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鹤归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们凤凰一族,夫君是要靠自己孵出来的。
可我记性不太好,于是一连孵了三个蛋。
我是孵完就忘,直到过了千百年后,
那些被我孵过的蛋成了年,一起找上了门……
族人以为他们前来求娶,结果他们都是来退婚的。
一时间,我成了三界最大的笑话。
1
我是只记性不太好的小凤凰,被三颗蛋、哦不,是三位神君找上门的时候,我才模模糊糊回想起来,自己竟然孵过三颗蛋。
他们来的这一天,阵仗着实很大。
天界太子亓华,真身乃是一条白龙。
他乘七匹白鹿所拉的华丽仙舆而来,仙舆后还有两列身骑骏马的玄甲护卫,以及若干衣带飘飘的美貌仙娥,好不气派。
鹿蹄在空中所踏之处,皆留下点点星芒,闪瞎了地上仰望的小凤凰们的眼。
「哇……檀夕,你将来要是真当了帝后,可不要忘了我们大家啊!」
其他的小凤凰艳羡地看向我。
之前天界司礼亲临族中,宣布亓华殿下会来见我这个孵出他的小凤凰时,可以说是震惊全族。
若在那时,还有人对这事儿将信将疑,那么今日此等场面,就是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了。
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凤凰,也要有夫君了,那人,还是最最尊贵的天界太子。
我矜持地点点头,四下环视一圈。
「自是当然,我孵到龙蛋虽是偶然,但若能成了这桩婚事,咱们凤凰一族自是不必再屈居一隅……」
「檀夕?」
一道清越如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在!」
我含笑回望,带着一点娇羞和希冀,去瞧那也许是未来夫君的人。
丹穴山前春风轻拂,亓华站在白鹿仙舆前,一身广袖白袍,俊眉修目,宝玉发冠将乌发半束,端的是气度高华,白壁无双。
桐花飘落,粉衣仙娥在身后为他支起一把水墨天青伞,挡住簌簌落花。
「听说,千年前便是你将我捡到孵化出来的。」
亓华君声如珠玉,开门见山。
「确……确有此事。」
他太好看了,使得一向伶牙俐齿的我,今日竟有些结巴起来。
「虽然之前我不太记得,但上次你来信时,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一点,那时……那时你还好小,一点不似现在模样……」
矜贵的天界太子隔着几步之遥,静静听我说话,并不言语。
我有些心慌,追问道:
「亓华殿下,你可知我们凤凰一族的规矩?你……你可是为此而来?」
水墨纸伞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但他回应我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等到四下围观的小凤凰们,眼神由钦羡变成了怀疑,亓华才平静开口:
「幼时戏语,不可当真。你与我既非同族,此间事便不能一概而论。」
幼时戏语,不可当真。
四下哗然。
我愣愣瞧着他:「可是,可是你破壳那会儿还说,将来要护我一世周全……」
他似是不喜我期期艾艾的模样,垂下了眼睫。
片刻后,他指尖微动,一枚闪着白色流光,似是贝壳的物件,便从他袖间飞出,落到我手上。
「亓华并非知恩不报之辈,这枚鳞片是由我背脊上摘下,自可在遇险时护你周全。」
「今日前来,正是为此。多谢你,但婚嫁之事,自是不必再议了。」
真奇怪,他明明说得平静,在我听来,却全是不容置喙的冷淡与坚决。
「可是……」
我咬咬唇,可是,你以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我在周围小凤凰们的窃窃私语中忍住眼泪,还欲争辩几句。
空中却突然传来一声笑:
「好你个杂毛凤凰,竟还是个到处孵蛋的主?」
2
众人闻声抬眼,只见一头似虎又似犬的猛兽凌于空中,那兽身量巨大,口露獠牙,眼冒凶光,尾巴极长,在空中盛气凌人地甩来甩去,看起来便穷凶极恶。
而这样的恶兽背上,竟坐着个意态悠然、英俊桀骜的玄衣男子。
「梼杌!」
有人惊呼出声。
竟是上古凶兽梼杌!那么,能够如此悠然,把此等凶兽当作坐骑的……
「是麒麟族少主晏宵!」
男子一点不理会人群嘈杂,视线在我脸上慢慢扫过,嘴角勾起个邪性的笑:
「喂,你叫什么来着,檀七还是檀八?」
「是檀夕!」
围观群众出声提醒他。
这又是哪位?我深吸一口气。
「我好像……未曾与这位神君打过照面。」
「没关系,我也不认得你。」他嗤笑出声,「要不是我家那老东西非逼我来娶你,你以为老子乐意来?」
此话一落,掷地如惊雷,众人皆哗然。
「老东西说,我这颗麒麟蛋,千年前是你孵出来的?」
「我……」
我想否认来着,但那「麒麟」二字突然刺得我浑身一紧。
恍惚之间,竟有些似真似幻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那是在遍地火焰、岩浆流动的嶙峋巨石之间,我怀里抱着颗纹路奇异的黑蛋,在艰难前行着。
我是个怕火的胆小凤凰,在火苗中左支右绌,被烟雾迷了眼,被火舌灼了皮。
却仍是珍宝似的,紧紧抱着那颗蛋,生怕它受了一点火苗烧灼。
我不知道,怀里这颗竟是麒麟蛋,更没有人告诉我,麒麟其实是不怕火的。
我只是凭着本能,拼死也想保护它。
那记忆太像真的,连那滚烫的温度,也好像传递到了现在。
烫得我心头一跳。
族人说,以前我害过病,很多从前的记忆,便不是很清晰了。
「是什么病呢?」我问过。
他们说,「不知道呀,你出去游历了好久,有天再回来,便这个模样了。你回来时,脏兮兮的,还浑身是伤,像是要死了。」
他们还说:「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幸事了,檀夕。」
是幸事么?
我甚至记不得为什么我放着好好的凤凰蛋不孵,跑去孵些奇奇怪怪的蛋了。
所以我摇摇头,缓慢的对着晏宵说:「抱歉,好像是有吧,我不记得了。」
晏宵笑得更大声,衣袂在空中翻飞,「那更好!」
他环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神色倨傲,一字一顿道:
「毕竟,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君谈婚论嫁?」
3
那么好看的脸,那么恶毒的话。
矜贵无双的太子亓华,静立一旁,听了这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似是天地苍生,从来无人能使他动容。
我心下一痛,不知是为眼前晏宵的恶毒,或是别的什么。
「哦,你是只凤凰……」
他自问自答,意有所指。
凤凰一族式微已久,偏居一隅,这是三界都知道的事。
此言一出,有些小凤凰面色不忿,想为我出头,却被年长一些的人按住了。
麒麟族我们惹不起,我也深知这点。
心上不知名的钝痛仍然在折磨着我,我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忍痛开口:
「神君说笑了,檀夕自是……不配的。」
「所以,」我转身面对亓华君,「殿下也不必担心我会有所纠缠。」
「虽然这是凤凰一族的传统,但,规矩是人定的,也没有哪条仙规说……非要遵守。」
「我也孑然一身惯了,乐得自在。」
亓华闻言,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转身登上仙舆,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而又无声地踏空而去了。
晏宵自是不屑一笑,驾着他的上古凶兽梼杌,一阵罡风刮过,便没了踪影。
众人的眼神顿时流露出怜悯来。
一只被自己孵过的蛋抛弃的小凤凰,是多么可怜啊。
其他族群可能不知道,但族中人都懂,凤凰孵蛋时,会不顾一切,付出全部心血去保护自己的蛋,几乎是呕心沥血,寸步不离,日夜不眠的程度。
即使自己冻毙于风雪,也绝不让自己的蛋受到一点伤害。
而凤凰族的蛋生而有灵,自是能感应到孵蛋人的心意与付出,所以一般小凤凰破壳后,和孵化他的人,天然就是有感情的。
是我活该,偏要去孵那不知所谓的龙蛋、麒麟蛋。
可龙也好,麒麟也罢,难道不也应该是生而有灵的吗?
就在此时,仿佛嫌我不够惨一样,
一只毛色鲜艳的雉鸟悠然从天外飞来,落于众人眼前,化作一位身着羽衣的美貌女子。
她看我一眼,仿佛有些悲悯,又仿佛有些不屑似的,朗声道:
「你便是凤凰族的檀夕?我家青鸾神君有些话,托我转达给你。」
我尚未应声,她便自顾自掏出个织锦卷轴,展开念起来。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在场所有凤凰都能听到:
「凤凰一族之俗,吾往而知之。吾亦为檀夕仙子庇护所生,然,此习俗实为腐朽陋习,天地万物,命运造化,皆应握于己身。姻缘命数,更不因由此陋习而定。
「感念檀夕仙子善行,某愿赠上品灵石万颗,东海明珠三千,瑶山灵芝百株,望斩此孽缘,从此两清。」
话音一落,周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竟然还孵了第三颗蛋。
这第三颗蛋,还是早早便与凤凰一族割席的青鸾神君。
孵出了一颗负心蛋的事古已有之,但连孵三颗蛋,三颗都被抛弃的,只我一人。
自今日起,我成了凤凰族最惨的小凤凰,三界的第一笑话。
「没事。」我抬起头,对着大家勉强笑笑。
「不行就不行嘛,这些人凶什么凶。大不了,我再去孵一个愿意做我夫君的蛋就是了。」
没人相信我。
一日之内被天界太子、麒麟少主、青鸾神君同时退婚的小凤凰,只能是个笑话,没人有勇气沾染。
更没人相信,过不了多久,这几个人都会求着做我唯一的夫君。
4
我叫檀夕,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凤凰。
普通到连毛色不是鲜艳高贵的朱红,而是黯淡的、灰扑扑的红。
在退婚事件之前,我在族内的存在感一直很低。
但那天后,我一时成了名人,同情我嘲笑我的,皆而有之。
甚至连枭鸟、山雀这样低贱的鸟族,都来看我的热闹。
小山雀精结伴飞到我的房顶上叽叽喳喳:
「看呀,那就是被三位神君同时退婚的凤凰檀夕!」
「哦哦……好丢人,我要是她,我就不想活了,早就去跳那无尽渊,死掉算喽!」
我忍了又忍,终是倒吸一口凉气,爬上屋顶,一扫帚赶走了这些嘴碎的晦气鸟。
「哪来的破鸟,走走走!」
「大人,时代变了,现在凤凰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鸟啦!」
小山雀们嘻嘻哈哈飞走了。
这事儿动静太大,不仅成了妖魔仙三界热门八卦,甚至惊动了四海云游的老狐狸青尧。
老头不知从哪片大陆赶回来,气得在我院里将胡桃木杖敲了又敲。
「早知今日,我就该早点将你送去寒犀川,有那位在,谁还敢骑在你头上!」
我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自小我便无父无母,是狐狸精青尧捡到了我,将我叼回了丹穴山——凤凰一族的地盘。
他虽未常伴我身边,但却是唯一一个,隔个几十上百年,会来看我一眼的人。
老狐狸真的很老了,又爱吹牛。
在我才几百岁的时候,他就一直念叨要把我送到寒犀川去拜师。
说那里有位故人,是个天上地下第一厉害的上神。
小时候我还崇拜地「哇哦」两声,后来大些了,我才晓得他在骗人。
万年前灾星荧惑降世,掀起滔天祸乱。
为讨伐荧惑,仙界的几大上神死的死伤的伤,入轮回的入轮回。
除了天帝,世间哪还有什么上神?
可是青尧如今几乎快要老泪纵横。
我都不好意思反驳他了。
更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我并不是很难过。
如今我的记忆混乱且模糊,能忆起与亓华的片刻往事,已是不易。
并没有太多爱恨痴缠在里面的,只是很丢人罢了。
但看他难过,我也有点心酸。
于是我说:「好吧,不知道现在那位上神,还愿不愿意要我这个徒弟。」
所以在这个月华流转的夜,青尧带着我,坐着他的铁葫芦,连夜飞离桐花飘落的丹穴山,飞过了青翠广袤的大陆与波涛汹涌的海,飞到了寒犀川深处那白雪茫茫的减春山上。
意料之外,沉沉雪夜中,山门早已有人等候。
一名鹤发霜鬓的小童提灯而立,身披银狐大氅,眉心一点朱砂,眉眼精致神情淡漠,漂亮得肖似画中人。
「青尧,你这上神朋友还挺厉害哈,门童都这么可爱。」
我对着小童嘿嘿地笑。
「扶光,这便是檀夕,那个蠢凤凰。」
青尧也眯眼笑。
我双眼蓦地睁大。
「你愣着做甚?赶紧叫师尊!」
青尧在我头上敲了一记。
看着这个在人间顶多十岁左右年纪,堪堪到我腰部高的小童,我愣住了。
这就是青尧口中,年岁与他相仿,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
天上地下第一厉害的上神?
似是看穿我所思所想,小童,啊不,扶光上神抬眼向我望来,盯着我,一言不发。
明明是小孩的模样,面容也沉静,没什么表情,秀丽眉眼间却无形有种凌厉的威压,似风雪入骨,寒彻心扉。
那威压太强大,我一时间竟冷汗涔涔,开不了口,只得低下头去。
「哎哟,我们家小凤凰胆子小,你个老东西不要摆臭脸!」
一霎沉默。
「……进来吧。」
声音终于响起,明明也是幼童的嗓音,却泠泠如山间白雪。
5
青尧趁夜走了,走之前语重心长跟我讲悄悄话。
「扶光是个顶厉害的,就是性子冷了点,你好好跟着他修炼,少想那些猪啊狗啊的。」
「是龙和麒麟和青鸾。」我叹气。
「管他呢,我听说扶光前些年还收了几个徒弟,好像也是个顶个的人中龙凤。」
青尧拍拍我的肩膀,一幅欣慰模样:
「以后你有扶光当靠山,还有一众师兄师姐保护你,出门只管横着走!」
「好。」
我被他说得多少有点心动,乖巧点头。
于是第二天,天光未亮,我便早早站在凌霄殿前,等候即将见面的师兄师姐们。
「哇,哪来的小美人,好可爱,师兄你看!」
银铃似的声音从殿外响起,跟着就蹦进来个穿着嫩绿色罗裙的姑娘,天真烂漫,杏眼桃腮,去叫身后之人。
她身后的男子踏风雪而来,冷玉般的面容,侧目间,浅色双眸正巧撞向我的目光。
……人中龙凤。
……能保护我的师兄。
就是指,前不久才在所有人面前退了我的婚、让我成为三界笑话的天界太子亓华是么!
还横着走呢,是指平躺着被抬出去那种横着吗?
亓华见了我,面上没有半点波澜,只平静地移开目光。
那种莫名的心悸,又在这一瞬间刺痛我。
「巧了吗这不是?」
没等我有所反应,懒懒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言之凿凿说不会纠缠,怎么还追我追到这里来了?」
仿佛嫌我不够崩溃,又一年轻男子缓步而来。
一袭玄衣,乌发不羁地高束成马尾,英俊的眉眼满是桀骜,在我面前站定,笑得嚣张肆意,正是麒麟族少主晏宵。
「小杂毛凤凰还挺执着。」
我被他的胡说八道,以及一口一个的杂毛凤凰气得发抖,忍无可忍准备抬手给他一巴掌。
不料有人比我更快。
随着倏然破风之声,一片银叶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我和晏宵中间,深深钉入殿外的廊柱上。
晏宵的脸上立刻出现一道极明显的伤痕,鲜血立时溢出。
我吓得后退一步,同时清醒过来。
还好我刚刚,没有打这一巴掌。
麒麟族向来蛮横霸道,我怕,怕他睚眦必报,迁怒我无辜的族人。
那嫩绿罗裙的漂亮姑娘本来躲在亓华身后看戏,见状惊呼出声,扯扯亓华的衣袖。
本来冷淡的亓华却似乎一点都不抗拒那姑娘的亲密。
「嘁。」
晏宵抬手,抹掉面上血痕,似有不服地啐了一声。
殿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扶光看向这里,虽然还是顶着张精致的孩童脸,神色却是冷戾非常。
我凛然一惊。
能让尊贵的天界太子和麒麟族少主做徒弟,说不定老狐狸真的没有骗我。
就像刚才,晏宵绝不是多么尊师重道的人,以他的实力,他完全可以躲开或者在半路就毁掉那片叶子,但他没有。
只能证明扶光对他有绝对的实力压制,他不敢。
扶光真的是个厉害的神仙。
我「扑通」一跪,脑袋极为流畅地磕到了地上。
「多谢师尊!师尊英明!」
「……」
可能是我跪得太快,头磕得太果断,殿中人都不约而同的愣了一下。
「噗,」晏宵冷笑出声,「挺会审时度势。」
扶光说:「檀夕,你过来。」
我乖巧走到他面前,顺势跪坐在地,恰好比他矮上一些。
天光未明,殿内长明灯灯火摇曳。
扶光似乎不急着拜师之类的俗礼,也没有要介绍在场师兄师姐的意思,只低声问我:
「听青尧说你有失忆之症,查不出缘由。」
「是的师尊。」
「何时开始的?」
我没忍住看了眼亓华,道:「好像是第一次孵了个蛋……之后吧。」
扶光沉吟一瞬,抬手抚上我的额头,我只感觉一股热流从他小小的手掌注入,浑身都暖洋洋的。
6
凤凰一族的夫君,是要自己孵出来的。
等到成年那天,我就可以领到自己的蛋,孵一个自己的夫君。
可是一个人,日子实在是太慢了。
我在丹穴山的桐花林里打了三百年的滚,在山头上对着风,嗷嗷嗷往嘴巴里灌风灌了三百年,无聊的事做尽了,离成年也还有三百年。
青尧生性自由来去如风,「带小孩」这种事,在他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词。
终于在某天下午,我嗷嗷嗷灌了几口西北风,有点上头,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要偷一个蛋。
反正都是我的夫君,早孵出来,晚孵出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想要一个伴,就像其他人一样。
说偷就偷。
既然要偷,便要偷个顶顶好的,漂亮的蛋。
仙界盛会那天,我因为贪玩,偷偷跟着族里的车舆,潜入了天宫。
在天界的一座无人的大殿里,我恰好遇见了一颗流光溢彩的蛋。
比我见过的,族里所有人的蛋都要大,都要漂亮。
许是盛会看守薄弱的原因,又许是料想不到神仙之间也会有卑劣的小偷。
总之,鬼迷心窍的我,摸到了那颗蛋。
「你若是喜欢,就带他走吧。」
在那一瞬间,一道低沉而颓唐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我吓得鸟毛一抖。
「仙子饶命!我我我一时糊涂……」
「你是只凤凰。」肯定的语气。
我甚至不敢转身,只拼命点头。
「我听说凤凰一族,对自己的蛋都会拼死守护,是这样吗?」
「是是是有这事……」
「……好。」
身后的女子沉吟一瞬,仿佛下了决心,伸手抚上了我的后颈。
「既然你想带走他,我要你立下毒誓,此后永生永世,你会爱之护之,珍之重之,绝不抛弃,否则遭九道天雷之罚!」
「我我我……」
这诺言也太沉重了,凡人渡劫尚且不用遭受那么多道天罚呢。
我会死的。我倒也还,没有到那么爱这颗蛋的地步。
女子却像是焦躁起来,突然失去耐心,提高声量。
「重复我的话!」
「此后永生永世,我会对它爱之护之,珍之重之,绝不抛弃,否则便会被九道天雷一起劈!」
我闭眼认命般喊出。
「……好、好!」
一阵灼痛自背后传来,女子似乎在我背上留下了什么印记。
「走吧……」
「可是……」
「我说走!!!」
我一咬牙,抱起那颗蛋,头也不回的跑出了那座无人的大殿。
……
「所以你没有被守卫发现?」
「没有。」
「也没人来寻我?」
「没有……也许有?但是我想,是因为这个。」
我一扭脖子,示意阿序看后颈上的印记。
阿序,我在沧浪海边一个山洞里孵出来的夫君,不敢回族里,我便带他相依为命流浪三界。
如今,他已是小小少年模样了。
他一天天长高,出落得越发美貌挺拔,我的心也越来越慌。
直到今日,他终于忍无可忍,指着额头上两个小小的角问我:
「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是……是凤凰……」我扭过头去不敢看他。
少年的眼神灼灼,盯着我脸上的表情。
「你骗我。」
我心虚地:「也是有那种,长角的凤凰啊……」
「你骗我。」
他无动于衷,淡色眸子定定凝视着我。
我只好投降,告诉了他所有真相。
见他看完我后颈的印记便沉默不语,我的心高高悬起。
「阿序……你要是想回去的话,我也一定会支持你的……」
「我回去,那你呢。」
阿序不动声色,低头看我布满伤口的指尖。
那是昨日偷偷为他去摘绮岚果时留下的。
也许是血脉之力,百年间他变得越来越厉害,其实已经不需要我再做这些。
但我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我咬咬唇,「大约会回丹穴山吧,我也快成年了,是该稳重一些不要四处漂泊……」
「成年了,又被你的族人分配一个新的蛋,是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眼里似有风雪。
「啊?」
我还陷在可能离开他的失落中,并未听清。
阿序突然笑了,危险又绝艳。
「你刚刚说我是什么来着?」
「是凤凰……」我简直不敢看他。
他点点头:「对,我是凤凰。」
「……」
7
那天在扶光的术法下,找回的所有记忆,就到此为止。
以他高强的法力也探不明我记忆混乱的缘由,只道他已为我注入灵力,也许会慢慢恢复。
至于恢复多少,只能听天由命。
百年间亲密相处的记忆汹涌而来,我一时没法再面对亓华。
我只是知道,阿序他不记得我了。
不然那次在山前,他决计说不出那样的话。
再不记得,他也是我的阿序,我舍不得责怪他。
只是如今的他身边,已经多了个娇俏可人的映雪。
也就是那天凌霄殿里的漂亮姑娘。
一个师门五个人,作为天界太子亓华的并不常来,晏宵又是个来去自由野惯了的主。
扶光本就是孤绝的性情,对我更是放养状态,教我的时候少,闭关的时候多。
减春山上时光漫长,常伴我身侧,并辅助我修炼的,是师姐映雪。
她仙力深厚,高深莫测,教起我来,可说是绰绰有余。
映雪不仅漂亮又厉害,细心又贴心,还会给我讲很多八卦。
比如扶光上神会变成小孩子模样,好像是因为万年前荧惑之乱,他镇伐灾星的缘故,自那以后,他就隐世而居,对外宣称扶光上神命劫已到,堕入人间,轮回历劫去了。
比如她十分不喜晏宵,虽然他于修炼一事上实属天纵奇才,但她还是觉得他像个讨人厌的猴子。
「呃,可是晏宵师兄其实并不丑陋。」
不仅不丑,还可说是非常好看。
「有的人他的外表不像猴子,其实内心就是个没礼貌的猴子。这叫不是猴,更胜猴。懂吗?」
映雪师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磕着葵花子,一言以蔽之。
我想了想晏宵那模样,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听说之前晏宵在你们丹穴山,借着退婚,狠狠羞辱了一只小凤凰。你有听说吗?」
「啊?好像是有这事吧……其实那天来退婚的还有亓华师兄和青鸾神君。」
「亓华师兄呀,」映雪师姐笑起来,「亓华师兄现在应该不会想这些情情爱爱,毕竟他以后一定会是最好的天帝,也一定会晋升成最强的上神。」
映雪的笑容太过灿烂,她是喜欢亓华的,我想,她也会一直等他。
我心下微涩,扯开话题。
「会比师尊还强么?」
「嘶……这就有点难说,大概是伯仲之间吧?」
映雪舒服地眯起眼。
「最近这日子,可是太好过了,日日都是艳阳天……」
刚来寒犀川的时候,我以为这里是终年不化的雪原,整天在房间冻得瑟瑟发抖,法术也不顶用。
但近来减春山上竟全都是艳阳高照,冰雪融化,阴暗潮湿的雪原也开始花木复苏,有了点点生机。
只余我心内肖似凛冬,积雪难消。
是夜,我偷了厨房的酒,开始坐在树干上,晒月亮,喝闷酒。
喝到眼前叠影重重,我摇摇晃晃摔下树去。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出现,我身下压住了一人。
那人被我撞得仰面倒在地上,乌发半散,眉似远山,下颌线条流畅清晰。
我坐在他身上,定定瞧他一眼,便俯身缩进他怀里。
「阿序,我很想你。」我说。
那人沉默一瞬,霜雪如霜雪般沉静,问我:「谁是阿序?」
「是你。」他并不如以往那样伸手抱我,我却不生气,又往他身上缩了缩。
「你不要当帝君了,我们回沧浪海去好不好?,这里有人欺负我。」
「……谁?」
我半眯着眼,努力回想。
「骑着猪的猴子,和七彩鹦鹉……」
「还有撑着伞的阿序……不,那不是阿序。」
我头疼欲裂,搂着阿序,昏睡过去。
不见那人眼中出现一霎混沌,似被掀起记忆的波澜,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第二天宿醉醒来,我出门见到映雪,她带着笑意:
「我觉得,我可能要收回昨天说的话。」
「啊?什么……」
她不答,朝殿里挥挥手:「亓华师兄,快过来呀,檀夕醒了!」
啊,亓华师兄也在。
亓华清越的声音在殿里响起,似有无奈:「姑姑,别闹了。」
姑姑……
姑姑?!
映雪笑眯眯看着惊到炸毛的我。
「忘了跟你说,我,天帝胞妹、仙界著名美貌仙子、太子亓华的亲姑姑,映雪神君是也。」
我的鸟毛被吓落了一地。
8
自从得知映雪是亓华的亲姑姑,我便又鼓起了勇气。
在他来减春山为数不多的时间里,我想尽办法制造存在感,试图唤起他作为阿序的记忆。
春华正盛,红樱纷纷,我坐在树上对他笑:「亓华师兄,我想摘几颗绮岚果给你,你要吗?」
亓华长身玉立,在树下抬头看我,不发一言。
夏雨如注,淋湿山间岁月,我在库房里寻了一块玉石料子,熬了好几个通宵。
亓华沉默不语,看我献宝似的捧上一盒磋磨得并不圆满的棋子。
清冷高贵的太子殿下浓睫轻颤,盯着我满手的伤口,声音微冷:
「不需要你做这些。」
我才不管他,将棋子往他怀中一塞,转身就跑。
种种行径,映雪见了,都要竖起拇指,夸我一句狗胆包天。
百年转瞬过。
山中不知岁月长,我的修炼大有进益,亓华来山中的日子也多起来。
在檐下支起小炉煮茶,我期待地将杯盏递给身边人:「亓华师兄,试试这盏小叶苦丁呀。」
我补充:「你最喜欢这个了。」
亓华闻言,本来已端起杯盏的手微微一顿,将茶放下了。
「我并不喜欢。」他看我一眼,情绪复杂。
「好好好,那就不喝,不喝罢。」
我看着茶叶,有些可惜:「为了师兄起了好多个大早摘的,可惜师兄不喜欢。」
「哎……」我拉长声音,矫揉造作地开口,「师兄贵为天界太子,什么异宝奇珍,翠羽明珠没见过呀。檀夕只有一抔真心罢了。」
碧瓷轻响,矜贵优雅的太子殿下耳根浮现淡粉色,面上却有三分薄怒。
「胡闹。」
那一瞬间,他清凌凌的眼神与几百年前竟好似重叠。
我恍了神。
亓华却似乎不喜欢我这样长久地看他,远山似的眉睫微微拧起,拂袖而去。
真难搞啊,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我摇头叹气。
我问过师尊,他说,亓华的记忆看似并无异常。
至于亓华,他低头看我,声音沉沉:
「医仙早已为我恢复记忆,我的识海中……并无你所说的百年相守。」
我百口莫辩,似泄气皮球。
他的眼神在我未见之处更加地冷下去。
9
可惜,悠然的神仙日子很快到了尽头。
天机道人在窥星楼演算天机,推出祸星异动,隐有万年前灾星降世之象。
此言既出,三界为之震动。
恰在此时,仿佛是应了那预言一般,人间大乱,昏君当道,民不聊生。
妖魔两界也动荡不安,把魔爪伸向人间。
生灵涂炭。
扶光难得集齐他的四个徒弟,要我们一齐下山捉妖降魔。
几万年前灾星荧惑祸世,六界大乱,仙界死伤惨重,至今仍是一桩真相封存的密辛。
连灾星荧惑具体是个什么人物,如今的小辈都不得而知。
于我,也只知道自那次劫难开始,凤凰一族便逐渐没落,地位大不如从前。
凤凰再也不是天界最尊贵的神鸟。
晏宵久未出现,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半的师尊,抽出自己的火星子乱溅的焚琴剑,不屑地抬起下巴:
「小爷凭什么要带这群拖后腿的一起?」
多年过去,依然是孩童模样的扶光也冷冷抬头看他,并不言语。
然后就用缚仙索把他连人带剑捆上了马背。
我们四人便这么或主动或被动的下了山。
出了寒犀川,一路东行,路上村舍城镇,皆不太平。
不过那些对我们而言,净是随手即可摆平的小妖,并不值一提。
他们三个都太强,此行目前为止,只是我一个人的历练。
大多数时候,亓华只是牵着缚仙索的一头,与映雪一起袖手旁观。
待到我搭弓拉弦,闪着白色寒芒的利箭精准射穿小妖心脏,映雪才会跳出来为我叫好。
我有些害羞地摸摸头。
「什么玩意,这点雕虫小技也能吹出花来,小爷我……」
晏宵被捆住了还在一边狗叫,亓华手一抬,便有一抹白光没入他嘴里,少主大人不饶人的嘴巴哑了火,再发不出声音。
行至澧县,我们第一次遇上了棘手的魔物。
那魔物长相妖媚,肖似年轻男子,脚下却生出无数藤蔓,一时将我们三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亓华拈指作诀,空中凝起数道透明符印,道道向那妖异藤蔓攻去。
然而那些藤蔓却烧不断,砍不尽,如鬼魅般无穷无尽再生而出。
映雪师姐的武器是名琴悲声,此时她被藤蔓紧紧束缚,指尖挣扎间,也只能弹出些许不成气候的音调。
「神君们,还是省省力气,」那魔物笑起来,快活极了,「不如先低头看看?」
亓华目光箭似的定在我脚下。
映雪在另一边尖叫出声。
被亓华斩断的藤蔓,不仅没消失,反而似虫蛭般蠕动着,咬破了我们脚下的皮肤,正狠命往血肉里钻。
钻心的疼。
我运转内力,想要逼出这些鬼藤,谁料越是催动法力,那些蚂蟥般的藤蔓竟向骨肉钻得越快!
那男子迎风深吸一口气,面上满是迷醉神色,随即惊喜地睁眼看我:
「好香的凤凰血!万年没遇到过你这样的纯血凤凰了……」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觉得血在快速流失,疼得要命。
亓华见状,眼神沉沉,眸中杀意翻滚。
这时,晏宵冲破了无言咒禁制,大吼道:
「亓华!」
亓华好似此时才想起还有这个人在,也不废话,催动心诀,缚仙索应声而落。
晏宵从从容容勾起嘴角,活动活动肩膀:
「让小爷来告诉你们,本少主在妖魔两界行走这么多年,可不是在虚度光阴的。」
话音一落,冲天火光自他身后倏然窜起,焰芒凝成一柄燃烧的巨剑,正是焚琴剑的模样。
好强悍的剑意!
那剑意如霹雳般破空,道道攻向魔物面门,在他身上留下数道灼烧不息的伤痕。
魔物痛极,捂脸嗷嗷怪叫起来。
另一头,亓华也终于趁那魔物松懈,祭出了上古神剑——却邪。
刺眼的冰蓝色寒光直冲云霄,与焚琴的焰芒交相辉映!
嗡然铮鸣间,狂风四起,层云翻滚如浪,云中有雷声隐动。
「好,好!一剑引风雷……竟是天界那位真龙太子么,有意思!」
魔物死到临头,从指缝间抬起脸来,桀桀怪笑。
晏宵无语:「……亓华你他妈的!能有哪怕一次不抢风头吗?」
惊雷滚滚,乌云蔽日,大雨将至。
亓华的墨发并着白色发带在风中飘舞,面容被却邪映得如玉般清雅高贵。
「不能。」
他扬唇一笑。
霎时间,光芒大作,我被闪得闭上了眼。
10
自此次大获全胜后,晏宵似乎从中觉察出了点趣味。
就算没有缚仙索,他也愿意跟着我们一道同行,铲除邪祟了。
唯一烦人的是,他三不五时就缠着要问我一回:
「那天本少主和亓华看起来,哪个强点?」
他想了想,又补充:
「你好好说,不要因为迷恋我就有所偏颇。」
我:「……」
过了这么多年,到底为什么,他还觉得我是为了纠缠他,迷恋他,才在这里的啊?!
本来闭目养神的亓华,此时却睁开了眼,朝这边看来。
我还以为他要喝止晏宵荒谬的提问。
结果他只用淡淡的目光锁住我,并不言语。
……?
怎么好似,这个人……也在等答案一般。
「……那还是映雪师姐的悲声琴,和我的箭比较帅。」我说。
「嗨呀,小檀夕就是可爱!」映雪扑过来抱住我,蹭蹭我的脸。
「你怎么会挑了那破箭做武器的?」晏宵嗤笑,「师尊的武器库是没给你打开吗?」
「什么叫破武器,这可是师尊亲手打造的三千……」
「三千烦恼。」
晏宵抢答完毕,皱了皱眉,「什么破名字。」
我正待生气,天外一支金翎飞来,「噌」的一声钉入晏宵耳后的树干。
……好眼熟的场景。
要不是碍于师尊的缚仙索在,晏宵一定又扑要上去,和亓华打上八百回合了。
听说东边无尽渊附近,有极凶悍的魔兽出没,我们就这么一路吵吵闹闹,向无尽渊去。
客栈暂歇时,堂下的说书先生吸引了我的目光。
「且说那万年前的荧惑祸世,诸位看官,鄙人不才,恰好知道点其中内幕。」
他故弄玄虚叹口气: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灾星只有一个?其实,这荧惑灾星啊,是两个人。」
我拉长耳朵。
「说这天机道人,早早就推算出灾星有两个,合二为一,方可颠倒苍生,祸乱天下,所以这天帝,早早布下百万天兵,为的就是讨伐那其中一位……你问为什么不两个都杀?嗐,这不是没找到呢嘛,就找到了一个!」
白髯老者摇摇头:「这天帝算盘打得倒妙,反正杀了这个,就能阻止两个灾星联合,哪里还用去找另一个?」
亓华闻言,几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映雪眼神微微闪烁。
晏宵嘲笑地:「两个?我还说有四个呢,就我们四个!真能瞎编。」
「天帝成功了吗?」台下有人问。
「他以为他成功了,但并没有。要是成功了,哪还有那次劫难啊!实是……天命难违。」
「总而言之,」那说书老头话风一转,总结道,「美色误人、美色误人。英雄救美,酿成大祸。」
台下嘘声四起:「什么云里雾里,前言不搭后语的!」
美色误人。
这话我倒是深以为然,不禁抬眼,恨恨去看那位骄矜尊贵的太子殿下。
谁料亓华也正端着瓷盏,眼神幽幽,意有所指地盯着我。
11
说美人谁是美人。
谁也没料到,这无尽渊边正在沉睡,如一团肉泥一样的丑陋魔物,竟然名叫「美人灯」。
多亏了映雪师姐活得久,见多识广。
「为什么叫美人灯?」
我们四人远远蛰伏,我掏出一支「三千烦恼」,紧张兮兮地问。
无尽渊的千丈悬崖下,便是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最接近九重地狱的地方。
无尽渊中,什么仙术妖法都会失效。
简单说来,有去,无回。
映雪师姐神色严肃:「因为……」
「轰隆」一声,大地震动。
「小心!」
亓华沉声喊道。
那魔兽头上长着个巨大的丑陋肉瘤,在这一刻竟发出温柔的橘黄色光芒。
再清醒时,我发现自己竟身处沧浪海之滨。
少年阿序在我身边凝望着白浪翻滚的沧浪海,与漂浮在空中的无数仙岛,神色寂然。
「阿序……」
我眼眶微热,唤他一声。
少年应声回头,眸光滟滟。
他似有犹豫,却还是牵起我的手,声音低沉却温柔。
「檀夕,你总问我,若将我孵出来的不是你,或者,与我相伴百年的也不是你,我还会不会喜欢上你。」
我乖巧点头,表示自己很想知道。
「以前我总回你,这样的提问没有意义。」
他笑笑,俊逸眉眼在夕阳中舒展开来,鲜活似春风。
「现在我要告诉你,会的。
「檀夕这样可爱的小凤凰,无论什么时候,阿序都会喜欢上檀夕。」
我心上涌过道道暖流:「阿序……」
「所以。」
少年的眸光渐渐沉下去。
「不要害怕,也不要再留恋了,向前走吧。」
他伸出手,修长指节虚虚抓住了地平线,语气倏然转为森冷:
「难道你还没发现,这夕阳正在东落,海水也在倒灌么。」
我瞪大双眼。
少年陡然握紧拳头。
只见本是虚空的地平线,竟真的被阿序握在了手里!
他用力一扯,那空间便开始扭曲,天边的地平线裂开来,海水急速往那裂缝中灌去,夕阳也逐渐被黑暗吞没。
我猛然睁开了眼。
只一秒,我便惊出浑身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沧浪海边!
我竟被这怪物的触手高高举起,悬在了无尽渊的上方。
脚下,便是黑不见底的深渊。
举目四望,其他三人也被触手捉住,犹在酣梦中沉睡。
亓华离我最近,只一臂之遥。
刚刚见过少年时的他,我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他的眉心微微揪起,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梦。
我抬手就给了亓华一巴掌。
这一掌使尽了我浑身的力气,所幸,亓华眼睫轻颤,睁开了眼。
下一瞬,他看到了我,眉心便更深地拧起,声音比冰雪更冷,竟是质问:
「你……究竟在透过我看谁?」
「我……」
美人灯一声怪叫,大地继续震颤,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把我们扔下深渊。
于是我反手又是一耳光。
直到亓华清隽的脸上,一边各出现一个红印,他的神色才渐渐清明过来。
清醒后的一瞬,向来清贵从容的亓华便面露狠戾,却邪剑铮然出鞘,自他身后升起,直指那魔物头上的肉瘤!
奈何无尽渊边,一切法力皆受到影响,他的却邪也在轻晃。
就在这一刻,那没有眼睛没有耳朵的巨大怪兽似有所察,张开血盆大口,嗷嗷怪叫两声,肉泥般的身体蠕动一番,竟从肚皮下露出百十个昏睡中的凡人来!
那些人虽双目紧闭,却面露微笑,一看就还活着。
紧紧抓住我的触手向悬崖外更深地推进,甚至得意的摇晃几下。
我的鞋被这凶猛的摇晃晃得落入深渊,无声无息。
亓华目光一凛。
这怪物的意思很明显了。
它在用我和那百十个人类的命做要挟,威胁亓华选择。
要么,亓华一剑刺进肉瘤杀了它,救下那百十条无辜性命。
代价是让我坠入无尽渊。
要么,先砍掉那肉瘤的触手救我。
这样,它腐臭的尖牙便会一口咬碎那些凡人的身体。
无尽渊上长风猎猎,吹得我头晕眼花。
我该说点什么的。
说不用管我,如果是我,当热也会选择救更多人。
说我不想死,我本来就是个非常胆小的凤凰。
说我的法力也受了影响,一点都使不出来,一旦他选择去杀那怪物,我十死无生。
但我竟像吃了无言咒,张不开嘴。
我只是呆呆望着他。
一丝痛苦的神色从亓华的脸上闪过。
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却邪精准无误地、深深刺进了怪物头顶的肉瘤。
我应声坠入无尽渊。
他这样选是对的。我想。
我只是,好累啊。
12
近来三界之中,有两桩大新闻。
一是祸星异动更加剧烈,各地异象频出,妖魔当道,世人皆知祸星即将再度现世,人心惶惶。
三是天界太子亓华犯了癔症,竟试图跳下无尽渊,幸被姑姑映雪神君所拦,带回天宫关了禁闭,安心治病。
没人在意,有只小凤凰消失了。
都过去了。
自被晏宵救起,带回云境泽之后,那些凡尘俗事,都好像离得很远了。
他说:「亓华那小子发疯被映雪绑走后,我就寻思你是个凤凰,不可能怕火,恰好本少主作为麒麟,更不可能怕火,怎么也得捞你一把试试不是?」
我是不信的,那可是红莲业火。
他不会如此轻易将我救起,我也不会毫发无损。
不仅毫发无损,身体之中甚至隐有暖流涌动,修为也似有进益。
但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这一路下来,看你也挺厉害的,这些年没白修炼。以后不叫你杂毛凤凰了,算小爷看得起你,你若不想回师门,这云境泽你随便住!」
他顿了顿,「只是……我救了你这番,就跟你把我孵化的恩情,两相抵消了哈。」
「今后你便莫要再一腔执念,想着要我做你夫君就是……」
「……」
我再也忍不下去,积压百年的火气像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我猛地将他扑倒,沙包大的拳头死命往他俊脸上招呼。
「第一,我没有你说的狗屁执念,晏宵,我不喜欢你,从来就没喜欢过你!
「第二,不用谈什么抵不抵消的,你救了我的命,我自然会报答!
「可在你还是颗蛋的时候,我救你,完全是因为我失去了我的阿序,不是因为我想你当我夫君!我那时浑浑噩噩,把你错当成阿序小时候了而已……」
晏宵被我的一套凤凰连击拳打懵了,愣愣看着坐在他身上,流下眼泪的我。
是的,自这次醒来,缺失的所有记忆,我都找回来了。
「你说救我?什么意思……你不是就随便孵了一下麒麟蛋而已吗?你说话!」
晏宵质问的声音响起,我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本来只是一场意外。
阿序不慎被魔物所伤,奄奄一息。
我幻化回本体,载着他逃了出来。
可任凭我不眠不休,如何照顾他,衔来药草也罢,找了许多大夫也罢。
都没有用。
阿序要死了。
他甚至被迫变回了本体,一条漂亮的小白龙。
我太弱小了,什么也不能给他,更不能保护他。
我第一次恨自己年幼无知,恨自己天真愚蠢,竟以为凭我这样无依无靠法力低微的小凤凰,能好好地养出个夫君来。
最终,我只能哭着跪在天庭外,说这是龙族血脉,求他们救他。
天帝大怒,当即要下令将我扔下诛仙台,却在看到我后颈的印记时一滞。
不知为何,天帝一瞬间仿佛苍老些许。
之后他便态度大变,放过了我,只下令夺去我和亓华百年记忆。
「等他成了年,朕自然会告诉他你的恩情。」他甚至这样说。
失去记忆的我浑浑噩噩,凭着本能回到了沧浪海。
屋漏偏逢连夜雨。
雷声滚滚,天罚将至。
可我为什么要受这么多道天雷呢?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也许因为,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吧。
13
九道天罚之后,也许是奇迹,我竟没有死成。
于是我浑浑噩噩继续流浪,直到无意间救了晏宵,又阴差阳错抚养了青鸾。
青鸾神君是个名号,其实他名唤沉玉。
在他成为青鸾神君之前,他是凤凰一族里被人嫌弃的,没人要的蛋。
谁会想要一颗怪怪的,青色的蛋啊,一看就不是凤凰。
族中长老沉吟一番:「既然不是凤凰,就将它放归山林吧,天地万物,皆有自己的命运造化。毕竟凤凰一族也自顾不暇。」
说得好听是放归山林。
其实就是扔了。
我不忍心,偷偷去将它捡回来,藏在我那偏僻的小院里,偷偷地养。
沉玉天生就有神力,他甚至在蛋里的时候就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所有嫌弃过他的凤凰们,长老说的话。
他都听到了。
所以他讨厌凤凰一族,天生的。
也讨厌我。
虽然我再怎么努力想要教养他,感化他,极力想要扭转凤凰在他心里的印象。
可他还是在某一天离开了丹穴山。
「你也并不喜欢我。」
那天,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模样的沉玉,是这么说的。
我说:「我当然喜欢你呀。」
「不,」他摇头,「你只是因为凤凰族那讨人厌的习俗,什么孵了蛋就要当夫君的狗屁规矩。」
「你把我孵出来,我会是你的夫君,所以你才养大我,说喜欢我。」
「呃……」
那时我记性已很不好,总觉得他这个逻辑有问题,却说不出。
他见我犹疑,面上怒火更甚:
「所以你们这些虚伪的凤凰其实都一样,不是因为这破规矩,你也不会喜欢我,对吗?」
我被他给成功绕晕了。
他本来眼神里还有点期冀,见我沉默,转身就走。
隔了很久,在无人的小院里,我对着空气说:
「……也许你说得对。我可能就是,太孤单了。」
萧索秋风淹没了我的话。
沉玉再也没回来。
他成了法力高强的青鸾神君,四海八荒都为之震动。
毕竟青鸾早已灭绝,是上古传说中的神鸟,未料如今还有再次现世的一天。
没有关系,我压下心中酸涩。
日子久一点,我便会都忘了的。
只是未料一场死局后,这所有的记忆便都回来了。
……我宁愿没有恢复记忆。
特别是晏宵上次听了我的话,竟寻来法宝乾坤镜,要我将掌纹印在上面,非要亲眼看看我是怎么救他的。
他那不靠谱的娘,把他落在了火焰山,被丢了魂似的我捡到,一路如珠似宝不要命的护着,就差当祖宗给供起来。
直到被他的父母找上门来,我才惊觉那不是阿序,是个麒麟蛋,于是便坦荡交还。
可当我保护他时,那眼神之深情,抱得之紧,我自己看了都起鸡皮疙瘩。
我摆手,「不看了不看了,要看你自己看,逼我一起回忆算怎么回事?」
于是不久便听宫里的随侍们说,少主最近怪得很。
日日夜夜都要抱着那乾坤镜,翻来覆去地看。
甚至还双指放大细看画中人的表情。
我:「……」
再后来,晏宵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我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来见我时,我忍不住问:「是仙界盛会又要举办,邀你去参加了吗?」
旁边的随从开心地:「少主这是为了来见你……唔唔唔唔!」
后半句淹没在晏宵的捂嘴中。
眼见他穿着一身云缎锦衣,腰坠玉佩,金冠玉带。
平时天上低下唯我独尊的脸,眉目舒展,眼含期待,活像个开屏的孔雀。
真的远不如他平时马尾高束的清爽模样。
不懂晏宵在想什么,我就是傻子。
我倒吸一口冷气,本着不伤他自尊心的原则,尽量和缓地、委婉地开口:
「我说过,其实我那时,只是把你当成了阿……亓华师兄了。」
他定定看我半晌,似想通了什么,突然笑起来。
一如往昔的桀骜意气,嚣张姿态。
「你说气话,我不信。」
14
我发现与晏宵沟通,着实很困难。
无论是从前在师门,抑或是如今的云境泽。
正如鸡与鸭、人与猴。
他自己的那套世界观太过强大,谁也别妄想纠正他。
正如我说:「我真的不喜欢你。」
他亮出乾坤镜,将我那腻歪表情拉到最大:「你超爱。」
我:「……」
我又说:「我既在这上面印了掌纹,你看看我之前的记忆,可以证实我所言非虚。」
晏宵下巴崩得紧紧的:「不看。没有本人允许的偷窥,是要遭天谴的。」
「我现在允许了。」
「……那也不看!」
我还说:「我决计不会和一个满口叫着杂毛凤凰的人在一起,这是对我鸟格的羞辱。」
晏宵这下说不出话了。
但又过了两日,便听说他到处让下人唤他杂毛麒麟,被他老爹知道,气得追了三百里,也非要揍上他一顿。
是夜。
我坐在葳蕤殿房顶的琉璃瓦上,不情不愿给晏宵上药:
「你们麒麟又没有毛,不都是鳞,你当哪门子的杂毛麒麟?」
「谁说没有?小爷给你看看!」
话音一落,眼前的男人便变作了一只七尺余高的黑金麒麟,巨大的阴影将我整个人完全罩住了。
一身暗黑鳞片隐隐有金光流动,头背和尾巴上确实有不少金色的长长绒毛。
麒麟少主前爪一蹬,姿态舒展,威风凛凛,贵不可言。
我由衷赞美:「你还挺好看的。」
麒麟好像有点害羞,低下头,亲昵地拱了拱我的脑袋。
……
在云境泽待久了,我便挺想念师尊、映雪和青尧,但也不敢贸然回到师门去。
在师门,我已经是个死人。
在丹穴山,我因为丢脸而出走,已经百余年。
某些故人我则不敢再想,被我有意逃避掉了。
日子就这么虚度下去,好像也不错。
若不是这一日,我又听到了不该听之事的话。
站在殿外的角落里,我恰好听见了晏宵的父亲——麒麟尊主晏离,沉下声音在训他。
「近日你的行径太过无方,堂堂麒麟族的少主,一天天像什么样子?!」
晏宵没有应声。
我在角落的阴影里无声窃笑,深以为然。
他音调稍缓,「你要装疯卖傻,逗那蠢凤凰开心,可以。但你不能忘了我们的大业。」
大业?
我的心蓦地揪起。
「那傻凤凰还不知道,自己的爹娘,便是万年前闹得天翻地覆的两个灾星,这次祸星异动,多半也与她的血脉有点关系。」
晏离嗤笑一声,复又语重心长:
「利用好她的祸星之力,我们才能有和天帝对抗的资本。
「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我眼中的世界一瞬崩塌。
我多希望这是晏离一个人的独角戏,专门胡言乱语,演给我听。
其实殿中并无第二个人。
但不过片刻,又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那道熟悉的、低沉悦耳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自有分寸。」
我再也承受不住,化出真身,惊弓之鸟般,飞离云境泽。
一切都是骗局。
我的父母,是传说中的灾星。
而我自己,很可能是下一个。
他们都想利用我。
他们会杀了我。
他们在骗我。
各种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叫嚣,汇聚成一场笑话。
我的人生,好像个笑话。
双翼渐渐脱力,我从空中坠跌而下。
15
我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中,我的父母是凤凰族尊贵的凤帝与凤后。
他们恩爱有加,仁民爱物,将凤凰一族治理得井井有条。
那时,凤凰还不像如今般窝囊,甚至在四海八荒都是受人爱戴的、尊贵的族群。
直到天有异象,显示灾星荧惑即将降世。
天机道人推演出,这两大灾星之一,便是凤后姜宜。
也就是我的母后。
天帝铁面无私,带着百万天兵天将,与一众神君,御驾亲征,要在天下大乱前,斩了这只灾星凤凰。
凤帝檀轩祭出法器,死命护在姜宜身前。
「孤的夫人,绝不可能是灾星!」
他不退不避,语气坚决。
「檀轩,天命难违,莫再负隅顽抗,除了天机道人,几大玄机星君推演结果也皆是如此!
「既是如此,朕,便不能不为苍生作主!」
「陛下,帝后,……,还有孤和姜宜,我们五人皆是鸿钧老祖的徒弟,一同长大。」
檀轩面如死灰,只有一双眼还灼灼明亮,直视天帝的眼睛。
「孤以为,以此等情谊,陛下深知姜宜秉性……
「你明知,姜宜如果真是荧惑,她就算选择当场自戕,也绝不可能为祸苍生!」
天帝面色狠狠沉下去。
「师弟慎言。若两个灾星合二为一,祸乱世间,朕与你,皆承担不起!
「凤后秉性,自是纯良,但你又如何能保证,她不被另一位所惑?」
满口荒唐言。
檀轩听罢,只觉太过荒谬不经,大笑出声。
他这一笑,让天帝眉间紧紧揪起,瞬间释放出强大的威压来!
下面跪伏的凤凰们,瑟瑟发抖,几乎不能承受这威压之力。
天帝低头环视一圈,心念一转,仁爱地笑起来:
「好,朕相信师弟。
「只是若有那天,凤后为祸苍生,按天规……
「第一个,便要诛连你与你的子民,治上一条包庇之罪!」
瑟瑟发抖的凤凰群中,当场就有人高喊出声。
「天帝饶命!」
「是呀,我们都是本分的老实凤凰,天帝饶了我们!」
见天帝并不言语,惶恐之间,有人便把矛头转向了檀轩。
「求求陛下,便将那灾星交出去吧!」
一旦有人起了这个头,声音便空前的团结起来,一浪高过一浪。
「对对,请陛下交出灾星!」
「交出灾星!」
一直躲在檀轩身后的姜宜,看着自己爱护的子民们振臂高呼。
终于崩溃得后退一步,眼里染上猩红。
「是灾星,灾星要现世了!」
天帝立刻抬手,百万神兵举起手中法器,蓄势欲战!
抬眼望,漫天兵戎相向的,是满嘴仁义道德的神佛。
低头看,满地眼带仇恨的,是自己爱护有加的子民。
眼前,是过去堪比手足,尊之重之的师兄。
背后,是已经因为崩溃而颤抖的心爱之人。
檀轩轻笑一声。
「天地不仁,以我为刍狗……我还有什么好留恋?」
他手中长剑轰然作响,卷起一地尘沙。
司命星君似有所察,拈指作诀,眉头紧皱,一霎间睁眼大叫道:
「不好,凤帝命格,似有异变!」
来不及了。
凤帝与凤后在这天,一起堕了魔。
这另一个灾星,正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凤帝檀轩。
如预言中的那般,荧惑灾星,合二为一。
风云变色,狂风四起。
六界各地,异象陡生。
预言中的灾祸,还是来了。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天帝见状,心下大骇,连连后退几步。
但他快速压住慌乱表情,下令道:
「灾星现世,众神听令,诛灭灾星荧惑!」
满天兵将应令而动,一齐向二人攻去!
梦的最后,我那堕了魔,杀红了眼的父母,终于还是抵抗不住这么多神仙的围攻。
天帝的长枪穿过我父君檀轩的胸口,他当场魂飞魄散。
母后姜宜,眼中露出最后一丝清明。
咬紧牙关,用余力撞向了角落里一位神君的剑尖,自刎而亡。
鲜红的凤凰血从剑上淋漓滚落。
那位神君止住轻轻颤抖的手,闭上了双眼。
画面陡然倒转,回溯到更早前。
姜宜眸中有泪,摇了摇头,决然的向对面的人开口。
「师弟,这次,你救不了我们。」
「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檀夕带走,如果可能,让她像个普通小凤凰那样长大,永远不要知道这些。
「如果有天她自己知道了,要报仇,也请你让她自己去。」
即使是这个时候了,姜宜还在泪光中漾出个笑来,调侃一句,
「你可别越俎代庖哦,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事。
「我的孩子,该是世间最最勇敢又强大的小凤凰。」
微不可查的一声叹息后。
那位容色殊绝的年轻神君,轻轻点了头。
16
大梦方觉醒,世事一场空。
我从这骇人的梦中醒来,竟失去了所有记忆。
接着便有位漆黑点眸,墨绿衣衫的男子迎上来扶住我。
他自称是我的夫君。
这美人夫君,着实有点话多。
我醒来后不长的日子里。
他一会沉下脸对我说:
「你看,我就说除了你,那些个凤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会又自言自语:
「不如,就这么一直下去罢……」
「什么一直下去?」我好奇地问。
沉玉抬手摸我头顶,并不言语。
可惜并不能一直下去。
忘忧崖内的平静,终是被两个陌生男人给打破。
白衣仙君神清骨秀,矜贵无双,对上我眼睛的瞬间,一双淡色眼瞳中风涌云动,似是隔世与我相望。
竟让我也莫名有些前世今生之感。
玄衫男子墨发高束,盛气凌人,却在闯进门看到我时,一下敛了所有戾气,眼中满是悔恨与眷恋。
简直堪比变脸,吓得我往沉玉身后一缩。
「夫君,他俩好可怕。」
我玉手轻颤,轻轻牵住沉玉衣袖。
两个陌生男子的眼神,立刻似剑芒般,射向沉玉的衣袖上。
「……夫君?」白衣胜雪的仙君轻声重复。
「狗东西你要脸不要?」玄衣男子火冒三丈。
然后,他们不出所料的,打起来了。
我没什么表情,坐在竹楼门口的台阶上。
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他们天雷地火,飞冰掣电。
等到打了个三败俱伤,一地狼藉,我的瓜子也磕完了。
那两个陌生男人竟目光灼灼,也自称是我的夫君。
「嘶……我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
我倒吸一口冷气,「但我分明记得,我只有一个夫君。」
沉玉立刻道:「檀夕,你看你醒来时,身边是我贴身照料。」
「他把你掳走的!」
那个自称叫晏宵还是夜宵的男子大叫。
白衣仙君亓华不理他们,只定定看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复杂情愫。
他说:「檀夕,我是你的阿序啊。」
我微微愣神。
他低下头去,轻声道,「我都想起来了,也都知道了。」
「你是如何爱我护我,为我失去记忆,受九道天罚,以及被我……」
他像是说不下去,自己制住了话头。
晏宵见缝插针:
「你看,这么狗,怎么可能是你的夫君?信我,我是你的杂毛麒麟啊!」
「他是你随便找的,我的替身。」
亓华立刻拆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还是个满腹阴谋诡计的骗子。」
「你又知道了?!」
「如何,」沉玉靠近我,温声道,「一看这两人便是江湖惯骗罢?满嘴胡言。」
我嗤笑出声,在三人微愣的眼神中,抬起头来,对青鸾眨眨眼。
「青鸾,说到骗,你不也差不多。」
「……你没有失忆。」
他的声音也沉下去。
「是呀,哪那么容易失忆呢。让你失望了,我耳聪目明,记得清清楚楚。」
我笑得更大声,「可还是要多谢你,贡献一场精彩表演,『让我继续这样下去』?你小时候便天赋异禀,不仅在出生前便有清明神识,甚至还有窥梦之能……既是如此,你怎么会没看见我梦里的事呢?」
「我只是想保护你……既然你已失忆,便该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你小时候那么聪明,现在竟如此蠢钝。青鸾,你所谓保护,便是用欺骗来助我逃避?你明明是世界上最骄傲的青鸾神君,却偏要我在血海深仇前低头?!」
说到最后,我几乎字字泣血。
沉玉面色迅速灰败下去,不再言语。
「还有你,」我转头,看向一旁面沉如水的晏宵,「你和你那虚伪的爹,说什么你爹逼着你来娶我,是逼着你来利用我吧?从一开始你们就没安好心,想要利用我这颗祸星,我的命贱如草芥,在你们父子俩眼中是再不值一提的工具,是你们麒麟族提升地位的登天梯!」
「不是这样的,檀夕。」
向来不可一世的晏宵,终于露出一副心痛表情。
「我若是有心利用你,就断不会在初次见面恶言相向,断不会在减春山百年岁月间几乎不接近你,正是因为我不齿这些!我只是……应付我爹而已啊……」
「无所谓了……我说了一百遍,你这颗蛋不过是阿序的替身,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听得懂。」
他竟立刻回话。
「但我也无所谓。」
晏宵笑得甚至有些惨烈。
「哦,还有你,尊贵的太子殿下。」
我不再管晏宵,终于看向一直深深凝视着我的亓华。
想了想,我却将头一歪,「我对你,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亓华身形微颤,浅淡瞳仁中波光滔天。
「我真的……都想起来了……」
我没理他,只抬头望天。
17
天边的小黑点,正在飞速靠近、变大,直至更近一些了,才发现那竟是乌泱泱一大群人头。
好熟悉的阵仗。
这么快便闻着味儿来了。
满天神兵神将排列开,天帝立于正中的祥云之上。
正如梦中的场景一般。
万年前对我的父母,现在是对我。
「又见面了。」
我对天帝笑。
若说上次见面他没认出我是谁的孩子,那现在,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万年前的梦中,百年前的天界,以及现在。
他都是那样的霸气从容,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岁月痕迹。
可我父君和母后的岁月却永远停在了万年前。
天帝不理会我,先看向亓华。
「亓华!速速给朕回来!」
亓华不语,只执拗盯着我。
「我就是阿序,阿序就是我。为何偏偏与我,无话可说。」
「不,你不是。」我轻声说。
「我从前一直没有想清楚,在无尽渊时,阿序为何要在梦中与我告别。
「如今我想通了。因为回了天界的你,背负护佑苍生重任的天界太子,即使是拥有他的全部记忆,也不会可能是我的阿序了……
「若我是为害苍生的祸星,阿序也只会纵容我,但天界太子亓华,永远不会的。」
「你怎知我不会?」亓华立刻反驳。
「哦,那你待如何?」
「……若你真的堕入魔道,成了祸星,我会将你镇压在碎云渊下,永世守着你,寸步不离。」
他声音晦涩。
天大的笑话。
我是不是该夸他一句情深似海?
「这就是我说,跟你无话可说的理由。亓华,你所作的选择都没有错,你将来会是明君的。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不可能了。」
「我心中的阿序有和我好好告别,我也放下了。」
「回不去了,亓华。」
我轻声说。
天帝狠狠皱眉,出声打断:「祸星檀夕!速速伏法,可免一死!」
「伏法,伏的是什么法?你是指,这缥缈的天道,还是你这个仙界之主?」
我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若天道有情,怎会将纯良之人的命格定为绝世灾星?
「若君主仁德,怎会逼得本来的凤族帝星,生生被扭转命格,堕入魔道?
「正是你这个天帝苦苦相逼……才会酿成荧惑之乱。」
有神仙出声打断:「不可妄言!天命如此,与天帝何干!」
「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私欲。」
「胡言乱语!」
闻言,我猝然从须臾袋中唤出一支「三千烦恼」,干净利落剜下了后颈一块皮肉。
动作之迅速决绝,我身后的三位神君皆是一惊!
胡乱擦了擦那块皮上的血,我高高将它举起:
「帝后独一无二的徽印在此,可做得假?!」
众神仙面露犹疑之色。
下一秒,我催动心诀,那徽印图案便像活了一样,浮空而起,金光大盛,在天幕间化作一幅幅会动的图卷。
幕幕是天帝与帝后私下交谈的画面。
从对师弟师妹的爱护。
到对凤族治理有方的嫉妒。
再到对檀轩丑陋的忌惮。
桩桩件件,众仙一看便知。
这言行举止,这眉眼神态。
就是他们心怀苍生,至真至善的天帝陛下。
亓华俊美的面容微露裂痕,不敢置信。
「瞎编乱造!」
天帝不再跟我斗嘴,示意天兵天将立刻发动攻势!
18
三个神君听得此言,皆祭出武器,不约而同挡在我身前。
我默然无语。
随即便有三支纯白羽箭射入他们的肩胛,那箭法力之强,竟生生插在肩胛之中,将他们拖行后退,直至将人钉死在百余丈后的崖壁之上!
他们甚至立刻发现,自己竟然挣不脱,拔不掉,那曾经看起来很弱很弱的羽箭。
「别白费力气了。师尊说,这箭会跟着我的法力一点点变强,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我朝他们眨眨眼:「毕竟,我现在可是觉醒了血脉的凤凰。」
是的,自那场大梦,我身体里继承自父母的血脉已经觉醒,修为自然大涨。
若非如此,我应该还察觉不到帝后徽印的玄机。
那一头,刚刚亲眼看完天帝低劣恶毒的嘴脸,众仙都略有犹疑。
天帝威压四溢,大喝一声:「别被魔物迷了心智!快上!」
众人不再犹豫,应声而动。
与万年前不同,我此刻甚至还没有堕魔,沦为祸星呢。
一堆满口仁义道德,天命难违的仙。
父君,我好像,有点体会到你当时的心情了。
我抬手将须臾袋撕碎,数不清的羽箭从袋中瞬间升起,在空中迅速铺开。
那箭身隐有流光,不再是单一的白色。
飞速朝我攻来的大部队,肉眼可见地顿住了。
漫天密密麻麻的箭像有灵性一样,调转箭尖,对着各自的目标射去!
大多数羽箭一击即中,如刚才一样,将他们狠狠从空中钉到地上!
剩下实力强悍些没有被射中的,也被迫与那扰人的箭缠斗起来。
场面一时大乱。
我感动地想,师尊,这便是你将其命名为「三千烦恼」的缘由吗?
一次性可以让所有天兵天将都烦恼,实在太好用了。
天帝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下去。
天幕上,帝后留下的画面还在变换。
「三千烦恼」强得可怕,一时竟无人近我身,让也得以悠闲看一眼那画面。
上面正演到帝后惊闻檀轩和姜宜被天帝逼到堕魔一段。
她痛心且后悔,却又深知自己杀不掉天帝。
直到那日,她见到我,那张与檀轩姜宜皆肖似的脸。
她一下便认出来了。
于是留下印记,逼我带走那颗蛋,在殿内自戕而亡。
她用自己的性命反抗无情无义之辈,更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我复仇的手中剑。
铮铮风骨,凛凛气节。
可惜,我并不需要他儿子这柄剑。
仇,是要自己亲手报的。
只一件事我没想到,那道天罚咒,竟是双向的。
虽然只有我立了誓,但不管我抛弃亓华,或是亓华抛弃我。
都要遭受九重天雷之苦。
那当初在无尽渊上……
我骤然回身,眼神在血雨腥风中撞向亓华的眼里。
他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沉默地移开了眼。
亓华的娘亲……
做事真绝啊。
还好那个咒语似乎只能生效一次。
他母后一定想不到,我俩都这么快挨了雷劈。
我欠欠地开口:「亓华师兄,虽然你也算是正道的光……但你还真没有你娘有种。」
晏宵肩窝鲜血长流,却大笑出声。
一阵熟悉的琴声在此时逼近,我被那琴声扰得心口一痛,果断抽出最后一支箭,毫不犹豫地射进那人胸口!
「好久不见,映雪师姐。」
她还是那么漂亮,被钉在地上也漂亮,只是嘴角流下一丝鲜血,显得不甚美观。
「师姐明知道当年的真相,却从来闭口不言。
「让我猜猜,你并不是忌惮我,只是从来都没把我当回事过吧?因为没当回事,所以可以无动于衷看着我苦苦追逐亓华,只因我对你们构不成威胁,对不对?
「百年的时光啊,映雪师姐,你真的没有一丝真情吗?看着我与爹娘越来越相似的脸,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要告诉我这个可怜的小凤凰实情吗?」
她笑一笑,抹掉嘴边鲜血:「如你所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檀夕,我也有自己奉行的『道』。不必再问了。」
我忽略掉心上钝痛,回头朝着亓华:「你也没你姑姑有种!」
亓华:「……」
19
天帝忍无可忍:「区区刚觉醒血脉的小凤凰,别太猖狂了!」
「是,毕竟还没亲手杀掉你,我是不该高兴得太早。」
举目四望,所有的羽箭都完成了使命,将那些天兵神将们狠狠钉在地上。
死不掉,动不了。
只我一人,竟有这般弑仙之力!
但是,我再没有武器与天帝对抗了。
不是自己趁手的武器,只能是事倍功半。
就在这时,仿佛上天听到了我的心声一般。
忘忧崖东边堆叠的层云遽然破开,万丈日辉倾泄而下!
一声清越的鹤鸣自云中传来,接着便见一只仙鹤,悠然振翅,破云而来。
那仙鹤的背上,赫然载着个俊美出尘的男子。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月色与雪色,也难以与之相匹的眉眼。
即使只着一袭素衣,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满头银发。
在场也没有人能与之争辉。
不少年轻的小仙,甚至看呆了。
可我在梦里已见过他一次。
万年前让我免于灾祸,千年前庇护我平安诞生。
亲手为我打造无数只利箭,助我行走世间。
看似不常出现在我生命中,但其实一直都在守护我。
我已经猜到他是谁。
云境泽醒来那次,我察觉体内有不知名的暖流。
正和初入师门时,他从我额头注入的那些,如出一辙。
令人心旌摇荡,如人间四月,春风乍起。
「师尊!!!」
我欢快地对着天空大喊出声。
在我未见的地方,我的师兄师姐们,俱流露出震撼神色。
仙鹤从我头顶飞掠而过,他顺势丢下了自己的配剑。
太上忘情。
剑锋有皎白光华流动,铿然作响,如金声玉振,似仙鹤清鸣。
正是梦里,我母后不愿被其他神仙折辱,撞死在剑锋上的那把太上忘情。
我稳稳接住。
「扶光!你在搞什么!」
天帝恼怒地大喊出声。
一众神仙也流露诧异神色。
那个鸿钧老祖最小也最为得意的徒弟。
实力强悍,容色无双,却超然物外,一心问道的扶光上神。
他竟历劫归来了么?!
「在给我的爱徒送武器。」
他抬起清亮的眸子,眸光比月华更耀眼。
「好让她手刃她的仇人。」
「你……!」
天帝一时无言,「好,你竟将他俩的遗孽收为徒弟,你,很好!」
映雪明明知道我是……
她没有说过吗?!
没有时间再细想,我握紧师尊的剑,直直向天帝所在的半空飞去!
天帝哈哈大笑,举剑迎击。
「不自量力!小小凤凰,还想灭掉本尊?」
我并不言语,只抓紧手中太上忘情,剑剑狠辣凌厉。
每一式刺出的剑招。
是百余年来师尊师姐所教。
是行走人间历练时的锤炼。
是恨,是不甘,更是血与泪。
我再不是当初那个懦弱的小凤凰。
天帝似乎没料到我剑招如此狠戾,嗤笑一声。
一边与我对打,一边故技重施。
「檀夕,朕听说凤凰是不死神鸟,浴火便可涅槃重生。」
刀光剑影间,他呼吸微乱,徐徐引诱。
我并不理会他,只稳稳与他过招,一时竟难分上下。
「你知道,为何只有你的爹娘再也不能涅槃吗?」
我握剑的手轻轻一抖。
他残忍地笑起来,面上净是快意。
「凤凰泣血,便失去了浴火涅槃的机会,死后更永世入不了轮回。」
「檀轩和姜宜,他们眼里的血泪都流干了呀。
「你真该亲眼看看那凤凰泣血的模样,凄惨,又美丽……」
我再也承受不住,双目陡然变得猩红,身上隐有丝丝煞气浮现!
我的爹娘,被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畜生……
眼泪奔涌而出,我呼吸凌乱,手也越来越抖。
「——檀夕!」
一道带着强大威压的声音,仿佛自天外而来。
那声音虽然听来冷肃无情,却奇异地安抚了我的心。
是师尊!
天帝仍在一边出剑一边念经。
「檀轩和姜宜那么爱护他们的子民,子民却背叛了他俩。」
「最妙的是,朕消除了这些蠢凤凰的记忆,他们将再也不记得给自己带来安宁熙和的人,也永远不会为自己的罪责忏悔。」
「你说,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任是他再怎么催命似的想要刺激我,我身上的煞气,和眼里的猩红,都在渐渐褪去。
「这招没有用了,狗东西!」
对峙的间隙,我脚踏浩然长风,坚决地对他大喊。
「既然我的父君都能扭转命格,我为何不可以。想把我逼成祸星?」
「……我便偏不会如了你的意!」
天帝微怔,露出片刻怔愣。
就是现在!
太上忘情嗡鸣渐嚣,仿佛万年前我娘的血在呐喊、燃烧。
我足尖一点,乘风而起。
而那剑尖比风还要快,狠狠刺入三界之主的胸膛!
「就算是祸星,我也只会成为你一个人的祸。」
「毕竟我可是,最最勇敢又强大的小凤凰!」
我对着他粲然一笑。
天帝的眼神写满不可置信,仿佛不相信自己会败,踉跄后退两步。
金色光芒自他身体里慢慢溢出,下一瞬便如琉璃乍碎,化成漫天星芒,散向四面八方!
那是真龙之主的魂灵,彻底散尽了。
20
大仇得报,我心情大好。
跟上演川剧变脸似的,对着不久前才被我狂风暴雨怒吼过的三位,殷殷教导,语重心长。
「亓华,我知你性情正直。既已知道真相,定不会偏袒你那畜生爹,更不会纵容劳什子神仙继续搞什么剿灭,定能肃清天庭,好好治理,也不会再执着于过去了对不对?」
「只有一条不能答应。」
仍被钉在石壁上的太子亓华,口吻淡淡,波澜不惊。
「……我管你答不答应。又不是在跟你打商量。」
我一脚踢翻脚下碎石,皱起眉头。
「你,别的不说了,让你那黑心的爹别谋划这和那的了,以前便罢,以后他哪里卷得过亓华啊?」
说完这句,我便转头看青鸾。
「不是,跟我统共就讲两句,一句半是我爹,还有半句是亓华?!」
晏宵怒吼。
「趁我心情还好的时候,闭上你的嘴。」我笑眯眯。
他乖乖哑火。
「沉玉,我以前怜惜你,是觉得你跟我很像,都是孤单的可怜鸟。但你还是不一样,你是个反对封建礼教的愤青。」
「愤青?」他面露迷茫。
「愤怒的青鸾啊!」
我补充:「比如今天愤怒凤凰族随便丢弃鸟蛋的不良风气啦,明天又嫌孵蛋当夫君是陈规陋习啦。你要是真这么生气,就去改变它嘛。不要只是骂,写信退婚也骂,离家出走前也骂,到底有什么用啊?」
沉玉苦笑:「我不是厌恶这所谓陈规陋习……我厌恶的是,你可能只是因为族里这个责任才养大我,甚至嫁给我。」
「偷偷冒着大雨去把你捡回来是算哪门子责任,」我觉得好笑。「如果我要嫁你,也一定是因为喜欢你。」
见他眼里又燃起希冀,我摆摆手,冷下了神情。
「不要再来找我,你们都不要再来了,懂了吗?你俩,不要回师门,你,不要去我的小院。
「好不容易我要前尘尽忘,恩怨两相抵,去当我的快活神仙,你们就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都不要来触我的霉头了哈!
「至于师姐,我虽不懂你的『道』究竟是什么,但如果你还愿意来减春山一起晒太阳嗑瓜子,我会很欢迎你的。」
映雪不答,垂下眼睫。
终于说完所有废话,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终于含笑回身,看向那站在天光明亮处,世界上最最好看,天上地下第一厉害的上神。
檀夕将不再是孤单的可怜小凤凰。
不,她其实从来都不是。
她也将不再迷茫,彷徨,更不会将大好时光,浪费在过去那些爱恨纠缠。
我自然而然地牵起扶光的手。
「师尊,我们回家吧。」
「好。」
白鹤挥动翅膀,载着我们乘风而去。
「告诉你个坏消息。」
「什么?」
「师尊亲手做的那么多根『三千烦恼』啊!被我一次性用完了……」
「……那就代表你以后一点烦恼都不会有了。」
「哇,师尊还会讲这种笑话!」
待到白鹤飞到了云海之上,日头照得我懒洋洋,几乎要昏睡在扶光怀里,我突然坐起来。
「完了完了,那么多仙……还全被钉在地上呢!」
「他们自己会找到办法的。
「睡吧。」
师尊低声哄我,抬手间微光莹莹,我后颈那块血肉模糊之处,便悄无声息地愈合了。
我毫无察觉,慢慢缩回他怀中。
明明是第一次,这怀抱却好像已熟悉了千年。
明明满襟萦绕着清幽冷冽气息,却是世上最温暖的所在。
我沉沉入睡。
在梦里,过了很多很多年,大概有好多个一万年那么久吧。
他们好像终于放下了。
亓华成了天界有史以来,最最贤明有为的帝君,只是操劳得紧,总被映雪教训。
晏宵抛下了族中俗务,再也不当什么少主,自在行走妖魔两界,继续斩妖除魔去了。
青鸾成了凤凰一族最会发疯的长老,天天反对这,批判那,可说来也奇怪,凤凰一族反而日渐强大了。
而我呢?
直到我已不再是小凤凰,变成老凤凰的时候。
也还是像现在这样,安心又惬意地,依偎在师尊身边。
(正文完)
番外一:上神他还在孵蛋
除了扶光,没有人知道,檀夕其实本不该来到这世上。
姜宜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扶光身上。
但她忘了,那颗蛋与父母血脉相连,性更是肖似父母刚烈。
感知到父母被逼到魂飞魄散那一天,这颗蛋也毅然决然地,自毁而亡了。
扶光赶回来时,便看到的是一颗早已失去生机的死蛋。
还未诞生的小凤凰,连涅槃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俊美的上神,剑尖淌着故友的血,凝望着故友早已死去的孩子。
一个人在寂静的春夜里伫立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便逆天改命,生生从地狱里拉回了檀夕的半条命。
代价是他的大半神力。
以及,失掉神力的他一夜白头,变作了孩童模样。
故友青尧上神无不心疼地问,值得吗?
而且这半死不活的凤凰蛋,怕是要温养万年,才能破壳了。
扶光没说话。
神力没了,从头修炼便是。
外貌他更是不在意。
毕竟世上没有值不值得,从来只有他愿不愿。
番外二:三千烦恼
第一个烦恼,小檀夕很怕他。
即使那只是孩童模样的他。
特别是扶光施法,将檀夕艳丽的朱红色羽毛,全便成灰扑扑的红之后。
本来的怕,变成了又怕又讨厌。
檀夕见他一次,便哭上一次。
永无止境的哭。
无所不能,颖慧绝伦的扶光上神竟别无他法,只得洗去她关于自己的记忆,交给青尧,带她回丹穴山,也许能让她自在些。
「你说你惹她干嘛?把人家羽毛搞得灰不溜秋的。」青尧责怪。
「……她那样漂亮的羽毛,但凡被外人看到,就知道不是普通凤凰。」
「哎呀算了算了,你就不会先哄哄她再施法?」
「……」
第二十一个烦恼,小檀夕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在丹穴山也总是一个人玩,漫山遍野乱跑,去追虚无缥缈的风,去河里钓波光荡漾的月。
他在,但不敢现身,怕吓着她。
于是扶光便将桐花林里的落叶铺得更厚,在她看月亮时摇落天星,下一场星幕雨。
还把山头上的风变成她爱的烧鸡味。
「今天山上的风是烧鸡味的!」
檀夕跑回去向其他的小凤凰宣布。
「你脑袋坏掉啦?真蠢,世界上哪有烧鸡味的风。」其他小凤凰咯咯笑她。
见着小檀夕沮丧低头,扶光忽然觉得更烦恼了。
为了宣泄心中郁结,他用烧鸡味的风,追着吹了那些小凤凰三天三夜。
第三百个烦恼,檀夕失踪了。
本来扶光完全可以追踪到她的所在,但自从檀夕溜去天庭一趟,她的气息便消失了。
应是有外力介入,掩匿了她的气息。
扶光只能探寻到她还活着,却不知她究竟在何方。
遍寻不得,他日日手作一支新的羽箭。
自从有了檀夕,扶光便多了很多烦恼。
有的让他困惑,有的让他无措,有的让他欣喜。
作为一个内敛的神君,扶光决定,每当他被檀夕牵动心绪一次,就亲手造一支羽箭。
拿来做什么呢?他没想过,只是武器库的羽箭越来越多。
这一失踪,便是百年。
于是这名为「第三百个烦恼」的羽箭,其实有无数支。
……
再后来的某一天,她突然安然无恙回到丹穴山,只是模样有些浑浑噩噩。
他一眼看出檀夕记忆有损,欲助她恢复。
但看到那百年间的记忆,都是和一条小白龙在一起的画面后,扶光的手顿住了。
檀夕笑着说,阿序会是她唯一的夫君。
扶光心神一晃,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减春山。
这一天,他窥见了自己漫漫长生路上,最大的烦恼。
令他想要更加勤勉修炼,快点恢复本来模样的那种。
如果能有那一天,他一定要问上一句:
其实檀夕这颗凤凰蛋,就是被他孵化出来的。
能不能,也按凤凰族的规矩来办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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