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战场
长乐门:我在后宫当社畜
我正想到这里,窗边忽然传来轻微又熟悉的动静。
愣了一瞬后,下一秒,我惊喜地站起来,看向那边:「沈末!」
少年挺拔的身形跳过窗户,下一秒就如青竹般笔直地站在了窗前。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朝我看过来,像是山间清澈的溪流:「林苏。」
我吸了吸鼻子,仰着头,任性地看着他:「你过来,抱一抱我。」
沈末很听话,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手在空中停顿了两秒,我已经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了他散发着冷冽香气的腰间。
「你这几天都没有进宫看我。」我小声地说,「现在是忙完了吗?」
他没再迟疑,温热的掌心贴在我的后背,轻轻地拍着。
「是,皇上接连处置了十数名朝臣,大多都被抄家流放,又补上了皇上信得过的新人。此番事了,孟家几乎已经没有还击之力,至少未来十年,都只能龟缩在江南一隅。」
他说着,又安抚地摸摸我脑袋:「林苏,你不开心吗?」
谁说他迟钝无情,不善言辞的?我想到《凤鸣四海》原文中对沈末的描述,深感作者胡说八道。
他甚至比我遇到的大部分人都要敏锐得多。
至少在面对我的时候。
「我……」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结果沈末反倒先一步开口了:「我能感觉得到,从上次我从江南回来之后,或者更早之前,你就越来越不开心,几乎都没怎么笑过,好像心里永远压着什么心事一样。林苏,我很担心你。」
他的语气好温柔,声音也轻,褪去杀伐和血气后像是细润的水流,顺着我耳朵流进心里,又细细密密地浸了下去。
我吸了吸鼻子,心头的委屈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然后我松开沈末,让他坐在我对面的位置,把前几天偏殿的事、那小宫女的下场和白日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只除了李乘风后来的禽兽行径。
「其实李乘……皇上说得也没错,要整治前朝,在局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从后宫下手是最好的,而后宫之中,又以盘根错节的内务府最为方便,甚至这件事如何挑起,一开始还是我提出的。沈末,我这人是不是特别虚伪?明明是我提的计划,结果因为看到那个小姑娘太可怜,又是我觉得不忍心,想要救她,最后还是没能救下。」
说话时,我一直紧张地盯着沈末的眼睛,生怕从他眼中看到嫌弃或嘲弄的神情。
但一丝也没有。
充斥在少年眼中的,只有无尽的宽容和安抚。
这种春风化雨般绵密的温柔,顶替了他眼中原本小兽般的凶狠和冷漠,一点点地抚平了我内心惶惑不安的褶皱。
然后他说:「林苏,你没有错。」
沈末微微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尔后缓缓地开口:「我第一次上战场之前,其实对这件事没什么概念。我杀过人,见过血,甚至吃过腐烂的肉,我不觉得有比这还困难的事情。」
「但骑着马杀入敌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错了。断肢残臂在我眼前乱飞,前一日还给我夹菜的同僚被箭射中,从马上滚下去后,马上就被很多马蹄踏了过去。」
「我后来重返战场,甚至找不到他的尸体。」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其实战争就意味着野蛮和混乱,只要有兵刃交锋,就算是大获全胜的一方,也不可能没有损伤。」
这是沈末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但他的声音格外好听,又带着丝丝缕缕的安抚之意,所以我听得专注、认真。
「林苏,我其实是想说,你一开始提出要和皇上合作,是为了出宫。我能看出来,你在宫里待着,只会一天比一天更不开心。为自己着想没有错,为此谋划没有错,你因为不忍心想放过她,也没有错。」
他的声音停在这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解释,我却已经懂了。
「你是想说,我与皇上筹谋之时,内务府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但当那个小宫女跪在我面前时,她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所以我动了恻隐之心,也是正常的。是吗?」
沈末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是星星:「是。我不太……会说话。」
我吸吸鼻子,摇摇头,扑进他怀里:「不,你真的很会说话。沈末,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可贵吗?」
少年的耳朵和脸一起红了,他修长的手指穿过我散落的发间,把我的脸按在他胸口。
用力不大,但触感温暖。
「这几日,宫中侍奉的人几乎都被换了一遍,包括巡逻的禁卫军在内。」他低声地说,「新的禁卫军是皇上精心挑选的,武功高强,而且警惕非常。我方才过来时,看到景哲往未央宫去了,便刻意在未央宫那边制造出一些响动,他们果然往那边去了。」
他说到最后,尾音微微地上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罕有的孩子气的得意。
我惊诧地抬起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瞳,有那么一秒钟,心底好像被什么戳中了,发甜的泡泡一连串地涌出来,细细密密地挤满我的心脏。
然后他摸摸我的头发,问我:「想不想去看看热闹,散散心?」
我猛点头,接着沈末就吹熄烛火,揽着我从半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眼前一花,景物变换,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搂着我的腰,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屋顶上。
夜里风大,凛冽地撩动他的头发,月光肃杀地落下来,把他明澈的瞳孔照得格外好看。
「林苏,你抓紧我。」
我点点头,非常干脆利落地扑进沈末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一路往未央宫的方向而去。他的轻功比我想象的上限还要高出许多,整个过程里我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颠簸,只有风声从耳畔掠过。
沈末远远地落在未央宫主殿房顶上,轻轻地把我放了下来。
未央宫内十分热闹,新上任的禁卫军首领带人拦在门口,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卑职听到未央宫有不同寻常的动静,因为担心林婕妤的安危,所以才带人过来探查一番,还请婕妤为自身安全着想,不要横加阻拦。」
林芷裹着披风站在门口,神情冷然:「未央宫内有无生人进入,本宫比你清楚。如今已是深夜,你一介外男却硬要往内室闯,可有将本宫与皇上放在眼里?」
她态度强硬,首领不敢领这口锅,干脆抱拳跪了下去:「卑职不敢!只是为婕妤的安危着想。既然婕妤执意不肯,那卑职便先行告退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首领离开,内心十分遗憾,结果这个念头才刚起,沈末便伸手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肩膀,示意我继续看。
果然,林芷进屋后没一会儿,侍奉的宫女被赶出来,接着内间便传来了隐约的争吵声。
「你这正二品的婕妤,果然当得自在。」
这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男声,大概率来自原男主景哲。
我记得原文里,他就是个十分爱吃醋的人设,为了李乘风和其他男主的存在,跟林芷大大小小地吵过十几次。当然,对很多读者来说,这是男主占有欲的表现,也是一大萌点。
我并不觉得有多萌,抱着看戏的心态往下听,果然,林芷声音更冷。
「我入宫做这个婕妤,难道不是为了你?」她冷然道,「我若是真的想在后宫待着,一开始就不会逃出京城,也不会认识你!之前皇上提出立我为后,我更不会拒绝他!」
好家伙。
敢情李乘风又拿我当了一回备胎。
是林芷先拒绝了他,他才跑来找我,说要立我为皇后。
我在屋顶听得都无语了,结果房间里的两个人还在吵。
「上一批禁卫军被尽数换掉之后,皇上连夜审问,恐怕早就知道你时常出入宫中,只是从未提及此事。你轻功高强,怎么会轻易弄出响动,被这群人发现?景哲,我已经说过等一切尘埃落定,自会随你出宫,你就真的这么等不及吗?」
后面他们再吵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脑中反复回响的,只有林芷那一句「皇上连夜审问,恐怕早就知道你时常出入宫中」。
白日里李乘风说过的话,又一次浮上我心头。
所以审问过后,他也知道了沈末会时常地进宫找我,才会有意在我面前提及给沈末赐婚的事情吗?
我一时想得出了神,没留心下面的两个人越吵越激烈,最后,盛怒的景哲大步地走到窗前,我还没反应过来,沈末忽然再次揽住我的腰,轻微又悦耳的声线钻进耳中:「小心。」
他带着我翩然而去的下一秒,一脸冰冷怒意的男主景哲就从窗口飞了出来。
沈末没再说话,抱着我默默地飞回了长乐宫。
内室的烛火已经熄灭了,一片漆黑里,只有窗外月光照进来。他站在我面前,冷冽的风吹起额发,让那双盛满肃杀月色的眼睛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我面前。
沈末轻声地说:「林苏,我要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帮我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不要担心,我很快地就会想办法接你出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很清楚,沈末和李乘风不一样,即便是随口说出的话,也会被他当作承诺,郑重其事地达成。
但不知为何,我内心倏然涌上一股不安,心跳骤然加快,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在沈末微微疑惑的目光里,吞了吞口水,小声地说:「那不重要……如今尘埃落定,我总有办法出宫去的,但你得好好保护自己。」
「……小心李乘风。」
沈末点点头,临走前他扭捏片刻,还是红着脸在我脸颊落下一个吻。
那温热的触感从我脸颊的皮肤一路传递至心底,以至于夜里我睡得十分安稳,做的都是些和沈末出宫后开烧烤店发财的美梦。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被语气慌乱的小贞叫醒:「昭仪,奴婢听说今日早朝,皇上要给沈将军赐婚,被他当朝拒绝。皇上要以抗旨不遵治沈将军的罪,丞相便提出,西北动乱频发,如今已陷入僵局,不如由沈将军领兵前去西北战场平乱,用以将功折罪。皇上已经下了旨,沈将军也领了旨意。」
我一下子彻底地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来,隔着轻纱般的幔帐,看向小贞神情焦急的脸。
「沈将军还说,倘若他凯旋,想问皇上求一个人。」
我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大脑几乎停止思考,不知该做何反应。
李乘风果然是知道了沈末常常进宫来看望我的事情,所以将他派去了几乎必死的西北战场。
我竭尽全力地想要避免的惨剧,偏偏是因为我才会发生,莫非这就是兰因絮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