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赎我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八岁,他将我带我回家。
十八岁,我在床上揪着他的领带质问他,为什么还当我是个孩子。
1
「先生。」
那是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这般叫他。
这一叫,就叫了一生。
许多年后,当生命迟暮的我看着他依旧清俊的眉眼,才发觉我们早已圈地自囚,不死不休。
八岁初遇,他欣长的身躯缓慢俯下,雨水溅起的污泥一滴一滴落在那闪闪发亮的皮鞋上。
疲惫的我终于等到了愿意停留的人,他坚挺的轮廓在雨幕里模糊不清,却阻止不了我被吸引的目光。
透过蒙蒙的雨雾,他淡红的眼眸一一扫过我脏乱的头发,灰扑扑的脸,身上裸露的伤痕,破烂无法蔽体的衣服后,最终落在了我颤抖捧着花的手上。
「先生……」
我强忍着饥寒颤抖着开口,
「买束花吧。」
……
风起,雨下得更大了。
……
一阵寒风过后,我战栗着向那人的伞沿下靠去。
……
就在手中的花瓣尽数要被雨水打去时,一把伞将我笼于雨下,伞下的阴影将我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
「雨……雨停了……」
就在我心里如是想的时候,一抬眼看到了为我举着伞的他衣角发梢淌着水。
雨水顺着他清晰的轮廓滑过他的眼尾,像是洇了一笔晦暗不明的浓墨。
他俯身与我视线平齐,深沉的眸子里像是在翻涌着什么……
不知雨水在他脸上来来回回滑落了几次,他终是收回了目光,起了身,对身后的人吩咐道——
「带她回家。」
就这样,八岁的我结束了孤苦无依的漂流生涯,被先生带回了家。
那是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房子,有花园和数不清的仆从。
我紧紧跟在先生身后,陌生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走过了一扇又一扇门,转过了曲曲折折的楼梯后,他在一个房间前停下。
「这是你以后的房间。」
他忽然停下说。
未来得及刹住的我一头撞在了他裁剪得体的西服上。
坚挺的衣料上还残余雨后冷冽的寒气。
我急忙退后,好奇地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向这间属于我并将容纳以后我几十年人生的屋子——向前,无知无畏地走去。
2
这里的老管家告诉我,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我以后会衣食无忧,得到最好的教育。
「那先生呢?」
我急忙开口打断,
「他是谁?」
我急切地等着答案,老管家沉默着。
「先生他……是个善人……」
再无话。
我不懂,不懂做了好事的人为什么不留名,更不懂先生既然愿意给我一个家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谁。
尽力地思索过后,我将手里攥了一路的花交给老管家,让他帮我交给先生,
「帮我和先生说,谢谢他。」
毕竟,我现在只有它了。
3
一开始被收养的日子是惶恐的。
我害怕自己又像过去一样突然被辗转着丢弃,突然在习惯了一个环境后再被恶狠狠抛进大的令人害怕的陌生天地。
很久一段时间,我不敢睡那个看起来华丽完整的床。
它看起来那么美好,和我无数次在橱窗里仰望的一样。
同样看起来,不属于我。
因而我发现了地毯的一角,那里和墙壁挨得很近,围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刚好能将我的身躯紧紧包围着。
这种被包围的感觉让我感到安心。
我日日只有在那里才能安然入睡。
只是,奇怪的是,开始的几日过后,每当我睡醒时,总会发现自己躺在那张精致的床上。
我每每惊慌跑下,小心翼翼将那散发着香味的柔软床单整理好,才能放下提着的一颗心。
即使偶尔我也会眷恋床上的柔软触感,小小地奢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拥有一样的属于自己的小床。
但这个荒谬的念头一旦冒出就被我更强烈的情绪压下——
「不要去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这是我在一个个家庭辗转后深深得出的结论。
年幼的我深信不疑。
当时认清了这个现实的我逃出了那个人人厌弃我的地方。
我逃到了陌生的大街上,陌生的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突如其来的雨水也如同奚落我一般,毫无预兆地淋了我一身。
我跑了一天,又累又冷又饿。
头脑昏沉时想起了童话书里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看着花圃里仍娇艳迎接着雨水的花朵,幼稚想着这么美丽坚强的花朵一定有人喜欢。
那一刻,一捧捧野生的花朵就是我的火柴。
好在,我等到了我的救赎。
和童话里以死亡为结局的救赎不同的是,我的「救赎」虽看起来不那么温暖,可他却又切切实实给了我一次生命。
他带我走出了那个寒冬。
4
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后,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早上按时起床会有人为我准备好可口的早餐,然后一天被各种生动形象但看起来就很贵的课填满。
我也习惯了每日从那张柔软的床上醒来。
我没有问是谁把我抱上去的。
「这种不乖的问题问出来是会被厌恶的。」
「别人的好意你应当感恩戴德接受。」
曾经被训斥的经历回想在脑海。
于是我会稍稍心安理得的在休息时主动躺上去。
「只是小小的借用一下。」
我这般告诉自己。
一方面窃喜于短暂的拥有,一方面则是讨巧地想让这座房子的主人看到我的乖顺。
这也是我这些年辗转中意识到的一些小技巧。
我知道初见的新奇和热情会被时间和现实一点点消磨。
从开始的喜爱,到平淡,以及最后的无趣甚至厌恶。
于是我尽力去迎合一切我所依赖的事物。
只求一处安身之所。
5
时间过得很快。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我都没再见过先生,甚至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我一度十分惶恐,以为这一切是因为我又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了他的厌弃。
而被厌弃的结果,就是再度被抛弃。
就当我整日失魂落魄,魂不守舍地再度缩回那个属于我的地毯角落,睡得极不安稳时。
我感到有人抱起我再度放到了床上。
模模糊糊中我感受到了那坚挺的衣料,和那夜一样。
不知怎的在那个怀抱里,我这段时间的不安与惶恐瞬时被安抚,温暖宽厚的臂膀好似告诉了我答案。
我猜我半梦半醒间睡着的样子一定丑极了。
我能感到一束目光在我脸上注视了许久,就在我几乎要在那视线里醒过来时,才听到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而我则懊恼地想着,一定是我的丑态吓跑了他。
如此这般自暴自弃了月余,又一日从床上醒来的我才恍然意识到,先生并没有赶我走的想法。
而在我观察了几日,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如旧一般后。
我才确认,而后再度躺在床上。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的安稳,甚至没有发现早上起床时微开的门缝。
头一次被安抚的感觉十分奇妙,好似一只被抛弃的惊慌失措的兔子误打误撞被人拢入怀里。
它的一切恐惧第一次有了归宿,有了回应。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人上瘾。
甚至会因此而产生一种无比的勇气——成为一只为了守护这感受而第一次咬人的兔子。
这种隐私的甜蜜与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意,会成为它一片荒芜的内心里一颗罂粟花的种子。
终会长出狂放艳丽的花瓣。
以及花瓣下那一颗颗饱满的果实。
诱了别人,更迷了自己。
自此,我一直漂泊如浮萍一般的生命有了扎根之处。
6
日子依旧平静。
整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除了每日照顾我的阿婆和偶尔会来看我的老管家外,再无熟悉面孔。
逐渐安定下来的我偶尔会去看看那些不知名的艳丽花朵。
看着那些随风飘摇却无人欣赏的花朵,我突然想做些什么。
于是每每在空余的时间,我都会一个人跑到花园的角落里。
本来我是想带些开得好的花儿回去的,只是一方面过于显眼,太容易被发现;而另一方面,是我发现角落里那些汲取不到阳光和营养快枯死的花朵,更需要人呵护。
于是我常常去将那些看起来蔫耷耷,活不过多久的花带到房间里照料。
或许是出于同病相怜的怜惜,又或者是天生对于这种美丽却脆弱的事物的喜爱,我将它们都抚养得很好,和窗外的那些花儿一样,鲜艳又美丽。
看着这些由我的手所成长起来的骄傲的生命,我十分想与人分享我的这种喜悦。
于是在一天,我挑了花瓶里长得最好的一枝花交给阿婆,问她能不能帮我把他交给先生。
阿婆先是有些诧异,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意了我的请求。
自此,这种行为好似更加成了我养育花儿的动力,每每在一枝枝花儿盛开的时候,我都会将它交给阿婆,让她代交给先生。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这样美好的生命力,应当我与先生共享。
有时候我也会手写一些歪歪扭扭的小卡片附赠在花朵上,讲述着每一枝花如何被我发现,又如何被我照料,每天的生长情况云云。
先生并没有把卡片退还给我,所以我猜,先生一定是看到了。
7
每周送花的日子是我唯一和先生联系的渠道。
我也曾请求去见先生,只是无一例外都被拒绝。
漫长的时光里,我只能将全部希望寄予那一朵朵萎靡的小花。
我在心里数着日子,期待着它们一天天绽放的模样。
只是随着期望的堆积,不可触也不可及的交流,无异于让本就记挂的心情压抑后猛烈反弹。
我真的,很想见先生。
我有很多话想和先生说。
我想告诉他我很感激他,感激他给了我一个家。
却又想告诉他这个家又很不像一个家——我每天找不到说话的人,更找不到他。
在这个仍然有些陌生的地方,我想告诉他,我很害怕。
我曾试着向阿婆和老管家说出我的心声,阿婆只是听后语重心长摇了摇头,以四个字「你要习惯」结束了话题。
而那个老管家,他听后只是皱了皱苍老的眉,而后减少了来看我的次数。
我觉得自己做错了。
又一个深夜我听着窗外脆弱的艳丽花朵被大风凌虐的沙沙声如是想。
我应该更懂事一些。我又想着。
8
于是在接下来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深深压下内心躁动不已的倾诉欲和依赖心,一本本看着老管家带来的艰涩难懂的书籍——那是每次老管家前来必问的一个项目。
那些一摞摞有我人高的书籍黑压压地摆在明亮的落地窗前,几束光线堪堪绕过书堆,照在我满是茫然和不解的眼里。
日日与那些与书为伴的日子里,我一开始是痛苦的——枯燥的文字,冰冷的书页,黑的如同极夜一般的房间……
我也曾很久盯着天花板,无边的虚空紧紧缠绕着我。
最后的最后,我的目光又不得不被占据了大半房间的书籍所充斥。
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唯一能让我有片刻放松的,就是能将花送给先生的喜悦。
我终是翻开了第一页,一字一句采撷着泛黄书页里的内容。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在逐渐适应读书的日子里,我从一开始只能读个大概,到每次翻开书页总会想起那个孤独遥远的先生的背影。
就好像,他在通过这种方式,和我对话。
我阅读的速度越来越快,理解也越来越深刻,每每在读到一些恰好解释我当下的困境的话时,先生的声音就好似在我耳边细细引导着我。
随着我的不断成长,书中的言语却未贫瘠,不论我何时翻开书页,散发着淡淡墨香味的铅字总是妥帖的抚平我不安的内心。
我从双手捧着才能拿动一本书到整日沉浸于那小小房间里的泛黄的纸页。
一本本厚重的书籍被我从窗边拿下,大片的光亮照射进我的房间,给屋里的一切镀上了暖洋洋的金光。
恰逢最后一本书被我读完后,我合上书,抬起头,有些恍惚。
如今窗前也再无一丝阴霾遮挡,而我靠着冰冷的窗户的倒影——已然是一副少女模样。
9
窗台上新摘的花儿依然有些萎靡,我遥遥看着被我细心摞好的书籍。
占据了我房间大半空间的一摞摞书籍,每一摞都替我保存着当时的稚嫩、困苦成长和这十年来我在心底疯狂压抑的感情。
以及,书里文字后先生模糊不堪的身影。
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看着这些书我恍惚想到。
整整十年。
从那雨夜后的一面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而我,也整整送花送了十年。
我恍惚间怀疑那一夜的先生是否只是我的幻觉,若不是日渐苍老的老管家出现在我面前,我怕几乎就要以为那不过是我做的一场冗长虚幻的梦。
而今天,在我如旧等待着老管家的到来的时候,却等来了两个大消息;一个是老管家去世的噩耗,而另一个,是面前这无数次在我梦里出现的身影所告诉我的——
他,先生,来了。
10
十年过去,我已从当年的流浪乞儿成为受过良好教育与培养的女性。
而先生……
我试图从他一如当年的身影里找出一丝熟悉的感觉,熟悉的西装,熟悉的背影,甚至,熟悉的……面庞。
和十年前一样的红眸平静地注视着我,只是,那视线跨过层层光尘后却被我们之间十年的时光当臂斩断,模糊不堪。
「怎么不过来。」
当这尘封于记忆里数十年的声线再次响在我的耳边,我竟分不出,做梦的究竟是谁。
在我怔愣的瞬间,先生已经一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堪堪到先生的胸口,他身下的阴影笼罩着我,一如当年。
我不知是如何开了口,用自己陌生的声音轻轻地,缓缓地呼唤道——
「先生。」
先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的脸上,我却没有勇气抬头看他,这份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我一时间希冀又退缩。
「书都看完了吗?」
我一愣,没想到十年后我们见面的第一个问候竟是这个。
「读……读完了!」我急忙答道。
而后,又是久久地沉默,久到我甚至感到了先生身上浓墨的味道已笼罩了我全身,将我禁锢。
就在我即将忍耐不下去,准备将我这十年来满腔的、塞满我心脏每一处缝隙、满是不解与委屈的疑惑问出来时,他却缓缓开了口:
「你长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直直让我心头一颤。
「你的书读得很好。」
他略微上扬的尾音让我意识到了他隐晦的赞赏。
低下的头颅掩去了我发烫的脸颊。
我能听见他手指一处处摩挲过纸页的声音,极慢、极柔……那些书本好似是他缱绻的情人,正进行着久别后的拳拳厮磨。
良久,他一一扫视过那些被我归好的书,走到我面前,俯身,目光穿透我各种纷杂紊乱的情绪,毫无保留注视着我。
「阿昀。」
这是他为我取的名字。
他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淡淡的冷静与克制。
「好久不见。」
11
听阿婆所说,先生这次回来是要办一件重要的事。
我听后心下隐隐失落,我竟不知先生何时出过门又何时回来。
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趁着先生这次露面好好表现,让他看到我如今的成长——让他知道他当年的决定没错。
今日是见过先生后的第二日。
那天,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先生,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问不出那些我日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为什么带我回来却不见我?」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看不懂的书?」
「先生也会像他们一样厌烦我吗……」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先生才不来看我……」
「是不是读完先生给我的书就可以再看到先生了……」
从开始的惶恐不安、自我怀疑,到最后的幼稚的自我安慰充斥了我过去的生活。
于是当我鼓起了所有的勇气看向先生,准备询问时,却猝不及防撞入了他的眼。
一双如潭底深沉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
我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自己惶恐不安的倒影,和他仿佛知晓一切却任由它沉入潭底的喑哑。
先生他无声地拒绝了我。
我站在书房前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昨日的回忆里清醒过来。
今日按先生所说,我来书房赴约。
为此我紧张又激动,细细打理好了自己后才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
我探头过去,一眼就是和我房间构造相似的书房,以及逆光站在窗前的先生。
我不敢做声,安静地走到他背后等他发话。
「阿昀,你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了吧。」
「是。」
他踱步走到我身边,在距离我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
在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我和先生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阿昀。」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怎样与我开口。
「明日我会带你去一个晚宴。到了那里,不要乱说话,不要随便走动,安静待在我身边就好。」
末了,他顿了顿,生疏道:
「可以吗?」
先生礼貌向我询问。
我知道,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我是如此期待着与他并肩。
12
这一夜,我睡得十分不安稳,心底的种子不知何时已开始发芽,平静生活的一角好似已被撕开,未知的未来让我兴奋又紧张。
次日我早早就被带起来打扮。
精致的华服每一处都透露着主人家的大手笔与爱惜,这样尊贵的服饰是我曾经出席大场合也不曾拥有的。
正当我提着裙摆左右欣赏时,远远的听到了皮鞋与瓷砖碰撞的声音愈来愈近。
先生穿着与我配套的礼服向我走来。
他不紧不慢的身影在我眼里逐渐清晰,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神祇下凡的错觉。
他走近,看着我伸出了手。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我身前停下,我按捺下心中悸动缓缓握了上去。
果然,和我想象得一样温暖。
「阿昀,很好看。」
仅仅几字,饶是他礼节性的夸赞便让我刚刚平息下的思绪再度波动起来。
路上,他仍是话很少,只是叮嘱着我记着昨天的话。
我乖巧应下,心里却十分期待着今日我们的露面。
因为不管在何种场合,这是独属于我们二人的,第一次并肩。
13
很快我们到了宴会门口,华丽的一切让我误以为进入了某个国度。
饶是这些年耳濡目染各种盛大场面的我也不由被震惊。
我下意识紧了紧挽着先生的手。
他的身体好似有些僵硬,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能感受到与他接触的那只手被拢得紧了些。
当我收拾好心绪再度踏入盛宴时,我才发觉这一片奢靡下的与众不同的异样。
我本以为是一场更为豪华的私人晚宴而已。
只是周遭衣着华丽的人群若有若无向我投来的目光让我意识到不止如此。
他们的视线就仿佛是野兽盯着误入自己领地的猎物般,赤裸裸的贪婪。
却又由于忌惮着什么,只得不甘放弃,偷偷打量。
我心下的不安越来越深,转头看向先生。他却看起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合,一向平静的面庞却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理会我求助的眼神,只是仍旧带着我走到了盛宴的中心。
我听着他平静的声音宣布开宴,而后举杯共饮。
台下的众人在他发话的一刻才收回了粘在我身上的目光,而后虔诚地注视着我身旁的人。
「神祇。」
我心里又一次冒出了这个词。
14
宴会开始,鲜红的酒液下肚,所有人都好似打开了放纵的开关,又或者这才是他们的本性。
方才矜贵自持的夫人主动向衣冠楚楚的男宾贴近,而男宾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只是手已游移上夫人那纤细的腰肢。
靓丽的小姐们则是三五成群与少爷们耳鬓厮磨喝着交杯酒,神色暧昧不清。
其中不乏一些更为荒唐,而在此刻却是如此平常的一些行为在大殿上轮番上演,甚至愈演愈烈。
各种权色交易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冲入我的视线。
我一时间震惊无比,大脑一片空白,太多的疑问让我想要问出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等我回过神来时,已有几名男子走到我们面前,像是要向先生请示什么,只是他们不断向我瞟来的目光让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我挽着先生的胳膊已然开始微微发颤。
太多的刺激让我一时间无法接受。
陌生而辉煌的宴会厅里,周遭冷冰冰的一切都让我无力抗拒,只有身边人的体温还提醒着我真切的身在此处。
我是头一次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的处境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切表面的高贵不过是一副哄人的躯壳。
而真实的我,仍然是那个在雨中寻求庇护仰仗他人的无助小孩。
15
这些年来的种种无微不至的培育与教诲回闪在脑海,当即一个可怖的想法就占据了我的思绪,我却不敢宣之于口。
是了,我早该想到的。
一切的开始都是有原因的。
我被万千思绪糅杂着的内心害怕着,却又扭曲,畅快无比地隐隐期待着如此。
若非这般,我实在是想不出这些年来的投入与花费的缘由在何。
早年的经历早已让我清醒地明白,天下没有白来的施舍,即使有,也只是在为最终的成品而投资。
而比相比那些靠着模糊不定的恻隐之心维系的脆弱关系,我更相信利益交换下紧紧相捆的互惠互利。
至少,可以证明,目前为止,我身上有着先生需要的,因而,他不可,也不能随意抛弃我。
头脑突然清醒的我看着自己如今所拥有和面对的一切,不知作何表情,唯有一种名为「占有」的情绪死死地压在所有之上支配着我的所有理智。
来时因喜爱而多加的一些首饰,此刻却成了我这待价而沽的商品率先被人挑选的多一层筹码。
干涩的空气夹杂着甜腻的香味爬上我的皮肤,丝丝汗水已经沁出我的额头。虽已思考清楚其中的利害,初次面对这般场面的我仍是有些掩不住的紧张。
而对于决断着这一切的先生,我则更是焦灼他的选择。
在此景此刻下,我迫切的地想知道,这十年来,我对于他,究竟算怎样的一种存在。
等待的过程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的心脏在胸腔中咚咚作响。
在我数到五十二下的时候,先生毫无情绪的声音响起。
「你越界了,这位先生。」
短时间内持续的刺激在听到答案后终于到达了顶峰,等那几人的身影走远,我才好似被赦免一般,浑身被抽干了力气,瘫软着倚在先生身上。
他看起来有些讶然,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有些欲言又止,然而还是带我来到了休息室。
看着我仍有些惨白的脸,他看起来并不能感同身受。
「刚才的一切让你感到被冒犯了吗?」
先生思索了一会儿,沉静的眸子看向我,认真地向我询问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他具体指的是哪一件事,是奢靡不堪的人群,抑或是,他在这些人群里从善如流的模样。
我忍住喉间干涩点了点头。
见我点头,他看起来仍有些无法理解,沉默良久,才好似了然一般是认为自己考虑不周,带着不成熟的小孩来到了大人的晚宴。
「知道了,我以后会少带你来这种场合。」
剩下的时间我一人在休息室里等待宴会结束,而当先生接我离开时,我看着他一如既往沉静不染尘埃的模样,不禁深深好奇,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有开口,微凉的晚风从他的方向吹来了一丝酒香。先生喝酒了?
不知怎的我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勇气,开口向他询问道:
「先生您……回来说要办的重要的事,就是这场宴会吗?」
他好像习惯了我在他面前的安静,对于我的突然发问,他有些讶异,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并不算是, 我只是回来接手一些事情。」
末了,他又顿了顿。
「这场宴会,本来是为庆祝你成年办的。」
「如今看来,却是我太心急了些。」
他有些喃喃自语道。
我一时无法消化先生话里的意思。成年的晚宴,该是这般模样的吗?
「先生您,经常参加这样的宴会吗?」
「……嗯」
空落落的一个字消散在晚风后,再无下文。
16
自那之后,我在庄园里也常碰到先生,每每只是以短暂的问候告终;除了偶尔送花的交流,我们两人好似是这房子里的租客,客气而疏离。
随着平淡日子继续的,是我迫切想见先生心情,每每浅尝辄止的接触并不能轻易抚慰我十年来的心愿——或许我可以叫它为,执念。
于是在有一朵花儿在夜里绽放时,我想将它亲手交给先生的渴望再也无法抑制。
我凭着之前的记忆来到了先生的书房前。
看着那扇雕漆的大门,我深吸一口气,而后轻轻敲响。
无人应答。
反复几次,我终是忍不住,转动了门把手。
夜里的月光让屋子里的一切都看起来静谧无比,而与我房间相似的构造又平添了几分熟悉。
我走了进去缓缓打量着一切,一个书柜占据了很大的地方,只是上面却空无一物,我却不由得想到了我曾阅读过的书籍,那上面的每一张纸页都沾染着和这个房间里相同的气味。
而在书架旁边的那张书桌上,正摆着我上次送给先生花,只是花瓣已有些微微泛黄了。
我走上前,小心将新的花朵换上去,正当我准备拿着换下来的花离开时,一转身,却听到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先生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与我的惊慌恰恰相反的是,他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
他淡淡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就旁若无人般走进屋内。
直到他摘掉手套,细心放置好外套,才随意地将注意力分给了我一些。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捧着花的手紧紧相攥,一时嗫喏的说不出话来,满腔的思念在真正面对时却又溃不成军,只得再次低下头扮回我最熟悉的角色。
「我只是想给先生送束花……」
我细若蚊呐的声音闷闷传来。
不知只是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听到了一丝很轻很轻的低笑。
过了一阵,他平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想找我可以在上午十点之前,那段时间,我大都会待着这里。」
我一时间又惊又喜,先生终于愿意见我了。
脸颊因激动而泛上丝丝红晕,我磕磕巴巴地继续问道。
「那每天都可以吗?」
他正要开口,我却又怕他觉得我不知满足,从而丧失了这般机会,又急忙改口道。
「不是每天也可以……只要能常常见到先生就好……」
先生看起来有些意外,而后淡淡笑道说。
「每天也可以。」
17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觉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真实,直到感到手指因攥的枝叶过紧而被扎破的刺痛感传来,我才清醒,兴奋了一夜才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早起来尽可能地去找先生,只为能多跟他相处一秒。
每次他总是在书桌前写写画画些什么,我在一旁静静看书;要么就是偶尔兴起他会与我探讨一些他送给我那些书里的感想,或是聊一聊我送给他的花。
我才知道,那些年的花朵,他都记得。
而那些书,他也都看过。
曾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压不下心里的激动,起个大早去看他,每每撞见的,是他在吃早饭的场景。
他总会笑笑问我吃饭了吗,然后邀请我一起共进。
这样的日子和十年前相比,简直是我做梦也无法想象的,我甚至于有些自暴自弃想着,就算是先生抚养我把我当作筹码,我也认了。
只是还远远没等到我被当作筹码的那一天,等来的,却是我越来越不知满足的欲望。
18
在这几月的相处里,我们都彼此更走进了对方的生活,我也没了刚开始的忐忑与羞涩,全然享受着和先生的每一秒。有时,我甚至会自告奋勇替他挑选出门的西服,他也只是笑笑,而后接受。
我们的交流不再局限于早上的短短几个小时,由于我的殷勤,我几乎出现在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就在我以为我们的生活里只有彼此的时候,又是一天深夜,我趴在窗台百无聊赖等待先生回来,却看到了一个女人从先生的车里下来。
顿时,失控的感觉充斥了我的胸腔。
我看着先生为她开门,对她微笑,而后领着她走入了庄园。
我一时失神,头脑像被钝物重击般模模糊糊,我疯狂地跑到先生的书房前等他回来,只是我在门口坐了一夜,也没再看见他。
直到第二天我被小女仆发现,在搀着我回房的途中,我才知道,先生把她带回了卧室,那个我一次也未曾踏足的地方。
自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主动去见过先生,也没有再给他送过花,我看着窗边早已枯萎的花朵,甚至觉得它就该那样死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也可能是出于一种幼稚的赌气,或是对于自己的无力,我无法接受先生的生命里出现除我之外其他重要的人,更罔论是发生了肌肤之亲的那种。
而对于我的异常,先生依然照旧,他好像只是觉得这是青春期小孩正常的情绪波动,全然没有往别的方向想去。他依然每天会差人问我要不要吃早饭,或者去他那里看书。
我每每拒绝,直到有一次,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青涩的脸庞,心里的种子好像抽条般疯长,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那一天,久别后的第一面,我出现在先生面前,第一次穿着成熟衣服,画着成熟妆容的我,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他眼里的平静碎裂下的震惊,看着他少有的直接暴露的情绪,我心里是隐隐的快意和自得。
而后我看到他迅速敛下了眼里的情绪,用一贯平静的嗓音说。
「这样的风格不适合你,下次不要再穿了。」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只是照常完成了当天的活动。也是那一次,我们两个人,除了必要的问候外,再未开口。
19
那天回去之后,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良久,头一次不满于自己青涩的身体和稚嫩的脸庞。
我沉迷地盯着身体的每一处,脑袋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吓我一跳的想法。冷静过后,我却又觉得,本该如此,我和先生,本该如此亲密。
窗外的花香阵阵入鼻,如同罂粟般迷了我上了瘾的心,和早已扭曲的感情。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又回到了刚开始的相处模式。
而我也暂时压下了心里躁动不安的情绪。
只是只有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前的平静而已。
我开始习惯于每日的夜晚趴在窗前,看着先生何时离开,何时回来,又或是带了谁回家,又或是彻夜未归。
我掰着指头一一细数着日子,却早已迫不及待想撕开我的胸膛向他献上我的真心。
算着时间,这夜应当是先生参加完惯例的晚宴回来的时候。每当在这时,他都会喝酒。
我拉开衣橱,找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丝裙穿好,看着镜子里窈窕身姿的少女,我满意地笑了笑。
先生车驾回来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我向先生的卧室走去。
房门堪堪虚掩,我走进,轻轻带上了门锁。
20
卧室的构造与书房大不相同,随处可见昂贵器物被丢弃在一旁,满目奢靡。与他一贯平静自持的态度看起来毫不相符。
他的外套不再被精致挂起,而是随意地被丢在一边,我向里间望去,看到了穿着衬衣的先生背对着我的身影。
我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正伏在床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贯得体整洁的衬衫满是褶皱,领带松垮地系在颈上,精致打理过的短发看起来也被揉乱过。
许是感受到了有人站在他面前,他略有醉意的眼眸微微抬起,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好像清醒了不少,瞳孔瞬间放大。
他喉结滚动,还没等他开口,我就猛地吻上了他的唇。
少女的爱总是青涩而热烈。
微凉的酒意顺着他的唇传到了我的四肢百骸,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身体仍然僵硬的他推倒在床上。
他唇齿微动,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尽数被我毫无章法的吻吞下。
疯狂地放纵直到我无法喘息才暂时结束。
我抵着他的鼻尖,看着他满是醉意和哑然地眼眸,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那一个问题。
「先生,为什么不是我……」
「她们能做到……我也可以……」
伏在他身上的我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滚烫。
良久,我感到他胸膛里传来闷闷的震动,像是被我的天真逗得发了笑。
「阿昀,你还小。」
他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抚上我的后颈摩挲着。
「而且,你也不懂。」
许是今夜的一切都太过大胆,催生了我的勇气,我当即迫切地要证明什么。
我有些羞恼地攥着他的领带,哀求般逼问着。
「为什么还要当我是小孩子!我已经成年了!」
可能是兔子急了咬人的场面过于有趣得紧,也过于天真,他就这样游刃有余的任我禁锢着他,一向淡漠的眼神如今不再伪装,而是露出了里面发自心底的笑意,不过,是淡淡的嘲弄。
「阿昀,你不懂……」
「你甚至都无法完整地出席你的成人礼,不是吗?」
他的手掌已尽数包围住了我的后颈,要想将我拎起来轻而易举,可他依然只是抚摸着,像是享受着小猫生起气来炸毛的模样。
「而那种场合,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看着眼前已全然卸下外在躯壳的先生,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放松模样出现在我面前。
我之前质问着他的姿势如今却像他把我禁锢在怀里。
我的内心堕落得更甚。
「对他们我或许无法做到,可是对你,先生,我向来是毫无保留……」
像是被诱惑般,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得我再次虔诚地向我的神祇吻去。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只是叹息着带向我走向另一层深渊。
一夜无眠。
21
次日,我在先生怀里昏昏沉沉醒来时仍是恍若如梦的感觉,直到感受到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发丝我才清醒。
他看着我的眼睛不再有昨夜的醉意,淡淡道。
「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
我如实点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情绪依旧没什么起伏,继续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种想法。」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先生给了我一切……」
他又轻笑。
「那你现在算是偿还吗?用你的一切?」
略有些调笑的话语让我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局促地抓着身下的被子。
看着我这般模样,他有些叹惋地自语道。
「阿昀,你不该这样的。」
「更不该将这种感情,浪费在我身上。」
我不解,于他怎可说成是浪费。
看着我疑惑却炽热的眼神,他爱怜地拂过我一寸寸留下他痕迹的肌肤,直至我浑身颤抖才住手。
似是对我的反应感到愉悦,他又缓缓开口。
「阿昀,你知道有的人的寿命,可达千年吗?」
看我震惊模样,他又继续说道。
「千百年来,人世间的喧嚣繁杂一遍遍上演,周而复始,只有人的欲望,从未改变。」
「而有这么一个族群,他们被赐予了不老不死的寿命。他们也曾试着用这种天赋留下些什么。」
说到这里,他略有些留恋地顿了顿口。
「只是,这些努力在时间下都是徒劳。」
「无尽的时光里,再多的事物都不过是昙花一现。」
「比起完整地看着它兴起又消灭,那些正常死去的人,是不是更幸运一些呢?」
「至少,还能留存着一丝对未知的幻想。」
说罢,他捻起我前几日送给他的花,细细端详。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般,蔫黄的花瓣无一不透露着生命的消亡。
「你看,再美好的事物也终会走向死亡。」
「而在这样的结局下,经历的一切,阿昀,你说,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
说完这一切,先生看起来并没有想要我回答的意思,只是怜悯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终会变为枯骨的死物一般,而后无声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我听到自己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可是阿昀觉得,哪怕是短暂的生命,只要能给想要的人带来一丝愉悦,就已足够了……」
先生的脚步顿了半晌,而后离开。
22
那夜过后,先生出去参加晚宴的次数少了一些,带那些陌生女人回来的频率也不如以前。
他只是常常将我叫到卧室,什么也不做,只是枕着我让我讲些养育花儿的趣事。
每每此时,他一贯平静的眉眼才会随着我的诉说或是忧虑,或是开怀,像一个真正有生命的人。
而对于我在见到他带着其他女人回来后报复般的举动,他也默许。
只有我能感受到,他相比于第一次的放纵,温柔了许多。
只是每每结束时,他都会在我耳边轻叹,告诫般告诉我让我离他远一些,他不会因为我改变这些年的习惯。
我当然不允,于是夜夜在他和别人缠绵悱恻时,我只得靠着书房,闻着浓墨的味道才能浅浅睡去。
像是出于对我的不忍,又或是补偿,每一次再会时我都能感到前所未有的欢愉。
以至于我会有一瞬间对于先生这般作为的感同身受——在麻木无情的世界里,欲望,又何尝不是救人于水火的良药呢?
于是我日日在极致的欢愉与痛苦里,无尽撕扯着,沉沦着。
在此之间,我和先生好似达成了一种不为人知的默契。
在外,他会大方将我带出去参加他们族人的晚宴,而我也褪去了青涩,有时甚至会略带怜悯地看着这些用酒肉声色麻痹自己的人们。
在内,我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他需要时,我一定在,而每每集中地和我相聚过后,我知道,接下来他的时间,就不再属于我了。
23
如此期间经历的无数次内心的撕扯并没有让我退却,却只是让我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我爱他。
我们曾在书房关于一本书探讨过这个事情。
当时我说,我认为爱情是一个极为隐私的话题,它满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不可告人的心意。
无论是对方身、心、灵哪个方面,都是爱人者极度渴求去探索的,每多了解对方一寸,都像是把对方的一砖一瓦沏在自己身体里一样,融为一体。
先生听完只是习惯性地笑笑,眼里,却满是茫然。
我知道以他的学识,如果以书本为标准的话,他无疑是最好的老师。
只是他不愿如此,试图以自身来表达时,却可悲地发现,无话可说。
后来我才意识到,也许当生命的纬度被拉得过长的时候,一些本就稚嫩不深刻的记忆会被苍白代替,而向来让人难忘的苦痛,会成为这段生命里新的色彩,且难以磨灭。
如常的日子里,我们在书房的时间待的很多,他会向我讲一些他这些年仍有记忆的事情。
他会告诉我曾给我看的那些书,都是他在这漫长岁月里打发时间的产物。
他也告诉我当时初遇,他本无意带我回家,只是看着我那么直白么强烈的生命力赤裸裸向他索求庇护,他麻木的内心好像被撬开了一丝裂缝,有冷风灌入。
片刻的鲜活,于他而言也是难得的感触。
他还告诉我,十年的时光对他们来说弹指一挥。当他第一次收到我的卡片和花朵时,并不在意,只是随着日子慢慢过去,他才发觉这种行为已经贯穿了他一点一滴,而后萌生了来看我的想法。
本来,他对我说,本来,他只是想让我安稳地过完这一生,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
在他再次开口前我抢过了他的话,坚定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叹息。
「可我遇到了您,先生。」
「只因为是您。」
我也曾问过他的名字,因为我曾从无数个人口中听过他的无数个名字,却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他?
他当即笑了笑,不甚在意。说于他而言,这些代号哪一个都无所谓,这些年过去,他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名字,可能连他也记不清了。
而最后,这些代号无一例外会随着认识他的人一样,埋入土里,无人问津。
可我也会明显捕捉到,我叫她先生的时候,他当即停顿的脚步,和毫不怀疑望向我的眼神,他知道我在呼唤他。
24
不知不觉中,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在我面前,他已经很少再用外表的一切伪装来面对我,更多的是出于真实的感受,虽然这种感受大部分是麻木和漠然。
可其中也不乏有些会被他忽略的情绪,就像,对我的不自知一样。
我们相伴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也隐隐了解了这个历经时光鞭笞的人的一些喜好。
他喜欢我种的花,更喜欢看花儿从萎靡到盛放的样子,而我也总会在盛放的花儿有凋零的预兆前,将它换走,继而插上新的花朵。
这般拙劣的手法一看便知,可先生在那时却好似稚嫩小儿般相信着这一切。
我每每不忍开口,只是陪着他一起对着那娇艳的生命发呆。
而后他会靠在我的腿上,睡很久很久。
时光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我在描摹着他的眉眼时心想。可是最残忍的也是它,它什么都没有在先生心底留下,除了一片荒芜。
先生的强烈反差仍是在拥着我沉沦时最为清晰。他眼底的欲望是那么真实,以至于灼烧着我心甘情愿与他共赴秘境。比起身体的渴求更为强烈的,是我想留住这一刻的心。
25
相撕相爱下,竟也过了不少日子。
一晃十年,二十八岁,我已完全从少女完成了女人的蜕变。先生的容貌依旧,只是眼里有许多我看不懂的神色,他好像透过我看着许许多多的人,只是最后的目光,还是落在了我的身上。
也是那一年,先生不再贪图于陌生美丽的躯体,而是带着我一一去了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讲述着消弭在时间里的故事。
三十八岁,皮肤顺应自然的规律已经有了些皱纹,却仍可见年轻时候的靓丽。先生仍是那般模样。只是在我懵懵懂懂睡着时,总会感觉有人轻轻抚摸着我的眼角的细痕。我却安心于这样的触感,和那年被从角落抱上床一样。
四十八岁,已步入中年的我终是看起来有了妇人模样,丝丝白发和下垂的皮肤无一不昭告着我的衰老。
而先生,依旧清俊儒雅。
有段时间我常常避着见他,或是画着浓重的妆容才肯赴约。先生只是细细抚过我的每一处纹路,像之前的无数次一般,吻上我早已不再年轻的脸。
五十八岁,我生活已有些吃力了,衰老的器官和下降的身体机能让使我学着和原来的阿婆一样的姿势行走着才稍稍省力。
我老了。
我也不再避讳和先生碰面,每次出门逛街总有人将先生误认为我的孩子时,先生都会带我穿过层层人群,找到我最喜欢的店,给我喂最喜欢的冰激凌,全然不顾他人讶异的眼光。
六十八岁,我已经病得很重了。
生命确实十分不公平,他给了先生不老不死的身体,却给了我一副朽木般的身躯陪着他。
我甚至无法陪他更长时间。
先生为我请了最好的私人医生医治,只是每每看着我日渐消瘦的身体,他的目光总是沉甸甸地让我不敢回看。
他会在我时昏时醒的片刻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他会说,阿昀,我懂了你之前说的爱。
我爱你。
他还会说,可你只教了我一半,我爱你,也只爱你。
以及,除了你,我不会爱任何人。
我本想宽慰他,可除了令浑浊的眼睛流下泪水来,我无能为力。
病痛已使我几乎发不出声音。
26
我想我是自私的,回顾这六十年,我将他卷入了一场以我为开始的短暂篇章。
却没有告诉他,故事结束后该如何再次习惯一个人面对这无边的麻木和好不容易遗忘的苦痛。
我可以飘施施然挥袖离开,而先生,只能一个人在无尽的生命里细数着过往的消逝度日,直至再次麻木。
他像是生命里被遗忘的看客,只能孤独地远远观望着人间烟火。
只要稍稍靠近,就会被灼伤。
爱和救赎,对于一个必将失去的人来说,是披着艳丽外衣的砒霜。
食之,是甜蜜后的连根拔起,甚至全盘覆灭;弃之,是永远麻木于生命的永恒,不得解脱。
那一刻,我内心竟有一丝后悔,后悔当初的奋不顾身,后悔当初痴缠的爱意。
可我也知道,从在雨夜相遇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生命,就已经无法避免地紧紧缠绕在一起。
不死不休。
可于先生来说,这是否又可以被称之为是甜蜜的诅咒——
不死不休。
无数过往的回忆一幕幕滑过脑海。
我知道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雨夜的初遇,忐忑的入住,送花的激动,读书的苦涩,晚宴的惊慌,初露的爱意……
无数的画面涌上前来,最终都化为了眼前先生一如既往地轮廓。
那是刻在我生命里的模样。
此时,他的淡漠再不复存,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叫悲痛的情绪,夹杂着千百年来每一种苦难的总和,无力地从他眼里流出,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种情绪都要真实。
先生哭了。
许是时光让先生生疏了流泪的感觉,它流得毫无章法,却源源不绝。
模糊的泪水划过我苍老的皮肤,我不禁心痛,用我仅剩的枯槁生命祈求着,上天如果存在,请让我带他一起走。
死亡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大概是我残破的生命过于廉价。
我终究是要孤零零留下他一人先走一步了。
外界的声音逐渐脱离我的脑海,只有胸腔内的震动无比清晰。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他身边蜷缩,像初遇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救不了我了。
和最后一丝震动一起消失的,好像是一声永远也得不到回应的阿昀。
在我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先生一如既往寂寥的背影向前走着。
可是,走去哪里呢?先生,又能去哪里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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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6: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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