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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凶宅之殇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878 更新:2026-06-09 11:33:10

凶宅之殇

怪谈故事汇

小时候村里有户人家生了三个女儿没儿子,但特别想要儿子,就花钱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一个拐来的孩子。但其妻性格暴躁,在一次管教孩子时一不小心把孩子打死了。

后来招婿在家的大女儿就也一直没有儿子,不是生不出儿子,而是生了女儿没事,平平安安的,只要生下儿子,不出三天准夭折,去医院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有懂行的说,这些夭折的孩子都是那个被打死的孩子回来投胎的……

1.

这户人家就住在我奶家后面,户主还是我的小学校长,姓李。听说他倒不是太纠结儿子不儿子的,毕竟文化人儿,只是他老婆特别想要个儿子。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但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这个儿子就是他买来的,但很多人都信了校长太太的鬼话,以为是他们自己生的,那个时候躲计划生育嘛,把孩子养在外面四五岁再领回来的多的是,尤其他这样有公职的人)。

报应开始的时候他都快退休了,到老了也是个没儿子的命,只好将大女儿招婿在家里。

那个时候我跟我奶奶住,最怕他半夜三更来敲门了,他这个时候一敲门准没好事,肯定是喊我爷爷陪他去给他孙子看病,而且还肯定看不好,从医院抱回来到半路就丢芦苇荡里了……

那天深夜,我正趴被窝里睡得正香,大门砰砰被敲了几下,紧接着就听有人喊我爷爷:「大哥,大玲(他大女儿)的孩子又开始喘了,你起来陪我去医院行不?」

他跟他女婿爷俩都不敢去,每次都非拽着我爷爷做伴。

我爷爷一边应着一边往起爬,我奶奶小声嘀咕:「这才刚生下来三天,又这样!别去!去了也白搭!报应!」

「别胡说八道!老实睡你的觉!」

天刚放亮爷爷就回来了,阴沉着脸刚进门,后面李校长家就响起了哭声,校长太太儿一声一声地拉着长腔,像唱歌一样好听。

我奶奶:「又没了?」

我爷爷:「这次没到医院就没了……」

「抱回来了?」

「抱回来干啥?坑人鬼,扔芦苇沟里了……」

爷爷叫那个没了的孩子坑人鬼。

我们老家对夭折的孩子统称坑人鬼儿。

李校长的女儿前面已经没了两个儿子了,这是第三个。

那个时候计划生育很紧,有的人为了生儿子根本不顾身体健康,第一胎要是女儿连奶都不给吃就赶紧准备生二胎,一年一个,生到儿子为止,别跟我杠啥这样对身体不好,杠就是你对。

李校长是生不出儿子,她女儿是生了儿子活不下来。

第一胎是个女儿,啥事没有,平平安安的。

第二胎是个儿子,刚满三天就犯了哮喘,憋得脸像紫茄子样,抱到医院没救过来。

第三胎还是儿子,接受教训,在医院生的,住够三天才出院,结果到家当天半夜又哮喘,再往医院抱,又没抱回来……

接连往芦苇沟里扔了三个孙子,李校长开始怀疑人生了:「奶奶的,我这没有儿子的命,难道也没有孙子的命吗?」

当然,这句话本身就是矛盾的。

人一怀疑人生就开始疑神疑鬼了。

他开始找人看宅子。

但他的宅子不要说看宅子的阴阳先生,就连我都看不出毛病,方方正正的,前后左右都有邻居,人家都过得好好的,怎么就他家事事儿的?

我奶奶没人的时候老是和爷爷唠叨说是报应,爷爷就呵斥她闭嘴。

能是什么报应呢?

一位小学校长,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的,按理说功德无量,怎么就到了遭报应这一步了呢?

奶奶说那些死去的孩子都是来报仇的。

报什么仇呢?

看宅子的阴阳先生拿着罗盘房前房后看了一圈,也这样说:「孩子是来寻仇的。」

至于什么仇,看宅子的先生看了一眼李校长,言下之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咋办?」李校长吓得老脸焦黄。

「可以破解,但是……」看宅子的先生看了一眼李校长,欲言又止。

「钱没问题,只要你有办法破解,能让我们家留下个男丁,花多少钱我都不心疼!」

「倒不是钱的事,」阴阳先生看了一眼李校长招进来的女婿,「这个需要他的配合。」

看宅子的先生出了个馊主意。

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馊主意。

这是我奶奶的原话。

看宅子的先生说:「这三个孩子其实都是同一个人投的胎,把他给灭了,他就不会再来投胎了!」

怎么灭?

用铡刀铡!

以鸡血涂刃,带于关林子铡之,且必经其父之手。

上门女婿刚开始死活不干。

但等第四个男婴生下来三天又开始喘的时候,他也崩溃了。

李校长抱着孩子,上门女婿扛着抹了鸡血的铡刀去了官林子。

这个事情现在听来匪夷所思,但在那个年代真的是…….

尤其年代再往前点,婴儿成活率低,有很多家庭留不住孩子,而且每个夭折的孩子都是诡异地、准确地在那个年龄段走,说白了就是要三天都三天,要仨月都仨月,要三年都三年。

如果这样的话就是讨债鬼来讨债的,你看着好像好几个孩子,其实就是一个孩子在轮回。

不说了不说了,太毁三观了……

2.

继续说回校长这家。

上门女婿到底还是疯了,处理完孩子没几天就走了,去他娘家找也没有。

失踪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女婿走就走了,生孙子的宏图霸业不能放弃,凭李校长的家底子,再招个女婿易如反掌。

但当新女婿第一天刚进门,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新女婿是附近村上的一个小伙子,比李校长女儿小三岁。但媒人说了,女大三抱金砖,好姻缘!

而且李校长心里暗戳戳地也有点不愿迷信,毕竟是有文化的人。

他隐隐约约觉得是遗传方面的问题,第一个女婿是外乡人,底细不太清楚,也许他家里有啥遗传性疾病,传男不传女呢?

所以他这次人托人脸托脸儿地找了一个附近村子的。

查了个底儿掉,确定没啥家族性疾病,除了穷。

家里弟兄仨,他最小,死穷死穷的,当然条件好的小伙子人家也不会入赘的。

那时候办喜事不像现在,要去酒店啥的,那个时候都是在家里办,周围邻居的桌子椅子凑凑,有专门的做红白喜事的把头供应碗碟,新郎新娘拜了天地再敬一圈酒就行了。

但这次结婚不同的是,新郎是头婚,新娘子是二婚,

所以新郎对一些婚礼上的礼节不太懂,又有点木讷,但新娘可是轻车熟路了,而且因为家境的原因,新娘子多少有点瞧不起新郎,敬酒的时候对新郎颐指气使的。

新郎是个老实孩子,一声不吭,中间李校长看不下去说了女儿几句,来送亲的新郎哥哥还打圆场:「么事么事,叔,俺兄弟第一次结婚,不懂的事太多了,弟妹指点一下应该的,小两口的事咱别管,咱喝酒,喝酒!」

这圆场打得,差点翻太平洋里去了,场面一度尴尬。

好歹撑到酒席结束,小伙子娘家人告辞,大家伙忙着清现场还桌椅,一通乱忙,直到晚上睡觉,才发现新郎没了!

你就说这一家人有多拿人不当个人儿,这么大个人儿到临睡觉才发现没了。

大家七嘴八舌回忆一番,记得好像是娘家人走的时候小伙子还在,后来就没看到了。

那么,是因为新娘子说了几句回娘家了?

大家都有点生气,这么大一个男人,真够小气的!

再怎么着也不能结婚当天回娘家啊!

天色很晚了,虽然都是东西两庄的,但累了一天谁也不想去找。

就寻思也许明天就回来了呢。

先不去找,这一上来的不能惯着!

但第二天依然没回。

李校长撑到第三天早晨,新女婿还没回来,老婆和女儿坚持不能去其娘家找,要不然以后还不蹬鼻子上脸?再说了,亲家也忒不是个东西了,小孩不懂事大人也不吃人粮食,就不兴给送回来吗?

李校长无奈,只好偷摸亲自去了亲家家里。

结果亲家一脸茫然,小伙子根本没回娘家。

亲家忠厚老实,在李校长面前不自觉地有一种骨子里的穷人的自卑,不但一下没怪李校长,还觉得老大地不好意思,这结婚头一天连房都没圆就跑了,要是女孩子可能还得埋怨埋怨婆家欺负得狠了,这自家是个男孩子,人家招过去是撑门抵户的,这小肚鸡肠的没有一点格局,这不是给娘家人丢脸吗?

毕竟人家出了不菲的彩礼,三转一响呢!

一边给李校长赔礼道歉,骂自家儿子不争气,小家子气,拿不出门儿,一边吩咐自己的俩儿子去自家几个亲戚家看看。

那年头,也不兴出门打个工啥的,能走动的也就只有亲戚邻居家。

俩儿子跑了一天,影气儿没见。

亲家老汉儿只好低声下气地给李校长赔着小心:「亲家,您先回去,我再找找,这个贼羔子,看我不打断了他的腿!」

李校长悻悻而归,又在家等了三天,这三搞两搞的一个星期都过去了,新郎官还没归家。

3.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但说得最多的是李校长这一家人仗着有钱太欺负人,你看第一个女婿被欺负走了,这第二个刚进门就走了……

唉!这家人就是绝户的命噢!

连相近的村上都知道李校长的新女婿进门第一天连洞房都没入就跑了。

太丢人了。

李校长有点顶不住了。

他决定再去一趟亲家家,把这个事儿直接砸亲家身上。

养不教父之过,这都一家什么人啊!太不像话了!

一点素质都没有!

但他刚走到自家大门口,亲家带着俩儿子急匆匆地来了。

进门就问:「亲家,你家屋后是不是还有一间小房?」

李校长一怔:「你怎么知道?」

李校长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个小房除了我爷爷还真没几个人知道。

当初盖这个小房也是听了一位风水先生的,说什么「屋后有房,不缺儿郎」。

奶奶个逼的,到现在别说儿郎了,连孙郎都奇缺,李校长一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五间堂屋在后墙掏个洞,在后面盖了一间小屋,啥用没有,只能用来放杂物。

骗子!都是江湖骗子!

但当初盖这间小屋的时候,怕人笑话他想儿想迷了,没敢找瓦匠,就找了我爷爷和他自己二哥偷偷摸摸盖的,后面院墙正好围到跟,村里人不爬墙头看都不知道有这间小房。

这亲家老汉都没来家怎么知道的?(送亲的时候只有两个哥来的)

「我梦见的。」

「梦见的?」

「对,我梦见俺家小三儿就在那屋里,就在那门后站着。不光我,俺这两个儿也梦见他弟弟了……」

「不可能!我那屋一直锁着,他刚来都不知钥匙在哪,怎么可能去那,再说了,他去那里干嘛?」

「不管有没有的,你带我去看看吧!小三儿在梦里一直跟我说,俺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他家屋后的屋里,我出不去,你来救我!」

「简直是无稽之谈!梦里的事儿你也信,这肯定是你太担心他了,才做这样的梦!」

但亲家老汉坚持要看,李校长没法,只好带着爷仨来到小屋门前。

门上的锁锁得好好的。

李校长松了口气:「我说不可能吧,这锁都没开。」

「还是打开看看吧!」

李校长无奈,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钥匙,对,因为很长时间没开门了,钥匙都忘了放哪里了。

好不容易找到钥匙,鼓捣半天才把门打开,在把门打开的一瞬间,李校长头皮一炸…….

门后面果然站着一个人!

4.

校长心中一凛!

正是三儿。

背后的亲家老汉却看得真切,已经悲嚎一声扑了过去:「我的儿啊!」

但准确地说,三儿不是站在门后,而是悬在门后。

老汉扑过去抱住儿子,瘫倒在地,在他瘫倒的一瞬间,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三儿的身子被他爹拽下来了,注意,仅仅是身子……

而在这个时候,突然迸发的恶臭让整个村子都 yue 了…….

这件事从始到终都带着浓厚的诡异色彩。

首先,那个小屋的门锁都没开,又没个窗户,三儿是怎么进去的?就算是他能打开门进去,又是怎么把自己锁里面的?

上吊用的是一根纳鞋底用的细麻绳,这根麻绳也不知他从哪里找的,一星期的时间,麻绳深深地勒进了脖子,再加上当时是初夏,尸身已经腐败,他爹往下一拽一拉,头从麻绳处断掉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个小屋封闭又不好,这么臭的味怎么就没传出来?

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打开门依然是啥臭味也没有,就在头掉了之后,才像揭开了臭豆腐坛子一样……

这事整的……

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才嫁过来一天,就就就就就……上吊了?

娘家人开始翻脸了。

搁谁谁也得翻脸啊!

那两天端着是觉得孩子还得在人家过日子,这孩子都不在了,还装啥啊!

但李校长可不是一般人啊,啥阵势没见过,二话不说,拿钱砸呗!

要么说人穷志短,娘家人很快就被砸老实了。

死了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不是?

最后只提了一个条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到你们家了,哪怕一天,也是你们家的人了,必须厚葬!

李校长满口答应。

本来那个时候农村都是土葬,还没有推广火葬,但这个实在是土葬不了了,人都快淌了,只能先火化了再说。

那个时候我们那个地方流行种棉花,需要打营养钵育棉花苗,需要塑料布搭棚子,所以街上有卖塑料布的。

那个塑料布有的是平铺的单层一块,有的是一个塑料筒子,筒子就需要拿回家在剪开(经常有买了平铺的没注意看回家也剪开,就不能用了,然后夫妻俩就会因此狠打一架)。

李校长就买了那个塑料筒子把三儿装了进去。

塑料筒子很宽,装进去还能裹好几道,很安全。

晃晃荡荡拉去了殡仪馆,人差点都颠散架了。

跟着一起去的我爷爷说,当时殡仪馆一看这模样死活不给烧,李校长到处托人花了一大笔银子才好不容易烧了。

一拖拉机臭不可闻的塑料筒子变成一个小木匣子抱了回来。

李校长松了一口气。

全村人也松了一口气。

李校长还专门请了一个吹响的班子,力求把丧事办得隆重。

以前村里有人去世,难得有人请吹响的班子,那必须是家境好的才有这条件,所以一旦有哪家请了班子,一村子男女老少都去观看,能看到半夜。

有的老年人会意犹未尽地感叹:「哪天我死了,要是能有这一班响,我也满足了……」

但李校长家这事太邪性,所以天一落黑家家都大门紧闭,除了李校长求来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在灵棚里壮胆外,院里院外都冷冷清清,没有一个看热闹的。

我爷爷也在其中。

按照请来的阴阳先生算的日子,要在家里停灵三天方可入葬。

第一天上半夜平安无事。

12 点一歪头,一直呆坐在地上的亲家老汉突然嘤嘤地哭了……

对,是嘤嘤地……

大家刚开始不以为然,儿子横死,哭是正常的,哭得时间长了嗓子哑了也是正常的……

但哭着哭着,众人就越听越不正常了。

5.

那不是嗓子哑。

那分明是一种清亮亮的哭声!

而且哭着哭着开始数落,大家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呜呜呜,我要妈妈……我要回家……呜呜呜……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李校长腾一下就跳起来了。

众人也都跳起来了。

有经验的老人说:「这是被附身了……」

谁附的?

肯定是三儿呗!这还用说,肯定死得委屈有话要说呗!

娘家的两个哥一听赶紧爬到爹面前:「三儿,是你吗?快跟哥说说,你为啥要上吊啊!你有啥委屈回家跟哥说不行嘛!你为啥要上吊啊!」

老汉不理会,依旧尖声哭着数落:「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这声这么嫩也不像三儿啊!

我爷爷看了李校长一眼:「快去把那先生请来吧,不管是谁。这事只有他能处理。」

李校长却犹豫着不肯去:「大哥,你嘿呼嘿呼他,让他走了就行了……有什么要求咱答应就是……」

「三儿,你有啥要求你提,能办到的都能给你办到,你看你走这条道也是你自己要走的,也没人逼你不是……」

「我不是三儿!」

「那你是谁?」李校长的脸色唰一下变得像灵棚里的草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我是睿!」

众人一片哗然。

李睿,校长多年前死去的儿子。

李校长突然脸色铁青:「亲家!大哥!你能别折腾了不?是,我知道你儿子没了难过,但你一把年纪了在这装神弄鬼的恶心谁呢?你儿子是自己上吊死的,不是我逼死的,我今天做到这步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要再折腾别怪我把您爷四个都扔出去!」

亲家老汉儿却哭得越发委屈:「我要回家呀……呜呜呜……我要找妈妈……呜呜呜……」

我爷爷偷摸把村里三太奶奶叫来了。

一又瘦又小的老太太,据说家里供着啥大仙儿,谁家孩子头疼脑热在医院里老治不好,没法了就会来找她,她就说冲着啥啥了,烧把纸,围着孩子咕噜噜念段经,对着脖子噗噗吹口气……十有八九都能好。

最拿手的还是喊魂,我就被喊过。

一次我去地里玩,看到一家新坟子的花圈上的花老好看了,就揪了一大把回家……

晚上就高烧不止。

三太奶奶说我的魂丢那座坟上了,拿了人家的花了被人家扣那了……

三太奶奶就领着我奶奶,先去那家坟上烧了纸道了歉。

然后让我奶奶拿个花脸盆用个桃木棍敲着,敲一下喊一声我的小名:「宝宝嘞!」

我爷爷就在后面应:「哎!」

「回来喽!」

「嗷!」

一直从坟子上喊到我床前。

我睡醒一觉就精神了,烧也退了。

很神奇的感觉。

三太奶奶进得屋来往亲家老汉面前一站:「睿儿,乖,别在这里缠人了,缺钱还是缺衣服你说,给你置办!」

「我要回家!」

「家你这不是回了吗?你也回来看完了,你爸你妈挺好的,今天家里办事,你就别捣乱了,快走吧!明天让恁爸给你送钱去!」

「这不是我的家,我往回我自己的家!」

「你这啥意思?你还有自己的家,你又没成亲,哪来的自己的家?你自己的家又在哪里呢?」

「你问他!」亲家老汉手一指校长。

李校长咬牙切齿道:「三奶奶,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家睿儿都死了十四年了,即便是真有鬼神,也早托生去了!」

「嘿嘿!」亲家老汉桀桀一笑,「爱信不信,你把我埋在你家老林就是你家人了?你要是不把我送回家,我让这座宅子人芽儿不剩!」

说完脸色一变,又嘤嘤哭泣:「呜呜……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呜呜……」

一个快六十岁的粗汉子,配上这脆生生清亮亮又凄凄惨惨的童声,说不出地诡异。

三太奶奶长叹一声,转身欲走。

三太奶奶一想走,屋里便有人待不住了,也有的人猜出来个八九不离十了,看李校长还在那死鸭子嘴硬,都起身想走……

李校长慌了,急忙拉住三奶奶:「三奶奶,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可咋办啊?」

「你又不信这玩意儿,我在这又有什么用?」

「我信!我信!」

「你光信又有什么用?我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才能帮你想办法,你这遮遮掩掩的啥都不想说,我怎么帮你?」

「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十四年了!睿儿,你觉得我就好过!」

6.

校长往地上一蹲,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呜呜地先哭了几声:「都是那个泼娘们啊!」

原来李校长其实是个资深妻管严,他从小体格羸弱,身材矮小,要不是考上了师范,当上了老师,他都娶不上老婆。

但那个时候,如果女的有个城镇户口,那就是抢手货,肯定要找比自己高两个等级的。

所以李校长那个时候虽然是个老师,但不可能再找个老师或者有正式工作的姑娘当老婆的,他的老婆刘氏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但长得好,个头高挑(比李校长还高一头),银盆大脸,标准的农村美女。

我奶奶经常说,高个儿门前站,不干活也好看。

但刘氏不光好看,还能干,家里田里一把好手,根本不要李校长操心。

但老话说得好,有活就有性(脾气)。刘氏干活风风火火,那脾气也是跟雷管似的,一点就炸。

第一次跟李校长吵架,提起领子就把李校长扔出去了。

第二次和公婆吵架,是因为刚买的小猪仔刚换了新环境一直叫唤,她嫌吵,提起来对着院子里的磨盘摔得血肉横飞……

从此她就称霸一家。

但怎奈肚皮不争气,一口气生了仨闺女。

虽然全家都不敢放个屁,但她自己憋屈啊!

生性要强的她怎么可能在这上面认命?

于是,四岁的睿儿来到了这个家。

对,你没看错,睿儿是被拐卖来的。

夫妻俩把睿儿带回来的时候对众人是这样说的:怕工作被撸,生下来放在亲戚家养的。

那个时候计划生育刚开始,要不是李校长的大哥二哥都在乡里当官,他这仨闺女就够撸工作八回的了。

所以,他这个说辞众人深信不疑。

毕竟那时候这样的事太多了。

四岁的睿儿像个洋娃娃,肤白貌美,惊恐的大眼睛滴溜溜转,脸上没有一丝李校长夫妇的影子。

好吧,农村还有种说法,谁养的像谁,也许养着养着相貌又养回来了呢?

但睿儿刚来短短 13 天,大家一觉醒来,突然发现睿儿没了,李家老林多了一座小巧玲珑的坟。

李校长的说辞是,突发疾病。

但其实是打死的。

活活打死的。

……

「但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花了那么多钱买来的,我们也不舍得啊!」李校长声泪俱下。

众人一片寂静。

连亲家老汉都不再嘤嘤地哭。

三奶奶率先打破寂静:「是啊,我也觉得你不是故意的,你们不是心心念念地想要儿子吗?不是应该好好宝贝这个儿子吗?怎么还给打死了呢?」

「都是我那个泼婆娘啊!孩子刚来,哭,白天黑夜地哭着要找妈妈,她脾气躁,刚开始还哄哄,后来没了耐心便打……」

「那天夜里好不容易给打睡着了,他又尿床了,我老婆气疯了,提起来又打,一巴掌扇在耳门子上,孩子就背过气去了……」

「我当时吓得狠了,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去医院抢救……我自己害怕就去求后院大哥陪我去……大哥知道,我是说了实话的。」

「对,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跟我说打孩子打走手了,就一巴掌,就打晕过去了……」我爷爷冷冷地接话。

但到底是一巴掌打死的还是无数个巴掌打死的只有睿和校长夫妇知道了。

校长看了一眼我爷爷,又看了一眼睿,继续说:

「但我们还没到医院我就觉得怀里的孩子越来越不行了……我觉得没救了,如果去了医院一检查满身的伤,还得授人以柄,就就就就就……又抱回来了……」

「本来想在路上就扔芦苇沟里的,但想想好歹也是花了 8000 块钱买的,没舍得,就想着先抱回来跟俺两个哥商量下能不能入老林,那样好歹也算俺家的人,也算我有儿子了,也算没白花钱……」

「抱回来天都快亮了,我就先把孩子藏在后面那间小屋里,然后去乡里找俺哥商量。」

「最后俺哥同意了我的要求,让入老林,并让俺二哥回来帮我忙,等到半夜把孩子用晒棉花的棉花薄(一种晒棉花的农具,用高粱秆制作,棉花摊在上面晒通风透气)卷了埋在俺爹娘跟前……」

「你看,睿儿,我并没有亏待你,我没把你扔芦苇沟里让猪吃狗拽,我还让你入了老林……」

「我才不稀罕入你家老林,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三奶奶用胳膊肘抵了抵李校长的腰,踮起脚尖在李校长耳边耳语道:「答应他,先答应下来,说啥都答应,不然他不走!」

「行,我送你回家!你说咋办咱就咋办行不?」

「起骨,把我的骨头起出来,送回我家!你们不是要埋这个人吗?那就把我先扒出来再把他埋进去!」

李校长稍一犹豫,三奶奶赶紧又抵了他一下,他赶紧说:「中!中!就照你说的办!」

「行了,既然这样说那你就走吧,人家这老汉儿刚死了儿子,身体虚弱,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赶紧放了人家吧!」

片刻,亲家老汉突然往后一仰,长叹一声:「我的儿啊!我短命的儿啊!」

声音苍老嘶哑,已经切换过来了。

众人恍然若梦。

7.

但第二天一早,亲家爷仨抱着骨灰盒就要走,当初说活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的话还冒着热气儿,现在死活不葬在这里了,拉都拉不住……

当天晚上李校长一大家子连他哥都在当灵棚的堂屋商量怎么办,这本来打算明天就下葬的,这人家把骨灰抱走了……

校长的大哥一拍大腿:「抱走了好!他娘的葬在咱家老林我还嫌埋汰!抱走正好!」

校长弱弱地说:「那咱还给睿儿起骨不?」

「起骨干啥?」

「我昨晚答应说给他送回家的……」

「你知道他家哪儿?就算是知道你敢送回去?」

校长沉默了半天吭哧吭哧地说:「就是,这起骨容易,送还真没法送,当时我买的时候都不知倒了几把了……」

「起骨容易?俗话说穷不盖房,富不起骨!咱这过得好好的,你去起骨?虽然不是起咱爹娘,但只要一动老林,那就破了风水了!」

「那,不能起?」

「绝对不能起!」

「可是,那他要是再……」

「搬家!这宅子不能要了!搬到别的村去!搬远点!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众人在商量的时候,李校长的老婆刘氏也在其中,之前守灵的时候她没来,在陪她女儿。

这次骨灰抱走了她才过来。

但她也不说话,估计是没脸说话吧。

毕竟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自己当初的飞扬跋扈。

听到大伯哥说到不要这个宅子了,刘氏心中不免有些难过,毕竟是自己住了很多年的地方,一砖一瓦都是回忆。

心里一激动,竟觉得有点内急,于是便走出灵堂出来小便。

农村的厕所都在院子外面,因为都是旱厕,太脏,断断是不能修在院子里的。

而刘氏这个时候也是断断不敢去外面厕所的,她刚从那个灵堂里出来,刚从那个话题里出来,一出门就觉得到处鬼影幢幢。

于是她就在磨盘的另一侧蹲下了……

磨盘就在做灵堂的堂屋西侧,她蹲在磨盘的西侧,这样即使屋里有人出来也看不见。

但她尿着尿着突然感觉不对,身边似乎有个黑影,她下意识地一抬头……

睿儿带着那四个婴儿整整齐齐地坐在磨盘上,睿儿离她最近,耷拉下来的脚堪堪碰到她的肩膀,外面本没有灯,但睿儿和那四个孩子却好像被打了光,尤其睿,苍白的脸上指印清晰可见……

刘氏「嗷」的一声昏过去了,裤子都没提……

刘氏脑梗了,还疯了,一天到晚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我在那尿尿,磨盘上五个小孩!我在那尿尿,磨盘上五个小孩!」

若有人接着问:「那五个小孩是谁?」

「睿!睿!睿!脸上还有我呼的巴掌印儿!」

李校长马不停蹄地搬出了那个宅子。

过了四个月,传来消息说,刘氏死了。

死的时候浑身青紫,满身巴掌印。

但医生说,只是长期卧床的褥疮而已。

其他的女儿都已出嫁,只剩下李校长守着大女儿母女过日子,再也没有人敢娶或者敢嫁给大女儿。

大女儿日益郁闷,时不时咬牙切齿地咒骂父亲,咒骂已经死了的母亲,咒骂生死不明的第一个丈夫,咒骂还没来得及跟自己圆房就死了的第二个丈夫,咒骂那些跟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讨债鬼们……

骂天骂地骂空气……

李校长每每被骂得老泪纵横,间或仰天长叹一声:「报应啊!」

你以为这就完了?

No no no no!

8.

过了两年,校长的老宅子竟然被一个不要命的给买去了!

那户人家姓钱,儿媳妇性子刁蛮,不光跟丈夫天天吵架,还打公骂婆的,那时候不兴出来打工,都窝在家里,天天碟子碰碗的,家有儿媳妇的吵架是经常的事。

公婆实在是受不了了,眼看二儿子又要结婚,这要是再来一个儿媳妇,一家子在一起不得打掉头?

起新宅子又没有那么多钱。

就打起了那座宅子的主意。

当然,打这个主意之前就是想捡便宜的。

那套宅子李校长托付给他二哥半价售卖的,大家都一个村的瞒也瞒不住,反正事就是这个事儿,你要是敢要,价钱好商量,总比闲在那里烂了强吧!

于是老钱头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这个凶宅。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在下定决心买之前也是找了一个风水先生看过的。

但这个风水先生说之前所有的不幸皆起源于屋后那个小屋,并煞有其事地说:「大屋驮小屋,一年两场哭!那小屋还连个窗户都没有,没有窗户的房子你想想是个啥?坟墓嘛!这就是一个妥妥的停尸房嘛!哪有这样盖房子的!」

老钱头深以为然,越听越在理,越听越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那既然是那个小屋惹的祸,拆了不就得了!

于是在风水先生一番指导下,拆了大屋后面的小屋。

一番打扫收拾折腾,老两口带着一儿一女住了进来。

住进来大半年啥事没有,平平安安的,欢欢喜喜的,老钱头越发得意,花这么少的钱,置办下这么气派的一处宅子,简直太值了!

话说这东西两庄的,谁家宅子有李校长家的宅子气派?

搞得李校长二哥一度都后悔了,自己儿子也差座宅子自己都不敢留,早知道拆了后面小屋就行,自己就留下来了……

但,他还没后悔一个月,不幸又发生了……

老钱头的儿子要结婚了。

那个时候年轻人结婚自有一套程序要走,首先要下小定,俗称过红,然后再大定,俗称传祺,大定完之后就结婚了。

老钱头的二儿子眼看婚期在即,就要准备传祺的东西了,所谓传祺也就是买些衣料鞋袜、三转一响等等。

这些一般都是小夫妻一起去买的。买好放在男方家里,找个好日子男方再请两位德高望重,能说会道的去给女方送过去。

那么,老钱头的二儿子那两天就带着未婚妻去县城置办传祺的东西,两人天天高高兴兴的也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但那天两人从县城回来后,二儿子说有点累,先躺会歇歇,未婚妻就跟着婆婆在厨房里忙活。

等饭做好了,端上桌了,二儿子还没起。

未婚妻便去房间里叫。

一推门,却发现刚才跟自己还有说有笑的未婚夫已经吊死在了门后。

全村人都去看了,那位即将要结婚的姑娘在院子里哭得死去活来,滚得一身泥……

后来被娘家来人接走了……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No no no!

9.

二儿子死了得下葬啊,看了日子第二天下葬,还得在家停灵一天。

据说这个停几天灵是根据死者的生辰八字来算的,最少停一天,最长都有个把星期的,那样的称之为死者恋家。

话说出了这样的事李校长的二哥心里很复杂,先前看人家住得好好的,还有点可惜,现在则是万分庆幸。

庆幸完了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虽然是弟弟的房子,但毕竟是经他的手卖的,现在人家正准备结婚的儿子没了,多少有点心有戚戚。

就拿了一刀火纸去看看,送那孩子一程。

农村讲究接喜奔丧,就是说嫁娶喜事,主人家来邀请你你就去,要是不邀请你,那就是看不起你,知道了也不去。

但丧事不同,人生最后一程,庄亲庄邻的只要知道,都会去烧把纸。

但饶是如此,李校长二哥还是心里发怵,总觉得钱家二小子的死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于是,他就磨磨蹭蹭地等到天黑老半天了,估摸着大家都去过了,才胳肢窝夹了一刀火纸进了钱家大门。

老钱头一家都围在堂屋灵棚里,看到李校长二哥进来,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但又说不出来啥,毕竟这个宅子大家都知道啥情况,明摆着的,自己也知道,人家也说了,就这个宅子,就这个价。

自己就是图便宜的,又怨得了谁呢?

李校长二哥讪讪地烧了火纸,又默默陪着老钱头蹲了一会,看到没有人搭理自己,便悄悄站起身,打个招呼想回家了。

农村没有路灯,天一落黑就跟锅底一样对面看不到人。

做灵棚的堂屋里虽说有灯,但校长二哥一出门,屋里的人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外面的院子便整个儿陷入了黑暗。

刚出门的校长二哥屁股都被门拍了一下,尴尬地又站了一会儿,想适应一下外面的黑暗在走。

他无意中一转脖子,却看见门西旁的磨盘上坐着一个人。

他以为是哪个来吊唁的爷们坐在那抽烟,就想走过去打个招呼掩饰尴尬,但刚走两步,他就瞪大了眼睛!

那个诡异的磨盘在漆黑的院子里清晰可见,像蒙了一层奇异的光,更清晰可见的是磨盘上的人!

打头的是三儿,就是他先看到的,因为三儿最高,紧跟着是睿,后面是四个光屁股娃娃……

整整齐齐在磨盘上坐了一圈。

尤其睿,还穿着当时下葬的衣服,那可是他亲手把他埋了的啊!

真是化成灰都认得!

李校长二哥脑袋嗡地一炸,没有人声地惨叫一声:「鬼啊!」

一转头就往灵棚扑,但只跨出一步便跌倒在地,头重重地砸在门上……

症状和刘氏一模一样,也吓疯了。

老钱头连夜搬出了那套宅子,灵都不守了。

10.

那套宅子便闲置了下来。

有人说,这是个不存男丁的宅子。

有人说,这个宅子算是应了睿的诅咒,人芽儿不剩了。

村里人路过那里都绕着走。

有人说,如果半夜从门前过,会听到里面传来小孩被打后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便是睿儿吧?

时至今日,村里人还能记起睿儿刚来村里时的模样。

睿儿的父母一定还在苦苦地寻找自己的儿子吧?他们一定认为自己的儿子,还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生活得好好的。

他们设想了上千种可能,或被家境好的人抚养,上大学,成家立业,被养父母视如己出。

或被家境不好的人抚养,上不起学,早早辍学养家,受尽苦头,被养父母打骂。

第一种状况可能会让他们心怀欣慰,暂时安抚了悲痛的心,后一种可能会让他们心如刀绞,发疯一样想立马找到孩子,狠狠补偿这许多年亏欠的爱。

但他们唯独不会也断不允许自己想到,他们心尖上的儿子在离开他们不久,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化作异乡田野里的一撮土。

或许某个午夜梦回,冤死的儿子还能记得回家的路,扑到父母的床前哭诉……

那个四岁的孩子小小的坟头上,草儿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如同远方父母永远不灭的希望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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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0 17: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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