全听到了。
我拜托陆柠开车带着我去医院。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不想再当鸵鸟了。
这次无关是非对错,我想和宋良辰做一个了断。
进病房的时候,宋良辰已经清醒过来。
我停在他的病床前,不敢也不能再向前一步。
「你用不着伤害你自己,其实我并不恨你,我知道是张亦催眠了你,你不是故意想伤害我的。」
「只是宋良辰,我这个人的记性特别好,我忘不了你被催眠所做的那一切,你明明知道我最怕蛇了,你却放任张亦在我们家里放死蛇,你明明知道我被那帮人绑架时有多害怕,可你依旧……算了,就这样吧,我们这辈子就这样吧。」
宋良辰唇苍白极了,讷讷地看着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愣了一秒,接着用尽全部力气冲他点头。
事到如今,有意或者无意,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或许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舒纯。」宋良辰红了眼眶,「那个孩子,是因为我从葬礼上回来对你发疯才没的,对吧?」
「……」
原来真的什么都瞒不住他啊。
我喉咙里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我无法呼吸。
「跟我说实话好不好!说实话我就同意离婚。」
沉默了许久,我对上宋良辰的眼睛,点了点头。
只是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的痛苦快要溢出来。
「那时候你得多难过啊,我还一直对你发疯。」宋良辰哑着嗓子哽咽,「纯纯,我真不是个人!」
我没应声,离开时帮他带了门。
宋良辰出院那天,他让小唐来接我去民政局办理离婚。
离婚的手续比结婚要简单得多,两个作废的钢印盖上去,一切就结束了。
即将出民政局,宋良辰叫住我。
他问:「我们离婚了,你有没有好受一点?」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背向他朝另一边走去。
那天风很大,很快就把我和他吹散了。
23
被当成霸凌者的这场噩梦终于醒了。
很久之后,我开了家花店,日复一日卖着新鲜的玫瑰和洋桔梗。
下班回家的时候,我总能看见巷子转角处有一个熟悉的影子。
一如那三年里宋良辰照顾我的模样,也如那天他袖手旁观我被羞辱的模样。
明明都是一个人啊!
——老婆,今天是洋桔梗。
——我们在宝宝的房间养雏菊好不好?
——城南新开了一家花店,周末我们一起去。
真的好遗憾,我们因爱结婚,也因爱抱憾终身。
我和我先生婚后的那三年,当时只是道寻常。
而现在永远也回不去了。
全文完
作者:窟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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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9 18: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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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说再见难说爱
顾妍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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